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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6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当喧嚣的救火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各住宅楼内才纷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当他们发现火龙在夜空中飞舞时,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到消防署,随后争先恐后地涌向着火现场。

“是下田先生的家。”

到了现场,才知道是下田家失火。

夜空被大火染得通红通红的,照亮了院子里的树林和夜色中依稀可辨的二层楼房的一角。

所谓下田先生的家,是指昭明相互银行行长下田忠雄的住宅。

最先赶到的两辆消防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火给扑灭了。可消防车还在接二连三的呼啸而来,不停地拉着警报。没隔多久,又有好几辆消防车纷至沓来。顿时,把火已经扑灭的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被燃烧的,是下田住宅背后的板壁围墙和设置在那里的垃圾箱。宽一百九十厘米,高一百八十厘米的大面积板壁,被烧得焦黑似木炭。那个用混凝土浇制的垃圾箱里的垃圾,被烧成一片灰烬。板壁围墙里的那棵大松树上的枝群,有一部分被烧得像一根黑色捣火棍。主屋的背墙与烧毁的板壁围墙近在咫尺,倘若火势继续蔓延,住宅底楼以及二楼则很难保住。

下田住宅占地四百五十坪〖每坪为3.3平方米〗,其中日本式楼房与西洋式楼房之间的连接楼房占地一百二十坪。院子里有人造假山和养鱼池,水池里有一些用于点缀的巨石点。数以千计的价格昂贵的鲤鱼,在水池里欢快地游来游去。院子里还有一大片草坪,可以进行高尔夫球练习。院子周围种植了好多珍贵稀有的树木,与普通树木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道与世隔绝的隐蔽树林带。原来的旧建筑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五年前进行了改造扩建。当时,高价聘请了建筑师进行设计。鉴于这一带拥有许多漂亮住宅,下田住宅便取名为“松涛别墅”,以示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幸亏火势不大才得以扑灭。”

一些看热闹的人凑在一起纷纷谈论。如果消防车再来晚一些,就会酿成一场损失惨重的火灾。

火被扑灭了,消防署的负责人询问在家的下田夫人。看上去夫人今年有五十岁左右,人长得很瘦,说话时显得很激动。

“不管怎么说,火出自我家。”

“夫人,家里放有什么易燃物吗?”

主屋背后有厨房,浴室,机房和仓库。所有房间,夏天使用冷空调,冬天也使用暖空调,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使用空调。

下田夫人把脸转向一边,语气强硬。

“不,我家里没有易燃物。”

“我们刚才检查了机房与浴室的煤气排气管,没有发现马达异常,也没有发现管道煤气泄漏。”

“一切都完好,偏偏发生火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我们现场分析,有放火嫌疑。”

“唉!您是说有人放火?”

夫人脸色骤变。

“垃圾箱燃烧,垃圾箱旁边的板壁围墙也燃烧。由此可见,一定是有人把易燃品丢进了垃圾箱。”

“没有人做那样的事。”

“垃圾箱里的纸屑类不用说了,就连那些不易燃烧的东西也变成灰烬。这说明有人把汽油浇在垃圾箱里然后把火点着,这种可能性最大。”

“……”

夫人害怕得往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在着火的一刹那,您听见有人逃走的脚步声或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吗?”

“不,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那么,是否看到有形迹可疑的人呢?”

“因为屋里开着空调而关了门窗,没有想到观察窗外的情况。”

“家里,除了夫人以外还有谁啊?”

“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有两个保姆,驾驶员夫妇住另一幢房子。”

“您丈夫呢?”

“丈夫去赤坂出席宴会不在家。我打电话通知了他,我想他立即会赶回来的。”

“有放火嫌疑,我们已经报告警方了。为保护现场,在警察没有到来之前,我们用绳子围起来。绳圈里面,禁止任何人进去。”

“明白了。”

夫人不安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地区警署的刑事侦查科派出的警官们也赶到了现场。

侦查警官从消防员们那里了解情况后,在板壁围墙的外边展开搜查,寻找证据。由于没有光线,无数枝电筒集中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搜寻。

在警官中间,有几位负责鉴别的技术警官。他们在烧焦的板壁围墙上找到手印,用白粉显现了指纹,又在地面上发现鞋印,从桶里取出白石灰溶液浇制成鞋印样。好几架照相机上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拍摄整个现场。

刑事侦查科长亲自带队,他此刻正坐在会客室里向下田夫人讯问。这位科长的身材胖乎乎的,可坐在豪华宽敞的会客室里显得非常渺小。

刑事侦查科的结论说,放火的可能性很大。并说,明天早晨光线好的时候再到现场取证。接着向夫人提出与消防署一样的问题,是否听到奇怪的脚步声和有驾车逃离现场的引擎声。夫人重复刚才的回答说,没听见。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您能否提供与您有积怨的人的名单?”

“没有,一个也没有。”夫人一概否定。

“最近是否接到过恐吓信和恐吓电话?”

“没有。”

“让您感到讨厌的人有吗?”

“那也没有。”

“您丈夫呢?”

“这,我想丈夫也想像不出。他就要到家了,等他回来后您问他吧。”

“您丈夫是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下田忠雄吧?”

“是,是的。”

“在融资方面发生纠纷,继而对您丈夫产生怨恨的人有吗?”

“银行方面的事情我不清楚,这些情况您还是问我的丈夫吧。”

“夫人,垃圾箱里发现有人浇汽油的痕迹,这不是过路行人的恶作剧,也不是单纯的放火。我认为,这是积怨很深导致报复的犯罪行为。”

这时候,保姆推开会客室的门告诉夫人说:“夫人,先生回来了!”

话还没有说完,下田忠雄走了进来。

“他是我丈夫。”夫人脱口而出。

地方警署刑事侦查科长站起身。下田先生与他交换名片。

“您辛苦了,飞来横祸惊动了你们。”

下田先生低头行礼,在耀眼的灯光下,他那光秃秃的前额像一面亮晶晶的镜子。

“这是灾难。”

科长道明真情,接着表示慰问。

“刚才听家人说只是垃圾箱和板壁围墙的一小部分给烧了,幸亏消防署来得及时,火被扑灭了。托消防署和您的福,太感谢了!”

科长见自己道明了火灾,还是没有让下田先生明白过来,于是重复刚才说的话。

“下田行长,我刚才对尊夫人说了,这是一次蓄意纵火事件。”

“是人为纵火?”

“从现场勘察掌握的全部证据来看,我们判断为纵火事件。”

下田先生似乎骤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仰望天花板的一角默默无言。

下田先生这些奇怪的举止,一一进入科长的眼帘。

“不像单纯的恶作剧,因为作案者在垃圾箱里浇了许多汽油,所以这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纵火案件。这情况我也已经向尊夫人说了。下田行长,您能不能向我们提供可疑对象的名单?”

“没有这样的人。”

尽管下田先生已经开始心不在焉,但是仍然一口咬定没有。

“有没有由于金融方面的纠葛而与您结下怨仇的人?”

“没有。”

此刻的下田先生似乎正在考虑其他事情,对于科长的提问都是机械性的回答。突然,当他那躲闪的视线与科长的视线重叠在一起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纠正道:

“科长先生,在金融方面不管有什么纠纷,不可能有人来行长住宅放火!以前,也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例子。”

“那么有没有与行长个人积怨的人?”

“与我个人?”

下田先生反问道。当他的视线与夫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以干脆强硬而又坚决的语气给予否定。

“绝对没有!我是基督教信徒,在银行制定的方针里也揭示了‘人类信爱’的宗旨。我不喜欢抬高自己,但凡与我交往的人都对我持有好感。可以说,怨恨我的人是一个也没有。”

科长正准备打招呼,欲表明第二天再来现场取证的意思。这时候,下田先生说:

“请等一下。科长先生,我想与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啊?”

“这失火的事要上报吗?”

下田先生神色慌张,认真地问科长。

“当然要上报。根据规定,如果报社记者前来,我们必须提供所有材料。”

“这失火的事已经客观存在了,没有办法改变。但您所说的有纵火嫌疑之类的情况最好别往上报,您能接受我的这一请求吗?”

下田先生用恳切的目光央求科长。

“您担心什么呢?”

“没有其他理由。我是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对于银行来说,保持信誉是绝对重要,也是放在第一位的。如果报纸上登载着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家被人纵火的新闻,会引来很多人的无端猜疑。这些猜疑会影响到正常的金融业务。对于昭明相互银行的蓬勃发展,有相当多的人在暗中妒忌。这些人正愁没有材料,一旦看到这新闻,会立即制造无中生有的谣言,恶语中伤银行在客户中形成的良好信誉。”

“哦哦,是这样的。”

科长把手放在额头上思忖。

“还有,科长先生,仅纵火嫌疑这一条消息也请别提供给报社。”

“限于我的职权范围,我不能在这里答复,我回去与署长商量一下。”

“我现在打电话给署长好吗?现在这时候,估计署长在自己家吧?”

“不,这不需要劳驾您,等我返回警署后会打电话给署长的。”

科长拒绝急于打电话给署长的下田先生。他在思考,在寻找下田先生为什么如此着急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请多关照,请把我的建议转达给署长先生。”

“明白了,……但是,行长先生,对于嫌疑犯我们可以立即逮捕!”

“怎么?”

“搜索这样的罪犯不是很费力的。作案手法很简单,多半是初犯!如果是纵火惯犯,手法高明隐蔽。本案的纵火犯是不会放火的外行。”

“请放心,不需要多久就可以逮捕罪犯。”

听科长说放心,下田先生更坐立不安了,脸色苍白。

送走科长、警官以及消防署人员后,下田先生让夫人把中村君喊来。

中村君是下田先生的专职司机,住另一幢房子,刚去赤坂把行长接回家。

“怎么,又要出门?”

这种时候还要出门?夫人吃惊地望着丈夫。

“我想起一件急事,马上去银行办公室。”

小车一停在日本桥的昭明相互银行大厦门口,下田先生便开门赶忙下车,径直朝电梯走去。那些保安人员和值班人员吓了一跳,呆呆站立在那里。下田先生连眼皮也不朝他们眨一下,坐上电梯,然后匆匆走进自己的行长办公室。

值班员不知道行长需要些什么,提心吊胆地走到门口刚要询问,被下田行长一顿莫明其妙的训斥,吓得哆哆嗦嗦地站立在原地。下田先生训斥完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关上门还插上保险。下田先生呆若木鸡地愣了一会儿,焦急不安地拨着行长专用电话机上的转盘。因紧张,手指战战兢兢的不听使唤。他一连拨了两次。

这时候,墙上电钟的时针正指向十一点。

“是高柳君吗?”

电话打到了高柳君的家,想不到接电话的正好是高柳君。

“是啊,我现在在行长室,你马上赶过来!”

下田先生对着听筒上的送话器大声说着,整个脸上直冒热气。

“嗯,你还问什么事啊?等你来了我再告诉你,十万火急!快!”

他大发雷霆,挂断电话后便拿出手帕不停地擦着光亮的额头。

阴影笼罩

烈日炎炎,大地像一座炙热的高温炉。山越贞一顶着酷暑行走在缓缓的下坡道上,不断用手帕擦拭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豪华别墅式的楼房比比皆是,伫立在道路两侧的围墙里。

他走到流经峡谷般岩石底下的河边,这儿竖有一块写有“等等力溪谷”字样的指路招牌。小桥对面右侧的一幢小楼房门口上,挂有一块“世田谷区等等力一路五十八号”的指路牌。山越君向身边的行人打听,得知等等力一路二十五号楼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里,是某家大公司的役员住宅。

山越贞一从自由丘保姆登记站站长那里打听到,原在山口和子家担当保姆的石田春,现正在这家高级住宅任保姆。根据电话号码分析,自由丘与等等力相隔不远。

山越贞一走到住宅附近,石田春早已等候在一棵绿叶茂盛的大柳树下。原来,山越贞一来这里之前,已经与石田春电话联系相约在住宅附近见面。山越贞一仍然冒充专门为“牡安夜总会”供应洋酒的“斯库多洋酒厂”推销员,与石田春在这里相会。

身材长得男人模样的石田春,像门板那样站在那里十分显眼。山越君连奔带跑地走到她面前,弯腰行礼说:

“对不起,对不起,大热天让您在路边等我,太失礼了!是啊,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你这洋酒厂的伙计老是粘着我,究竟又有何事呀?竟然打电话到我的新主人家!到底有什么急事?”

语气虽很强硬,态度却很婉转,瞧她那迫不及待的神情,已经喜欢上这种“买卖”了。不花力气,只要说一些在主人家所见所闻的片言碎语,就可轻轻松松地挣大钱。可不是么,上次在保姆登记站接待室与眼前这位先生见面时,仅一个小时就得到一万日元的报酬,太好了。

“我有一点小事……可站在这烈日炎炎的路上请您指教,太对不住您了!请问,这附近有咖啡馆吗?能否在那里边喝边谈?”

“好吧!”

石田春做向导,朝最近的一家咖啡馆走去。这一带的咖啡馆都比较高级,与居住在这一带的“大人物”高级住宅群非常相吻合。走进咖啡馆,客人没几个,石田春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加水果,山越君点了一杯冰咖啡。

“山口和子已经离开柿树坂医院,现在已经回到家里住了吧?”

山越君顾不上再说客套话了,开门见山地问道。

“好像还没有回家。虽听说早已出院,但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曾去医院想侍候山口小姐,好不容易到了那里,结果被几个凶恶男人赶了出来,连一点点客气的话也没有,太没有礼貌了。”

石田保姆愤愤不平。

“山口和子家有三四个男人保卫,他们现在还在吗?”

“在吧!自从那天我被他们赶出来以后,已先后到过好几家当保姆,现在那里到底怎么回事,一点也不知迫。”

“照您这么说,山口和子一直没有去银座的牡安夜总会上班?”

“是的。”

“那样的话,牡安夜总会欠您的洋酒钱不会因此而赖账吧?”

“那好像不会吧!”

冒充“斯库多酒厂”推销员的山越君,苦笑了几声。

点的饮料由服务员送来了。石田春说了一声谢谢,手持叉具打算吃牛奶上的盖浇水果。她犹豫了一下,不知先吃哪一种水果。

趁这当儿,山越君从袋里取出笔记本,把夹在笔记本中的一张照片放在石田春面前。这张照片是从印刷品上剪下拼贴的。

瞧,石田女士,您还记得照片上的这张脸吗?

石田春正朝嘴里放入一块菠萝片,听山越君这么一说,连忙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仔细琢磨起来。

“哦!”

片刻,她睁大眼睛叫了起来。

“这是高柳总经理的那个哑巴秘书!”

好极了!山越君在心里暗自叫好,他好像黑夜迷失方向的人看到灯火一样。突如其来的喜悦,使山越君的身体不由得晃动起来。可他还是尽辽克制着自己,不让石田春发现自己的变化。

“请仔细看一下!肯定是那个跟着高柳君到山口和子家的秘书吗?”

“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石田保姆斩钉截铁。

“这秘书叫什么名字?”

“叫中村。山口小姐一直是那样称呼他的,还说这秘书是傻瓜呢!如果不是一个笨蛋秘书,也不会陪着到高柳总经理的情人家去。头发又黑又密,是即将步人退职年龄的白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像一个秘书!那个中村秘书的脸上……”

保姆又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说:

“这照片上的人就是到山口和子家去的那个中村!”

她的视线久久没有离开照片上的那张脸。

突然,她望着山越君嚷道:

“这照片肯定是中村秘书!”

说完,她对良己的眼力确信无疑。

“不对,这照片上的人是某公司的总经理。上次从您这里听到的高柳先生的秘书,我以为不是这种感觉的人,便把这张照片拿来给您认。不出所料,完全是同一个人!”

“咦,这个人也是总经理?哪家公司的?”

“某建筑公司的总经理。”

照片,是将印刷品上的图像剪下拼贴后再用相机拍摄而成的。

如果是印刷之类的东西,不得不在印刷照片上加墨产生光泽,而容易让人识破。复印后,看不见墨描的痕迹与光泽,让人觉得是印刷照片。

照片经过修整,前额部分黑乎乎的。原先,山越君只觉得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没想到这曾经在山口和子家当过保姆的石田春却一口咬定照片上的人是高柳君的秘书。收获太大了!

一阵喜悦的心情掠过山越君的心头。

“我想再重新问您一遍,这张照片上的人肯定是那个中村秘书?”

吃完水果,正在用汤匙舀鲜牛奶吃的石田春,见对方问话的态度非常郑重,又滔滔不绝地说道:

“虽中村秘书常跟着高柳总经理来,但与山口和子之间没说过话。”

她又重复起上次在保姆登记站接待室里说的那番话,“是啊,不太说话!因为他只是秘书。你想啊,要是与总经理的情人多说话,总经理肯定会不高兴。再说中村君是上了年纪的人,每次来都是坐在角落不起眼的座位上,而且十分注意自己的举止。”

“高柳总经理带中村君来到山口和子家,那后来又怎样了呢?”

“那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我好像上次说过,高柳总经理来家里的时候一般都是傍晚。而女主人马上让我尽快回宿舍休息,并嘱咐我第二天中午来。他们的晚饭,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从傍晚起一直到第二天整个上午,恐怕是两个情人在一起寻欢作乐吧!”

保姆说到这里扑哧笑了,嘴唇上沾满白色鲜牛奶,像涂了一层白漆。

“那中村秘书怎么办呢?”

“您问那样的话简直太愚蠢了!陪高柳总经理到和子小姐家后,肯定是趁天没有黑离开那里吧!”

“您看到过秘书在天没有黑之前离开的情景吗?”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是根据山口和子的吩咐去做的,干完活便早早地回到宿舍。至于那秘书,也不可能磨磨蹭蹭地呆在那里。”

石田春想当然地说。

“您第二天下午去和子小姐家时,髙柳君已经不在那里了吧?”

“是的,中午前就回家了。”

“是坐公司的车吧?”

“从来不坐公司的车!总经理步行到自由丘车站后,喊出租车上班。”

“您见过吗?”

“不可能见过。我到她家之前,高柳君已经走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您的这番话是从女主人那里听来的喽?”

“是的。”

“我再问一件事情,也是上次您在保母登记站接待室里说过的。高柳总经理有时候从银座送女主人回家,休息半个小时后就回家了。”

“是的。”

“那时候,高柳君不带中村秘书吧?”

“是的。”

“那,也就是说只有带中村秘书来时,高柳君才在女主人家过夜?”

“是的。”

“实际上,您并不曾亲眼见到过高柳君在女主人家中过夜?”

“是的,因这时我早已回到宿舍。刚才所说的都是从女主人那里听来的,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错。”

“最后还想问您一件事,山口和子住院前,高柳君一直带中村到女主人家过夜吗?”

“照那样说,和子小姐住院前高柳先生已经不在女主人家过夜了,当然也不带中村秘书了。即使他偶尔送女主人来过几次,停留时间也很短,不出半小时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不用说,家中一定有事。”

石田春“哈哈”地笑了。

山越君觉得,大致与自己的想像对上了号。

那“中村秘书”是某个大人物的化名,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了。

山越君来到自由丘车站的销售报刊柜台。

“晚报还没有到,日报还有几份。”柜台上的营业员说。

“也行。”

山越君买了一份日报,从头到尾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一清早出了家门,由于工作繁忙无暇细读报刊。从事周刊杂志社的采访工作,认真读报是必不可少的。

在涉谷车站换乘地铁,可眼睛还在逐字逐句地看着日报。大标题下面报道的内容大致读完,又翻到社会版下面的报道文章。突然,一条很不显眼的小标题“相互银行行长家不慎着火,但火势不大”映人眼帘:

“十二日晚上八时半左右,涉谷区下田忠雄(今年六十五岁,地址是松涛一号四十五室,现任昭明相互银行行长)住宅的后门出现火情,附近人发现后立即打119报警。消防署立即派出好几辆消防车,由于扑灭及时没有酿成大火。仓库一部分和木板围墙一部分巳经烧毁,所幸没有殃及主屋。目前地方消防署正在调查起火原因,据透露好像是家人不注意所致。”

……真不凑巧!

刚才在等等力见到保姆石田春,了解了重要情况。

山越君还不知道下田忠雄住宅的详细地址,想借此机会去看一下。

刚才,好不容易坐地铁来到赤坂见附,可现在又不得不返回涉谷,不凑巧!

可他不知道松涛一号四十五室的具体地理位置,走出车站来到地面喊了一辆出租车。虽从涉谷车站坐上出租车就能到达松涛,但司机脸上显露出很不情愿的表情。

“许多客人都说要去一号四十五室,其实都是到下田家去的。”

司机一口气说完,山越君吃了一惊。

“你真有眼力!”司机笑了。

“不是不是。今天的日报上,刊登了下田家失火的号外新闻。于是,有相当多的客人从银座和赤坂见附赶来。这不,我刚送客人到松涛返回。”

“千里眼司机”的目光里放射出异样的眼神。出租车在青山大道上朝涉谷方向飞驰。

“到下田家慰问的人络绎不绝,可好像只是一场小火,没有必要兴师动众。”

“下田先生是相互银行的行长,在融资上受到他关怀并希望继续受到他关照的这些人,趁这机会带礼物上门慰问,以巴结讨好这位行长。”

“你说话太尖刻了!”

“啊,实际上是那样的!”

来到松涛一号四十五室下田忠雄住宅附近的时候,自备车和出租车不计其数,拥挤不堪。两名手上戴着袖章的交通警察正站在那里疏导着混乱的交通。

眼看出租车无法向前,山越君便下了车。果然,下田住宅豪华,庞大,令人咋舌。围墙很长,树木茂盛得犹如夏天的森林,住宅里是一片绿色世界。

无论如何不能靠近正门!自己这张脸也许会被人发现!从事《经济论坛》杂志社的采访工作,在企业界认识的人太多了。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山越君更加不希望别人发现自己。

门前人山人海,山越君决定沿围墙到后门的着火现场去,打算看一下被火烧毁的板壁和仓库。

走到围墙再转弯,那里已经被绳子圈了起来,绳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禁令牌,落款是涉谷警署。身着便服和蓝色工作服的五六名技术警官把取指纹用的白粉沫沾在板壁上,还有的技术警官蹲在地上用石膏取脚印。其余警官在后门走来走去。

嗬!瞧这架势,好像有人放火似的。看来不是失火,而是纵火。

山越君目光呆滞地望着……

和子被害

八月十三日下午四时半左右。

井川正治郎站在首都高速公路收费室窗前,收取过往车辆的通行费。

坐在账台前算账的寺崎君,今年六十三岁,原是某报社的记者。

听寺崎君说,新闻记者退休后没有找不到工作的。在报社系统的人退休后可以去企业寻找工作,但要返回报社系统再就业可能性则很小。寺崎君退休离开报社后,经一些前辈介绍到商业公司工作但发挥不出自己的作用。以后,他开了一家饮食店,不久倒闭关门,后来又到广告公司工作。前不久,通过中介人找到现在的收费站工作。

一进入孟兰盆会期间,拥有轿车的人纷纷赶往原籍。东京都内的车辆,就像魔术师变戏法,急剧减少。报上兴师动众,大肆渲染,称人们回乡赶赴孟兰盆会是“民族大移动”。

收费室有时也很空闲,因为过往车辆寥寥无几。两个收费员开始海阔天空地聊起天来。

“这么闷热的季节,我们也真想去海滩凉快凉快。”

新进收费所工作的寺崎君称呼井川君为前辈。

“现在这种季节,不管哪家海水浴场都是拥挤不堪,黑压压的一片。”

驶来一辆小车,井川君把报销单递给车上的司机,对寺崎君说道。司机接过报销单,连看都不看他俩一眼飞也似地驶走了。

“镰仓和房州的海边不能洗海水浴,我年轻时在山形县鹤冈记者站工作过。即使东北那里的日本海,水的颜色也与太平洋水的颜色有天壤之别,呈墨绿色,称之为‘庄内海岸’。念珠关、由良和汤浜那里的海水浴场,水清澄透明,海底鹅卵石和活泼可爱的小鱼看得清清楚楚。背后是出羽三山和鸟海山等,可谓风景如画。”

“你见的世面还真不少啊!”

又驶来一辆车,递上一张通行券。

“在记者站和分社转来转去,是因为在这些部门工作必须经常移动。我最后是在九州大分的分社担任社长,那里一到春天,鲜花盛开,春意盎然。还有别府和由布院的温泉,一到阿苏附近,那久住高原的山上到处都有温泉。哪天有空,我真想陪井川君去享受享受。”

寺崎君坐在桌前,十分怀念记者生涯的美好时光。

“也许哪一天我会拜托你的。”

不知是否有那样的机会。

收费站的下面,是宽敞的涉谷大街。这时候驰来一辆赛车,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女人嘴里叼着烟,上身几乎裸露,开车的是一个身穿和式衬衫的小伙子。他递上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寺崎君把找头与报销单交给井川君。井川君再从窗口递到那司机手里,“嗖”的一声,赛车开走了,那司机小伙子仍然没有朝他俩看一眼。

寺崎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顺势朝涉谷大街望了一眼。天空像太阳在燃烧似的,火辣辣的,没有一丝云彩。

“昨天夜里,松涛那里有一个大户人家发生了火灾。”

寺崎君说着用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

“……住在那附近的一个朋友来我家时说的。”

“损失大吗?”

“不,是一场小火。消防车一到,三下两下地就把火扑灭了。是住宅后面的垃圾箱烧了起来,还有那板壁围墙烧了一部分,仅此而已。”

“就这么一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可看了今天的日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家人不小心导致失火。”

“那新闻我漏看了。”

“在社会版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标题,像那样的写法不会引起读者的重视。那着火的住宅,是昭明相互银行下田行长的。”

“那家昭明相互银行的宣传广告,做得很大哟!什么‘人类信爱’啦,仁爱之类的标语满天飞啊!”

“‘人类信爱’到底如何,姑且不说,但如此淡化火事不能让人相信。”

“不是失火?”

“外面垃圾箱着火,报上没有登载,只写了板壁和仓库一部分被烧毁,我到那里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又驰来一辆小车,是出租车。

“怎么,你明白了什么?”

井川君接过通行券,转过脸瞅了寺崎君一眼。

“如果报道火源来自垃圾箱,读者一看就能明白那是纵火。不用说,这样的报道肯定招来麻烦。因此,下田行长不让报社披露事实真相。我是这样认为的。”

“能有那样的事吗?”

“此类事情,拜托警方比拜托报社要容易的多。有关此类报道,报社只能根据警方提供的范围。”

“……”

“在我的记者生涯里,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地方实力派人物要求地方警署署长这样做、那样做,新闻报道上就不会出现放火两个字。搜查时是悄悄进行的,总之,是照顾那些大人物的面子,不对社会公开。”

“哈哈啊,还真有这种事啊。”

“所以,听了朋友有关垃圾箱燃烧的消息,再看日报上刊登的内容,其不同点也就显而易见了。因为主人是相互银行的行长嘛!如果实事求是地客观报道,相互银行在社会上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行长一诉说理由,警方就会从提供给报社的内容里删除关键部分。”

“……”

又驰来一辆出租车。井川君从司机手上接过通行券,顺便朝出租车后排座位瞥了一眼。

不好!后排座位上的乘客竟是原田君。井川君惊讶得差点叫出了声。

那天夜里第一次遇见这张脸,是站在银行大厦前面望对面的大厦。

后来被他缠上的那天,是芝白金的财务所门前。正巧那天早晨刚下班,被他邀请到宾馆餐厅吃早餐。这家伙说话时的一副腔调就像某股东大会的干事,非要自己坦白火柴盒上的暗号内容和说出山口和子背后的那个经济后台的姓名。大概是条件反射,井川君赶紧把帽檐往下压到眉毛那里,当然没有必要把整个脸庞都遮住。此时的原田君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满脸困惑的表情,紧闭着双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仅仅是几秒钟的停留,那辆载着原田君的出租车转眼就消失了。

“通常,警察是……”

井川君目送着出租车离去,耳朵还在听着寺崎君的分析。

八月二十日下午一直到夜里……

孟兰盆会结束,“民族大移动”又开始了,相继从原籍赶回东京。

有乐町的香才里才影剧院,还在继续上映美国大片《狂热的男人》。电影巳进人第十周了。

无论怎么精彩或惊险,一到第十一周,观众数量屈指可数。在孟兰盆会期间也许有不少观众,一旦盆会结束,观众寥寥无几。大约一千五百个座位的影剧院里,每场放映时观众只有六七十人。如此豪华的影剧院里,每天放映四场,观众总数仅二三百人而已,实在是少得可怜。

这电影吸引年轻人的主要原因,是摇滚乐和驾车特技。整个电影里,以流行语为主要纽带。电影院,似乎变成喧嚣的迪斯科舞厅。在高速公路的一角,追赶的警车纷纷变成废车,翻滚,起火……场面惊险刺激。

但无论电影如何受年轻人欢迎,毕竟进入第十一周,鼓动和宣传的效果也巳步入低潮。由于这部影片在第十二周将结束放映,所以又招来一些年轻观众。不过,也仅仅是六七十人。

第二场上映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开始,四点十分结束。休息十分钟后,第三场是四点二十分开始,六点五十分结束。又休息十分钟,终场放映是七点开始,九点三十分结束。

在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楼下的休息走廊里挤满了青年男女。由于是走廊兼作休息室,因此十分狭长。墙边放着三张小桌,六把椅子,两把一组面对面地坐着。在旁边是四张长椅子,两只一对背靠背地放着,中间是正方形立柱。靠里面的那张长椅子的尽头,是铺着紫绛红绒毯的楼梯。二楼是指定席,走廊天花板上排列着整齐的嵌入式照明灯。走廊一侧是楼下自由席的出入口,墙上是每周上映的电影剧照的宣传栏。

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坐在长椅子上,手拿着在对面小卖部里买来的可乐饮料、雪糕以及三明治等。他们喝着,吃着,还不时地说说笑笑。有的男青年一手搭着女青年的肩膀,一手搂着腰,旁若无人地亲呀吻的。在空调送出的宜人温度中,如同处在避暑胜地。

电影一开始,他们排起队沿着走廊从出人口朝自由观众席走去。这时,走廊上还有一对男女仍然坐在椅子上。男的在抽烟,女的在吃冰淇淋,相互间在轻轻说着什么。电影已经放映很长时间了,可他俩仍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上去像一对愉快的恋人。由于观众席上空空荡荡的,因此,出入口的大门也敞开着。

即使出入口的大门紧闭,坐在走廊上也能听见电影院里那疯狂的音乐,和那震耳欲聋的激烈的摇滚乐。警车的警笛尖叫声,人的狂叫声以及被撞得破烂不堪的车辆,吸引着走廊椅子上坐着的那对男女。他俩不断地站起又坐下……

在二楼的指定观众席上,这里与楼下的自由席不同,椅子上有靠垫和坐垫,坐上去非常舒服。不需要脸朝上,头不会痛,颈不会酸,这儿视野宽阔。

在上映到第十一周的今天,坐在指定观众席上的客人只有一个。

摇滚乐、电吉他和锣鼓汇合而成的爆炸声,演奏者歇斯底里的手势和脸上恍惚的表情,在银幕上翻来复去地不停地出现。

歌手张大嘴不断地扭腰,那晃动的频率近似于陶醉。风驰电掣般驰来的车辆,像一头头猛兽拼命地狂奔,与迎面飞驰而来、眼看就要相撞的一辆辆车擦肩而过。这辆正在被追捕的逃车,方向盘左右晃动,整个车像在扭秧歌舞。

这辆逃车仿如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转过一个弯又转一个弯。

在后面追捕的警车车队,警笛四起,叫嚷,狂鸣。在逃车面前,许许多多的泊车挡住逃车的去路。突然,那辆逃车高高跃起,从车群顶上飞过继续向前逃窜。后面的警车相互倾轧,碰撞,难以加速。

逃车在人头拥动的人行道上横冲直撞,行人们纷纷逃离。逃车穿过陈列橱窗飞向拱型大门的商店街,玻璃碎片劈劈啪啪四处乱飞,五颜六色的水果和各种形状的食品溅向空中,织成一道五彩缤纷的画面。威士忌、白兰地纷纷从酒瓶中窜出,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水。警笛声,警报声,像鼎沸的开水。歌手放声大唱。

那辆逃车再次窜到道路上,在那泊满车辆的狭窄的通道上斜着车身,仅凭单侧的两个轮子挤了过去。警车见状感到难以通过,改变路线继续追赶。那辆逃车在无数级长长的石台阶上向下驶去。警察指挥中心的警官们暴跳如雷,训斥各辆追逃警车上的警察。

那辆逃车又窜到高速公路上。根据指令,在逃车的必经之路设置屏障进行阻击,警官组成的队伍埋伏在周围。

逃车继续向前逃窜,毫不理会两边的警察队伍。警察们慌里慌张地向四处逃跑,屏障四分五裂,飞尘烟雾在天空弥漫开来。

歌手还在狂嚎,电吉他还在欢快地伴奏,震撼着整个影剧院。

银幕上,警车车队在拼命追赶。那辆逃车以一个三百六十五度的翻滚,转过身来迎着一辆辆驶来的警车撞去。第一辆警车被撞得不能动弹,被后面接踵而来的警车骑在身上,满身伤痕。可是,那逃车还在不停地逃窜。

前面是悬崖!

逃车来不及刹车翻滚到悬崖下,随着一声巨响,一股燃着浓浓黑烟的火柱腾向空中。

以最高潮的摇滚乐作为背景,银幕上出现了“完”的字幕。

顿时,电影院内的照明灯一齐亮了。

二楼的指定观众席上只有一个观众,一个女性观众,好像靠在座位靠背上睡着了,睡得很香很香,似乎宜人的空调恒温把她带入迷人的梦乡。

这里没有新观众入场,也不见手持电筒引导观众入席的小姐身影。

十分钟休息结束了,电影院里的照明灯火又熄灭了。一开始是广告,紧接着是下一周放映电影的预告。先是《狂热的男人》字幕,依次是制作人员的姓名。突然,劈天盖地的摇滚乐划破寂静的夜空,迪斯科的场面出现了。

演奏者歇斯底里的手势和恍惚陶醉的表情。歌手张开大嘴,扭动着腰,醉醺醺的表情。猛然间,驶出一辆飞也似的轿车,与迎面驶来的一辆辆车擦肩而过。司机不断转动方向盘,车像跳伦巴似的在道路上飞驰。

是一辆不知逃向哪里的小车。这辆逃车不断地顺着街角转弯。

后面追赶的警车车队,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向前追赶。停放的车辆堵住去路,逃车腾空飞起,越过车群继续逃窜。后面追赶的警车互相碰撞,无法前进。

逃车窜向人行道,行人们四处躲避。逃车撞破陈列橱窗冲入商店,玻璃碎片漫天飞舞,水果食品更是天女散花,威士忌和白兰地纷纷从瓶中窜出,形成五彩缤纷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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