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彩色的河流(出书版)》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完结】 > 书香门第-彩色的河流.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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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井川君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在坡道上走着,眼睛里好像涂满了眼药膏似的,黏黏糊糊。由于下班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直想睡觉。他强打起精神,可上下眼皮就是不听使唤。

忽然,有一块“自由丘家政妇协会”的招牌映入眼帘。高级住宅街上,不管哪一家都需要家政妇。井川君想起刚才打电话到自由丘二路山口和子家中的时候,接电话的是一上年纪的妇女。那不是她的妈妈,一定是她雇来的家政妇!井川君一阵惊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精神振奋起来,一边数着门牌号,一边慢慢地向前走着。

这条街走到底与大街呈丁字形,没有小巷可走。转弯处是一大片空地,沿空地边上的小巷往里走。小巷的尽头并排着许多小型住宅,十分幽静,一路上万籁俱寂,鸦雀无声。那里的门牌上的路名与号码,与《个人电话簿》上找到的地址十分接近。穿过那条小巷,再往里走是一条宽敞的大路。路边有一幢住宅,门上挂有“山口”的门牌。外墙表面是雪白的颜色,正宗的南欧格调。二楼阳台,窗框,大门两边以及大门,都是洛可可式的设计风格。华丽高贵,别具一格,宛如十七八世纪欧洲最流行的小楼房,给人以美的享受。比围墙高出许多的杉树上,布满了绿色的嫩叶;那红色的苏枋花鲜艳夺目,绿色枝叶和红色花朵交相辉映,织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所有的窗户上都拉起了窗帘,紧闭着的大铁门上镶嵌着精雕细镂的花篮图案。整栋住宅楼宛如一尊白雪公主的雕像。只要看这楼房的外观,就可知道住宅的主人是一个女性。

旁边是一个车库,没有拉上卷帘闸门。车库里停放着一辆红色轿车,那车库就像专门为展览这辆轿车定做似的,非常合身。忽然,井川君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红色轿车的牌照号码与昨晚记下的号码完全吻合!他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

井川君扫视了一下角落里的垃圾箱,那里边有一只皱得不能再皱的纸袋,是被扔掉的。上面印有“巴黎女装店”字样,他捡了起来。他想起来了,在刚才来的路上看到过一家这样的服装店。

既然轿车停在车库里,和子小姐就一定在家里,不知道髙柳秀夫此刻是否还留在和子小姐的房间里。他突然担心起来,万一和子小姐打开窗户往外眺望,自己一定会被她发现!太丢人现眼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那幢精致的小楼房。这时候,隔壁小楼房里传出清脆悦耳的钢琴声。

井川君终于找到这个女人的住所,感到十分满足,可他此刻的心情又是那样的说不清道不明。为找到这个女人,自己似乎成了一条优良品种的野犬,凭着天生的敏锐嗅觉好不容易嗅到她的味儿,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搭。他像长了两只翅膀似的,顺着下坡飞也似地奔跑着来到商业街,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底层是一家又一家的繁华商店,宛如“商店海洋”。如果把商业街比喻为大海,商业街与住宅街的交接处则是海岸,那家门面不大的巴黎女装店仿佛被海浪冲到了岸上。刚才那只纸袋就是这家服装店的,山口和子身上的高级时装一定是银座服装店定做的。在附近应酬或一般交际的外出服装,一定是到这家服装店购买的。

井川君走进这家服装店,为妻子购买了一套最便宜的女装。

“山口和子是我们店里的老主顾,她是银座一家夜总会的妈妈桑。”

巴黎女装店的女店主对于顾客的询问,不由得兴奋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夸奖和子小姐,以此抬高巴黎女装店的档次。末了,她又自豪地说:

“那可不是一般的夜总会哟,而是银座小有名气的‘牡安夜总会’!”

寻找和子

井川君回到涉谷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从自由丘到涉谷的电车只需十五分钟。他坐在电车里,脑袋昏昏沉沉的。顶着烈日在广尾住宅街和自由丘住宅街上寻找和子小姐的住宅,已经筋疲力尽,加之睡眠不足而打起盹来。

来到车站广场,饮食店比比皆是,可他一点也不想吃什么。从现在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这六个小时如何打发?他不想马上回家,回家后再出门容易被妻子察觉。

他走进电脑赌博店,玩了三十分钟左右离开了。坐在赌博机前不停转动键手,可瞌睡还是接踵而来,无精打采,可心脏奇妙地跳跃着,脑袋火辣辣地疼极了。

在收费站工作经常吸入汽车排出的废气,不可能对身体有利。一天时间,白衬衫变成了黑衬衫,连墙上挂着的日历也仿佛涂上了一道黑漆。

井川君感到浑身不舒服。

他走上道玄坡街遇到一条横马路,马路上有一家“紫云庄情人旅馆”。他走进去,手里拎着的纸袋里装着在巴黎女装店为妻子买的衣服。

“您的相好呢?”女服务员问。

“没有相好的,我只是想睡上一觉。一过八点请喊醒我!”

女服务员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井川君只脱去上衣和外裤,袜子还没有来得及脱,就倒在双人床上酣睡起来,也没有做梦。

铃声惊醒了他,急忙睁开眼睛。用冷水冼了一把脸,脑袋一阵轻松,头也不痛了。

他照了照镜子,镜中的他满头白发,银光闪闪。下眼皮下垂,刀刻般的皱纹从鼻子两侧延伸到嘴角边。额头上、眼角边和脸上,一条条小皱纹犹如树叶上的一道道茎,横来竖去的。

这样的脸与和子小姐见面,会给她什么样的感觉呢?让她怜悯自己?还是别去吧!井川君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连抽了两三支烟。离开情人旅馆乘上银座线地铁,在车厢里看了一眼手上的纸袋觉得为难起来。

还没有到九点,离回家时间还早呢!他在新桥站下车,打算在新桥站附近逛逛街消磨时间。帽子专卖店还没有打烊,他想起了什么走进店里。

“请给我一顶贝雷帽。”

女营业员一边把手伸进柜台里,一边询问尺寸和颜色。

托收费员大檐帽的福,井川君不假思索地说出是五十七厘米。

选了一顶藏青色的贝雷帽戴在头上,对着营业员递上的镜子打量了一番,好像面貌焕然一新,比在道玄坡情人旅馆镜子里照出的脸要年轻好多,帽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比收费员大檐帽的效果不知要好多少倍。

掏钱的时候,窥视了一下皮夹子的里面,两张一万日元和数张一千日元的纸币。一顶贝雷帽的价格差不多要一万日元,也就剩下不多了。可这顶帽子就是再贵也要买,只要剩下的钱能买上一瓶啤酒什么的就够了。

他把印有自由丘那家时装店的纸袋塞进印有帽店字样的纸袋,不这样做,倘若被和子小姐发现就会有口难辩。

把贝雷帽戴到眉宇上侧,然后走出帽店。一想到白发被隐蔽起来,面貌焕然青春,刚才的心病仿佛痊愈了。和子小姐见状也许会即刻认出,一定会称赞说,像一个艺术家。

找到一家牛肉盖浇饭馆,大口地吃了起来。那一大堆牛肉片与拌在一起的饭,顷刻间被吃得干干净净,没有吃得过饱,肚子十分舒服。在这之前,只是早晨八点半吃了两片烤面包。其实,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点烟时从口袋里取出火柴盒,这是离开那家情人旅馆时揣在口袋里的。不是顺手牵羊,而是点完烟把火柴或打火机顺手塞入口袋的习惯动作所致。

来到银座大街西侧的时候已经是九时四十分了,觉得还早了点。但是不能再等了,肚子也填饱了,腿上的疲劳也消失了,精神比先前好多了。

翻开电话簿,“牡安夜总会”在银座大街上。宽阔的柏油路两侧,外观雄伟的大楼一幢连一幢。两侧小路的最里端,闪耀着招揽顾客的霓虹灯光。云梯般的长招牌四周镶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长招牌从大楼二楼的外墙一直向上延伸到楼顶,格外壮观,引人注目。一个个招牌字由霓虹灯管构成,日文和外文名交叉在一起。大楼出人口的外墙上,也有一格一格的招牌,上面写有许多店名,有夜总会,有菜馆,有油炸餐馆,有酒店。道路的对面,也有外观与此相同的大楼。

大街两侧早已停满了轿车,这些私人轿车和出租车正在等候进店做客的主人。七年前,井川君也同这些车主一样享受过高级待遇。一想起这些,心口隐隐约约地作痛。

行人道上,有几个男人模样的身影,肩并着肩慢悠悠地行走。店门口,服务小姐们正在兴高采烈地迎送客人。西服、美丽的和服混杂在一起,相得益彰。婀娜多姿的服务小姐,个个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七年前,井川君也经常在这里享乐。现在触景生情,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

那家牡安夜总会的招牌不易找到。他沿着边上的一条小巷转到大街背后的路上,许多相同营业范围的店群集在这里。一路上灯光昏暗,路两侧排列着点缀彩灯的花坛。瞪大眼睛搜索店名的井川君,好几次眼看就要撞上挽手并肩走路的热恋男女。

“请问客人,您找哪家店?”

头上包着围巾、个头不高的小姐,手捧郁金香花篮站在井川君面前。

“找牡安夜总会。”

“牡安夜总会不在这里,是在大街的正面,走,我带你去。”

卖花女改变方向,给身边的井川君指路。卖花女抬起脸望了一下那顶贝雷帽,问井川君是小说家还是画家?卖花女看上去像姑娘,但也有点岁数了。

“买一束花吧!把这束花作为礼物送给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吧!”

井川君掏出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花我不要。”

井川君跟着卖花女来到一幢大楼的正门口,果然十分宽敞气派,墙上确实挂着一个亮堂堂的灯箱,上面挂有“牡安夜总会”招牌。这是自己最初走的那条街,没想到却看漏了。也许是招呼牌制作得比较精致小巧的缘故?像这一类大楼里开设各种各样的小店,即使是在夜里,出入口的大门都敞开着,以方便客人进进出出。井川君站在电梯前,等待电梯下来。这幢大楼共有十二层楼面,每层楼面都有这样那样的店。牡安夜总会设在四楼,电梯门前有七八个客人在等电梯。

突然,井川君看到客人们边上站着一位瘦高个男侍者,头戴售票员那样的深褐色大檐帽,身穿售票员那样的深褐色衣裤,脚穿深褐色长靴。“乔君!”

有一个客人向男侍者打招呼。

“你今晚好精神哟!”

被称呼为乔君的男侍者,摘下大檐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

板刷式样的发型,看上去三十四五岁光景。电梯下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目送着等候的客人全部乘上电梯,身体站得笔直笔直。

“请走好!”

他那鞠躬的姿势随着电梯门的关闭而看不见了。

好像是哪家夜总会的应接员?可如果是应接员,不应该是那身打扮。

井川君乘到四楼走出电梯,身后还有四个客人也从电梯里走出来。都是中年光景,无忧无虑,一看就知道是使用公司业务交际费的专业户。

走廊两侧是^^种各样的店。他们是朝面对电梯的那家店走去,店门口是一扇有相当重量的大铁门,门上横卧着几个用金属材料制作的大字,叫“牡安夜总会”。字下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有“会员制”三个字。

走在头里的客人威风凛凛的,推开门径直朝里走去,另外三个客人跟在后面唯唯诺诺地朝里走去。就在井川君踌躇犹豫的一瞬间,门“啪”的一声自动关上。

即使走进夜总会里,井川君也不想马上与她打照面。尽量不坐在引人注目的座位上,而是穿过服务小姐以及客人之间的空隙,遥望美丽的和子小姐。趁她注意到自己而主动迎上来的时候,再与她正面相对。也有可能我来得太突然,使她惊慌失措。作为井川君来说,已经从外表了解到该俱乐部的大致情况,心里作好了充分准备。不过,他想在此基础上准备得再充分一点。不用说,和子小姐已经目睹了通行券上的暗号。从自由丘的家到银座的夜总会上班,途经目黑收费站递上通行券时应该看到那暗号。

铁门开了,走出两位上了年纪、大腹便便的客人。三个送客的服务小姐,以为站在门边的井川君是客人,便笑盈盈地鞠躬行礼。但其中一个服务小姐的脸上流露出怀疑表情,似乎发现这是一张不熟悉的客人的脸。

^等到三个服务小姐和两位客人一起朝电梯方向走去的时候,井川君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上前推开那扇很重的铁门。夜总会里宛如卖酒商店,一长溜、好几层的瓶装洋酒和日本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装饰橱里。站在门口内侧看不到俱乐部里的整个面貌,但嬉笑声、说话声以及碰杯声和昏暗朦胧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宛如一股股气浪从洋酒装饰架的屏风里朝外涌出。

来迎接的两个服务小姐,一边说“欢迎光临!”一边步履轻盈地出现在井川君面前。一看清他这张脸,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了。

“您……以前好像与某位会员一起光顾过我们这里的吧?”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其中,一个身穿和服的服务小姐目光犀利地瞟了井川君一眼。

“请稍待片刻!”

说完,她朝里面走去。

“对不起,她是去看一下现在是否有座位。”

留下来的一个服务小姐想掩盖什么,装模作样地说。少顷,一个系着领结、梳着五五开分头的青年迎上前来,大约三十二三岁,像是一个部门负责人。

“对不起,您是哪位会员介绍来的?”

他用怀疑的眼神望了一眼井川君的服装和头上那顶崭新的贝雷帽。

“不,没有谁介绍,是我一个人来的,想喝点什么。”“对不起,鄙店是会员制,专为会员或会员介绍的朋友提供服务。因此,请先生原谅。”

系领结的男子说话态度毫不客气,语气冷淡,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瞧你这副模样,好像是拒绝吧?”井川君的语气也不由得强硬起来。一大早从老远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远道而来难道应该是这样的结果!这家伙太没有人情味了!

“实在对不起,请原谅本俱乐部作出的规定。”

态度比刚才有了一些改善,但那语气里夹杂着恐吓的声调。旁边的服务小姐吓得面如土色,溜之大吉。

“我朋友中间虽说没有能介绍我来这里的会员,但我是夜总会妈妈桑的熟人。”

井川君推开那个系领结的挡路家伙,对他说。

“什么,你和妈妈桑是熟人?”

他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越发觉得来者可疑。他想找一些适当的提问,找出对方的破绽和疑点。“对不起,请出示您的名片。”井川君顿时哑然失色,无言以对。他不打算在这里暴露自己的姓名。

“见到妈妈桑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请把妈妈桑喊到这里来。”

“妈妈桑现在正忙着,如果能告知您的姓名,我去向妈妈桑传达。”

系领结的家伙耸了耸肩膀。

这时候,从陈列瓶装洋酒的装饰橱屏风旁边传来热闹的嬉笑声。紧接着,一群服务小姐送两位客人从里面出来。井川君把脸扭向一边,担心在这里碰上昔日的旧友。到这里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凭靠借高柳秀夫的关系来自东洋商社的。可借着眼角的余光一瞥只看到他俩的侧面,都是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瞧他们那气势,一定是某大企业的高层。在他们身后簇拥着一群娇滴滴的服务小姐,打头阵的竟然是和子小姐。刹那间,井川君那张脸暴露无遗。井川君戴着贝雷帽,山口和子起初好像没有看清楚,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一切。霎时,呆滞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虽然是一瞬间的变化,但脚步似乎顿住了。

妈妈桑的微妙变化,被机灵的系领结家伙看得清清楚楚。他敏捷地走到和子小姐旁边啰啰唆唆地一阵耳语,和子小姐好像作了简短的布置。

她只顾与那个系领结家伙轻轻地说着什么,也不朝井川君看一眼,带领服务小姐们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客人。大铁门关上了,飘来一阵风。

“实在对不起了!请。”

系领结家伙轻声向井川君致歉。刚才的傲慢劲不翼而飞,顷刻间判若两人,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神色。

“请,到这边来。”

酒架屏风后面有一条走廊,通向铺设地板的房间。井川君跟在系领结家伙的屁股后头,踩着紫绛红的地毯向前走着。一拐弯,豪华的布置突然展现在他的眼前。从楼梯往下走三步,是一个大房间,地上铺设的全是高级木地板,一张张桌子排列着,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很小,每个桌子的四周是真皮包制的长沙发,旁边配置着一盏盏带有灯罩的落地灯。天花板上装有嵌入式的筒灯,星罗棋布,灯光昏暗,宛如夜间的星空。落地灯罩里射出的微弱灯光,只能照亮各自的桌子,模模糊糊影映出客人们与服务小姐之间拉拉扯扯、嬉闹的身影。

“请坐在这里等候!”

系领结家伙把井川君带到楼梯下最角落的桌子那儿,也许时间还太早的缘故,三分之一的桌子还空着。最里面的桌子那儿还有许多空位,角落里的桌子仿佛海上的孤岛,与边上的桌子离得很开。

井川君把印有帽店字样的纸袋放在桌上。这时候,走来一个脸长得不怎么好看的服务小姐,坐在井川君的边上。井川君要了一瓶啤酒,皮夹里东凑西凑地加在一起,顶多只有两万日元,得计划着使用。像这样的高消费场所,稍稍奢侈一点的话,十万日元二十万日元顷刻间就能挥霍一空。

“刚才给我指路的那一位,是贵店经理先生吧?”

“他是副经理。”

井川君思忖,这家夜总会里居然还有副经理,看来规模不小。通常,经理的作用只不过是支配服务小姐,把她们分配到各个桌子陪客人。整个俱乐部里,有六个系领结穿黑制服的男子,在各个桌子之间走来走去。

“对不起,请稍等片刻!”

服务小姐说完,从坐着的椅子站起来朝对面走去。桌上只剩下井川君孤零零一人,服务生送来一条消过毒的手巾、一瓶啤酒和几小碟简单的菜。就在这时候,舞台般的楼梯上再现出和子小姐那丰满的体态以及服务小姐的身影,是送完刚才那两位客人返回店里的。井川君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准备站起来回礼,可和子小姐根本没有在乎他的存在,脸朝着最里面的桌子,经过井川君身旁径直走去。她那侧面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生硬。

她一走到最里面的桌边,脸上堆满了笑意,并立即朝那里的客人们弯腰行礼,然后温柔地挽着满头白发的客人手腕,像溜冰滑倒似的,头依偎在那客人的肩膀上。她根本没有把脸转向井川君,哪怕连望一眼都没有。

不速之客

井川君坐在楼梯下角落里桌边,宛如一尊木偶。那张狭小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啤酒和几个盛有小菜的碟子。瓶里的啤酒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下酒菜像免费送给客人的酱菜,也只占了碟子的一半。他环视一下周围,每个桌上都有盛满白兰地的酒杯和掺有食用水的威士忌酒的酒杯。人少的桌面上至少有三个客人,人多的桌面上最多有十个左右的客人,围着桌子谈笑风生,服务小姐们为他们取乐。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的,只有井川君。

嬉笑声、打闹声和交谈声汇合在一起,像一股热浪,又像鼎沸里冒出的蒸气,在弥漫的烟雾中翻腾着。客人年龄基本上都是中年以上,处在中心位置的客人与井川君同辈,正襟危坐,悠然自得。每个桌面上的状况,基本上都是这样。中年客人们那虔诚的模样简直像释迦的弟子们,聆听着与井川君同辈的人的教诲。这些处在中心地位的老头们的旁边,陪伴着一些美貌的服务小姐。密密麻麻的桌面仿佛无数个星座,把店堂装扮成美丽辽阔的宇宙。

井川君的身边连一个服务小姐也没有来,只有印着帽店字样的大纸袋陪伴。那些系着领结的家伙们,手托着银盘在桌与桌之间游来游去,没有一个朝井川君看一眼的,仿佛店堂里没有他的存在。刚才的那位副经理和经理模样、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一起,站在能一目了然环视整个店堂的地方,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每个客人的一举一动。对于坐在角落桌边的“贝雷帽客人”,他们压根儿不屑一顾。

那几张最热闹的餐桌间,和子小姐来回陪伴着。她忙碌得不可开交,刚坐在一张餐桌镇定自若地与客人们逗乐,转眼又站起来走到隔壁一张餐桌边上说说笑笑。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欢迎和子小姐,她出现在哪里,哪里便嘻嘻哈哈,热闹非凡,像炸开的锅,又是鼓掌又是叫嚷。

和子小姐继续冷淡井川君这位不速之客。井川君手端着啤酒杯时而一小口一小口地呼,时而大口大口地喝,顷刻间,瓶底很快朝天,不得不再要了一瓶啤酒。他担心结账时捉襟见肘,落得个袋无分文徒步回家的下场,他把筷子伸到碟子里只是装模作样地翻动,否则,碟底朝天更难对付。

井川君不时地睁大眼睛张望整个店堂,当目光延伸到和子小姐那笑容可掬的脸上时,七年前火一般的情景仿佛展现在眼前,令人难以忘怀。虽峥嵘岁月早已逝去,不可逆转,但孤苦伶仃直怔怔的井川君坐在昔日情人主持的夜总会里,难免触景生情,勾起对那段往事的回忆。

那时的和子小姐贫穷寒酸,仅仅是服务小姐而已。骨瘦如柴,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高高隆起的胸部,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姿色。与以往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脸部富有弹性,丰姿绰约,充满性感,表情丰富,称得上出色的夜总会女主人。只要她一坐到落地灯边上的席位,那化妆后的脸蛋和身着的高级服装霎时五光十色,令客人们眼花缭乱。游刃有余的挤眉弄眼,恰到好处的风流举止,使整个店堂的气氛显得自然,和谐,富有朝气。她那走路的步伐,给人一种充满自信的感觉,充分显示她经营有方,居于几十名员工之上的威风。弯曲着上身、坐在角落里的井川君,又悄悄地把视线转向和子小姐,继而带着佩服的神情不住地暗自感叹。相别短短的七年,这女人居然如此飞黄腾达,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奥秘。

制造这奥秘的魔术师,恐怕是高柳秀夫?是他培养了和子小姐!不用说,培养经费来源于总经理交际费。从这家俱乐部的规模和豪华的装饰来看,总费用好像不会超出六千万日元。漂亮的服务小姐也许是从别的店里挖空心思借来的?预先支付给这些服务小姐的定金和整个俱乐部的流动资金,合起来计算应该是多少呢?从表面来看,似乎无法估计。

此外,自由丘的那幢楼房也是一个疑点。那楼房加上土地购置费,没有一亿日元是拿不下来的。

像东洋商社这样的公司,不可能设置如此巨额的总经理交际费。一定是高柳君这家伙在玩弄手法,设置地下金库!

早在高柳君担任部长的时候,作为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的井川君,深知他的为人和手腕。因为,井川君不是高柳君那号城府很深、玩弄诡计和投机钻营的人物,所以束手待毙,成了高柳君的手下败将。从高柳君的性格和才能来看,在如今的东洋商社里无疑是独断专行,骄横跋扈。他手握公司大权,无疑能调集培养山口和子所需要的巨额资金。

从总经理职位退居到董事长的江藤先生,现在又怎么样了呢?井川君思索了一会儿,认为江藤先生在担任总经理期间也是一个独裁者。当时,公司内部的干部都是清一色的江藤体系。在向江藤先生献殷勤拍马屁的干部中间,数高柳君独占鳌头,从而得到江藤先生的重用,摇身一变,从董事晋升为常务董事。当时,江藤总经理为此在饭店里设宴款待了井川君。

“井川君,你与高柳君是同期进公司工作的。这一次,高柳君被董事会推选为常务董事,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是总经理提名的,又是总经理一手培养的,我没有意见。”

井川君低着头咬着嘴唇答道。江藤总经理也知道井川君与高柳君之间性格相左,观点不合。

“再过一段时间,准备提拔高柳君为执行董事。从现在起,我打算培养他为接班人。这,你一定有不同意见吧?但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希望你从今天起顾全大局,必须改变对他的态度,与他友好相处。”

“如果是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那……”

井川君的心里蓦地冰凉冰凉的,伤心得连话也哽咽了。

“可高柳君一接上我的班,会对你的使用问题感到棘手。你和他同期加盟公司,对他来说非常头痛。为了公司利益,你应该持虚心坦诚的态度,因为高柳君的个性很强,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打个比喻,例如政府机关提拔一名副部长,按惯例也是从同期进人政府工作的厅局长层里挑选。”

“总经理的刚才说法,是否要我离开公司?”

井川君满脸不悦,瞟了总经理一眼。

“下属子公里有一个空缺的执行董事职位,对你来说只是很短的过渡期,从执行董事过渡到该子公司的总经理。”

“总经理阁下,您这决定我不能接受。”

井川君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嗓门猛然间变得粗了起来。

高柳君一旦坐上总经理的那把交椅,自己充其量只是小小子公司的总经理,一切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这简直是惨不忍睹的处境。高柳君手握总公司大权,不知道还会对自己耍什么手腕。向高柳君那样的家伙献殷勤,唯唯诺诺,我绝对办不到。而且是下到子公司执行董事的位置,还不是子公司的总经理。这,就意味着自己成了兔子尾巴,最终还是要被迫离开公司。与其说那样,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井川君向江藤总经理提交了辞呈。

但对于今天的高柳君,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没有燃起嫉妒之火和激起你死我活的浪花。嫉妒,是在相互对等的场合,或者是在接近对等的场合产生的。如果与高柳君之间从来没有瓜葛,那井川君也跟别人一样,只是百般羡慕和非常平静。可自己曾经败在他的手下,因此,就连自己从不计较的像江藤君那样不近人情的做法,情不自禁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样的浮想联翩,也许是作为客人居然被赶到角落而触景生情所致。此刻,脸对着和子的背影,简直就像那时候脸对着江藤君的背影一样,井川君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其实,井川君此刻的心情仅仅是想与她说上几句结束的话而已。这种心情昨晚在高速公路霞关收费室遇见她时就产生,而且越来越强烈。

从大阪回到东京也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偏偏一点也产生不出想见和子小姐的激情,而且认为今后不可能再见她一面了。可活生生的现实,触动了井川君的灵魂深处。

使井川君感到内疚的是,七年前愤然离开公司的时候竟没有与她推心置腹地说些什么,然后正式话别,而是突然消失。这一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这里,也正是想弥补那个空白。如果在这里,自己还是鼓不起勇气与她打招呼,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和子小姐也许心情会不快?!好吧,怎样做才能让她心情愉快呢?说理由也好,说客气话也好,其实都没有必要。总之,只是希望在与她正式分别前说一些亲热的话。既不是指责她与高柳君之间的关系,也不是讽刺挖苦她什么。七年前,自己丢下她不管而悄悄溜到大阪,以后又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现在被她冷落,责任在于自己,说心里话真想发自肺腑地向她道歉,并且从内心深处向她表示祝贺。这,决不是挖苦!说白了,自己落到今天的处境,毫无资格去挖苦别人,只是想愉快地与她道一声别。如果明白她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不存在任何走下坡路的可能,作为曾经是她情人的自己该有多么放心呵!

可和子小姐依然没有朝这里挪动半步脚步,仍然在那几张桌子边游来游去,并且与客人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从她的脸上表情来看,无意走到井川君这里,就连眼皮也不朝这里抬一下。

井川君琢磨了一下和子小姐此刻的心理世界。对她来说,自己的出现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即使自己没有怀有这样的动机,但对方也许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一种恐吓,故而尽可能地避而远之。像这样的隐私不能求助于任何人,只有在内心增加恐慌和不安。由于巧夺天工的化妆,和子小姐脸上的慌张表情被巧妙地掩盖了。脚上的颤抖,由于娇嗔的表情与脚步不断地移动被隐蔽了。她不朝这里看一眼,是想极力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在她看来,自己在这里的出现,对于高柳秀夫来说无疑是一种白色恐怖。

事实上,我现在的动机与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和子小姐,到这里来一下!不需要多少时间,只要能让我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对于我来说就心满意足了。并且,你的脸上绝不要露出与我曾有过那段艳史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到这里来一下就行了!

井川君的心里暗自叫喊着,但这样的呼唤无法拨动和子小姐心中的那根弦。他把瓶里剩下的最后一丁点儿啤酒倒进杯里。

但和子小姐也不可能光坐在那里与客人交谈,客人走了,必须伴送到电梯口。客人来了,也不得不亲自到门口迎接。为此,她即使坐在桌边陪客人说话,视线也不时地投向店门口,以免怠慢来来去去的客人。

尤其与服务小姐送客到电梯口的时候,是她最紧张的时刻。到电梯口必须经过楼梯,而那边上坐着昔日情人井川君,即使厌恶也不得不经过。

井川君等待着和子小姐在眼前经过的机会,并且,已经有过好多次那样的机会。可她每逢送客人时都走在客人的另一侧,返回时一个劲地与服务小姐叽里呱啦地交谈,脸笔直地朝着正前方,好像根本不知道楼梯边上还有一位客人。这样的场面,井川君无法站起来拦住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客人越来越多,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原先空着的座位逐渐坐满,就连角落里井川君边上的桌子也给新来的客人占据了,服务生与服务小姐开始忙碌起来。按理新到的客人,妈妈桑必须上前寒暄几句,可她却委托服务小姐,自己却还是坐在原来的座位上与客人交谈。

井川君想起了什么,从大纸袋里取出为妻子买的西服,那装着西服的纸袋上印有“巴黎女装店”字样。井川君端详了一下,这纸袋与从和子小姐家旁边的垃圾箱里捡到的纸袋一模一样,也许能吸引她的视线?!

这一招果然成功了!送客人返回的和子小姐突然瞥了那印有“巴黎女装店”字样的纸袋一眼,全身震颤了,不由得朝井川君望了一望,无法比拟的恐惧和不安的神情表露在脸上,井川君竟去过那家服装店!

那表情顷刻间无影无踪了。和子小姐仿佛又回到原来的人间,朝最里面的桌子那儿走去。随着客人纷至沓来,整个夜总会的店堂里喧哗声犹如汹涌的波浪,此起彼伏。而女主人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热烈气氛中时隐时现。

突然,系领结的服务生托着银盘朝井川君走来,递上一瓶啤酒。“咚!”瓶底与桌面发出碰撞的响声。

服务生解释说:这是妈妈桑免费招待的啤酒。这意想不到的瞬间变化,使井川君又惊又喜,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傻了眼,不言而喻的感情涌上心头。他慢慢地用余光朝那最深处的地方瞟了一眼,可和子小姐正在与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绅士模样的胖老头兴致勃勃地交谈。当服务生把空酒瓶放在盘上正要离开的时候,井川君喊住了他:“能不能给我添一碟下酒的菜?”服务生脸朝着天花板,也没有回话转身走了。井川君掏出铅笔在桌上印有“牡安夜总会”的火柴盒的标贴角落处,画了一个通信暗号。意思是“我有话要说”。

这是七年前他与和子小姐共同商定的暗语。那暗号的形状俨然是用铅笔乱涂乱画的模样,只能给人一种恶作剧的感觉。

服务生送来装有酱菜的小碟,井川君把那盒火柴放到银盘上。

“请把它交给妈妈桑。”

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服务生满脸惊讶,一声不吭地朝妈妈桑那里走去。

井川君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跟着服务生的背影移动,那服务生走到坐着的和子小姐身旁咬了一阵耳语,偷偷地递上火柴盒。和子小姐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仍然若无其事地与身边那个某公司的胖子干部高兴地交谈。

光顾这俱乐部的客人,似乎都是使用公司交际费的大户。这中间大概也有东洋商社的人?!可高柳秀夫没有出现,井川君认识的东洋商社职员也没有出现。

终于,和子小姐把服务生拿来的火柴盒攥在手里。她看了那火柴盒上的暗号,似乎明白了其中内容,与昨晚高速公路通行券上的符号不同。

片刻,那先前在井川君身边坐了一会儿的长相一般的服务小姐,满脸微笑地走了过来。

“哦,能否赏我一杯啤酒喝?”井川君把啤酒瓶递给那个服务小姐。“谢谢!”

她把啤酒倒进酒杯里喝了一口,顺手交给井川君一个白色小信封。

“这个,是妈妈桑让我交给你的。”她细声细气地说完,笑容可掬地离开了。井川君低着脑袋在桌子的遮荫处打开信封,啊!原来是昨夜高速公路通行券和刚才交给她的火柴盒。此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井川君朝和子小姐那里望了一眼,却不见了和子小姐的人影。她原来坐的座位上,已经换成另一个服务小姐。

顿时,井川君感到全身的血都降到了脚下,连脑瓜里的血也顺着血管朝脚底下降。这骤然间的变化只有自己知道,是愤怒。脑贫血出现了!

这愤怒不是因为和子小姐的态度所致,而是曾经败给高柳君的意识给了自己沉重的打击,全身处于一种虚脱瘫软的状态。

店门口内侧一边有电脑账台。井川君走到账台前面说:

“买单!”

他把手伸进怀里。

“行了,您不用买单了。”

账台女收银员看了一下菜单说,边上站着一位副经理模样的人物。

井川君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把小信封扔在地上,通信暗号已经失效。

没有一个服务小姐出来送他。他独自一人乘上电梯下到底层。

开发部长

井川正治郎沿着一楼宽敞的走廊朝外走去,走廊两侧的夜总会里涌出许多回家的客人,井川君夹在他们中间一起走着。这些客人回家时仍然装模作样,不忘白天在公司办公室里的伪君子风度,身边簇拥着许多打扮艳丽、花枝招展的服务小姐。男人们醉醺醮的说话声和女人们嗲溜溜的嬉笑声,像巨浪不时地朝井川君袭来。井川君孤独地走着,身边没有女人。

走出大厦,眼前是黑压压的车辆,允许在门前道路上停车是为了方便客人。井川君望了一下手表,是十点四十分。此刻,正是夜总会、俱乐部和夜酒吧的客人们开始往家赶路的时候。

井川君直怔怔地望着长长的车队。这时候,井川君身边走来一位地铁售票员模样的男子,头带大檐帽,上身褐色茄克衫,下身褐色长裤,脚穿黑色长统皮靴。井川君想起来了,一小时前乘电梯上四楼牡安夜总会时,这个“全副武装”的家伙曾站在电梯口不断地朝客人们鞠躬。好像有客人喊他乔君,听上去有点像外国人的名字,可瞧他脸上的肤色,不像混血儿。

“先生是准备回家吗?”

乔君笔直地挺着腰板,站在井川君面前问道。

井川君努力地回忆着这张脸,高个头,挺直的背,帽檐下露出一对显得非常精神的眼睛。

“请告诉我您的车牌号?”

乔君又问,他以为井川君在等自己的车。如果追溯到七年前,井川君也是人到哪里车跟到哪里,或者随手喊一辆出租车,费用由公司报销。可现在手头拮据,过去的阔气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我不等车也不要车!”

他急忙摆手,迈开大步像逃跑似的。左手提着自由丘那家服装店的纸袋,里面装着为太太买的衣服。

一个接一个的商店大门都降下了卷帘门,人行道上昏昏沉沉的。微弱的路灯和彩色的霓虹灯混合在一起的光线,洒落在他的那顶贝雷帽上。来来往往行人们的肩上,朦朦胧胧的光线晃来晃去。

快到十一点了,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念头,坐最后一班开往国分寺的地铁电车回家。可是,全身乏力,腰上、脚上就像被绑上铅块似的十分沉重,全身的神经系统在瑟瑟发颤,连路也走不动了。

他想起中田君的家住在池袋,于是来到公用电话机旁边。正好另一部电话机旁边站着一个服务小姐,嘻嘻哈哈地与对方交谈。井川君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夫人秋子的声音。

“我今天晚上与同事喝酒,看来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今晚就寄宿在中田君的家里,明天早晨回家。”

中田君就是那个业余学汉语的同事,他的姓名和身世夫人早知道了。

“没有睡觉不要紧吗?从下班一直到现在一定很累了吧?”

秋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太疲劳了,所以喝了一点啤酒。和同事在一起偶尔交往,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明天还是公休日。”

这时,旁边正在打电话的那个漂亮小姐的声音,从送话器里传到了秋子的耳朵里。

“我知道了。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哟,别越轨!”

七年来,在外住宿还是第一次。在大阪拼死拼活地干,公司倒闭前还在夜以继日地到处奔走。

听到秋子的回答,井川君放心地离开电话机。他没有打算去中田君家寄宿,皮夹里还剩一万七千日元,住便宜一点的旅馆要不了这么多钱。夜酒吧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打烊,正在迎接最后一批客人。他来到新桥地铁站前面的路上,小巷子里还亮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他走进一家小店,狭小的店堂里坐着许多身穿西式背心的人,油烟味和香烟味满屋都是。

身穿工作服、体格健壮的中年妇女,站在工作台前一边忙碌,一边窥视进店的客人脸,嘴里大声说着欢迎光临,她身旁那个瘦女人在烤着鸡肉串。正巧有两个客人离开,他便坐了上去。

“给我烤鸡肉串。”

那个身穿工作服的女人抬起眼睛打量了井川君一眼,旁边客人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头戴贝雷帽的井川君这儿来。

这里的客人几乎都是工薪阶层的人,他们脱掉西装,解开领带,挽起袖子,桌上都放着两种酒,一种是威士忌,另一种是烧酒。喝酒的人中多半是三四十岁的人,其中也夹杂一些二十岁左右和五十岁左右的人。

“给我一杯烧酒。”

端来的烤鸡肉串上洒有胡椒粉和咖喱粉,飘溢着香味和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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