妻子埋怨这个起早摸黑、整天在外不知忙些什么的丈夫,说什么他是自由记者不是正式职员,没有固定工作单位,并且收入很低,仅仅是接受委托采访的报酬,而支付形式是稿费,而这样的报酬计算没有固定公式。
为此,进行这样的采访活动,必须付出两倍于正式员工的辛勤劳动。采访来的材料提供给编辑部主任,再由编辑部主任交给有关编辑出书或者写成文章后刊登。如果编辑部主任说采访来的材料不充足,就不得不再进行频频采访,直到满意为止。结果往往是,一部分被采用,一部分被搁浅。
编辑部肋坂主任吩咐山越君采访,但绝对不让山越君写成文章刊登。这好像也是社长兼总编辑清水四郎太的命令。不允许被委托采访身份的人写报道,是清水四郎太那官僚性格的表现。经常与经济界巨头和政界要人打交道,他的性格也似乎自然而然地潜移默化了。
每当山越君读到别人根据自己采访材料写成的文章时,牢骚和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些文章的披露尚欠力度,与其说是披露得不够,倒不如说是避重就轻。这种回避方法存在问题,很明显,回避的东西正是对方的弱点和欠缺的地方。被披露的对方几乎都是企业,被涉及的当然是经营内幕。不刊登使企业敏感的文章,是由于清水四郎太事先与该企业达成了某种交易。
如果回避还算过得去,可怕的是,采访来的真实内容被弄得面目全非,混淆颠倒。形成这种局面,毫无疑问,清水四郎太在进行幕后交易。
起初,山越君对这种行为感到愤慨,久而久之,他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脾气也变得温和起来。《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不管怎么说,是商业性刊物。大概是光注重自己是经济界众多杂志中的权威刊物吧?发行量达三万册!就拿这发行数量来说,必要的“交易”是不可缺少的。
山越君不只是关注别人根据自己提供的材料所写的报道文章,而且也很仔细地阅读别人的报道文章,从中明白这些文章里有许多与事实不相符合的内容、经过修正的内容以及被歪曲的内容。社长兼总编清水四郎太执笔的文章,主要是针对金融界的巨头以及大企业的经营者。可他的文章里,经常有一百八十度那样幅度的大转弯。昨天还在受到他赞颂的人物,顷刻间遭到他无情的攻击。可事隔没有多少时间,又被他颠倒过来变成完美无缺的公众人物。他把赞赏和批判当儿戏,正因为他是金融界里无人不知的淸水四郎太,所以他的交易手法高明巧妙。山越君不得不为之感到佩服。
与其相比,自己的现状又怎么样呢?名义上是采访,而又必须隐姓埋名,甘于低报酬。工作不安定,收入不稳定,如今还住在旧公寓的小房间里。天天没日没夜地到处奔走,自己的工作内容即使一五一十地对妻子讲也说不清楚,更别说得到妻子的理解。甚至,自己每次深夜回家还要遭到妻子的无端猜疑。不是么,妻子此刻正站在洗衣机前,故意“嘎啦嘎啦”地弄出响声以示发脾气。
山越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在嘴里来回摆弄着牙刷。人处在放松的状态时,会突然感到电波之类的东西传入脑海。
马场庄的家庭浴室外边的地板房间里,那个放衣篮里有男式假发套。无疑,肯定是那个老情郎在洗澡前摘下放到里面的。
在塔玛莫夜总会里看到的立石总经理,是一头的黑发,根本不需要假发套。就他年龄来说,还只有四十七八岁,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通常,戴眼镜的人在洗澡前必然摘下眼镜,可那放衣篮里只有假发套却没有眼镜。
这是怎么回事?根据当时看到的情景,可以认定那件内衣的主人是塔玛莫夜总会的妈妈桑增田富子。然而,把那个老情郎认作立石总经理是不合情理的。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当然,那个老男人也不是高柳秀夫。
……那么,戴假发套的男子究竟是谁呢?中午十一点,山越君走出旧公寓的房间。
妻子瞪着眼睛,带着嘲笑讽刺的语气问道;
“今晚回家也很迟吗?”
“很迟,很迟,因为工作在身。”
山越君回答的语气也毫不相让,而后重重地关上房门,沿铁扶梯往下走,脚下传来皮鞋掌钉与铁蹄碰撞时发出的金属响声。冷不防,带着幼儿玩耍的邻居妇女向自己打招呼。山越君也满面笑容,客客气气地应付。
山越君走到公共汽车站前的烟店旁边,拿起红色电话机上的听筒。
“我丈夫现在不在家,过四十分钟后回来。”江藤夫人说。
现在坐公共汽车到池袋地铁站,再坐山手线到新宿,随后乘坐小田急线的电车到下北泽车站下车,最后加快速度步行。应该说,四十分钟左右就可到达住在犹如盆地的江藤达次的家。
在下北泽站下车,是正午前的时候。走出检票口,昭明相互银行下北泽支行的那幢白色建筑,立即映人山越君的眼帘。银行橱窗里的那条“人类信爱”标语,山越君早已看厌了。山越君头也不抬,径直在橱窗前经过,沿着商业街那条向下倾斜的道路走去。
可眼下是正午时分,山越君又觉得不是去别人家的时候。由于早上出门前没有吃早餐,肚子里空荡荡的。于是,他走进一家路边饮食店。
他点了一客牛肉丝盖浇饭,一边看报纸一边等服务员送来。报上有一条新闻。
标题写得很大,但报道内容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最近一个时期,社会似乎进入太平盛世。
对于新闻报道版面没有什么兴趣,他把视线移到广告版面。第一版面是商品广告,第二版面是杂志广告,第三版面是周刊杂志广告,第四版面是高级住宅的出售广告。忽然,一条醒目的广告语激发了山越君莫大的兴趣——“魔发!使您变得年轻潇洒”。
广告语下面并排着两张照片,照片里是两张陌生的脸。左边照片上是一个头发稀少上了年龄的人,右边照片是一个黑发滋润显得非常年轻的人。这是假发套广告!商品名称叫“魔发”!顾名思义,一戴上假发套,便像变魔术那样,顿时显得年轻,朝气,潇洒。
那张戴假发套照片里的人物,确实年轻,朝气,潇洒。如果不仔细看,不会认为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盖浇饭送来了,可山越君的视线仍没离开广告上的照片。出现在记忆里的,还是马场庄家庭浴室里的那个假发套。那男子的头上到底是光秃秃的还是雪一样的白发?与那个年轻女子同行,如果不戴假发套使自己变得年轻,也许会让别人觉得自己与年轻女人不相称!
山越君现在已发觉,那男子不是寿永开发公司的立石总经理,也不是高柳总经理,而是一个至今没能触及到,尚未进入自己调査视线的人物。
无论怎样回忆,就是想不出那人究竟是谁。他吃完饭来到人行道上。
沿着下坡道不停地往下走着,来到坐落在类似小盆地的江藤住宅的大门口。院子里的树木还是没有经过任何修剪,虽长得非常茂盛但很杂乱。密密麻麻的野草比上次来时长高了一倍,散发出阵阵扑鼻的青草气息。
“原田先生,公司已经决定我不再担任董事长。不过,还没有正式生效,但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走到榻榻米房间与江藤先生对坐的时候,江藤达次难过地说:
“怎么,您不当董事长了?”
山越君吃了一惊,盯着江藤先生的脸呆了半晌。自上次见面后还不出两个星期,可此刻江藤先生的脸上就像三个月没有看到似的,显得憔悴、苍老。从宽大的浴衣里,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屈指可数的肋骨。
“嗯。”
“那,不是还早吗!不能再延长一些时间吗?”
“谢谢……我是这样想的,可对方不是这样想的。”
“对方?”
“是高柳君授意高层干部会形成的决议,硬逼我辞去董事长职务。”
江藤达次说完皱着眉头,歪着嘴角,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股东大会何时举行?”
“还有两个月!但高层干部会可先作出解聘我董事长职务的决定。”
“高层干部会议上,每个人都投赞成票了吗?”
“高柳总经理是独裁者!没有一个高层干部敢于提反对意见。”
江藤先生的眼圈红了,满脸悔恨的表情。
老泪纵横
虽然江藤达次已经接到公司高层干部会让他辞去董事长的通知,但他在向山越君叙述法定代表人高柳总经理上门宣布的情景时,情绪显得格外激动,浑身的血仿佛全涌上了脑门,脸上变成了紫红色。
“来得好快啊!是髙柳总经理直接向您传达的吗?”
虽说是他人的事情,但对于山越君来说,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打击,尤其没有想到江藤先生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那天,我与您通电话时说,我让会计科整理股主任调查有关我公司招待寿永开发公司的发票。”
“啊,那太感谢了!非常有参考价值。”
无论山越君怎么鞠躬行礼说客套话,江藤先生都没有兴趣追问究竟如何有参考的价值。
“通完电话后,高柳君就到了我家。他是中午从公司打电话给我的,说有事上门拜访,到底是什么事没有说,我糊里糊涂地等了好长时间。所以,我对你说,你就是说马上来,那天晚上我也无法接待。”
原来是这么回事!山越君这才明白。原来是高柳君与江藤先生事先约好的。
“高柳总经理是怎样说的?”
“高柳君坐的就是您这个位置。一坐下来便立即把两手撑在榻榻米上对我说:‘董事长,您什么也别说了,请原谅我的任性,希望您无论如何点头同意!’”
“我不明白他说的意思,简直像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候,他开口说了,在上午的高层干部办公会议上,一致决定免去我的董事长职务。理由是让出位置来由年轻人担任。”
“那么,是高柳君退任董事长喽!总经理的职务是由执行董事还是其他哪个高层干部接任?”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据高柳君说,他仍然担任总经理,董事长的位置暂时空缺。”
“那,不就是赶董事长您下台吗?”
“是的。”
“我就是坐在董事长位置上,也没有董事长应该持有的任何权力。按理说,决定企业方针的重要事项也应该事先与我商量。可事实上是反其道而行之,都是先斩后奏,也就是既成事实后再向我报告,我也只能依样画葫芦。后来,我连法定代表人的资格也被完完全全地剥夺了。我作为董事长盖印,也是总经理室秘书送来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在指定位置上例行公事。我以前都是一声不吭照办,没有提出任何疑问。我也知道,即使提出不同意见也无济于事。我一发牢骚,就会与高柳君及其手下发生矛盾。”
“……”
“原田先生,这世界上有这么老实的董事长吗?有如此只有其名而无其实的董事长吗?”
“高柳君是董事长在担任总经理时一手提拔的吧?对于高柳君来说,董事长是他一辈子不应该忘记的恩人!”
“他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正襟危坐的江藤达次,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时地颤抖着,头顶上的白发似乎也立立起来。
“并且呢!原田先生,高柳君不仅迫使我辞去董事长职务,就连专职顾问也不让我担任。”
“咦!您说什么?”
“而是让我担任兼职顾问,津贴微乎其微,仅仅是救济费而已。”
“董事长!您已经点头同意高柳君的无理要求了?”
“是的。”
“为什么不拒绝呢?这种过分要求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如果董事长拒绝,高柳总经理及其手下那些高层也只能干瞪眼,又能怎样奈何你?”
“这我也想过,可接下来的股东大会的会议表决,最终还是会通过以高柳君为首的高层干部会议决定的方案。”
“那,哦,也许是那样。”
“在目前这个时候与高柳君对抗,一切都是徒劳的!只能引起公司内部的矛盾日益激化,纷争加剧。说到底,我这样做还是爱着东洋商社。”
江藤先生的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他从怀里取出纸巾擦拭泪水。
“董事长,您爱公司的精神太高尚了!”
“我当时也想过,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断然拒绝高柳君的要求。可是,要知道即使勉强留在董事长的位置上,也只能是如坐针毡,日子将更加难过。你想,既然高柳君已经有这个打算,我早晚会被股东大会的决议免去董事长职务。尽管那是一种形式,但实际上木巳成舟,不如就同意高柳的要求吧!”
老实巴交的董事长,他说话时紧紧攥着膝盖周围的浴衣下摆。
“然而,这人事安排简直与报复没有什么区别。”
“……”
江藤先生默认了山越君的这个观点。
“为什么突然间变成这样的结局?董事长事先一点没有觉察吗?”
“是高柳君突然提出的,亊先一点预兆都没有。”
正式辞去董事长一职,这要到召开股东大会表决后才能生效。在股东大会召开前的这段时间,还是可以与高柳君进行交涉。
为什么不让辞去董事长职务的江藤先生担任专职顾问?这对于江藤先生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也再没有脸面去见公司的同仁了。
这分明是报复。江藤先生说,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样对待过高柳君。
山越君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片刻,他慢吞吞地对江藤先生说:
“董事长知道高柳总经理在银座夜总会里有情人的事吗?”
“上次从您这里听说的。”
江藤先生轻轻点点头。
“那件事情,您是怎样想的?”
“我不想触及个人私生活,只是觉得在公司经营情况不佳的时候,作为总经理太不自重了。”
江藤先生声音不大,但语气强硬,俨然董事长批评部下的口吻。
“事实上,那女人是别人的。高柳君仅仅是名义上的而已。”
“哦,名义?”
“出借名义是商业用语,高柳君在为他人充当名义上的经济后台。”
“……”
江藤达次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山越君说的意思,看来他也是一个认真做人、对女人不感兴趣的人。见江藤先生对自己说的毫无反应,漠不关心,山越君也不再解释了。他想说一些别的,希望从江藤先生那里得到证实。
“那天董事长在电话里说,在东洋商社接待寿永开发公司立石总经理等人的支付凭证中间,有一个招待场所是银座的塔玛莫夜总会,是吗?”
“有那样的名称!是根据会计整理股主任的报告。”
“我再询问一遍,东洋商社与寿永开发公司之间有业务往来吗?”
“我所知道的业务对象中间,没有这样的公司。”
“既然没有什么业务往来,高柳君为什么要那样频频招待寿永开发公司呢?并且在那么多的招待宴会上,根本没有高柳君和东洋商社的人出席。而东洋商社被迫扮演买单角色,您不知道这其中的理由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即使推测也不明白吗?”
“不明白。”
江藤先生不假思索地把山越君的提问给推了回去。已经辞去董亊长职务的他,对这些琐碎事情毫不关心,相反觉得关心这种事是一种累赘。
“董事长!”
山越君最后一次激发江藤先生:
“董事长在担任总经理时决定高柳君为接班人是错误的。如果选择另外一个接班人就好了,真后悔莫及!您说那个人离开公司后去大阪了。”
“是兼任管理部长的井川正治郎,我已经对您说过多遍了。最终没有选定井川正治郎为接班人,这是我一生中不可饶恕的最大错误。”
“您现在还是不知道井川君的去向吗?”
“不知道。”
“您为何不抓紧找他呢?并且请他通力合作反击高柳体系呢?”
“已经晚了!纵然能够找到井川君,与他合作推翻高柳体系事实上已不可能了。再说井川君非常恨我,因为是我决定让高柳君担任接班人的。他认为是我把他赶走的。”
江藤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气无力。
“董事长!”
“请别再叫我董事长了!事实上,我已经不是芑事长了。”
“那么,请允许我称您为江藤先生吧。”
山越君低下脑袋。
“江藤先生,今后打算干什么呢?”
“我嘛,年岁已大,打算夫妻俩今后开一家野菜餐馆。”
“野菜餐馆?”山越君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今天我才恍然大悟,我已是老年人了,不中用了。就在这一带做做小生意凑合着过吧,以此送走我的余生。”
“野菜烹调,尊夫人很早以前就开始研究了吗?”
“不,太太和我都是门外汉,不过,请内行来指教一下总能学会的。不增添人手,就我们夫妇俩干,开支不会很大,餐馆地点就定在这里。”
“……”
“请看!庭子里野菜丛生,相反能形成一种野趣,也许能引起客人兴趣。想到开一家野菜餐馆,实际上也是这些草给我的启发!再说市面上最近的‘野菜热’方兴未艾。”
山越君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江藤先生曾经问过,现在到处流行野菜专门餐馆吗?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时,江藤先生已经在着手准备干这一行了。
江藤先生说,外行经营开始只能是小规模的野菜餐馆。虽这片洼地属于下北泽范围,但毕竟远离繁华街市。在这种场所干,光老夫妇两人就行。
山越君感到心一下被收紧了,为江藤夫妇晚年的凄凉深感不安。
“原田先生,江藤野菜餐馆开张时,希望您带些朋友来帮我捧场。”
“明白了。贵餐馆开张时请通知我,请允许我届时向你们祝贺。”
山越君觉得再问下去,自己可能会伤心得掉泪,便重新坐下欲找新话题。
“谢谢!我想寄给你开张的通知,请原田先生告知您的住所。”
山越君哑口无言。
迄今为止,山越君还没有递名片给江藤先生。而江藤先生完全相信他是一个专门记者。
自从在举行“金融界总理石冈先生庆祝会”的那家超一流宾馆走廊上相遇以来,江藤先生毫不怀疑山越君,尽管他已经好几次来访,而江藤先生根本没有问半个字。见山越君不仅与自己有共同话题,而且坚定站在自己这边,也就放心了,似乎觉得现在再打听是一种不正常的做法。
但江藤先生想寄给山越君开张通知,因此,不得不打听他的地址。然而,一直化名原田的山越君顿感尴尬,显得有点语塞起来。
“不,开张之前我会常常打电话来的。开张准备以及其他方面,也许有难办的事情?届时,请允许我做你们的参谋帮一点小忙什么的。”
有了这么些客套话,山越君才得以金蝉脱壳。
“哦哦,如果有你助一臂之力真是太难得了!事实上,光靠我们老夫妇干,究竟怎样做才行,碰到的问题一定会不少,请务必鼎力相助。”
“明白了。也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请允许我尽自己的微薄力量。”
山越君离开夏季用的坐垫,站起身朝江藤先生行礼。
“那么,我就告辞了。”
“喂喂,过来过来。”
江藤先生向里面招手。
“请过来一下。”
老妇人一副瘦长脸出现在山越君面前,跪在榻榻米上向山越君行礼。
“听原田先生说,他今后与我们商量有关野菜餐馆开张前的各种准备事宜。你也说上一句,请原田先生今后多多关照哟!”
听江藤先生这么一说,老妇人再次跪在榻榻米上向山越君磕头致礼,感谢声和激动的眼泪交织在一起。
“别这样,夫人,您这样行礼太为难我了!”
山越君摆摆手朝大门口走去。
江藤夫妇一直送山越走出门口,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长满茂盛树枝的庭院内目送着山越君远去,直至消失在坡道上。
山越君朝着车站走去,心里犹如灌满了铅十分沉重。
他的眼前浮现出,寿星董事长在最后的人生道路上步履维艰的情景。
一些曾经在担任总经理时期发挥聪明才智,被称颂为某企业的某某总经理或某某总经理的某企业的人,总有一天退居为董事长,然后退居专职顾问,最后退居为一般顾问直至退出企业经营的舞台隐居家中而销声匿迹。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似乎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规律。正因为这些人曾经名噪一时,其最后的结局比退职的普通职工还要悲惨。
话虽这么说,然而高柳总经理对于提拔自己的恩人——江藤先生的做法,如此冷酷无情。这,给江藤先生的刺激太大了。免去董事长职务不说,连专职顾问的荣誉头衔也不给。高柳君的所作所为犹如一条没有人性的疯狗!现在的突然罢免究竟意味着什么?除高柳君的独裁专制外,背地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山越君来到车站广场。
右边是昭明相互银行下北泽支行的大楼建筑,陈列橱窗里悬挂着“人类信爱”的广告,正中央挂着巨大的人物照片。每次经过都是这样的画面,对于山越君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也已经腻了。
就在这眨眼间当儿,进入山越君眼帘的这些装饰物突然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他兴奋地朝银行沿街陈列橱窗走去,整个身体几乎贴了上去。
山越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橱窗里的照片,仿佛在使劲地吞咽着它。
剧院约会
今天,井川正治郎休息。
上午九点半左右,邮递员送来一封快件。寄信人是东都高速公路收费公司的山口和雄,信封上的公司名称不是印刷的,而是寄信人手写的。
井川君已经猜想到寄信人的真实姓名,字迹虽龙飞凤舞,但笔迹十分熟悉,书写方法与七年前几乎差不多。
妻子在卫生间里洗衣服。井川君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的时候,一边用耳朵探听妻子的动静,一边拆开信封。字,还是那样的清秀。
井川先生:您好!
那天晚上,在首都高速公路霞关收费口购买通行券的时候,收到您写在通行券上那难以忘怀的暗号。回家后我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做梦也没有想到,七年前不辞而别的您,竟然在收费所里工作。
果然那天晚上,她看到了暗号。
那后来的一次,您戴着贝雷帽出现在牡安夜总会。当时,让我惊愕不已。不过,您那次的贸然行动,百分之五十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想您一定会记住我的车牌号,到处调查车主,不用说,肯定在自由丘附近打听到我所在夜总会的名称。不出我所料,您那天晚上光临时手提着印有“巴黎女装店”的纸袋。那天晚上,我采取了冷漠无礼的态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谨此致歉,祈求谅解。不过,您那天的光临太突然,我确实是大吃一惊,连话也说不出来。为了不让夜总会里的同仁知道我俩的过去,我只能装聋装哑装瞎,极力克制自己。您也许不知道,我那天是多么的辛酸啊!
我很希望与您见面说说心里话。您也许误解?而您的误解构成了我心里的痛苦。与您见面不是为了辩解,而是叙述真实情况。与您见面不说其他什么,仅仅为了解释,为了化解您心中的疙瘩。
二十三日下午,我在有乐町的香才里才影剧院一楼走廊上等您。那里有小卖部,小卖部前面的走廊上排列着很多长椅。电影休息时,观众都坐在那里。走廊兼休息室,地方不是很大,立即就能找到我。我俩在那里碰头,然后坐到观众席位上在那里说话。据报纸广告,香才里才影剧院正在上映美国电影《狂热的男人》,迄今巳经是第七周了。即使是热门电影,一进入第七周观众也会开始减少,我们可以利用这种机会说话。为避开许多人的眼睛,我觉得在电影院里讲话比公共场所好。
盼望您一定来!这是我一生的愿望。为实现这个愿望,我甚至可以去死。我不想问您能否抽出时间,这仅仅是我单方面的执意苛求,敬请原谅,万望赴约。如今的我巳失去自由,时间也受到严格控制。这封信是我抽空匆匆写的。
信封上使用的是贵公司的名称,目的是为了提醒您家人注意,尽早将它送到您的手上。您府上的地址,是我用电话询问高速公路国营管理机构,再询问东都高速公路收费公司打听来的。
最后,我再次请求您与我见面,拜托了!是在走廊右边的座位上,我只能等一小时左右。
山口和子敬上
……已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真扫兴!井川君难以忘却,在霞关收费口亲眼目睹的那辆红色高级轿车。尤其令他恼怒的是,手握方向盘的和子小姐与副驾驶席上的高柳秀夫在一起。和子小姐递上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购买通行券,同事中田君点着事先准备的零钱。当时,井川君一眼认出和子小姐,便迅速在通行券上用铅笔写上只有他俩知道的暗号“从现在起,我永远等着你”。
那短短的二十秒钟,高柳秀夫神情自若地望着前方,既不与和子小姐说话,脸上也没有笑容。从他们那毫无做作的表情来看,俨然是一对夫妻。真没想到,和子小姐竟成了东洋商社总经理高柳秀夫的女人!
一脚把我踢开,投入这个后来成为总经理的男人怀抱,现在还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呢?
井川正治郎三下两下地把信撕成碎片,一看表已经没有时间了,时针巳经指向十点,不免紧张得手忙脚乱起来。
此刻的心情,与当时见到和子小姐的心情完全一样,先去自由丘找到和子小姐的住宅,又在附近女装店打听到牡安夜总会,最后在银座的牡安夜总会找到和子小姐。
为了与和子小姐见上一面去了那家夜总会,受到的冷遇形同要饭的叫花子。和子小姐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送来一瓶啤酒。那经理模样的人没有收钱,说是妈妈桑赠送的。是和子小姐的施舍!简直像打发流浪儿或者乞丐。回想起那一幕情景,令满腔热情的井川君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井川君自言自语,难道还想再去尝一次这样的耻辱吗?但他又不想放弃这次与和子小姐的约会……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理智告诉他不必去,情感告诉他必须去。始终处在十字路口的井川君,想起曾与和子小姐的那段难忘而又甜蜜的岁月。那时的他,就像热恋的年轻人与和子小姐频频幽会,如胶似漆。
信上所写的“盼望您一定来!这是我一生的愿望。为实现这个愿望,我甚至可以去死。我不想问您能否抽出时间,这仅仅是我单方面的执意苛求,敬请原谅,万望赴约”,显然是夸张!“如今的我已失去自由,时间也受到严格的控制。这封信是抽空匆匆写的”等等,这些都是女人惯用的圈套。简直是虚张声势!难道不能写得实在一点吗?纵观整个信上的内容,好像在大喊大叫;我已经被监禁。
和子小姐说是抽空写的,说明是躲开高柳君的视线。信上的整个内容,仅这一点,井川君算是看到了理解了。
也就是这个解释,使井川君原谅了和子小姐,催促着井川君抓紧外出准备。时隔七年的幽会,井川君多么希望直接与和子小姐交谈。在影剧院里互说心里话,这种安排太奇特了,也太浪漫了。
井川君在心理上作好了准备,纵然此次相会再遭受羞辱也无怨无悔。他下定与和子小姐会面的决心。
匆匆赶到有乐町香才里才影剧院的时候,刚到十二点半,比约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香才里才影剧院的门前,挂有一块《狂热的男人》电影海报。那上面绘制的场面是:演奏乐队,跳着狂欢舞的青年男女,互相追逐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车辆。
“现代乐器的狂欢骚动,横冲直撞的车辆,举世无双的现代魅力!”
海报下面,写有这样一排醒目的提示语。井川君没有立即走进影剧院,在不习惯的地方等人总觉得不自然。何况现在进去还得等很长时间,相反让和子小姐看透自己的内心。
顶着烈日逛街不好受,于是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点了杯冰咖啡。坐在带有凉爽空调风的座位上喝着冰咖啡,身上的汗水不再冒了,可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刚坐了十分钟便离开咖啡馆朝影剧院售票处走去。窗口空荡荡的,非常冷清。普通座位的大门不能立即进入,井川君沿着走廊朝里走去。好像正在放映,走廊上没有人。
走了一会儿,右侧有一盏日光灯,那里是小卖部。小卖部前面是走廊兼休息室。年轻人坐在椅子上舔着雪糕,男女恋人们相互依偎着说悄悄话。
井川君刚要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发现有一个女人从椅子上站起。她头戴夏季白色宽檐帽,身穿白色西服。宽檐帽下只露出脸的下半部分,全身沐浴着小卖部的那盏日光灯射出的光线。那是和子小姐!
她朝井川君微微点头,走在井川君的前头推开观众席大门。井川君跟在她后面走进影剧院,突然,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和银幕上的立体画面像一股巨大气浪朝他扑来。这里,显然不是与和子小姐说话的理想场所。
和子小姐坐到较空的前面座位,井川君随后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屏幕上,不断交替出现现代乐器的演奏者和跳狂舞的年轻的男女镜头。歌星摇晃着立杆式的麦克风,三个男青年手弹电吉他激烈地扭动着腰部。由现代摇滚乐和拍板组成的混合音响,从三个方向朝他俩压来。此刻,影剧院仿佛变成了迪斯科舞厅,银幕上那些跳迪斯科的青年男女,喘息,疯狂,如痴如醉。
“让我们尽情地为热恋中的男女欢呼……”
是英语歌曲。
和子小姐全神贯注地望着画面,白色宽檐帽一动不动的。面对爆炸般的旋律和强烈对比的色彩合成的激流,井川君似乎有点习惯了。
“好久没有见面了,看上去您精神很好!”
与七年前和子小姐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这时候,屏幕上打出一排排的英语字幕,是歌词。
可从和子小姐说话的语气里,七年前那炽热的感情似乎荡然无存,声音嘶哑,很轻。井川君觉得这大概是电影音响干扰的缘故。
“你也精神很好!”
井川君百感交加,说出相隔七年的第一句话。两个人对话的时候,双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狂热的银幕。
“您为我而来,太谢谢了。”
“你有话要说?”
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井川君没有往下说。
“是的,是的。”
镜头换了。是两个主角驾车逃离迪斯科现场,风驰电掣般地向前奔驰。后面,紧紧追赶的是警车。猛然间,警报四起,四面八方驶来的警车加入追捕的行列。那辆狂奔的逃车,接二连三地与前面驶来的车辆相撞,还撞飞了迎面驶来的好几辆车。逃犯不断转动方向盘,车身歪歪扭扭地飞驰而去。突然,逃车驶上人行道。霎时,路人们纷纷朝四处抱头鼠窜。刹那间,水果店倒塌,红苹果和黄柠檬到处都是,有的在地上滚爬,有的在空中飞舞。追捕逃车的指挥警车上,麦克风在不停吼叫。参加追捕的警车越来越多,像无数蚂蚁出现在银幕上。猛然间,富有节奏的现代摇滚乐曲“您受苦”开始轰鸣。
“您误解我了!”
沉默了片刻的和子小姐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
“您可能误会我是高柳君的情人吧?”
果然一针见血。
“我是那样想的。在收费口前,我亲眼看到你俩形同夫妇的模样。”
“您错了,那仅仅是高柳君送我回家。”
“我不想追根刨底了解事实真相,只是凭自己直觉。我对自己的直觉是深信不疑。”
“对这个问题,进行喋喋不休的解释太没有必要了!您一定要那么想,我也无可奈何,可那是误解。我是为这才想跟您说说,才想与您见面的。”
“你与高柳君的关系纵然是事实,我也没有发牢骚的资格。我俩的感情谁都不知道,再说七年前是我不辞而别,连一封信也没有寄给你。”
“我非常理解您那时不辞而别的苦衷,但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盼望您的来信,哪怕信上只写几个字。我每天无时无刻地不在盼望,等待,望眼欲穿。”
银幕上,追捕的警车纷纷相撞,翻滚着,跳跃着。从后面飞驰而来的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骑在前面警车上,然后重重地摔下,犹如骨头散架,七零八落。那辆逃车的车身也被撞得面目全非,车门飞了,可还在拼命乱窜,从市中心驶向郊外,又从髙速公路驶向小路……指挥警车狼狈不堪,从小山包上翻滚下来,警报狂响,警灯飞速旋转。此刻,摇滚乐震耳欲聋。
“对不起,……对不起啊。”井川君大声说。
他第一次转过脸来仔细地看着和子小姐的侧面。和子小姐的脸上,映照着银幕上一个又一个的镜头。她没有转过脸来与井川君对视,仍然僵硬着颈脖子凝视着银幕上骚乱狂热的镜头。
“这七年,您吃了不少苦呵!在夜总会见到你那饱经风霜的模样,我心里全明白了。您与七年前判若两人,真不容易啊!”
真挚的语调带有浓浓的情感,夹着哽咽的声音。井川君感到一阵心酸,险些窒息。他想说什么,又担心隔座有耳,瞪着两眼借助银幕光线扫视伸手不见五指的周围。还好,观众不多,且都坐在正中的几排座位,他俩周围没有其他人。影片虽卖座率独占鳌头,可上映已进入第七周。观众数量锐减,也是可想而知的。真是天赐良机!两人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您可能憎恨高柳君吧?就是那个不择手段借刀杀人的高柳君?”
和子小姐说。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把他忘到脑后了。再说选定高柳君的是江藤总经理,没有股份的总经理一般都有那个嗜好,喜欢奉承拍马的人。在个人感情上,我对高柳君没有任何想法。”
井川君极力克制着自己,尽量淡化那段令他难忘的心酸往事。
“也许你得知我在高速公路收费所工作,出于同情和怜悯,来这里见我这个昔日惨败给髙柳君的败将吧?!”
“请别这样说!要说惨败的应该是我。”
“你惨败?败给了谁?”
“已经木已成舟,不想说了。但您认为我是高柳君的人,这纯属误解。就这一点,我希望能够向您说明白。您不信也罢,但我是一定要说的。”
“你信上说,向我表白这件事情是你一生的愿望?”
“这不是假话。”
“你还在信上说,现在已经失去自由,信是趁没有人监视时写的。”
“这也是实话。”
“真有人监视你?”
“您能猜出是谁吗?”
“是受到高柳君的监视?”
“……”
“瞧你不说话了,不就是高柳君吗!”
“监视我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谁?”
“我不能说。”
“是髙柳君命令那个人监视你的?”
“是的。”
“我不信!”
井川君脱口而出,他不相信那是事实。
“您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银幕上,那辆逃车的后半部分已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后车门也早已不知去向。可它满身伤痕,仍狼狈不堪地继续逃窜。车轮扬起的沙尘漫天飞舞,迷迷茫茫。追捕的警车重叠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就在这当儿,又是一阵尖利刺耳的现代摇滚乐在影剧院上空回响。
“江藤董事长被迫下台了。”
和子小姐突然拉大嗓门,说出一条令井川君惊讶不已的消息。
“被迫下台?是高柳君干的?”
“宣布这项人事决定的是高柳君,但作出这项决定的是另一个人。”
“是谁?”
和子小姐闭口不答,“没有时间了,我告辞了。”
说完,她突然向井川君伸出纤细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井川君那双大手。正当井川君想回握的时候,她松开自己的手“啪”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等等我!井川君终于没能说出这句话。和子小姐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出口方向走去。她没有再回过脸来,那顶白色宽檐帽在黑暗中迅速向前移动。那些正在观看电影的年轻男女,抬起头来,望着“白帽”。而井川君,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警车上的警笛还在不停地叫唤。沉浸在黑暗中的影剧院,仿佛被这剧烈爆炸般的声音和摇滚乐声吞没了……
放火泄恨
涉谷区松涛一带是闻名的高级住宅街,缓缓向前延伸的坡道两侧,宽绰阔气的私人住宅楼鳞次栉比,沿人行道是一长溜森严壁垒的围墙。有不少住宅楼是外国人买下居住的,大门上挂着用外语字母横写的姓名牌。虽说这条街紧邻着涉谷车站周边的繁华商业街,却没有喧闹嘈杂声,而是安静悠闲,端庄整洁。它像繁荣热闹都市里的一块闹中取静的宝地,白天鸦雀无声,晚上只有附近住户的轿车引擎声,几乎听不到行人的脚步声。
八月十二日晚上八点半左右,在这条高级住宅街的一个角落里,一股火苗腾空而起。正在这里驶过的一辆小车驾驶员发现了火情,赶紧按响喇叭示意大家出来救火。火焰的红光照亮了围墙,熊熊燃烧起来。刹那间,一住宅院内的四米高的松树被笼罩在烟雾之中。火星四起,漫无目标地飞舞。火焰,从那幢私人住宅楼的院子里飞向天空。
驾驶员不停地拼命地按着喇叭,可每幢楼里都开着空调,窗户紧闭,而且还遮着窗帘,无法听到外面的喇叭声。倘若以前,一到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都端着凳子和椅子在外面纳凉,一有什么动静马上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