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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9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山越君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造成东洋商社破产的直接原因,是那家真实身份不明的企业突然停止对东洋商社的秘密贷款。

这中间肯定有女人的问题!鉴于这个原因,秘密融资企业的首领与东洋商社高柳君之间曾经有过的亲热关系顷刻间冷却了。

山越君禁不住拍床叫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为证实刚才的判断是否正确,决定再去自由丘观察已故山口和子的那幢漂亮奢侈的楼房。

奇怪台帐

山越贞一乘坐东横线地铁,在自由丘车站下车。

车站广场,昭明相互银行自由丘分行的大型招牌格外引人注目。银行大门旁边有一台自动提款机,三四个客人站在那里排队提款。宽大的陈列橱窗里,悬挂着“人类信爱”的大幅宣传标语,正中央是昭明相互银行行长下田忠雄的半身彩照。山越贞一向橱窗里瞟了一眼,快步穿过商业街。

上回到这里来是与乔君结伴,曾与他约好在咖啡馆里碰面。乔君真名叫田中让二,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里亲口告诉山越君的。他以前是一名私人驾驶员,现在是某宾馆的专职驾驶员兼导车员,出生地在冈山县。

山越君一边朝着坐落在上坡道的住宅街走去,一边回忆起上次俩人碰头时乔君的自我介绍。右侧的巴黎女装店进入眼帘,他没有止步,只是往店里瞥了一眼从门前通过。

山越君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径直朝山口和子的住宅走去。到了那幢楼房门口,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原来的门牌号和姓名不见了,换上一块崭新的用大理石制作的门牌号和姓名,主人是“长谷川勇三郎”。楼房没有空阒,却已经有新主人入住了。

从外表看,这楼房还是原来风格。二楼窗户全部敞开着,花纹漂亮的窗帘布在随风飘荡。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晒着好几床棉被,楼下的客厅由于绿色植物的遮挡几乎看不见。玻璃窗户也是呈敞开的形状,大门口放着一辆儿童用的自行车。车库卷帘门仍是关闭的,但好像已经开始恢复使用。院子里,房间里,凡是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和用具排列得整整齐齐,充满了生活气息。

山口和子遇难还不到一个月,巳经有新主人入住。可这楼房原来是属于山口和子的,现在怎么这么快就……

这事太突然了!过户和售房的行动如此迅速,究竟是怎么回事?

山越君想跟长谷川勇三郎一家打听有关情况,想了解他们是租房还是购房人住的?还有,该房屋的原来业主和出售人是谁?

一般来说,向人打听这种情况肯定会遭到别人拒绝,还会受到对方指责。能不能说些别的,不说明理由,对方什么也不会告诉自己。

山越君在那幢楼房附近徘徊了好一阵子,苦苦思索。终于,他把颈上的领带理了一下,摆正在胸部中央,又拍了一下上装的灰尘,重新来到门前,按了一下大门上的楼宇对讲机。

“是哪一位?”

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

“我是本田不动产有限公司的,叫田中。贵府属山口和子所有,她生前曾与本公司商谈有关该楼房的出售转让事宜。因此,我请你们指教一下你们入住的手续情况。事实上,本公司一点也不知道你们已经入住。”

山越君将嘴对着楼宇对讲机的送话器,口齿伶俐地说了一通。

“请稍等片刻。”

住宅里面的人似乎在商量什么,楼宇对讲机的开关暂时切断了,大约两分钟后又传来声音。

“请光临。”

“啪”的一声,大门上的自动锁打开了,走出一位五十开外高个子的妇女。她的背后跟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矮个,粗壮,是她的丈夫。

“打搅你们了。”

山越君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但这对夫妇无意让他进屋,并且,那丈夫模样的人大步上前站在门前台阶上拦在他的面前。

“刚才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我是本田不动产有限公司的田中……”

本田不动有限公司是无人不知晓的大型不动产公司,这对夫妇一听立即为山越君打开大门。在日本,田中和渡边这两个姓是最多的,可谓数一数二。来者自称是田中,引起这对夫妇的高度警惕。

山越君打算向他俩解释,说自己不凑巧名片用完了,然而没有那样的必要。那自称丈夫的长谷川勇三郎满脸不悦,很不友好地说道:

“我们不清楚这住宅的业主生前与贵不动产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们购买的时候办理了合法手续,所以我们不打算接受您的任何提问。”

如今,不动产公司多如牛毛,对方不希望卷入这扯不清的空口无凭的是非堆里,所以一开始就避开。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山越君灵机一动,故意在这对夫妇面前装作一副哑然失色的表情。

丈夫对站在边上的妻子使了一个眼色,妻子心领神会转身进屋,瞬间拿来一个茶色大信封交给丈夫。

额上只剩一撮头发的那个丈夫,从信封里取出多份证书给山越君看。

“瞧,这是出售法人寿永开发公司与本人签订的房屋出售合同。”

“是寿永开发公司?”

山越君仔细地阅览了一遍。寿永开发公司竟开发到山口和子的住宅……

“是的。合同书上,有寿永开发有限公司的公章和法人代表立石恭辅的签名盖章。”

寿永开发公司总经理姓立石,原先是从塔玛莫夜总会那里听来的。如今,通过这份合同看到了他的全名。

出售这幢楼房以及土地的合同书上签订日期,是八月二十八日。距离山口和子在香才里才影剧院被害那天的八月二十日,只相隔八天时间。

这幢楼房出售的动作如此之快,着实让山越贞一大吃一惊。

出售总价是一亿二千万日元。支付条件:首期支付五千万日元,余款由银行按揭。购房人每月向银行支付三百十七万日元,两年付清。

不知是哪家银行按揭?啊!是一家财大气粗的都市银行——M银行。

“瞧,这是我支付了首期五千万日元的凭证。”

长谷川勇三郎毫不客气地把那发票伸到山越君的眼前。

是真的!……支付日期是九月十日,正好是九天之前。

“还有,这是房屋土地产权证的副本。”

长谷川君把法律文本伸到山越君眼前,山越君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怎么样,看清楚了吧!”

长谷川勇十分得意地说。

“对不起。”

山越君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如果看明白了,那就到此结束,你请回吧!”

“请等,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鉴于工作上的需要,请允许我抄写那房屋土地使用证的编号。”

山越君从袋里取出笔记本。

“你是说要抄写房屋土地使用证的编号?这是前面业主与寿永开发公司之间的关系,与你们本田公司风马牛不相及,你也没有这个必要一定要知道它。”

这话说在理上。

“是啊,回公司后向有关部门打听就可以知道,可这是工作需要。”

山越君语无伦次,三下两下地抄下产权证编号。

“对不起,添麻烦了。”

山越君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临走前再向这对夫妇鞠了一躬,急匆匆地跨出门坎。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成了这样的结果呢?……

这出乎意料的变化,使山越君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原以为已故山口和子的住宅是空阒的,却没有想到早已有人入住。

那个新入住的业主长谷川勇三郎,采用的是银行按揭的付款办法,从寿永开发公司的手中买下应该属于山口和子的土地和房屋,也就是说,在八月二十八日售房合同生效前,土地和房屋与原业主山口和子之间的关系仅仅是山口和子借住而已,楼房的产权已经属于寿永开发公司所有。

也可以这样认为,那土地和房屋在名义上是某大人物送给山口和子的。当然不会是东洋商社的高柳君,而是隐蔽在高柳君背后的神秘人物。

山越君虽然判断出这买卖背后有某个神秘人物,却无法弄清这土地建筑由寿永开发公司卖给长谷川勇三郎的来龙去脉。曾听说,山口和子既没有兄弟姐妹,又早已失去双亲。山越君暗自猜测,一定是那个神秘人物在山口和子死后收回了土地和建筑的产权。

看了今天日报了解了东洋商社高柳秀夫的自缢身亡与东洋商社的破产倒闭的情况后,想了许多许多,并且带着这些疑问离家赶到这里。山越君认为,只要弄清是谁在善后处理山口和子的土地及建筑,就可掌握决定性的证据,一切就可真相大白。

但是,那土地和建筑物是如何成为寿永开发公司所有的呢?假设土地和建筑是那神秘的大人物送给山口和子的,而山口和子又是什么时候卖给寿永开发公司的呢?

和子小姐与寿永开发公司之间,是单纯的实物买卖关系还是其他什么秘密的特别关系?

如果是这种关系,和子小姐又是什么时候将手中持有的土地和建筑的产权证交给寿永开发公司的呢?这一连串疑问

在山越君的脑海里盘旋,他希望弄清楚……

解开这一系列疑问,自然就可以弄清如何变成寿永开发公司的产权的,从而进一步了解寿永开发公司与那个神秘人物之间的关系。

山越君加快脚步沿着下坡道朝自由丘车站方向走去,现在必须去看一下司法局办事处的登记台账。

忽然,他无意中向边上瞟了一眼,是巴黎女装店。上次,自己曾与乔君一起拜访过这家服装店,并打听了有关山口和子因超量服用安眠药后被送进医院的情况。当时,自称是斯库多酒厂的送货员。通过那次拜访,与这家店主有一面之交,今天感到特别熟悉和亲切。山越君决定再次前往拜访,再向那位女店主打听那幢楼房现在的情况。

“您好啊!”

他大声招呼。

从里面传来声音,那位上次见面的女店主一阵风似地走了出来。

“您好啊!”

山越君又说了一遍,微笑着点头行礼。

“上次承蒙您的接待,太感谢了。”

女店主打量一下山越君的脸,突然想起什么,露出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转眼又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她站在店堂内的暗处,而山越君刚从外面走进这光线较暗的店内,因而丝毫没有注意女店主脸上的明显变化。

“我今天因工作又来到这一带,与贵店真有缘哪!”

山越君彬彬有礼地说着,可女店主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仅仅是用她那嘶哑的喉咙轻声地说:

“哦,你,你是那个斯库多酒厂的……”

“是的,是的,那天承蒙您的指教,得知了我的主要客户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山口和子住院的消息。再次谢谢您的赐教。”

“啊……”

她没有转过身去,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直发愣。

“今天也……”

山越君什么也没有察觉,毫无顾忌地说:

“正好在这附近一带有事要办,经过山口和子住宅时猛然发现门上的业主牌已被更换,令我大吃一惊。”

“……”

“是啊,您知道那情况吗?”

见对方没有回答,山越君又追问一遍。

“知道,啊,不知道,哦,知道知道。”

“您与山口小姐交情很深,想您一定知道有关她的情况,因此……”

“那种突然出现的情况,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呀。”

“啊,原来是这样,山口小姐太可怜了……”

“是啊……”

女店主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非常冷淡和生硬,但还是没有引起山越君的注意和放在心上。他与女店主道别后跨出店门,又说:

“贵店的面料太漂亮了,一定很有人气吧!”

巴黎女装店的店主曾经在警方寻问山口和子被害情况时,提供了这位斯库多酒厂送货员的情况,引起了侦察员的高度重视和兴趣。当时,他们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自己当时说的话。自己被警方视为“重要参考人”,这五个字在最近的报上经常出现。

女店主感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再次走到服装店门口目送,斯库多酒厂的那个粗矮、略胖的送货员的背影,飞快地朝商业街移动,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女店主返回店里,从裁剪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名片簿寻找警官电话。

她用颤抖僵硬的手指拨动着电话上的键盘,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山越君在东横线学艺大学车站下了车,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目黑大街上的司法局目黑办事处。

根据工作人员提供的登记台账,他仔细地察看起来。八月二十二日,涉谷区惠比寿五号六十五室的寿永开发有限公司获得抵押权;

八月二十三日,山口和子把抵押物即山口和子的那幢楼房与土地所有权转让给寿永开发有限公司所有;

九月十日,寿永开发有限公司把那幢楼房与土地所有权转让给居住在世田谷区松原街五号七室的长谷川勇三郎。

自始至终,那位神秘人物的姓名没有出现在登记台账上,所出现的仅仅是寿永开发公司。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和子小姐被害的那天是八月二十日,事隔仅两天即八月二十二日便由寿永开发公司办理登记了抵押权;次日即变成寿永幵发公司的财物。

八月二十二日,山口和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大概是寿永开发公司与山口和子的亡灵进行了交易,达成一致后获得抵押权的吧!

山越君喃喃自语,愤愤不平。

可越是自言自语,越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与愤慨。他神色紧张地用手指着登记台账问工作人员:

“这土地与建筑的持有人山口和子是八月二十日死亡的,她生前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是孤零零一人。可死亡两天后,她持有的不动产却被寿永开发公司获得抵押权。这是得到了谁的承诺?”

那工作人员也看了一眼那奇怪的台账。

“奇怪!山口和子在八月二十日已经死亡?”

“绝对没错!”

他斩钉截铁地说,却没有说出要求那工作人员去看一下最近在报刊上披露的消息,也就是有关发生在香才里才影剧院杀人事件的详细报道。

“原来这样,真不可思议。”

工作人员斜着脑袋。

“也许是山口和子早就把那土地建筑物抵押给寿永开发公司了,只是一直没有来登记。由于抵押人山口和子已经死亡,那已经抵押的土地房产自然而然地划到了寿永开发公司的名下。

“遇到这种场合,寿永开发公司肯定持有山口和子生前写好的委托书。不然的话,我们是不可能受理的。”

“可以一直保留抵押权登记吗?”

“是的。”

山越君第一次听到这般陌生的话。工作人员用肯定语气回答。山越君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一口炸开的锅。

产权变更

此刻,山越贞一又想起一件事。

五月二十五日傍晚,东京都内一流宾馆的大宴会厅里举行了被誉为“金融界总理”的石冈源治古稀庆祝会。金融界和企业界的头面人物以及各界著名人士应邀出席,政界要人也光临庆祝仪式,《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社长兼总编辑清水四郎太也接到请柬出席这盛大的庆祝宴会。

山越贞一在《经济论坛》杂志社只不过是担任情报员而已,当然没有进入宴会厅的资格,只能在走廊里东张西望捕捉信息。

大宴会厅隔壁是一个中型宴会厅,恰逢举行婚礼。当时,还是东洋商社董事长的江藤达次也应邀出席了婚礼宴会。

晚上八点钟,派对宴会已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这时候,有一位男服务员走进大宴会厅寻找客人,然后引导这位神色慌张的客人来到走廊一侧的电话亭接电话。

山越君站在走廊里望见了那个接电话的人的背影。

那接电话的男人似乎被什么激怒了,扬起脖子大声斥责对方,对方好像在等待他的指示。由于电话亭四周被玻璃隔得严严实实,大发雷霆的声音只能在电话亭里回荡,站在外面的人压根儿听不见。那暴跳如雷、指手画脚的情景,就像自己在看无声电影。接电话人的后脑壳上,飘着薄薄的一层白发。少顷,那男人从电话亭里走出来,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从前额到脑门心仿佛刚理过发似的,光亮如镜,没有一丝头发。那是昭明相互银行行长下田忠雄,他下属的一百多号支行都坐落在车站广场的大厦底层,沿马路的大橱窗里都挂有他的大幅彩照。此刻,山越君一眼认出了他。

“以人类信爱的心为大众服务”的大幅标语,每个支行的沿街大橱窗里都有,有力地证明了这位行长是忠实的基督教信徒。

那天打电话给下田行长的人是谁?那电话里激怒了下田行长的内容又是什么?

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是一个重大时刻,具有特定含义。也正是这天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山口和子在自由丘的住宅里超量服用了安眠药,被救护车送到柿树坂的山濑医院。这一前一后,时间仅相隔半小时。

被送到医院后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出席派对宴会的下田忠雄神色慌张地走出宴会厅去接电话。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不,不,绝不是巧合!山越君一个劲地摇头。就在这瞬间,岩殿山消失在列车窗前,转眼又消失在列车身后。山越君乘坐的中央线列车,正风驰电掣般地朝甲府方向驶去。

给下田君打电话的,一定是当时任东洋商社的总经理高柳秀夫。属二流企业的东洋商社总经理高柳君,无缘参加为金融界总理举行的祝贺派对,连列席的资格也没轮上。因此,高柳君当时有可能是在抢救山口和子的那家医院里,电话大概就是从那家医院打来的。高柳君与下田行长通话的内容,山越君完全能够想像得到。

“下田先生,和子小姐于一小时前服用了安眠药,正处于昏迷状态,救护车已将她送至柿树坂的山濑医院。”

“高柳君,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好像已经脱离危险。”

“那完全是威胁!和子小姐这样做是叫我屈服让步,企图以自杀威胁我,这女人太狂妄了!我早就跟你交待过,要严密监视她。可你放松警惕,万一她再以自杀相威胁,我俩之间的事情就有可能成为号外新闻出现在各大报刊上。到了那种地步,你说怎么办?我将名誉扫地,一败涂地!连昭明相互银行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

“下田先生,实在对不起。”

“光道歉有什么用!你现在要严密监视和子小姐,为我多防着点,不准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你也只有那点能耐,听清楚了,别再大意!你也不好好想一想,我帮了你这么大忙,我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嗯!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他俩当时的电话里,可能就是这样对话的。由于高柳君自杀身亡,这谜一般的电话内容才开始逐渐明朗起来。

在他俩通电话之后,涉谷区松涛的下田忠雄家被放了一把火。那住宅背后的垃圾箱被点火后烧得精光,板壁围墙的一部分烧得几乎成了焦炭,罪犯至今还没有查出。

这很有可能是和子小姐所为。先是以自杀相威胁,其次是放火威胁,说明和子小姐继续在向下田行长发泄心中的怨恨,并且动起了真格。对此,下田忠雄愤怒到了极点。他愤怒的对象不单单是山口和子,还有高柳秀夫。因为高柳秀夫没有帮他看管好山口和子,和子小姐曾多次以自杀相威胁,还去下田住宅纵火。这两起事件的发生,使下田行长感到和子这个女人的危险和可怕,照此下去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下田行长简直不敢往下想。万一事情败露,自己的名声一败涂地不算,连自己一手辛辛苦苦创办的银行也将毁于一旦。

下田忠雄过分地宣传自己是忠实的基督教徒,加之银行的营业方针也是遵照基督教的“人类信爱”之教诲。倘若他与和子小姐之间的艳史公布于众,后果则不堪设想。

为此,下田行长让高柳君扮作自己的化身进出山口和子的家以遮人耳目,从而掩盖自己是山口和子经济后台的真相。连山口和子家中的保姆石田春也深信不疑,高柳秀夫就是山口和子的相好。

下田行长又是怎样乔装打扮的呢?他扮作高柳秀夫的中村秘书,跟在高柳君身后到和子小姐的家。连保姆石田春也认为中村秘书是东洋商社行将退休的职员。遇上保姆石田春在场,他便默默无言呆若木鸡地跟在高柳君的背后。头发丰满乌黑,石田春也是这样描述中村秘书的。使山越君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是八月初访问江藤达次府上的那天,正逢江藤达次被撤消董事长职务后没几天。他在半路上顺便去了昭明相互银行设在下北泽车站广场的分行,在那里拿了一份该行的广告宣传册。

那广告宣传册上有下田行长的照片。山越君回家后,用墨汁涂满下田忠雄照片上光秃秃的前额。于是,下田行长的前半部分的头顶上变成了满头乌发。他用电话请出在等等力家当保姆的石田春,让她看这张经过加工的照片。石田春回答得非常干脆,一口咬定照片上的人就是在山口和子家见过的中村秘书。

下田行长头戴男性用的假发套装扮成中村秘书,与冒充经济后台的高柳君结伴去和子小姐的家中。

保姆石田春被打发回家后不久,高柳君也走了,而自称中村秘书的人却留在和子小姐的家中。

下田忠雄最惧怕的,便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人知道。

盐山车站已消失在列车的身后。从东山梨郡内牧到五原村落合的一百八十万坪的土地山林,又浮现在山越贞一的眼前。那是东洋商社的不动产。上次,他到司法局甲府办事处确认了土地登记台账,那上面没有任何有关被抵押的记录,一片空白。

那片山林东端是笛吹川的上游,有汤山温泉。那里只有一家宾馆,叫马场庄。

那天中午,他在旅馆的家庭浴室里看见搁衣篮里有男性用的假发套。

另一个搁衣篮放有一件桃色的和服衬裙。不仅如此,他还隔着热气朦胧的玻璃看见了女人裸体。由于是磨砂玻璃,浑身一丝不挂的女人似乎飘浮在漫天的云雾中,时隐时现。那女人用柔软的毛巾在擦拭自己身体时,那丰满的胸部和柳枝般的细腰勾勒出美丽的曲线,很显然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并且,既然里面穿着衬裙,毫无疑问一开始来穿的服装就是和服。

那男性用的假发套肯定是下田忠雄的!无疑,这推断千真万确。

寿永开发公司的一行人马,肯定也到过马场庄!寿永开发公司在和子小姐被害的没几天,以抵押权的理由把她的住宅和土地划到自己的名下,转眼间又把它卖给第三者。下田行长与寿永开发公司之间有特殊关系。

和子小姐以自杀和放火相威胁,是因为下田忠雄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把爱情从和子小姐的身上移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从而,使和子小姐产生嫉妒和焦躁直至反抗的情绪。

必须想方设法使下田行长回心转意!于是,和子小姐以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自杀相威胁,却不见任何成效。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和子小姐只得采取不得已的过激行为——放火。她的本意不是烧毁下田忠雄的整个住宅,而是换个手法以小火势逼迫下田行长与她重归于好。

第一次行为和第二次行为的共同本质是什么?不管怎么说,这两次都称得上是不小的“事件”。尤其是纵火事件,差点成了报上新闻版面的头号内容。幸亏警方的“帮忙”,不至于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和子小姐深知下田行长最害怕什么。下田忠雄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旦发生“事件”导致真实情况见诸于报端,他将威风扫地,声败名裂。纵火事件的发生,无疑对他是当头一棒。

对于看管不严的高柳秀夫,下田行长怒发冲冠,破口大骂,并打算采取措施追究高柳君的责任。对于十分棘手、难以对付的和子小姐,下田行长绞尽脑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山口和子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山越君的脑子一直在不停地思索,根据自己所掌握的各种材料作出种种假设,并不断予以肯定与否定。终于,他找到上述最满意的推理结果。

甲府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司法局办事处走去,要求査阅登记台账,以核实从东山梨郡内牧町到五原村落合那里的一百八十万坪山林土地的现状。工作人员拿来那本台账。

奇怪!原先空白的记事栏里填满了内容。

八月二十二日,涉谷区惠比寿五号六十五室的寿永开发有限公司办理了抵押权登记;

八月二十三日,东洋商社正式把所有权转让给获得抵押权的寿永开发有限公司。

山越君一连看了好几遍。

书写内容,与山口和子土地住宅所有权被转移的登记内容一模一样。由于预定的抵押期限已到,其所有权归属寿永开发有限公司。转移所有权也是同一天,八月二十三日。

所不同的是,和子小姐的土地和住宅卖给了第三者,而东山梨郡内牧町的一百八十万坪土地山林归属寿永开发公司后暂时没有卖给第三者。

这一大片土地和山林,怎么会变成如此结局?有关山口和子土地住宅变卖的手续程序,他在目黑司法局办事处向工作人员打听过。今天,有关山林土地,他当然也想询问这里的工作人员。山越君从包里取出上次的登记台账的影印件,拿给工作人员看。

“所谓抵押权登记,就是指抵押贷款的债权登记。虽然我们不清楚东洋商社向寿永开发公司借了多少钱,但东洋商社把一百八十万坪的土地和山林全部抵押给了寿永开发公司,这说明是巨额借款,并且是很久以前就借了。如此看来,东洋商社的负债额是长期借贷的累计,而不是一次两次。寿永开发公司每次贷款给东洋商社的时候,并没有申请办理这片山林土地抵押权的登记。是这样的吧?”

工作人员歪着脑袋说:

“多半是这样的,寿永开发公司一直保留着对抵押权的登记。”

这回答内容与目黑的司法局办事处的回答内容,没有什么区别。

“保留抵押权的登记,法律上有这项规定吗?”

“法律上没有规定,那取决于贷款方的态度。”

“取决于贷款主的态度……”

“也就是说,一旦登记,台账上写明抵押权归属的详细情况,就会给借款公司的信誉方面带来不好影响。因此,贷款方一直保留申请办理登记的权力。”

“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此可见,不是申请办理抵押权登记,而是寿永开发公司持有东洋商社的委托书,无论何时都可以办理抵押权登记。借款合同上肯定写有当借款无法偿还时,抵押物即归属贷款方。山越君请求复印了土地台账记事栏的有关事项。

“再给你一个信封。”

工作人员热情地把复印件装在印有“司法局甲府办事处”字样的大信封里,交给山越君。

“谢谢。”

山越君走出司法局甲府办事处的大门。为稳定情绪再思考下一步对策,他找走进一家咖啡馆边喝咖啡,边整理纷乱的思路。终于,新的对策形成了。接下来,通过实践来证明这项新的对策。他走进厕所对着镜子贴上短胡子,再用梳子改变一下发型,抹了一点发油。嘿,镜子里的人简直与自己判若两人。这“聪明的办法”,山越君是从下田忠雄那里学来的。

结账时,账台小姐瞪大眼睛满腹狐疑,这客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走出咖啡馆,正巧驶来一辆漂亮的出租车,在山越君跟前停住了,司机见到山越君,立即打开车门迎接客人入座。

这种令人感到温馨的服务,为山里织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山越君感动了,二话没说就坐上这辆出租车。

“请问去哪里?”

“你知道汤山温泉吗?”

“知道,如果是去汤山温泉,那就是马场庄宾馆呀!”

“是的,你了解得很清楚嘛。”

“汤山那里只有马场庄宾馆。”

司机是年轻小伙子,圆溜溜的肩膀,帽檐与眼睛几乎成一条水平线。

轿车飞一般地向汤山驶去,司机不时地望着反光镜窥视坐在后排座位的客人。山越君没有在意。一路上,他没有与司机交谈什么。

……工作,工作,头等重要的工作!他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出租车驶入笛吹河边,山峡那里出现了汤山温泉周围的零星农家,随之马场庄映入眼帘。上次访问这里的时候正值七月份,可现在满山的树林已经开始披上金色的秋装。眼下,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出租车停在马场庄宾馆门前。

“司机,能否在这里等我一下?”

“明白了,请走好,别着急!”

司机和蔼可亲,礼貌服务,让山越贞一着实大吃一惊。记得在东京城里也没有遇上过如此彬彬有礼的司机,尤其最近一个时期,东京的出租车司机的服务态度蛮横,语气粗暴,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是山里的司机服务态度好!山越君回过头感激地望了司机一眼,是啊,身材这么漂亮的司机,即使站在宾馆大门口担任迎接员也绰绰有余。

出租车停在马场庄宾馆的停车场,等候山越君。马场庄宾馆的大门呈八字型敞开。大堂里有一铺有木地板的房间,墙上开有一服务小窗,右侧是礼品小卖部,左侧是大型宴会厅,中间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浴室。站在走廊,可以窥见正在洗澡的裸体女人。大堂里的所有一切,与上次来时毫无两样。

一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妇女迎上来,就是上一回坐在办公室里打马拉松电话的那个女人。山越君一眼认出了她,可由于他这次来之前进行了小小化妆,嘴上留一撮小胡子。眼前男子与上次曾受到自己冷待的男子是同一个人,可女服务员却无法认出。

山越贞一自称东京信用调查所的调查员,前几天正巧受理一位正准备结婚的男青年的申请,要求对其女友进行异性朋友方面的调查。山越贞一请求这位中年妇女予以配合。大凡调查员或多或少都留有小胡子,即使不出示名片,凭那模样也能让人相信。

“事情是这样的,未婚女子曾经有过一个男友。据说今年夏天,未婚女子瞒着现在即将举行婚礼的男友,与早先的那个男友结伴到马场庄旅馆逗留了好几天。因此,所里派我来核查。”

山越君刚说完,这总领班模样的女人立即回答:

“你核实那样的男女情况,我们不清楚。来我们这里的,大部分是痴男怨女。”

“可那未婚女子是穿和服来的。”

“和服?”

眼下,穿和服到温泉宾馆寄宿的不多见,大多都是穿西装或休闲服。中年妇女思索了好一阵子。

“还有一个特征,那结伴来的男人大约六十左右,是啊,我这里还有他的照片。”

山越贞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曾经给石田春看过的照片,让中年妇女辨认。下田忠雄原本光秀秃的额上,已经长满乌黑滋润的头发。

“哦,是他?”

中年妇女一看见照片上这张熟悉的脸面孔,便立即辨认出是谁。

“这人来过,是与一位身穿和服的大美人来这里的。是啊是啊,好像是今年七月份。”

山越君一听这话心花怒放,这一回的收获太大了!

“果然不出我的委托人所料!”

冒充信用调查员的山越贞一,没有把喜悦表露在脸上,相反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现在已经订婚的女子是怎么想的?我再问一下,这两个人登记住宿时填写的是真名还是假名?”

小姐搭车

作为旅馆,有责任为旅客保密一切,包括姓名、职业和地址等等。作为旅客,也不希望宾馆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情况。

可眼前这个小胡子男人是以信用调查所调查员名义来这里的,是为委托人的结婚问题调查其女友的情况。这,与上述情况有本质上的区别。

马场庄宾馆领班模样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对山越君说:

“请稍等片刻!我去查一下宾馆住宿登记簿,请您在这里坐一会儿。”

她把山越君引到礼品小卖部前面的椅子上,快步朝开有服务小窗、财务室兼办公室的房间里走去。她翻箱倒柜,找到七月份的台账后查阅。

片刻,她走到山越君跟前:

“我查到了。”

她也端来一张椅子与山越君面对面地坐下,紧锁着眉头。

“噢,找到了。”

山越君立即取出笔记本和铅笔。

“那男的叫中村太郎。”

“是叫中村太郎?”

又是假名!山越君皱起眉头。

“住址呢?”

“东京都练马区丰玉二路四号十五室。”

“那,职业和年龄呢?”

“职业是电器商店经营者,年龄五十二岁。”

五十二岁?下田忠雄戴上那顶假发套后,简直年轻了十多岁。

“这位客人以前常来这里吗?”

“不,是第一次。”

“只见过一次?”

“不过,他是由本宾馆的固定客户寿永开发公司介绍来的。因此,我们也特别关照,把他安排在笛吹套房里。那是本宾馆的特别客房,在四楼走廊的转弯角上。”

那间特别套房的窗户,一出大门就能看见。这幢乳白色的四层建筑的所有客房都拉上了窗帘,还是与上次来的时候一个样。

“那电器商店很大吗?”

“那可不清楚,只听说与寿永开发公司的关系非常密切。”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山越君打算询问中年妇女,中村太郎是立石恭辅介绍的还是宫田君介绍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预感到这一问会带来危险。几个月前,自己曾冒名打电话到这里寻问打火机情况,接电话的也许就是这个女人。

不过,就凭中年妇女刚才的介绍,下田忠雄与寿永开发公司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清楚。

“那么,女子的姓名呢?那旅客住宿登记簿上也登记了她的姓名和家址什么的吧?”

“姓名没有写。”

“怎么?”

“只要登记了男方姓名,女方姓名就可以省略。其他宾馆也都这样。”

“嗯。”

山越君附和着说。

“只写了一个姓名,是吧?”

“是的。”

听了中年妇女的回答,山越君紧盯着她脚上的拖鞋。蓦地,他决定问一下其他情况:

“问题主要是在女方。我们受理了其男方要求调查的申请,他说他打算与这位女子结婚。可现在的登记簿上一没有姓名,二没有其他什么,虽我知道她的年龄,但您说说看,表面看上去那女子实际年龄有多大?”

中年妇女沉默不语思索了一会儿说:

“噢,经过化妆看上去非常年轻漂亮,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可能实际年龄还要加一点吧?您知道她多大年龄?”

中年妇女反问山越君。

“三十岁。”

山越君回答得很干脆。

“那,她这一次结婚,大概不是初婚,是再婚吧?”

“是的。”

“怪不得她脸上没有丝毫害羞的样子,对男女做爱显得十分老练。”

“是那样吗?”

“可她很有几分姿色,称得上是一个大美人。”

“有那么美吗?”

“我在猜想,她一定是一个演艺界明星什么的。你看她穿一身质地高档非常合身的和服,打扮得气派高雅,在气质上与普通人有明显不同。甲府附近的艺妓也经常陪同客人到我们这里来,根本比不上那个大美人。走路姿势,言行举止的一招一式,与那些艺妓完全不一样。那大美人与东京新桥赤坂的一流美人相比,没有什么区别。”

“是啊是啊,那确实是一个大美人。”

山越君一边附和着说,一边思忖,那大美人究竟是谁?由于中年妇女说大美人很有几分姿色,山越君便想到曾在家庭浴室里看到的那件和服衬裙,那影映在磨砂玻璃上丰满而又漂亮的女性裸体。

“那么,这两个人在这里逗留了几天?”

“我看了那本住宿登记簿,是七月十五日到十七日,一共是三天。”

那天,应该是七月十六日。自己先到甲府司法局办事处查阅土地登记台账,再到那片山林现场转一圈,最后到这里吃中饭。

那天,果真是下田忠雄(可以这样断定)与大美人在这里逗留三天中的一天吗?

照这样看来,那块使用过的“欢迎寿永开发公司客人光临”的黑板虽被丢在走廊边上,但那些人的宴会和住宿应该是七月十日。为证实这一情况,自己曾经冒名从东京打电话到这里。那五天后,也就是七月十五日,下田忠雄带着大美人来这里做爱。看来,在时间上是能对上号的。

“那两三天里,这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啊?”

山越君又开始问对方。

“是啊……”

中年妇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

“请照实说!我是为其婚姻来调查的,那委托人要求我们提交一份实在的报告。他说,如果实在无缘,从长远利益看,只能结束恋爱关系。”

中年妇女也赞同这种观点,点点头答道:

“说实在的,他俩亲密无间,如胶似漆,比年轻恋人还要火热亲昵。”

“火热亲昵?那男人快六十了……不,听说五十刚出头,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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