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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7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电吉他疯狂叫喊,拼命地在伴奏。歌手又张开嘴……

又度过漫长的两小时。

银幕上出现了“完”字。电影院内又灯火通明,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

“各位女士先生,今天的放映到此结束,衷心感谢各位光临。请一路走好,等待您下周的光临。”

影剧院内的上空,回响着录音带里小姐与观众道别的声音。录音播放完毕后,指定观众席上还有一位观众仍然靠在椅子上,似乎睡得很香。

工作人员从楼下走到二楼,确认观众是否已经走完。他发现有一位观众,从前面数起是第二排,在第二排靠近左侧的第二个席位,也就是第二排第十九座。

这位观众低头睡得很香,滋润的短发,发型很漂亮。身穿高级连衣裙,花纹的颜色很淡,颈上带着白金项链。

“喂,喂。”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女士肩上。女观众没有醒。

“喂喂,今天电影已经结束了。”

他开始摇了一下女观众的肩膀。忽然,那女观众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滑倒在前面座位的中间。

脸朝上仰着,苍白的颈脖子上留有被绳索勒过的暗红色痕迹。

现场调查

倒在地上的女观众,是在指定席的二排十九座。

有乐町的香才里才影剧院二楼的指定席,共有五百零九个座位,共十二排,每排有四十到四十六个座位。

纵向是四条通道,横向是两条通道,上下楼梯口,左右侧各一个。

二排十九座是第二排比较中间的座位,其左边是十八座,再左便是纵向第二条通道。

但是,这时候的二楼指定席上只有女观众一人。在偌大的只有她一人的二楼,她偏偏选择了二排十九座。也许她喜欢距离近一点,银幕上的画面大一些;或许多少有点近视,坐在前面看得较为清楚;也有可能选择那个座位是偶然的;也有可能选择那个座位多少有点必然……

接到影剧院的报警,警视厅出动二十名刑事侦查警官和技术警官,地方警署派出十名警官,共三十人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警队驱车赶到现场。担任这一次现场勘察指挥的,是二级警督的主任警官殿冈广已。

女观众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已经断气,颈上有被绳索勒紧的痕印,脸上充血,前颈部的绳索勒痕呈水平线,后颈部勒得很深。颈脖子上没有留下绳索,现场也没有发现绳索。也就是说,作案工具被罪犯带走了。虽然,被害人的身体还没有僵硬,但手与脚的肢体部位已经僵硬。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颈脖子上的表皮,又好几处被勒了下来。这是一种相当硬的绳索,被勒紧的时候,表皮磨损脱落,略有充血,白金项链没有被罪犯抢走,还挂在死者的颈脖子上。

椅子脚边,有一顶宽檐的白色巴拿马帽和一根镶有钻石的翡翠项链。由于颈脖子上被绳索不断地使劲勒紧,项链上精致纤细的白金小链圈断裂掉到地上。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却完好无损。

左手中指上,镶有宝石、重一克左右的戒指还在。白色的牛犊皮制的小挎包里有钱包,装有二十一万五千日元。除钱包外还有化妆粉盒、口红、眉笔、镜子、香水以及小木梳等化妆工具的小袋。此外,还有三块手绢和手纸。没有发现笔记本和通讯录之类的记事簿。

遗体被移送到大学法医学教室。次日八月二十一日开始解剖,死因是绞杀窒息而死。凶器,是宽七厘米左右的相当坚硬的绳索。死亡时间,是二十日下午五点到八点之间。颈部仅轻度擦伤和表皮脱落,死者生前没有反抗迹象,服装整洁。警方认为,死者是在座位上观看电影的时候,被绕到其身后的罪犯猛地用绳索勒住颈部,窒息身亡。颈部被绳索勒住后失去反抗能力,随着时间推移,被害人意识逐渐消失,痛苦与疼痛的感觉也随之消失而死亡。

没有任何反抗迹象,足以证明凶手采用了突如其来的暴力手段。法医学书上这样写道:

通常采用这类杀人手段的,是纤弱的女性罪犯。而被害人,往往是体格健壮的男性。听起来,这多少有点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当男人颈脖被突然用绳索紧勒的时候,瞬间仅仅是惊诧而已,紧接着,遭到紧勒的同时已经不省人事。纤弱的女人,很容易绞杀身体强悍的男人。从医学角度说,当颈部被勒的一刹那,应该流向大脑的血由于血管受阻,而使大脑严重缺血,旋即不省人事而窒息死亡。

采用这种犯罪手段,罪犯通常事先不让受害人有任何察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突然用绳索从背后套在被害人颈脖子上,然后发力而得逞。实施这种手段前一旦被对方察觉,无疑,被害人全力反抗,大声呼救。

施行这种绞杀手段,罪犯事先估计到可能带来失败,于是,选择了没有观众的楼上作为犯罪现场。

美国大片《狂热的男人》上映已经进入第十一周,无论影片多么火爆和精彩,时间久了,上座率不会很高。尤其指定席的票价大大高于楼下的自由席,加之已放映十周。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很少有观众购指定席票。

因此,手持电筒引导观众入座的工作人员也就不再上二楼了。事实上,二楼的五百零九个座位几乎是一个无人区。

再者,电影音乐是狂热摇滚乐,整个影剧院犹如巨大的迪斯科舞厅。精彩而又惊险的驾车特技,无数警车拉响的警笛声,车辆相撞的撞击声,摇滚乐的狂奏以及歌手的大声叫喊,汇成一股翻江倒海的声浪,摇曳着整个放映大厅。

二楼的无人区一片漆黑,纵然被害人反抗也不会有人看到。倘若大声呼救,叫喊声也完全被这狂叫的摇滚乐和惊险的车技所吞噬。

罪犯十分清楚这些有利的条件,能一口气干净利索地绞杀“目标”则最好。如果失败,就采取更残忍的手段。他们精心策划,选择摇滚音乐电影周接近结束的二楼指定席为杀人现场。尽管事实上的效果完全能使“目标”无法反抗,但在措施上力求万无一失。

应该看到,罪犯非常熟悉影剧院的地形和进出路线。而且,与被害人之间十分熟悉。罪犯故意与被害人一起入场,其目的是制造假相,让别人感到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人。

证明这种推断的另一个有力事实是,罪犯不是谋财害命。因为被害人所携物品皆安然无恙,况且,那只外国进口的小皮包里有钱包,钱包里的二十多万日元没有失窃。此外,一克左右重的戒指还戴在左手的中指上,也没有被盗走。经过专家鉴定,虽说戒指上镶嵌的不是最上等的宝石,但至少值四百万日元。那串掉在地上的翡翠项链,少说也值四十万日元。珍珠耳环的价值,也不低于五十万日元的价值。身上穿的连衣裙面料是上等的进口货,款式出自于高级服装设计师之手。

由此可见,被害人是一个习惯于奢侈生活的女人。从携带的化妆品推断,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再从淡彩色连衣裙的花纹图案推定,是一个从事高消费行业的职业女性。

在她所携物品里,能证明其身份的名片、月票和通讯录之类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无法断定是被害人忘记携带还是被罪犯故意拿走。但从现场来看,显然是后者。由于贵重物品皆在,可以想像罪犯熟悉被害人。只夺走证明被害人身份的物品,说明罪犯企图不让他人知道被害人真实身份。

在被害人的携带物品上只留下被害人本人的指纹,连二排十九座和二十座的椅子上也只有被害人本人的指纹。二排十八座以及周围的座位上,经过搜索也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虽从现象上看,在无人区的二楼指定席上只有被害人一人。但这仅仅是假相。虽说没有找出指纹,但二排二十座上曾有人坐过是不容置疑的。

罪犯究竟是什么时候行凶的?警视厅刑事侦查一科根据第一个发现并报警的工作人员的证词,是二十日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侦查一科重案股主任警官殿冈君带领警官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是十点零五分。当时进行了尸体检测,发现被害人的四肢已经僵硬。

通常,发生手脚僵硬是死后一小时至两小时左右,因为它们离心脏最远。二十四小时后,全身出现僵硬。

由于手脚部位已大面积僵硬,法医断定死亡时间为下午五时至七时半之间。死后的僵硬程度因人而异。经过尸体解剖,死亡时间推定为下午五点到八点之间。与解剖前的死亡时间判断仅半小时的误差,属正常范围。

如果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至八点之间,那就是横跨第三场与第四场放映的时间段。第三场是四点二十分到六点五十分,第四场是七点到九点三十分,第三场与第四场之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开始放映的前十分钟是广告以及下周和最近即将上映的电影预告。因此,罪犯在这一时间段实施杀人的可能性极小。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实施杀人的最佳时机应该是,第三场的四点三十分到六点五十分之间和第四场的七点十分到八点之间。而且,这是银幕上的画面最惊险和摇滚乐最喧闹的时候。

由于尸体上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可以想像:罪犯当时起身对被害人说上厕所,趁这时机仔细观察了周围,当确认是最佳时机后悄悄溜到二排十九座背后的狭小走道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用绳索套在被害人的颈脖上使劲勒紧。当时,被害人可能大声呼救和企图反抗过,可罪犯充分利用影片中正播放着的喧闹声,使呼救声和反抗声被影片里声响淹没。

警官讯问在窗口的售票员和门口的检票员,都说既没有出售过二楼的指定席,也没有检过二楼的指定票。

由此可见,被害人和伴随她的罪犯是购买楼下自由席票入场的。遗憾的是,门口检票员却怎么也回忆不出有那么一位打扮时髦的小姐入场。

由于入场的观众甚少,那头戴白色宽檐巴拿马帽、服装醒目的女观众,理应给检票员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却一问三不知。

警方当时又找了几位聚集在走廊休息室里的年轻男女进行讯问,也同样回忆不出有那么一个女观众。按理说,能回忆出那个女观众,也就能大致说出那个女人旁边的罪犯长相、特征和着装。

休息时,聚集在走廊休息室里的是清一色的男女青年,搂着腰,搭着肩,只热衷于与恋人交谈。在这些男女的眼睛里,拥有的是两人世界,根本无暇顾及周围情况。电影一开始,便从出入口消失在电影院里。

警官又讯问走廊兼休息室旁边的小卖部营业员,也是一问三不知。小卖部在走廊一侧,完全能看清走廊上观众来来往往的情况。当然,只注意柜台不注意走廊的来往客人,那也是回忆不出的。

购买楼下自由席入场券的观众如果要上二楼,必须重新购买入场券。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有专门为二楼指定席检票的检票员。那里,是上二楼的两条楼梯的共同出入口。

当《狂热的男人》上映到第八周后,连续看第二遍电影的观众不再有了,上二楼的楼梯口也就没有必要再设置工作人员检票。

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那个与被害人同行的罪犯,这才使他们趁机上了二楼的指定席。可以推定,这是罪犯事先设计好的线路。

倘若罪犯是在第三场放映途中下毒手,正是被害人聚精会神紧盯着银幕的时候。遇害后,从第三场结束的十分钟休息以及第四场开始,被害人就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罪犯也许是在电吉他鸣叫高潮时下的毒手?也许是追赶逃车的警车拉响剌耳的警报声时下的毒手?或许是歌手狂叫时下的毒手?

罪犯多半是在第四场散场、广播小姐致谢词“各位女士先生,衷心感谢你们光临,请大家走好!”时,混在其他客人中间从出人口悄悄溜走的。

被害人随身携带的包里,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一克重的戒指,翡翠项链,珍珠耳环,可以为寻找被害人的真实身份提供线索。只要找到出售这些商品的店,一切就可真相大白。

三天后,被害人的真实身份查清楚了。银座高级进口服装店的老板一看到警官出示的连衣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下天花板,立即回答了警方的提问。

“这是本店加工缝制的。实际上是本店协作单位——自由丘的巴黎女装店接受附近银座的牡安夜总会妈妈桑的委托,为其加工缝制的夏天穿的连衣裙。由于从来没有加工过如此高级的面料,便委托我店设计和制作,是去年四月间交货的。而且,账本上也有登记,我这就去把账本拿来。”

账本上是这样写的:

订货人:山口和子

送货地址:目黑区自由丘二路三十二号

中介人:巴黎女装店

询问排查

警官们一致认为,凶手经过精心策划,巧妙地利用了现场的特殊条件。

选择放映《狂热的男人》第十一周的影剧院为犯罪地点,是罪犯经过无数次现场调查后最终确定的。该影片由疯狂的摇滚乐与惊险的驾车特技组合而成,无论哪一个观众在座位上大声叫嚷,周围的人是无法听见的。

尤其二楼指定席是无人区,对于实施犯罪十分有利。倘若周围只要有几个,罪犯也许没有行凶的胆量。不管光线如何黯淡,可疑举止任何人都能辨别。假如罪犯是细心人,必然经过周密考虑,以防意外而受挫。被害人一旦察觉罪犯杀人动机必然逃跑,或者在颈脖子被绳索套住的一刹那,敏捷地用手指插入绳索间避免窒息,而后大声呼救。这种场面,显然会映人其他观众的眼帘。

本次凶杀案,罪犯用心良苦。一是利用银幕中歇斯底里的迪斯科以及走红影片临近尾声的机会;二是利用楼上指定席属无人区的有利条件。由此页见,罪犯对影剧院的放映规律、地形和进出路线了如指掌.

凶手,显然不是影剧院内部的工作人员。当天下午出勤的全部工作人员与警方一一照面并接受讯问,他们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皆能相互证明不在案发现场。其实,警方一开始就认定凶手不是来自影剧院内部。

一方面,被害人不可能独自一人坐在楼上指定席,必然有陪伴者;另一方面,影剧院里的工作人员不可能陪观众坐在一起。即使利用请假或休息日犯罪,也不可能在自己熟悉的影剧院实施。

罪犯肯定是男性,与被害人有特殊关系。在没有查清被害人是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山口和子之前,警方已经断定杀人动机源于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虽这种推断比较常见,可许多杀人动机往往被平凡的推断而命中。

由此又推断出,罪犯为实现杀人计划曾多次事先来到香里香才影剧院察看。基于上述理由,罪犯与被害人偶尔来影剧院观看电影遂起杀意的推断是没有根据的,也不是由于感情上的突然恶化引起的突发性犯罪事件,而是根据影剧院里的特定条件经过反复推敲精心策划的杀人事件。

实施计划的时间,定在《狂热的男人》放映至第七周和第八周观众开始减少以后。警方讯问剧场的有关人员,得知该电影自第七周的星期三、四以后,楼上指定席的观众平均每天只有三四人,只有周末、周日略多些,有二十多人,平日里极少有观众去楼上的指定席观看。

一到第八周,除周末与周日外,楼上指定席没有观众。一直到案发的第十一周,楼上的指定席情况依旧。并且,出事那天是上班日。

电影放映至第十周虽遇上孟兰盆会,但与东京关系不是很大。由于许多人回原籍参加孟兰会,在东京市中心的人口剧减,道路上由于私人轿车减少,交通堵塞暂时缓和。

假设罪犯曾独自一人悄悄到香才里才影剧院察看情况,那可能是第八、第九或第十周的某一天。即使是第十一周,也是案发的二十日之前的某一天。据此可推断,比起离案发最近的前一周,第八周到第十周之间的可能性更大。罪犯到影剧院察看时,无疑发现了奇迹,楼上指定席空无一人。

从第八周到第十周之间,楼上指定席入场券一张也没有卖出。而前往察看的罪犯,肯定是购买楼下自由席入场券,而入场后却上到楼上的指定席。假如罪犯上楼只是站着察看而不是坐着察看,也就难以变成作案现场。

罪犯在察看中发现:楼梯口没有检票员,购买楼下自由席入场券的人,可以随便上楼到指定席观看电影。事实上,无论电影如何走红,在长达十多个电影周之后,不再会有观众购买楼上指定席的入场券。

因此,影剧院也就不再安排工作人员在楼上检票和作向导。不用说,放映时不会有工作人员上楼巡逻。

但是,如果仅凭现在推断的情况查获狡猾的罪犯,无论侦查警官多么老练,无疑也是困难重重的。

目前,罪犯的长相和特征一无所知,就连罪犯的身高、体形、着装和年龄也都是谜。从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男性罪犯。确切地说,凶手究竟是男是女尚无法断定。

即使向第八周到第十周这二十一天之间的观众了解当时的情况,也多半是瞠目结舌,一问三不知。

首先应该向谁打听?如何打听?尽管褛上指定席没有观众,但楼下自由席的观众有许多是青年。通常,电影周里每天放四场,每场重复同样内容的电影。二十一天的时间里,观众人数累计达到七八千人次。如何一一找到那七八千人的

姓名与住址,简直比登天还难。

事发后已经三天了。初步排查分两个阶段,首先查访牡安夜总会。

傍晚六点左右,牡安夜总会的所有员工集合在一起。这种时候,夜总会多半在清点出勤的服务生与服务小姐的人数,接着由妈妈桑或经理进行营业前的训话。警方利用这个时间了解情况,是因为客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光临,一来不影响该夜总会的正常营业,二来保证足够时间讯问情况。

牡安夜总会的横内经理首先接到警方的通知来小房间,警方向他了解情况。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根据被害人的连衣裙加工单位——银座某时装店老板的证词,证实在香才里才影剧院被害的年轻女子是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山口和子。这是警官手持连衣裙走访一家又一家时装店,花费相当精力和时间,终于在第三天查到被害人的真实身份。应该说,收获不小。

“怎么,香才里才影剧院里的被害人是我们夜总会妈妈桑山口和子?”

经理横内三郎大声惊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发愣的眼珠瞪得圆滚滚的,眼看要从他那凹陷的眼窝里蹦出来似的,一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目瞪口呆的模样。许久,他才缓过气来。

香才里才影剧院里发现无名女尸的消息,第二天便在各家报刊上登载了。标题醒目,还配有连衣裙和现场的摄影照片。当时,还不知道被害人的真实身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经理横内三郎目光呆滞,同样内容的话一连重复了两三遍。那消瘦的脸颊,顷刻间苍白起来。

侦查警官从衣袋里掏出被害人死后在现场拍摄下的脸部照片。

横内经理一看照片“哇”的一声伤心地叫了起来,满嘴的白色唾沫。

“是妈妈桑山口和子吧?”

“是,确实是她。”

他嘴唇不停地哆嗦。

“可是,为什么妈妈桑……”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简直无法相信报上刊登的香才里才影剧院的被害人竟然是自己夜总会的妈妈桑,说话有气无力,开始语无伦次。

“妈妈桑的姓名?”

“叫山口和子”

“年龄?”

“哦……”

“说大概的也行。”

“在二十九岁到三十岁之间吧,可她自己说成是二十七岁。”

“住址呢?”

“在目黑区自由丘二路三十二号。”

“结婚了吗?”

“没有。”

“有同居者吗?说说那个人的姓名?”

“应该没有。”

“你经常去自由丘妈妈桑的家吗?”

“不常去,有时候去,是与妈妈桑商量财务报告和制定营业计划。”

“服务小姐也去妈妈桑家吗?”

“有,店里共有三十二个服务小姐,其中有五六个常去妈妈桑家。”

“她们是去玩吗?”

“不全是,主要是与妈妈桑商量。有的是想回到原来的夜总会,有的是向妈妈桑诉说自己被同伴欺负。有些服务小姐是五年前开张时从其他夜总会借来的。我是中途来的,无法插手。再如,服务小姐之间的纠纷,我无法处理。服务小姐们闹不团结,反目为仇,必须由妈妈桑出面,才能……”

“这夜总会自开张有几年了?”

“五年。”

“你从开张时起就担任经理了吗?”

“不是的。我是三年前来的,当时是副经理。”

“原来是这样。那么,妈妈桑在八月十九日晚上来夜总会上班了吗?”

“没有。”

“不上班在家休息的时候,总得与你打个招呼吧?”

“打招呼……事实上,妈妈桑在三个月之前就没有来上班了。”

“是吗,那为什么?”

“住院。”

“怎么,生病,哪里不舒服?”

“怎么说呢……”

经理感到很难开口。

“喂,经理先生,请别隐瞒真情照实说!因为妈妈桑的死是他杀。”

侦查警官催促经理往下说。

“是。情况是这样的,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被救护车从自己家送到柿树坂的山濑医院抢救。”

经理终于说了。

“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

侦查警官问。

“服用了多少粒?”

“具体情况我不太……”

“是这样的吗?那好,我们去问山濑医院。”

经理脸上突然起了变化。

“请说一下那个过程。”

“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只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

“妈妈桑常服安眠药吗?”

“这,不清楚。”

“患神经衰弱症?”

“大概有这种症状吧,详细情况没有听妈妈桑说过。”

“不服安眠药就难以入睡吗?她平时是否流露过那种表情?”

“那,那种表情我不曾见过。”

“根据我们长期的工作经验,过量服用安眠药与企图自杀是有根本区别的。妈妈桑的情况是前者还是后者?”

“妈妈桑过量服用安眠药恐怕不是为了自杀。因为一周过后就出院了,如果是过量服用,可能也不至于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吧?!”

“你是怎么想的?”

侦查警官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横内经理的脸,语气很是强硬。

询问的侦查警官脸朝下沉思了片刻,突然抬起头问道:

“企图自杀有各种形式,有一种是以自杀相威胁。”

经理蓦地慌了神。这表惰没有逃过侦查警官的眼睛。

“你是否这样认为,妈妈桑以自杀相威胁?”

“经理先生,妈妈桑的死是属他杀!作为我们,需要了解有关的全部情况,以便尽早抓获罪犯。因此,必然要触及妈妈桑的私生活,这也是不得已的。虽站在你的立场上有些事情左右为难,但你应该协助、配合我们。”

“是。曾听过这样的传闻。妈妈桑过辽服用安眠药是企图以自杀相威胁。我想你们在调查的时候也会听到这样的传闻。我先说一下。”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反正朵那些竞争对手。银座的这些夜总会相互间都在倾轧,造谣中伤。”

“可是,那种说法无根无据,是捕风捉影。”

“妈妈桑离开山濑医院之后,一宜住在自己的家里疗养吗?”

“不,出院后一直没有回家。”

“那,住在哪里?”

“我不知她住在哪里。”

“什么,你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也一直为这事犯愁呢!出院后,她只打来一次电话说要请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委托我管好夜总会。后来就一直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留下联系电话。伤透了我的脑筋。”

“妈妈桑三个月前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住院一个星期。照这么说,两个月加三个星期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一点也不知道妈妈桑的居所?”

“是的。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反正在妈妈桑上班之前,我先暂时担当一下夜总会的经营管理责任。”

“夜总会装饰得非常漂亮,气派也不小。请允许我再冒昧问一句,夜总会不是靠妈妈桑的经济能力开设的吧?谁是她的经济后台?”

“我是中途被聘用的,不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妈妈桑曾这样对我说过,她在前一家夜总会认识的二十多个客人,都慷慨地在经济上支助她,才得以开设这家夜总会。”

“那一定是美丽的谎言!不管哪家夜总会的妈妈桑都振振有词地那么说。”

“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总之,妈妈桑现在特定的经济后台是谁,你是经理,应该知道。”

“不管是什么样的经理,都不可能知道那样的情况。”

“现在,自由丘妈妈桑的家谁在看护?”

“没有,门是关着的。”

和子住宅

在一组侦查警官调查山口和子牡安夜总会的时候,另一组侦查警官在目黑区自由丘二路三十二号死者家里进行搜查。

这幢漂亮豪华的住宅楼坐落在高级住宅街的中心地带,但已经不是很新。大门内侧上了锁,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两边邻居的主妇上前回答侦查警官们打听的事。

“隔壁的夫人……”

“妈妈桑住院后的第二天,来了三个青年说是看家。小的约二十四五岁,大的三十岁左右。那个稍大的青年来我家门口是这样说的。既没有说他的姓名,也没有说其他什么。两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留着长发,大的青年人是平顶头,穿戴比较整齐,说话也较有礼貌。但是,眼光锐利让人感到讨厌。这三个人在隔壁这幢楼房里一直住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有打。”

“如果说是看家,那是不是山口和子的亲戚或者朋友?”

“那三个人什么都没有解释,只对我们说是来看家的。三个人就一直住在这里,其中那个年龄小的每天都要去超市买东西。”

“照你们这么说,这三个人每天吃饭都是在厨房里自己烧?”

“是的,可能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的脸吧?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些过路人稍稍在隔壁楼房的大门前望一下,那窗户上立即出现三张凶恶的脸。三个人的眼神像暴力集团成员,我们怕招惹是非,经过隔壁楼房时眼都不朝那里看。”

“听得见说话声音吗?”

“一点也听不见,我们这一带楼房的结构都是这样的。由于家家户户都使用空调,所以窗户都是关着的。”

“在那些人居住期间,有人来过这幢楼房吗?”

“不知道,大概没有吧?如果有前来拜访的人至少要在大门口说点什么。可那,一个也没有。”

“他们走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不知道,他们神出鬼没地撤走了。他们走的时候,好像把所有门窗都关了并上了锁。他们撤走了,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夫人,现在我们想到山口和子的家里进行搜查,可能要给你们添些麻烦,请你们两位作为证人配合我们警方一起调查。”

两位主妇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实际上她俩也是头一次上山口和子的家,加上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表示同意了。

这两层楼房不是很大,当然也不是很拥挤。西洋式的房间和日本式的房间里,摆设非常融洽,色彩、材料与装修、设计都是一流的,完全可以拍摄成照片刊登在住宅建筑杂志上。这么漂亮的楼房里只住着一个女人显得太浪费了,两个邻居主妇瞪大眼睛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侦査警官取证的手势十分熟练,迅速地展开搜查工作。戴着手套的他们仔细地检查所有应该检查的地方,有的在手工描绘居室的整个房型,有的在拍照,有的找到了指纹正在用白色的粉取样。

小保险箱放在二楼一间十五平方左右的西洋式房间一角,没有被撬劫的痕迹。为了调查保险箱里的东西,必须请专家来开锁,因为保险箱上有数字密码锁。从表面看,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卧室里放着一张双人床,这说明不是独自一人居住。床边有一盏带有灯罩的舞台灯,开关在床边柜上。那里并排着好几个开关,有电视机,有收音机,有音量调节。床边柜上,有一部白色电话机。枕边细长的架子上放着五六本睡觉前看的杂志,都是关于时装方面的,还有两头雕刻成狮子的工艺品和刻有唐朝书法的磁盘,正中央是一座台钟,摆得非常紧凑。

所有家具、电器以及其他排列用具摆得井井有条,错落有致。例如挂西服的大橱里,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服,没有任何间隙,整整齐齐。大橱底下的抽屉里叠放着和服、腰带,也是有条不紊。总之,房间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感觉。

只是厨房里的情况例外。现代化的厨房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烹调台上放着三只便宜的碗和几只盘子。显然这些便宜的碗盘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而不是厨房本身有的餐具。这些碗盘也是刚买来不久,杂乱无章地放在那里,肯定是看家的三个男人为用于吃饭买来的。

锅子里有没吃完的剩菜。这与隔壁主妇说的完全吻合,

有一个看家的男人每天去超市买菜。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浴室非常豪华,但是被这些看家的人住了一星期后显得又脏又乱。化妆室里装有各种乳液、香水和定型水的瓶瓶罐罐,被用完后随地乱扔乱放。

二楼卧室的双人床上,是侦查警官们搜索的重点。独自一人生活的夜总会妈妈桑,有私生活的征兆。侦查警官们的兴趣,放在私生活与妈妈桑被害是否直接有关上。

“山口和子的住宅里,一直有男性来住宿吧?”

两个邻居主妇再次面面相觑:

“有那种情况,但我们不清楚。”

她俩担心招来是非。

“你们最好问那个山口和子家的保姆,可以了解得更详细些。”

“那保姆在哪里?”

“自从山口和子住院后,她就被辞掉了。”

“那保姆的姓名和住所你们知道吗?”

“她是附近保姆登记站派来的。姓名嘛,叫石田。她在山口和子家干了较长一段时间。”

“谢谢。”

两个主妇回家后,侦查警官打电话到自由丘保姆站,问石田是否在那里。接电话的站长回答说,石田是叫石田春,正巧在宿舍里休息。

“到保姆站向她讯问恐怕不合适,就让她到这里来吧。”

两位侦查警官到保姆站去接石田春。

“像样的指纹几乎没有。”

一位侦查警官向上司报告。

“无法取样吗?”

“褛房的墙上、门上、桌上和地上都被擦掉了,指纹都不存在了。”

侦査警官们明白了,那三个家伙来这里看家就是为了这。不是单单大扫除,而是把住宅内所有可能用手接触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指纹全部消失,负责搜索取证的侦查警官心里更焦急了。

警视厅派来的技术警官将保险箱打开,里面秩序井然,现金一百三十二万日元左右,没有撬窃痕迹。宝石盒里装有许多宝石、翡翠、珍珠戒指和镶嵌真珠的白金首饰等,虽数量无从了解,但被盗的可能性不大。

去接保姆的警官挂来电话,碰巧与石田春一前一后。她到附近牙防所去看牙齿了,等回来时再陪她一起过来。大概要等三四十分钟。

这时间还派出侦查警官到巴黎女装店,其中一位警官夹着一个包裹。

巴黎女装店坐落在住宅街与商业街前后交界的地方,道路呈斜坡状。

四十岁左右的女店主接待了警官。女店主一看见警官打开的包裹里有连衣裙便说:“这件连衣裙确实是山口小姐拿面料来我店定做的。”

“山口和子被害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连衣裙。”

“原来是这样。其实,这件连衣裙不是我店做的,是我委托银座的科姆拉进口女装店设计制作的。我们店是科姆拉进口女装店的连锁店,由于穿着时髦的山口和子把这件连衣裙作为外出服装,为此,我郑重其事地把它交给总店时装设计缝纫师,由他们加工制作。因此,科姆拉总店直接打电话到山口和子那里重复询问了尺寸,临时制作一件同样尺寸的让她试穿,再不断改进,直至满意后才开始正式开剪缝制。山口和子的一般服装都是来本店购置的,说明山口和子非常钟情我们这种小店。”

巴黎女装店店主说的,与从科姆拉进口女装店店主说的完全一致。

“衷心感谢您的配合。”

确认完毕,侦查警官把连衣裙放回包裹。突然,店主脱口而出:

“到我这里打听山口和子情况的,先后有三个男人。”

侦查警官瞪大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什么样的人?打听什么情况?”

“这三个人不是一起来的。五月中旬来一个,五月底来两个。五月中旬来的那个年龄不到六十岁,但头发大部分白了。”

“打听山口和子的什么情况?”

“那天是正午前的时候,他突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先是为他太太买一件现成的女装,然后对我说他刚才在二路三十二号那里看到挂有山口和子的门牌的楼房,问我住在那里的主人是谁?因为是过路人,我没有说。后来我一想,承蒙他关照买了一件女式服装,便告诉他是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而且我说我很喜欢她。我回答他的时候,多少也感到有点自豪。”

“那人说了什么吗?”

“他只说了‘原来是这样’便走了。这人好像很疲惫、无精打采的。”

“五月底来的两个人呢?”

“说了这样的事情,是说山口小姐的坏话……”

女店主突然压低嗓音。

“说山口和子超量服用安眠药,五月二十五日晚上被救护车送到柿树坂那里的山濑医院。据说是自杀未遂。”

“是附近的传闻?”

“这附近也是七嘴八舌,都是些无聊的传说。”

“哈哈!”

“那两人来打听山口和子是否企图自杀。他们也是突然来我店的。”

“没有说名字。但他们说是京桥那里的一个酒厂,专门为牡安夜总会提供洋酒的。”‘

“嗯……说什么来着……反正是外国名。”

女店主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紧闭着双眼回忆起来。蓦地,她睁开眼睛放下手指说,“我想起来了,是斯库多酒厂。”

“那斯库多酒厂在京桥那里?”

“是的。他们说是专为银座那里的夜总会、酒吧、饭店提供洋酒的酒厂,还说到过牡安夜总会好几次没见着妈妈桑的人影,听说妈妈桑已有四五天没有上班了,并且有消息说是自杀未遂。牡安夜总会的人没有详说,只说是病了,于是他们就到山口和子住所的附近商店打听消息。我怀疑他俩是新闻记者或者是周刊杂志社的记者。”

“什么长相?”

“一个约三十五六岁,带眼镜,稍有点胖,主要是这个人向我打听。另一个约三十二三岁,皮肤黝黑,高个。”

女店主记得很清楚。

“那戴眼镜的还问我山口和子是否留下遗书?”

“是否有遗书?”

“是的。他们说想到医院去探望和子小姐,向我打听那家医院的名称。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

侦查警官把店主的话全部记录下来。

“是京桥那里的酒厂,专门为银座那里的夜总会等提供洋酒,名称是斯库多。这两人是来打听和子小姐住院后的情况……”

巴黎女装店的店主又说了一遍:“我总觉得他俩可疑。”

匿名举报

香才里才影剧院里的杀人案件在各报、电台、电视台披露后,专案组收到许多新的信息。由于被害人是银座夜总会的妈妈桑,加之案发现场是东京都内的一流影剧院,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信息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电话、信以及明信片。发生这种杀人案件,信息犹如雪片飞到警方,然而落款的几乎都不是真实姓名,或者是假地址。因此,大部分匿名信的利用价值甚微。面对堆成小山的信件,电话以及明信片,警方需要组织大量的人力进行筛选。

一旦认为某匿名信的利用价值较大,便派侦查警官前往探访,可根据信上的地址却没有找到发信人。即使找到这样的人,其回答是根据自己的判断。他们把主观想像写成书面材料提供给警方破案,令警方啼笑皆非。

匿名举报信件中,有一封盖有四市邮政局印戳的信件,是这样写的: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半左右,我与女朋友一起走到香才里才影剧院门口,正逢上映美国大片《狂热的男人》。于是,我们购买了楼下自由席入场券进去观看电影。我俩座位在正中央稍后一排,前面坐有三四十个年轻人。这部影片的特色是摇滚音乐和惊险驾车特技,精彩刺激。但是因为放映巳经进入第七周,上映大厅里坐着的观众不多,显得空荡荡的。

“在正中央座位前面几排座位上,除有一男一女外,周围空无一人。”

“那个热恋的女性头戴白色帽子,眼不斜视地望着银幕。我们的座位与他们之间相隔十几排,只能望见背影。那男人发型近似于‘平头’,头发很短,肩膀圆滚滚的,看上去很敦实。”

“我们怎么会注意到他俩呢?因为这两个人只热衷于交谈。当摇滚乐步入狂热高潮、银幕上许多车辆互相碰撞这种热闹的场面出现时,那两人的视线寸步不离地注视着那疯狂的银幕,可交谈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从现象看,他俩不是为了看电影而是为了说悄悄话上影剧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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