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哟,痛!”
梅野安子轻声叫唤。
“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咬我的耳朵呀!”
梅野安子的眉宇间微微地皱了起来。
“没有出血吗?”
说完,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一下耳朵。
“没有咬哟!只是牙齿稍稍碰了一下,对不起。”
“还有点疼痛。肯定有牙痕?”
“哪有伤痕,为防万一,我用唾沫涂在上面!马上就会好的。”
山越君伸出舌头,在耳朵上连连地舔了几下。司机瞪大眼睛窥视反光镜里发生的一切。城堡宾馆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外墙是用红砖砌的,出租车徐徐地驶入地下停车场。
大白天坐出租车入住情人宾馆,不会让行人看见。即使梅野安子的身体与自己贴在一起,在外界看来是出租车驶人宾馆。
宾馆内侧的大门上安装着紫色灯光,山越君与梅野安子在门前走下轿车,那只皮包紧紧地攥在手里。他把五百日元一张的纸币支付司机车费。司机接过钱,油腔滑调:
“你俩好幸福啊!”
他望着两人的脸微笑着,驾车走了。
“小费也给他了,真让人讨嫌。”
梅野安子嘟嘟哝哝的,默送着那令人望而生厌远去的出租车。
茶色的无框玻璃门上,贴有金色的大字“城堡宾馆”。山越君推幵玻璃门,眼前是不死鸟绿叶丛,长得非常茂盛。大厅里,淡淡的紫色,昏暗的光线。在热带植物的绿阴下有一个服务窗口,惟独窗门里面的这个房间是亮着白色的日光灯。
身穿橘色制服的女子正坐在桌前。
“欢迎光临!”
见一对情人走进宾馆,那女子没有半点惊奇的眼光。山越君走到她面前。
“是歇脚还是住宿?歇脚,每两小时收费四千八百日元;住宿,一晚上是二万日元。”
那女子说道。
山越君转过脸征求梅野安子的意见。
“先看看房间的情况再说。”
梅野安子轻轻地说。
“暂时先歇一会儿。”
山越君说着递上一张五千日元的纸币,取回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和塑料钥匙牌。那牌上写有白色的房间号码,是“323”。
“请坐电梯上三楼,到三楼后请沿着右边走廊往前走,顺着走廊转弯,左侧的第三个门牌便是您俩的房间。”
都是宾馆模式,不同的只是没有男女服务员。他俩坐电梯到了三楼,走廊是一般宾馆的打扮。根据城堡的本意,应该具有欧洲式古城堡的风格。可眼前和周围,这种风格和氛围荡然无存。
梅野安子弯腰把钥匙插进323房间门上的锁孔,走廊里看不见人影,一长排房间的门都关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房间里有人还是没有人。
门开了,山越君向里面走了一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花板上,是横穿一根弯曲、粗壮的原木大梁。正面是圆木的横断材料制作的格子窗户。整个房间是私塾格调,大梁上面是格子形天花板。
右侧是壁龛,紧挨着的是,用不规则的隔板、横木纵横交错组合在一起的小柱子。为了避免铁钉带来的不良效果,那上面是采用八角形图案的小五金固定。两扇粗木框的纸糊门,底色是银粉,点缀着无数“武田菱”的金色图案。门拉手上垂有红色绸带,壁龛里陈列着采用绯色铠甲铁片编织成的盔甲。左侧是四扇纸糊门,门上点缀着“武田菱”图案,门拉手上也垂有红色绸带。它们与相对侧的门相同,完全仿照城堡里大客厅的模样。
由于是白天,格子窗外的纸糊窗户紧闭,房间里光线黯淡。三根铁杆支撑的篝火笼,是取暖烤火用。但现在火笼里的红色“木炭火”,是采用照明灯、红绸布、风扇和其他道具模仿的。壁龛里的那件盔甲旁边,铺设着藏青色的棉毯,上面绣有“风林火山”四个金字和一面“鲤鱼旗”。此外,梁上悬挂着模仿插在铠甲上的小红旗,旗帜上写有“武田菱”三个白色的空心字。犹如彩虹的粗圆木梁上,是彩色草花图案的天花板。威武的武田城堡里的古朴与桃山的华丽之间,其奇怪而又巧妙的组合可谓巧夺天工。房间里因为是现代人情爱构筑的爱巢,不结合现代风格难以行得通。
房间中央模仿列车上层卧铺的模式,高高地架着一张现代风格的双人床。那上面铺有花朵图案的垫被,放着一只与床宽度相同的枕头。枕头旁边有一排按钮,控制床的升降和旋转的机械设备。房间里,除前线阵地使用的篝火外,还有模仿平安朝代照明用的高脚蜡烛。但蜡烛的光源,来自隐蔽在扇形装饰道具里的电灯。
那根彩虹般粗壮的圆木梁是塑制品,那装饰在壁龛里的盔甲是树脂品。惟有壁龛里的那台电视机,才是真的。
“真让人吃惊,简直是大开眼界!”
山越君呆呆地愣在那里。
“这简直像歌舞剧院里的舞台,仿照‘信玄公’公馆制作的背景。”
“不愧是甲州城的情人宾馆!又讲究又别致。”
“要说讲究别致,比这个好的还有。”
梅野安子揿了一下枕边的按钮,耳边传来暴风雨的声音,篝火被吹得一亮一暗的,就像城堡外的战斗刚刚拉开序幕的感觉。
“瞧,这旁边的按钮是什么功能?”
梅野安子一揿那个按钮,那高高的双人床开始旋转。
“啊哟,啊哟,我讨厌。”
梅野安子大声惊叫。
心猿意马
情人宾馆的经营者,在双人床的设计制作方面匠心独运,绞尽脑汁。根据一家杂志的介绍,新干线列车的座位变成了床,只要一揿按钮则可前后移动。还有,轿车里的座位也变成了床,可三百六十度转弯。另外,飞机以及江户建筑格调的游览船上,经营者们也纷纷别出心裁,标新立异。
这房间有近代城堡的风格,把床升高以便于旋转。
梅野安子刚才揿按钮旋转的床上,两条盖被上的花朵图案跟着旋转。
山越君眼花缭乱,热血沸腾,一把抱住梅野安子的柳条腰,在她的颈脖子上不停地吻,另一只手伸到梅野安子胸前抚摸,继而用劲地揉捏。
梅野安子脸望着天花板喘着粗气,山越君使劲把梅野安子的脸凑近自己的脸用力吸着她的嘴唇。
梅野安子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好疼呵!”
梅野安子从山越君磁铁般的嘴唇之间,挣脱了出来。
“别那么使劲好吗?我那舌头快被你咬碎了。”
她把舌头伸到嘴的外边,用手轻轻地揉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知不觉地使劲了。”
山越君赶紧赔不是,手还是紧紧地抱着梅野安子。
“那,慢慢来!怎么样,换睡衣?”
山越君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现在就脱衣服吗?”
梅野安子用吃惊的眼神扫视一下房间。
“还是大白天哪!”
“外面是白天,可房间里已经是晚上。这灯光氛围不就是晚上吗?”
“我是说……”
“这种宾馆又不分白天黑夜。”
“我是说,我一想到现在还是白天就感到害羞,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感觉上只要把它当作晚上就行了。”
“我可不行,你呀,太性急了!”
“因为我爱你!”
“我喜欢情绪镇定的时候做那种事,请等到天黑吧!”
“要等到天黑,那还有五六个小时哪,这白天太长了!我坐在摇晃晃的列车里全身已经麻木,多么希望跳人温泉,然后早一点躺在床上。”
房间里的浴室在挂有红色绸带纸糊门的隔壁,仿佛隐蔽在城堡里。
“要是真的累了,你就先到浴室里冲洗一下,我在这儿等你。”
“你不希望一起进浴室?”
“让我浑身一丝不挂的进浴室,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在浴室里做爱,光线太亮,我讨厌!”
梅野安子把话挑明了。
“那好吧,就依你的,等到天黑!”
梅野安子的这番话勾起了山越君的胡思乱想,他迷迷糊糊地感到安子小姐已经裸露着全身站在他的面前。又白又嫩的肌肤,高高凸起的乳房,细而柔软的柳条腰,圆滚滚富有弹性的臀部,还有……
山越君的血液涌上了脑门,真想猛扑上去强行把她按倒在床上与她……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理智告诉他,对安子小姐不能强行。
他从包里取出装有五十万日元的信封,包里还剩下一百七十万日元。
“请收下这信封。”
“这是什么?”
一触及到信封,也许已经感觉到信封里的“内容”。梅野安子故意愣着双眼呆呆地望着山越君的脸。
“里面是五十万日元,一点点小意思,随你怎么用!”
“怎么,是五十万?”
“你去东京,我想会碰上各种各样费用的。”
“那也不需这么多吧!”
梅野安子把信封推给山越君。
“就是不要也得收下,手头有钱出门上哪都方便。”
梅野安子的态度开始不像先前那样坚决了。
“你已经帮我找到了银座夜总会的工作,再收你的钱可就不好了。”
“因为我喜欢你嘛!”
“那,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从一开始相遇就产生了好感。从马场庄到大月车站一路上相伴,使我加倍地爱上了你。”
“我也是的,一直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一到晚上更是难以人眠。今天一接到你的电话,我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真希望像只小鸟一样赶快飞到你的身边。”
山越君又一把抱住了梅野安子把嘴唇凑上去,刚才由于用力过猛使安子小姐不快,这一回一定要轻手轻脚!他放轻手脚,梅野安子闭上眼睛。山越君又忍耐不住了,抱住梅野安子使劲住床那里推,打算一起倒在床上。
“不,不行!”
梅野安子用一只手向后支撑在床上,不让身体倒下,高髙地昂起头。这女人那天在驶往大月车站的出租车里,多次主动地把大腿挪到山越君的大腿上。可今天她却截然不同,丝毫没有这种欲望。
“为什么?”
山越君斜着身体气喘吁吁地问道。对他来说已经期待很久了,可不知对方怎么突然变卦了。
“是我不好,请稍等一下。”
梅野安子的脸上沁出汗珠,哀求山越君。山越君一松开手,梅野安子赶紧站起来急忙整理满是折皱的衣服裤子。山越君瞪大眼睛,直怔怔地望着安子小姐那紧绷着的下身部位。
她为何要几次三番阻止我呢?在银座帮她找好工作已对她说了,还给了她五十万日元,可她怎么一点也不领我的情……山越君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是不高兴了吧?”
梅野安子赶紧妩媚地笑着问山越君。她把两只手放在山越君的大腿上,抬起脸看着他。
一看这情景,山越君气鼓鼓的模样又不见了。
“我没有不髙兴……”
“瞧你这张脸,在生气,在生气……”
梅野安子用手轻轻地摇晃着他的大腿。
“嘿,你那张脸就像一张晴雨表。”
山越君被安子小姐抚摸得浑身痒酥酥的。
“没有,没有。”
“真的?”
她窥视了一下山越君的眼睛。
“那样,我就放心了。”
她一脸放心的表情,眼睛望着地上。
“我呀,为什么不愿意呢?一见面就立即进人那种角色,总觉得你不是真心的,我也不喜欢那样做。”
“我曾经在新宿夜总会做过一段时间的服务小姐,你一定会认为我是属于那种轻浮女子,是那种可以随便与男人上床的女人。但我在那段时间里洁身自好,不愿拿自己的身体做交易,对客人提出的那种要求不预理睬,以致遭到妈妈桑的白眼和冷遇,最后觉得呆不下去了,才离开新宿的那家夜总会的。新宿,就是那种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地方。”
“嗯,那种事经常听说。”
“像我不属于轻浮女子。你也许一开始就只是打算与我玩玩的?”
“不,不是那样……”
从认识梅野安子那天起,山越君就打算给予她一切帮助,到了东京后帮助起来就更方便。一旦像《横穿企业》那种威胁性的经济杂志问世,自己在经济上再也不会拮据,财源会滚滚而来。按照那时候的收入,仅照顾接济梅野安子一人完全不用担心。万一暴露就与太太离婚,那是最理想不过的了。娶梅野安子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为自己的太太,真是福分啊!
“我呢,”山越君满腔热情。“根本不是假惺惺的,是真心的,是认真的!”
“那,这是真的?”
“你如果也是真心,我这扇爱的大门一直朝你敞开。”
“也许会给你添许多麻烦。”
“那不必担心。”
“太高兴了。我没有那种想要做你太太的打算,心里很坦然,踏实。做你的情人就十分心满意足了。”
“我与家里的那口子常发生摩擦、争吵,她太不像话,凶得像泼妇,我就是在婚姻上与她离了也没什么牵挂的。”
“请别为我做那种无情无义的事哟!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你那种想法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怎么会呢!”
“那好,真让我高兴。”
梅野安子紧紧地握着山越君的手。
“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了。”
结束了山盟海誓式的活题,山越君想要与安子小姐做爱也只得等到晚上。那种一时性起的热潮,也只能暂时搁浅。
“这太难得了,我就收下了。”
梅野安子收下那装有五十万日元的信封,向山越君鞠了一躬。然后,她站起身把它放入挂在墙上的那只小皮包里。
在壁龛的那件盔甲前边,放着一张类似说明书一样的纸。山越君和梅野安子一起走过去,看起了那张说明书:
这房间是仿城堡里的天守阁。战国时代城堡的天守阁里,有一个关于该城在即将被攻陷时发生的悲伤爱情故事。继承信玄公王位的武田胜赖公,在甲府西边的海角新建一座模仿甲府杜鹃公馆的城堡。它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新府公馆。翌天正十年三月,织田信长的嫡亲儿子一一信忠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胜赖公见大势已去,烧毁了新府城堡,带着妻子和手下几个随从逃到天目山。城堡被攻陷的那天夜晚,胜赖公与夫人在城堡里的一个房间里度过夫妻生活最后的疯狂一夜,被称为在暴风雨中狂热的櫻花。
翌天正十一年四月的一天,在贱岳一带败给秀吉大军的柴田胜家,逃到居城的越前北庄(福井〉的城堡里。在秀吉大军四面楚歌的包围下,柴田胜家越发感悟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向他走来。当夜,柴田胜家遣散随从,与市方夫人一起在城堡里的一间房子里度过夫妻的狂欢之夜,交流了相互的性爱和情爱。市方夫人是长信的妹妹,堪称绝代美人。请旅客们想像一下,城池被攻陷之际,城堡主人与妻子最后一个晚上的性生活是多么激烈,多么刺激。住进这座城堡的来宾,会自然而然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要揿一下按钮,您就有如身临其境,亲身感受到狂风暴雨中忽明忽暗的篝火,城池被攻陷的爱情之火。
店主敬启
山越君读完说明书的整个内容,不知不觉地兴致勃勃、亢奋起来。城池被攻陷故事里传说的夫妻间爱的狂欢,激起来宾对情欲的无限想像力。站在这种胡思乱想的城堡里,随着狂风暴雨的呼啸声,望着时亮时暗的篝火,在风雨飘摇即将被攻陷的夜里,象征着生命最后的一天。愈想到这里愈使自己精神百倍,性欲亢奋,促使情欲之火熊熊燃烧。
“这房间里只能看看电视什么的。”
山越君欲火凶猛,可相反,梅野安子没有像他那样,还是冷冰冰的,仿佛没有从说明书里得到任何启发。她走到放在枕边的电视机旁,打算消遣解解闷。当她揿下电视机按钮时,看见电视机架上也放有一张说明书:“这台电视机附有录像机装置,请按二频道后再按开关。”
“哦,还有录像机!”
梅野安子转过脸望了山越君一眼。
“嗯,不知道是一些什么片子?”
“听说是黄色录像。”
“我还未曾看过这样的片子,一定很精彩,看一下。”
山越君突然把手伸向开关。
“我觉得害羞,你想看那种电影?”
“什么,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大的电视机屏幕上,一对年轻男女相互抚摸的图像出现在画面上。男女只裸露出上半身,是电影院公开放映的黄色电影。肌肤的摩擦,热烈的接吻,仰面躺着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张开嘴巴不时喘着气,纤细的手指使劲抓住被单。这两个男女在床上不停地起伏,犹如抑扬顿挫的美妙旋律。连续的做爱镜头使山越君无法控制自己,再次勾起了他燃烧的欲火。
心猿意马的山越君怎么也忍耐不住了,像恶狼似的朝梅野安子扑去。
“怎么,你又来了?”
梅野安子拼命抵挡山越君的“进攻”。
“不是一样吗?”
“为什么要那样性急?”
“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不喜欢你那样性急,没有一点浪漫的情调。刚才不是说好了,怎么又变了?”
“这是两人间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的讲究,怎么都行。”
“等一下,等一下。”
山越君正要再度猛扑,梅野安子从山越君的肋下巧妙地逃了出来。
“到别的宾馆去。”
“到别的宾馆?”
山越君对梅野安子的举动感到意外,吃惊地望着她。
“这宾馆里的机关按钮太多,我不喜欢。相反,性欲怎么也上不来。”
“这宾馆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我也从没有来过,只听说有特色,要早知道是这样肯定不来了!”
“那,怎么办?”
“还是住普通的宾馆好,日本式宾馆比较安静。”
“这一带有吗?”
“对石和温泉一带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有一家日本式宾馆我很想去。那里的环境优美又安静,即使白天也能让人兴奋。到了那里,我可以让你尽情享受享受!”
“那现在就离开这里到那家宾馆?”
山越君全身还处在高度的亢奋之中。
全身虚脱
离开城堡宾馆时,已经三点多了。
“瞧,外面多亮啊!”
梅野安子抬头望着天空说。太阳此刻还高挂在天空中央,只是稍稍有点偏西。
大白天在情人宾馆做爱似乎有点害羞,俩人决定徒步走到出租车营业所。石和与其说它是温泉地,倒不如说是欢乐街。他俩在大街上走着。
“我现在有点口渴,想喝点橘子水或咖啡什么的。”
山越君望了一眼路边的咖啡馆说。手拎皮包的山越君先走到咖啡馆。
“我喝橘子水,你呢?”
一坐到桌前,梅野安子说。
“我也来一杯橘子水。”
“嘴巴干乎乎的吧?一定是在情人宾馆里性急的缘故?嘻,嘻,嘻。”
“喂,别开那种玩笑!无论谁到了那种机关控制的房间都不会安静。”
山越君撅着嘴说。
“我与你相反感到有一股寒气逼人,我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会到那种地方?”
“你说啦,现在去的那家宾馆是非常安静的地方吧?”
“是的!是一个静悄悄的日本旅馆。”
“果然是你曾经住过的宾馆呀。”
“别说傻话!我不是那样的轻浮女子,您如果不信,那就此分手吧!”
“对不起,对不起,是开玩笑,只是稍稍有点嫉妒。”
“没有想到你的气量是那么小。”
“也并非那样,喜欢你才会那样。”
山越君坐在梅野安子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暗自思忖,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子能投入自己的怀抱,机会太难得了!
橘子水送来了,就在取吸管的一刹那间,梅野安子轻轻叫了起来:
“哦,不行!”
“怎么的啦?”
梅野安子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皮包盖,在里面翻找起来:
“果然不见了。”
脸上露出呆若木鸡的表情。
“是什么没有了。”
“是口红哟!好像忘在那个房间了。”
“不是没有用过口红吗?”
“不不,我离开的时候稍稍使用了一下,离开时太匆忙了,忘在房间里,对不起你了。你帮我打电话到那家宾馆,问一下口红在不在房间里。”
“口红那玩意儿,不管在哪里不是都能买到吗?”
山越君真想说,不是已经给你五十万日元了吗?!
“那可不行。我那支口红是法国进口的上等化妆品!是在新宿夜总会工作时买的。石和以及甲府的化妆品店里绝对没有这种口红!马上要与你一起到宾馆住宿,无论如何需要那东西!”
被梅野安子这么一说,山越君只好照办。公用电话在账台旁边。
“嗯,那家宾馆的电话……
“在这里哟!”
梅野安子从袋里取出印有“城堡”字样的火柴盒。
“什么,你怎么把它也给带来啦?”
“火柴盒画面的构思太精彩了!我打算丢掉它。这种情人宾馆的火柴盒万一让人看见,可就麻烦了哟!”
“你看好这只包!”
这包里还有一百七十万日元的现金。
“好啊。”
山越君拿着火柴盒走到账台旁边。他一边看火柴盒上的号码,一边揿着电话机上的按钮。这时候,梅野安子从皮包里取出眼药膏之类的软管。
山越君在电话里与城堡宾馆服务员在说话。梅野安子一边注视山越君的背影,一边把他喝的那杯橘子水拿在手里,用软管往里面注入几滴眼药水之类的液体,然后放回原处。可这时候,山越君还在认真与对方交涉。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山越君总算打完电话,边晃着脑袋边返回桌边。
“对方说啦,没有口红。”
“怎么?……哦,太对不起了,我刚才又仔细翻找了一遍,口红在小夹层里。”
梅野安子说着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口红在山越君的眼前
“怎么搞的?”
“我怎么会没有找到它,真对不起。”
“唉,找到就好了。”
山越君端起盛有橘子水的杯子,随即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突出的喉结不停地蠕动着,一直到喝完为止。
“哦,太好喝了。”
他伸了一下懒腰。
“是吗,太好了。喉咙太干了。”
梅野安子望着山越君嘻嘻笑了。她自己的那杯橘子水只喝了一半,她把手帕夹在嘴唇中间,然后取出镜子把刚才给山越君看的那支口红拿在手上,一边窥视镜子一边歪歪斜斜地在嘴唇上抹口红,装模作样地做给山越君看。
化好了妆,收起了口红,她突然对山越君说:
“哦,我想起来了,有一件事还得与马场庄宾馆联系一下。”
“与马场庄宾馆?”
“我事先对马场庄宾馆的妈妈桑说了,预定今晚在那里住一夜。”
她笑嗜嗜地走到电话机旁。
山越君跟在梅野安子的身后,朝甲武交通石和出租车营业所走去。梅野安子从包里取出一副墨绿色太阳镜架在鼻梁上,再用薄薄的丝绸围巾把脸的大部分围了起来。
“请把车开到盐山温泉。”
山越君站在梅野安子的身边听她与司机说话。他知道梅野安子说的“环境安静的旅馆”是盐山温泉。
司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出租车穿过笛吹川大桥,向东驶入二十号国道。这条国道是通往胜沼的快速车道,卡车特别多,显得特别拥挤。
“现在这时候,卡车最多。”
出租车慢悠悠地行驶着,无法加速。司机对梅野安子说,这里是甲府盆地的东端,北边是两座山块夹在中间的走廊平地,一直向纵深延伸。正东面的山脉呈南北走势,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笔直向南向北伸展。北侧的山脊上是大菩萨山峰。
出租车驶出快速车道,向北拐弯进人胜沼。一路交通堵塞,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才到达这里。葡萄旺季已经结束。
“喂,孩子他爸,回家前再到哪里转一下?”
梅野安子问道,旁边的山越君没有回答。她望了一眼山越君的脸部表情。刚才在出租车驶人快速车道的途中,山越君滔滔不绝,口若悬河。那以后,他开始默默无言、一声不吭。现在,他干脆背靠在后排座位上,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两眼直怔怔地望着窗外。
从胜沼到盐山,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地,路蜿蜒崎岖。
“喂,你啊你说话呀!孩子他爸。”
梅野安子摇了摇山越君的手腕。
“哦,嗯……”
山越君睁开眼睛,可视线已经模糊。虽两只手依然郑重其事地按住大腿上的皮包,但手已经失去力量,眼看就要往下滑去。
“他怎么啦?”
司机看了一眼反光镜里山越君的模样,问梅野安子。
“不要紧,好像疲劳了,正在酣睡呢!”
梅野安子笑着答道。
“喂,别睡了,你呀!”
梅野安子用手捣了一下山越君的手腕。
“噢,嗯……”
嘴里在回答,浑身却无精打采,懒洋洋的,脑袋耷拉着,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仔细打量他的手指,正在瑟瑟发抖。
梅野安子悄悄地看了一眼手表,从离开石和咖啡馆已经有五十分钟时间了,注人橘子水中的那几滴药剂,正在发挥“魔力”。
注入橘子水里的药物,是一种叫“HP”精神镇定剂。在日本只有五家制药公司生产,药店里不出售此种药品。医院里虽有售,但必须凭医生出具的处方才能购买。
这种药物,无味,无臭,无色,精神病医生为了镇定手舞足蹈的精神病患者,通常使用这种镇定剂药水。
注入一毫克,大约三十分钟后全身乏力。一毫克的剂量,相当于点眼药水的一两滴。
首先全身乏力,其次动作迟钝,紧接着语言含糊,口齿不清,犹如患有痴呆症的老人。
思维能力显著减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常变化。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根本毫不关心。
这种药物因人而异。有的人饮下这种药物后不能一人走路,状态严重的时候手脚无法动弹。骂他打他无力抵抗,像幼童一切任人摆布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对身体有副作用却构不成生命危险,药性的持续时间在五到六小时左右。那以后,慢慢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副作用也随之消失……
夹在两侧葡萄地之间的道路,向坐落在坡上的街道延伸。路上方挂有一块横幅,写有“欢迎光临盐山温泉”八个大字。
盐山温泉的旅馆有好几家都聚集一块,其背后是奇峭绝峻的大山脉。
“就在这里下车吧!”
梅野安子对司机说。司机停下车。
“哎,这里是路边,不开到宾馆那里行吗?”
司机转过脸问后排座位的梅野安子。
“没关系,等一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噢!”
梅野安子挽着坐着不动的山越君的手臂。
“孩子他爸,下车了哟!”
梅野安子附在山越君的耳边说。
“哦,嗯……”
山越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注视着前方,身体不听使唤。
梅野安子使劲拽着,可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
“夫人,请等一下,我来帮你一把。”
司机把车停稳在路边,走到后排座位的门边扶山越君下车。
“客人,请下车。”
司机使出全身力气扶着山越君,山越君靠在司机的手臂上慢慢移到车外。一站在车外的路上,便在司机的两只手臂中间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
“哎呀,司机,真是对不起了。”
戴着墨绿色眼镜的梅野安子走下车,手提着山越君的那只皮包。
那只被视为至关重要的包,此时的山越君毫不关心,连看也不看。
山越君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体力站在路边,可仍然木偶似的两手松弛无力,向下垂着。刚才心猿意马的狂热劲,此刻已经消失殆尽。
“您先生他怎么啦?”
司机看着山越君的那副样子忍不住问了起来。
“是这个。”
梅野安子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圈说。司机领会了她的意思连连点头。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梅野安子付完车费后又给了司机一千日元的小费。
“多谢你的帮助。”
“夫人也很辛苦啊!”
司机又望了一眼木偶般的山越君。
“唉,真拿他没有办法,一直要到病痊愈为止。”
“那,现在是到汤山温泉去吗?”
“哦!”
“据说那里的温泉对精神病患者有特别疗效,接你们的车是从那里来的吗?”
“是的!”
“夫人有这么个累赘,真不容易啊丨是从东京来的吧?”
“没错。”
“从石和出来的时候您先生说个不停,可转眼什么也不说了,我就觉得奇怪!”
“我丈夫的病属于那种症状,发作的时候经常是突然沉默寡言。”
“请夫人多保重!”
司机的口吻显然同情年轻妻子的遭遇。
“谢谢!”
司机返回出租车朝原路驶回。
梅野安子拽着山越君的手,慢慢走到一家极不显眼的农家屋檐下,与山越君并排站着。
路人经过,车通过,却没有人把眼光投向停立在屋檐下的这对男女。
梅野安子一边挽着山越君的手臂一边问道:
“孩子他爸,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嗯……啊……”
山越君没有环视四周辨别这是什么地方,仍然是神情呆滞的样子。
“这里是东京?”
“嗯,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眼眸一动不动的。
“是谁,我呀?”
“嗯,嗯……”
“我是,梅野安子哟!”
“嗯,嗯……”
“现在跟我到哪里去啊?”
“……”
山越君靠在梅野安子的肩上,独自一人已经站不住了,这时候街角出现一辆汽车驶到他俩跟前戛然停下。这是一辆中型面包车。
城堡宾馆
在盐山温泉街上行驶的面包车座位上,装满了硬纸板箱。从外表看,这辆面包车被临时用于货物运输,代替客货两用车这也是常有的事。
停在屋檐下的这辆面包车上,从驾驶席上走下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头戴蓝色工作帽的男子。
男子也戴着一副墨色眼镜,头上是一顶长檐工作帽,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实模样,只有鼻尖和两边的脸颊露在外面。
男子走到山越君跟前望了一下他的脸,对梅野安子说道:
“真像一尊大木偶!”
“药性在发挥作用,已经没有辨别的能力了。”
梅野安子扫视一下周围,轻声地说。
男子拍了一下山越君的肩膀对他说:
“喂!”
“嗯,嗯。”
山越君的眼眸朝男人脸上转了一下,回答仅仅是机械性的。
“简直像个白痴!”
“是的,跟患了老年痴呆症没有什么两样。”
“药性什么时候失效?”
“还有三个小时,不要紧吧!是一个小时前喝下精神镇定剂的。”
“你干得太漂亮了!把他带进情人宾馆,乂把他从情人宾馆带到这里,他完全听你的摆布。”
“嘻嘻嘻,在城堡宾馆里真差一点啊!这家伙完全处在充奋状态。”
梅野安子转过脸望了山越君侧面一眼。呆若木鸡的表情,即使在耳边跟他说悄悄话也引不起他任何兴奋。
“你引他到情人宾馆,他当然感觉上来了哟!你为了安慰安慰他,肯定干了一会儿‘那个’?!”
“别说蠢话,你嫉妒了?为了不让他‘那个’,我真不知动了多少脑筋呢!”
他俩扶着山越君,路人一定误以为这男子是病人。
“别说废话了,快把他扶上车,你把车上的位置稍稍移动一下。”
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再次跳上驾驶席,把车从街上拐入横马路上。那里是一片空地,周围是蔬菜地,远处是葡萄园,没有人在那里干活。
梅野安子把手插在山越君的胳肢窝里,扶着他慢慢地走到那里,像对幼童似地说:
“来,坐这辆车。”
车门开了,把他扶上车厢。
座位上塞满了硬纸板箱,后窗也给遮得严严实实的。
“来,我也给你帮忙吧!”
穿工作服的男子抱着山越君的腰部。车厢的中间有空地,那里没有放纸板箱。
“就坐这里!”
“嗯,嗯。”
山越君顺从地坐在指定的座位上。在他的四周堆满了纸板箱,让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这辆车是专门开往山里温泉宾馆的车!这么多纸板箱里装的都是厨师用的东西,还有酒、可口可乐以及其他饮料。温泉都是在山里,货物必须到城里采购,明白了吗?”
“嗯,嗯。”
山越君点点头。
“现在去的那家宾馆在大山里,环境幽静,方向与石和相反,那周围没有噪声污染。在那里你紧紧地抱着她睡到明天早晨,可以尽情地享受。”
“哦,呵呵。”
就后面这些话,山越君听出了一点味,傻乎乎地笑了。
“真讨厌!”
梅野安子向穿工作服的男子翻了白眼。
“好,就这样吧!他已经同意我的建议,路途中不会吵闹了。”
那男子点燃一支烟。
“怎么,服下那种药物后还会焦躁不安吗?”
“等等,这上面写有那种药物的功能。”
男子从工作服里取出信封,打开摘录内容的信笺看着。
“这种精神镇定剂没有致命危险,但有副作用即令人肌肉僵直,陷入被紧绑的状态。在他人看来,浑身微颤,面容呆板,身体不能自由转动……”
“正如说明书上写的那样。”
梅野安子重新望了山越君一眼说。
“本人感到浑身麻痹和不安,欲诉说死亡的临近……而感到不安。”
“是吗?”
“由于嘴角僵直,以致语言含糊,吐字不清。看到这种状态,让人想起大脑有障碍以及中风病人的举止。但这种药的作用在五六小时后随着药性的消失而消失,没有生命危险。即使解剖胃检查也找不到任何异物……这药是对付这种家伙的好东西。”
“换句话说,这家伙死后五六个小时再进行尸体解剖,胃里是发现不了任何可疑食物的。”
“太可怕了!但使用很方便,普通药店是不出售这种药液的吧?”
“当然禁止出售,只有精神科医生和专门医院去才能买到这种药。”
“……嗯,那上面就是这样写的。对于产生强烈幻觉或者一时精神错乱的精神病患者,精神科医生用这种药液让患者镇定下来。该药无味,无臭,无色,透明,即使与食物搅拌在一起,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察觉。”
“我在他喝的橘子水里注入几滴,他根本没有察觉。哎,这药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我弄来的,是‘那个人’给我的。今天正午十分,他从东京过来在石和车站交给我的。人一旦爬到那种地位,无论弄什么药,对他们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男子熄灭了烟。
“现在怎么办?”梅野安子问男子。
“你在这里下车,立即返回东京!”
“就这样走,可马场庄宾馆那里怎么交待?”
“马场庄宾馆的工作立刻辞掉!那里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否则要惹大祸的。你的行李还在马场庄宾馆吧?”
“只有一些替换衣服,另外还剩下一点工资没有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