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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14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把在马场庄宾馆的所有东西全部拿走,要处理得干净利索。要不然,不辞而别会让人感到可疑。”

“我在这里下车,他不会感到奇怪吗?”

梅野安71看着乖乖坐在座位上的山越君。

“这家伙的脑子正处于痴呆状态,什么也不会知道。”

“是吗,那我下车了,你现在打算上哪儿?”

“从这里驶入青梅公路径直朝前开,经过丹波山林到达奥多摩湖,再从那里沿着青梅公路返回东京,途中寻找适当地方把他处理掉!”

“请一路上多留神。”

“知道了。”

男子使劲地点点头。

梅野安子望了一下呆坐在那里的山越君。

“山越先生,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

她握了一下山越君的手指。

“哦,嗯……”

“哦,差点忘了件事,这包里还有一百多万日元,我打开看过。”

“好,我暂时保管一下。”

“再见了,一路上千万要小心!”

梅野安子下车后,山越君感到不安起来:

“咦,咦,咦。”

山越君浑身乱动,仿佛抽搐似的。虽说不出话,但那种举止似乎示意身穿工作服的男子。

“好,好,你不用担心!车厢里货物拥挤,梅野安子等一下去宾馆!”

男子轻轻拍了一下山越君的肩膀,也许他理解了意思不再吱声了。

“喂,车厢里干嘛要放这么多硬纸板箱?”

“这样做是为了遮人耳目,货车是不会引人注目的。坐在硬纸板箱中间的位置,车外的人看不见这家伙。后窗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把他隐蔽在中间。我从上到下穿着工作服,无论谁都不会搭乘我的车。”

“考虑得真周到!这是你想的办法?”

“不,这是按照上面指示这样布置的。”

那男子裸露在长帽沿下的那半张脸苦笑起来。车启动了。

“再见!”

梅野安子挥手向驾驶席上的男子和山越君告别。从盐山出发再往右行驶进人青梅公路。如果向左驶则沿着笛吹川上游在山谷边小道上行驶,那条小道到文濑湖为止。途中有汤山的马场庄宾馆,其东侧的高平地上还有那片从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到该郡五原村落合的山林土地,约一百八十万坪,那原是东洋商社的固定资产。山越君曾来这里侦察过,当第二次来司法局甲府办事处查阅登记台账的时候,这大片山林土地已被转移到寿永开发公司的名下。

青梅公路横贯海拔2057米的主峰一大菩萨顶巅,一直向前延伸。

离开盐山,面包车沿着笛吹川支流的上游行驶。不一会儿,驶入一块平坦的高地,再过一会儿驶入山路。铺设过的道路由双车道成了单车道,道路变得狭窄起来。周围分布着许多村庄,路旁竖有“下小田原”和“上小田原”等地名的指示牌。

身穿工作服眼戴墨镜的男子,边握着方向盘边注视着前方,蜷缩在纸箱堆中间的山越君,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疲惫的缘故,耷拉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道路渐渐地伸向深邃的山涧,有些路段已被茂密的落叶树埋没。晚秋的落叶树变成深红颜色,惟上半部分仍呈淡淡的黄色。

道路右侧搭有简易工棚,石匠们正在加工一些从山上取下的花岗石板材。这一带山地大多是花岗石,大菩萨顶端那蓝色的棱角,把横跨山谷的太空隔成两半。

面包车继续向前行驶,路右侧有裂石温泉,还可以在这里自炊自餐。像这样的宾馆,有三到四家。在三岔路口,树干上挂有“大菩萨山峰入口”的指示牌。路两旁,面对面开着两家小店,兼卖礼品和食品,可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客人。面包车司机对路旁的一切不屑一顾,沿着锯齿形的陡坡山路向上匆匆行驶。在这段青梅公路上没见到卡车,偶尔只有小车驶过,几乎都是自备车。与东京青梅公路段相比,其交通流量截然相反。

坡道越来越陡,S形的弯道也越来越多,深邃的山涧底部也不知有多深。耸立在对岸的山峦,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陡坡上山林稀稀拉拉,白色岩石裸露的大山是花岗岩板材的开采场。

驶向山顶需要反复经过许多条S形弯道,再往上行驶就能看见路边溪流急剧变道流向北边的柳泽河。柳泽河的沿线一带,是丹波山村的落合和藤尾村。在藤尾的那片浅谷树林里,大约一星期前,破产倒闭的东洋商社总经理高柳秀夫自缢身亡。这条公路,一直通向那里。

面包车沿上坡道向上爬行,车速减慢,司机两眼紧盯着前面的山势。

前面的山坡上光秃秃的,到处留下花岗石被开采后的坑坑洼洼。采石场在高高的山坡上,其下面二十米左右的斜坡上有一大片花岗石堆场。它前面的斜坡处,隔着一条小溪流。

此时的采石场和堆石场,不见一个工人的身影。司机谨慎地驾驶着车辆,驶入公路旁边的一条下坡道,向下慢慢滑行。路面上铺着碎石使坡度趋于平缓,便于车辆行驶时减速。

在一大片长着茂密树叶的枞树、坚树和枫树的平地上,面包车停了。司机在座位上点燃一支烟,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等待天黑。上边的青梅公路不时传来车辆经过的引擎声,没有人会想到在下面的树林里竟隐藏着一辆面包车。

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五点。后排座位上,传来山越君翻身的声音,但不是说话声。

山越君喝那杯放有HP药液的橘子水,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这时候,树林里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男子走下驾驶室走到后排座位,山越君仍处于全身麻木状态。

“喂,下车了。”他把双手插进山越君的胳肢窝里把山越君抱起来。

“醒醒,宾馆就在前面,我给你带路!”

“哦,嗯。”

山越君被他抱下车站立在地面上,像喝醉酒似的东倒西歪站立不住。

他夹紧山越君的身体,沿着羊肠小道朝陡峭的山上爬去。他选择一片树林,将山越君带到里面。这里又是无人区,犹如与世隔绝。

他俩从树丛里攀到一座丘陵半山腰上,足足用去三十分钟时间。天还很亮,但山谷里已经暮色茫茫。沿着羊肠小道终于爬到采石场上面的山崖上,那里是大山支脉的尽头,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往前走便是断崖,下面是采石场。从形状看,酷似马背。司机男子让山越君单独站在马背上。

“喂,前面是宾馆人口,沿这条路径直朝前走就能到达宾馆大门!”

山越君步履蹒跚地开始迈步,也不知何故,行走姿势比刚才好多了。

“瞧,再往前走,笔直地走,笔直地走。”

山越君照着后面那个男子的命令,沿短短的山脊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马上就要到了,那就是宾馆大门,看到了吧?瞧!那些女服务员正站在门前夹道欢迎你呢!”

“哦,嗯。”

山越君一个劲地点头,步伐踉踉跄跄的。他在“催眠师”的唆使下,朝着幻觉的宾馆大门走去,满脸亢奋的表情。

“快走,笔直走,一直向前。”

渐渐地,山越君与后面那个男子拉开了距离,越来越远。傍晚的天空中出现了万丈霞光,大片彩云构筑的天堂犹如空中楼阁。

山越君发出惊喜的叫声,猛然间,他在断崖边一脚踩空,沿着二十米高度的山壁向下坠落。刹那间,那惊叫声与他那矮个身影一起消失了。

原田坠死

九月二十四日的东京各大晚报上,竞相报道了山越贞一坠死的消息。

当天早晨八点左右,采石工人在采石场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死者是从断崖上坠落身亡。具体地点,是山梨县盐山市青梅公路旁边的柳泽峰附近。

各大报章的报道有长有短,其中有一篇是这样写的:

“二十四曰早晨八时许,采石场作业人员在青梅公路柳泽峰附近的丘陵断崖下的采石场发现一男性尸体,遂向盐山警署报警。根据死者随身携带的从池袋至新桥间的311电车月票以及其他物品,初步查明死者今年三十八岁,家住丰岛区西池袋第五条街五十六号二室,姓名山越贞一。

根据盐山警署的调查,尸体身上有擦破伤痕和与地面碰撞的外伤。从高约二十米左右的断崖坠落的途中,身体碰撞在崖壁的岩石和树枝所致,不是外部暴力所致。死者皮夹子里,有十七万三千日元现金。

山越贞一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三日下午五时。盐山警署打算将尸体送到甲府市内医院进行解剖,以最终确定是自杀还是不慎坠落致死。

二十三日下午三时左右,载送山越贞一从石和到盐山温泉的出租车司机说,当时有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与死者一起乘坐他的出租车。司机目睹男乘客的奇怪模样问那位女子,回答说死者有严重神经衰弱病症。

死者之妻静子说,丈夫是《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的职员,社长是清水四郎太,总社在港区新桥宝满大厦。九月二十三曰早晨,丈夫说去仙台出差就离开了家。没想到去的地方是山梨县那种地方,不知何故?有人说丈夫患有神经衰弱病症,纯粹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经济论坛》杂志的编辑部主任说,山越君不是本社的正式职员,他是专门从事自由采访的合同工。九月二十二日,由他本人提出申请,巳经与本社解除合同。社里也不曾委托他到仙台或者山梨县出差,也不清楚他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但多少有点神经质。他主动向社里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大概就是那种病症的缘故。”

报刊上还配有山越贞一的照片,好像是报社从其妻那里借来的。

看到这篇新闻报道以及照片,至少应该有几位读者不认为他是山越贞一,而认定他是原田君。

这些人当中,有井川正治郎,有被称为乔君的田中让二,有山口和子原先的保姆石田春,有巴黎时装店的女店主和东洋商社的原董事长江藤达次。

并川正治郎是在国分寺自己的家里看到了那篇新闻报道的。

报上刊登的那幅照片,确实是那个原田君。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正是今年春天。在多多努沙龙大厦的四楼里,有一家山口和子经营的牡安夜总会。那天下班后连家也没回,想去见一下分别多年的山口和子。岂料遭到冷遇便离开了,但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站在那幢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等候,打算等山口和子出来时与她说上几句。刚站了一会,这男子主动上来与自己交谈,还把自己扔掉的信封捡起来。信封里的通行券和火柴盒上面,写有自己与山口和子的通信暗语。那时的原田君,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太阳镜,自我介绍是仓田商事公司的开发部长,叫原田,专门从事物色服务小姐的工作。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以后,那天早晨二十四小时的收费工作刚结束,原田君在财务所附近等候自己。拗不过他的执意邀请,便跟着他到希尔顿宾馆共进早餐。井川君在向原田君介绍自己时,改名为“川上”。

原田君把井川君托服务小姐递给和子小姐的那个暗号,误以为自己是和子小姐和她经济后台之间的联络员。当时,井川君第一次从原田君那里得到惊讶的消息:高柳秀夫不是和子小姐的情人,只是某个大人物的替身而已。可那个真正的情人究竟是谁?原田君本人也推断不出。不过,他又说出一个让井川君感到意外的消息:山口和子幕后的经济后台,可能是金融界里的一个大人物!

首先,开办牡安夜总会和买下山口和子居住的那幢漂亮楼房,需要有二亿日元的经济实力。其次,能迫使东洋商社总经理屈服并充当他的替身。再者,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项,具有绝对隐蔽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那人与和子小姐之间的关系对外绝对保密。从这点来看,这家伙极其害怕暴露自己的丑闻,害怕社会舆论给自己以及企业带来威胁。

当时“原田”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在井川君面前低头行礼,软磨硬缠地央求井川君公开大人物的真实姓名,并一口咬定井川君是大人物与山口和子之间的秘密联络员。

现在,井川君恍然大悟,原田君并不从事物色夜总会服务小姐这项工作,而是打着这个借口在寻找山口和子幕后的真正经济后台。当然,调查和子小姐与那个大人物的关系是次要的,真正目标是找出那个大人物。

读了这篇报道,井川君才弄清“原田”的真实身份。原田的真实姓名是山越贞一,原是《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的编外采访记者,该社的社长兼总编辑的清水四郎太,是具有高智商的敲诈老手。

井川正治郎看完这篇报道后,觉得有好些地方显得自相矛盾。

山越君对妻子说去仙台出差而离家,可却于次日早晨在山梨县境内青梅公路沿线的断崖下的采石场,发现了他摔死的尸体。

另一方面,《经济论坛》杂志社说,根据山越君本人提出的申请,他已经与杂志社没有任何的关系。从现象看,山越君在自称到仙台出差离家前的几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

山越君为何到山梨县去?根据报道,他曾乘坐一辆出租车从石和到盐山温泉的途中,身旁有一位年轻姑娘。那姑娘对司机说,山越君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这是因为司机觉得山越君的模样和举止异常,那女性才作了如此解答。

《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编辑部主任也说,山越君有神经质,是因为神经质的缘故才主动提出与杂志社解除了合同。

可山越君的太太在记者采访时声明,丈夫没有神经衰弱症,那个与他在一起的女人所说纯属造谣。究竟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呢?

井川君认为,山越太太说的应该是可信的。二十三日上午十点多,井川君正在首都高速公路八重洲路段丸内收费口值勤,偶然发现山越君乘坐的那辆出租车驶到窗前。

“哦,原田先生。”

朝司机手中递上找头的井川君,吃惊地向他打招呼。山越君也正好与井川君打了一个照面。

“川上先生,好久不见了。”

山越君说话时,把一只崭新的茶色皮包抱在大腿上。

“我希望与您见一次面,有一些事要与您说说。”

山越君当时想继续说下去,町后面排队的车辆按喇叭示意快走。于是,他俩只得相约下次仍在财务所附近见面。说完,那辆出租车匆匆离去。

当时从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里,丝毫看不出有半点神经衰弱的症状,态度也是极其认真的。因此,他太太所说的完全可信。

山越贞一的死,无疑是一个谜!井川君看完报纸把它折叠起来,穿上西服后把叠好的报纸放进口袋,便去准备追悼礼品。晚上七时刚过,大街上已经夜色笼罩,他系上黑领带。

“怎么啦,这种时候你还出门?”

太太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公司的同事不慎身亡,他的住宅里有人守夜,我去吊唁。”

西池袋五路五十六号二室,在池袋西侧的一条狭窄巷子里,远离热闹的商店街。这里木结构的公寓很多,为死者守夜的房间十分醒目。

在公寓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上,贴着“奠”的白纸。

房间里十分安静。井川君说一声“对不起,打搅了!”轻轻推开房门。

从三和土门口放着的皮鞋和木屐来看,虽是守夜,但吊唁的人不多。

门内侧有人把井川君当作前来吊唁的客人,把他引进房间里的内房里。说是内房,实际上只有十平方米大小。

佛龛上灯火明亮,没有寿材也没有祭坛,五六个男女围坐在那里。

井川君踌躇再三,这时候听到有人说“请”,便径直走向佛龛。

佛龛正面是一张用黑色绸带围着一圈的遗像,千真万确是“原田”那张脸。井川君烧香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照片上的脸,这是他年轻时的照片。

佛龛边上坐着一位正在抽泣眼睛肿胀的女子,三十六七岁的光景,是山越太太。待井川君烧完香后,她恭恭敬敬地正面朝着井川君深深低下头。井川君对她说,自己是山越君的朋友。

“嗯,真对不起您啊!遗体还没有从那里运回家,守夜和葬礼都要等到遗体回家后才能举行。”

一位亲戚模样的男子,向井川君解释家中没有准备寿材的原因。

井川君想起新闻报道上有这么一句话:今天早晨,青梅公路沿线发现的山越君遗体被送到甲府医院进行解剖。亲戚模样的男子所说的“那里”,肯定是指甲府。家中没有寿材,是因为解剖还没有结束。山越君的亲戚们,此刻肯定在甲府的医院里等着把遗体运回家中。

正式守夜还要等一段时间,附近的邻居和朋友还没有来。这给井川君向山越太太提问,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听说山越太太也刚从甲府返回家里,井川君向山越太太说了一些悼念客套话后,把话切入正题。

“报上说您丈夫患有神经质。”

这是他第一个提问。

“绝对没有那种病状,我丈夫精神一切正常,工作起来很卖力,从来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为了家庭他竭尽全力,还对我说总算看到希望的萌芽了。外面有关神经质之类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她边说边流泪。

“噢,外面为什么会说他是神经衰弱和神经质呢?”

这位来悼念丈夫的朋友,头上夹杂着银发,说起话来稳重沉着,使山越太太毫不保留地打开了话匣子。她毫不隐讳,一五一十地说开了。

“我也不明白,这肯定是搞错了!那天,先生从外面回来对我说,马上要从事一项新的工作,打箅全力以赴地大干一番。他那充满激情笑呵呵的表情,至今还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海里。”

“新工作?是不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工作?”

“我想是的,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总之,他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前天晚上,他还给了我从未有过的许多钱,一共是三百万日元的现金……我说这样的情况,您不会不高兴吧?”

“不,不管什么尽管说,请不必顾虑……”

“好!”

“您丈夫前天晚上给您三百万现金是吗?像这样的巨款以前也给过你吗?”

“没有,还是第一次一下子给我三百万现金的,以前给的不多。看到那厚厚一叠钱,我也认为丈夫找了一份好工作。我想,他是拼命工作才有如此好报酬的。外面说他患有神经衰弱病症,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山越太太脸上露出憎恨那些造谣者的祌情。

“您先生昨天早晨说是要去仙台出差,然后才离开家的吗?”

“是的,他是那样对我说的。”

她说完脸上显得阴沉起来。说去仙台,遗体却在相反方向的山梨县。

“事实上他是去了山梨县,我觉得他到那里去一定有什么急事。您丈夫与山梨县之间过去有什么关系,您可曾听说过?”

“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先生说他到仙台出差,结果却去了山梨县。这,我也不明白。他过去外出从来不对我说目的地,因为工作上的缘故,目的地经常变更。”

“是吗?夫人,请好好想一下。您家先生与山梨县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在回想。

“甲府是山梨县境内的吧?”

她自言自语道。

“噢,甲府是山梨县政府所在地吧?请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打开纸糊门,走进隔壁房间在一个大橱抽屉里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她走过来,手上握着一只茶色信封。

“是这个。原先放在里面的资料已经没有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请您仔细看一下信封背后。”

井川君看了一下信封背后。

那上面印有“司法局甲府办事处”一排粗壮的活体印刷字。

“司法局办事处也从事土地登记工作,您家先生在甲府有土地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哪有那么多钱购置土地。”“信封上没有贴邮票,肯定不是邮递员送来的。您丈夫是去甲府还是把里面的资料送给谁?不用说,信封里装的可能是土地登记证的正本吧?有关这件事情,您丈夫对您说过什么吗?”

“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也不对我说。”

“是吗?……照这么说,您丈夫曾经到甲府是去了解土地的情况?”

井川君把茶色信封拿在手上,嘟嘟哝哝地说。

故地重游

井川正治郎离开山越君的家。

在回家路上,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山越太太拿给自己看的那只大信封,上面印有“司法局甲府办事处”。

司法局甲府办事处负责山梨县境内的地产和房产业务登记,可山越君在山梨县境内没有购置过土地,这是他太太说的,肯定不会有错。山越君到甲府办事处可能是取别人的土地登记副本!信封上没有邮戳也没有邮票,一定是山越君本人去甲府取回的。

山梨县的土地……

乘上池袋开往新宿的地铁电车,手拉着车厢内吊环时,那遥远的记忆不停地涌现在脑海里,东洋商社在山梨县境内有大片山林。

第二代总经理江藤达次在任期间,经常提到山梨县那片土地。那是东洋商社创始人为公司置下的固定资产,那片土地象征着公司的创业纪念。江藤达次把创始人敬奉为“神”。

井川正治郎还清楚地记得,每年年终报表的固定资产栏里明确记载着山梨县境内近二百万坪的土地折价金额。当时,井川君担任管理部长,对于年终报表不是很注意,只是随便看几眼。所以,那片土地在山梨县的具体位置以及数量在脑子里仅仅是模糊印象。

山越君到司法局甲府办事处调查,一定与那片东洋商社的土地有关!

井川君把山越君与东洋商社的那片土地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他从事的职业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采访记者,为新闻报道提供炮弹。这份《经济论坛》专业杂志的社长兼总编辑,是赫赫有名的金融通,在金融界里无人不知晓。可能清水总编辑为了尽快掌握东洋商社经营状态的可疑内幕,把山越君派到甲府侦查该公司资产的实际情况。

然而,那信封又为何留在山越君自己的住宅里呢?倘若是《经济论坛》杂志社指派的工作,那么,信封理应留在杂志社里。可是……这现象既奇怪又反常,令井川君百思不得其解。

山越太太说过,她丈夫曾经到甲府去过。照这么说,那只印有司法局甲府办事处的大信封就是当时带回来的。这一次他对妻子说是去仙台出差,结果却死在山梨县境内青梅公路沿线的大山里。

他没有对太太说明出差内容,又为何说是去仙台呢?事实上他去的山梨是仙台的相反方向,并且在那里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现在,井川君回忆起与山越君的两次见面。山越君精力充沛,有着极强的采访意识和追根究底的缠劲。那天夜里,自称原田的他站在多多努沙龙大厦的对面,注视着牡安夜总会的动静。第二次,他一大早就在芝白金财务所的附近等候自己的出现。尔后,硬缠着自己到希尔顿宾馆吃早餐。席间,提问不断。

他说,山口和子与高柳秀夫之间不是情人关系。他还说,山口和子真正的情人为了遮人耳目由高柳秀夫作替身。当时井川君听了他那番话简直不敢相信,因为自己毫不怀疑高柳君与山口和子之间的情人关系。那么,真正的经济后台是准呢?山越君那时硬缠着自己说,因为,他误把自己当作山口和子与她秘密情人之间的秘密联络员。

看了新闻报道,井川君才明白那位自称原田的山越贞一是《经济论坛》杂志社采访记者,明白山越君为什么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真正意图。据说《经济论坛》杂志是一家高级恐吓刊物,以搜集企业经营者的丑闻艳史作把柄,从被揭露的企业那里暗中谋取广告赞助费。身为采访记者的山越君,其工作的特殊性质使得他在任何人面前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从山越君的职业以及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可以证明,山越君到甲府办事处去是为了查阅和领取山梨县境地内那片属于东洋商社固定资产的土地登记台账及其副本。《经济论坛》杂志下定决心追查高柳君以及山口和子的真正情人,是因为东洋商社倒闭了。为抓住这一契机,彻底查明东洋商社倒闭的真相。

据报上刊登的《经济论坛》杂志社编辑部主任所说的话,山越贞一已经离开杂志社,与该社没有任何关系。这话本身站不住脚!由于山越君在山梨县的山里坠死,为避免麻烦就以已经解除合同为由来搪塞过关。这,是杂志社的惯用伎俩。

井川君决定趁明天公休到东洋商社去一次,了解那片土地目前的情况。眼下东洋商社已经宣布倒闭,现在是否申请公司更生还是解散?倘若是前者,法律上定名为管财人。倘若是后者,法律上定名为清算人。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总之,应与那些留守的人见一次面询问一下情况。

知道那片土地准确位置的,只有已故的高柳秀夫和被迫辞去董事长职务的江藤达次。

高柳君自杀的新闻报道,井川君也是在国分寺自己家里看到的。东洋商社决定倒闭后的几天里,高柳君在山林里自缢身亡。据说,他生前写了十几份遗书,多半是高柳君引咎公司倒闭的责任和向各有关方面表示谢罪的内容。

井川君又回忆起过去的岁月,高柳君是排挤自己的对手。为此自己付出了沉重代价,辞去公司工作去了大阪。并且,与自己的相好和子小姐不辞而别。那以后,创业艰辛的苦日子接踵而来,尽管不断奋力拼搏,终因种种原因而未能成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提起高柳秀夫就会恨之入骨。可现在那种愤愤不平的心情早已消失,不用说;而是同情以悲剧告终的高柳秀夫。

对于当时任总经理的江藤达次为高柳君而贬低自己的举止,心里充满了愤怒。但听说由于高柳君的上台,江藤达次的法人代表资格被高柳君剥夺,后来连董事长的职务也被夺走,最终连顾问的名誉也没有沾上边。于是,井川君开始同情起江藤达次来。江藤达次把他信任的高柳君推上总经理太师椅,瞬间,担任总经理的高柳秀夫却背叛了他。可见,公司内部的权力之争太乏味了!

不知道江藤达次现在过得怎么样?但他无意从江藤达次那里了解山梨县那片山林的正确位置。

第二天下午,井川君到京桥东洋商社总部去。正大门已经降下卷帘门并上了锁,八个楼面所有房间的窗户全部关闭,像一堆锈迹斑斑的废墟。正因为这一带是繁荣的商业街,因此,相形之下,显得破败不堪,无地自容。卷帘门上有一张通知:

“欲与本公司清算人联系的各位女士先生,请走后门。”

果然,他们已经不打算申请公司更生。这种行业前途渺茫,东洋商社重振旗鼓的信心已经消失殆尽。

已经七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败给竞争对手一一高柳秀夫以来,还是今天下决心到公司所在地的那幢建筑物来看一眼。

第一,公司的如此结局出乎意料之外;第二,以悼念的形式看一眼曾经工作过的公司大厦。总之,是怀着无限感慨的心情。

大楼的后门内侧,站着一名保安人员。井川君作了自我介绍后要求见一下清算人,保安人员遂拿起服务台的电话听筒。这里以前也是保安人员守候的地方,一直是三个保安人员。在组织系统上归属总务科管辖,总务科归属管理部领导。曾经担任管理部长的井川正治郎,是总务科的领导。

“我已与他们通过电话了,说马上出来迎接您,请稍等片刻。”

保安人员打完电话后说。“清算小组由哪些人组成?”

井川君趁等的工夫问保安人员。

“由企业高层干部组成。”

如果打算申请公司更生,则可改名为管财人。管财人由会计师、律师和精通这方面申请业务的人士组成,向政府有关部门办理重新创业的手续。如果选择倒闭,则公司上下充满悲哀,一是忙于清算,二是扫尾关门。

“现在,清算小组一定很忙吧?”

“不怎么忙。曾经忙过一段时间,债权人蜂拥而至,纷纷逼债,糟糕透顶。”

保安人员回答的语气非常平淡。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从门里伸到门外。

“啊哟,您真是井川先生,好久不见了。”

井川君望着那男子。

“哦,你,是山下君……”

井川君没有往下说。自己担任部长时与他不是一个系统,当时他是营业二科科长。山下君的头顶上,盖着薄薄一层头发。

“井川先生,您身体好!”

山下君先打招呼。

“你也很好吗?当上卨层干部,恭喜你呀!”

井川君这么一说,山下君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公司兴旺的时候也许会趾髙气扬,递上印有高层干部头衔的名片。可如今这种神气劲已不复存在,仅仅是一个失业者神情颓丧的面孔。

“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以致公司落到这种地步。”

山下君对原来的上司表示深深的谢罪。

“企业成败的关键不仅仅是人事,因此,也不存在谁的责任。”

“您这么一说,我更感到内疚……那,请您到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执行董事久岗君也很想念您呀!”

“久岗君当上了执行董事?”

在井川君担任管理部长的时候,久岗还只是财务部的副部长。他是高柳君的心腹,当上执行董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是的,常务董事是浜田君,有吉君还有我。”

想当初,浜田君和有吉君都是其他部门的副部长和科长。井川君真想祝贺他们都获得荣升,可今天都跟自己一样是失败者。自己也曾经是一名失败者,当时也不知道这些人最后的结局会怎么样。

“那,清算小组的代表是久岗君吗?”

“是的,总经理引咎辞职自杀后,执行董事久岗君就成了负责人。”

“高柳君居然干出那种傻事。”

“是啊,我们也无话可说。”

山下君猛地抬起眼睛望了井川君一眼,表情显得十分尴尬。他非常清楚,当年髙柳君与井川君之间激烈争斗的内幕。

“站在这里与您说话太没有礼貌了,请光临总经理办公室!执行董事久冈君在办公室里等您。”

“谢谢,不用了。”

井川君继续说: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想给诸位添麻烦。我这一次来是打听一件事情。简单地说,想看一下财产目录就行。我公司在山梨县境内应该拥有大片山林土地,很想了解这片山林土地的近况。我在这里等候,你去问一下告诉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山下常务返回井川君跟前。

“井川先生,您说的那片山林土地一共是一百八十万坪,是从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五八一八号到八六一五号,再加上该郡五原村落合二二五0号到五一四八号。”

“是啊,是啊,就是你说的那个!再说一遍,我把它记录下来。”

井川君取出记事簿。

“我已经写在这张纸上了。”

山下君把那张纸片递给井川君。

“衷心感谢。”

井川看了一眼后又问道,

“那,这片山林土地作为公司的资产如何处置呢?”

“不是那么一回事。”

“还没有处置?”

“刚打算处置,却已经变成其他公司的资产了。也就是说,被作为借债抵押物已经划到债权单位的名下。”

“肯定是那片土地吗?”

井川君虽说已在七年前离开公司,但他仍然十分怀念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被对方这么一说,心猛地晃了一下,浑身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说到山梨县境内的土地,那是商社创始人第一代总经理购置的固定资产。我们在公司任职其间,经常听江藤总经理告诫手下的管理人员要奋发进取,要把公司这片山林引以为自豪,视它为创业精神的象征……”

井川君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山下君已经深深地低下头。

“是这样的,井川先生,我们也是那样听说的,一直认为山梨县的那片山林土地到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可谁知事情就出在最后的一天。”

“这么说,这大片山林是公司宣布破产前的一天变成抵押物的?”

“我想是的。债权人突然强行实施抵押权登记,我们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晴天霹雳,个个都惊呆了。”

“那,这片山林土地早就成秘密抵押物了?”

“实际上是这么一回事,而我们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明白。在土地登记簿上没有抵押记录,我们这些高层干部都深信那片土地是完好的。”

“我越听越糊涂,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吧,这片土地山林早就成了抵押物,可债权人保留了抵押权登记。据说是出于对债务人一东洋商社的照顾和体面才这样处置的。”

“保留抵押权登记……这种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井川君嘟嘟哝哝。

“我们也刚知道那样的说法。那不属法律的规定用语,说到底是当事人之间商定的。”

“从保留抵押权登记到实际划归债权人的户头,是在什么时候?”

“登记手续是债权人于八月二十二日办理的,由于本公司失去偿还债务能力,抵押物所有权自动划归债权人一寿永开发公司。如果说是八月二十二日,也就是高柳总经理自杀身亡的三个星期前(高柳君是九月十六日自杀〉。也就是说,东洋商社已经到了不得不破产倒闭的地步,于是,寿永开发公司把抵押物一那片山林土地划到自己的名下。”

“寿永开发公司?那是债权人名称吗?”

“是的。”

“这公司名称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商社怎么会向这毫无知名度的公司借款?”

井川君不由得追问起山下君来。

“从执行董事到我们这些高层干部,都根本不知道有那回事。高柳总经理背着我们这些干部,也背着财务部长,独自向外借债。”

“这是地下融资!他到底借了多少?”

“我们从寿永开发公司看到的那些支票存根,一共分十六次借给我们商社的,那是五年前借的,借债总金额是五亿日元。”

“五亿口元?”

井川君瞪大了眼睛。

“不召开董事会,独断专行借那么多债务……那是高柳君渎职!”

“寿永开发公司是街道金融业吗?”

“是不动产公司,可能其背后有强硬的经济后台。”

“背后?”

“这是传闻,没有经过核实。传闻说,寿永开发公司与昭明相互银行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

山下执行董事说完,一脸的黯然神色。

山越行踪

井川君于次日早晨来到芝白金的财务所向上司递了请假条,昨天已经在电话里得到上司的准假许可。

坐上出租车朝新宿方向驶去,由白金关卡驶人首都高速公路。车驶到白金关卡收费站,司机递上通行券。站在窗口的是井川君的同事,名叫野村君,坐在桌旁担任出纳员的是长岛君。坐在这辆出租车里的乘客,其实是他俩的同事井川君。当然,坐在里面的长岛君是无法看见的,可站在窗口的野村君也没有朝后排的座位望一眼,仅仅是接过司机递上的通行券,此外什么举止也没有,都是一些机械性的动作。

井川君想起曾经在霞关收费站值勤时,遇上山口和子的轿车经过。由于和子小姐递上一万日元的纸币购买多张通行券,自己才有时间扫视她的脸。当自己将通行券递给她的时候,副驾驶席上的乘客高柳君毫不在意。

手握方向盘的和子小姐从车窗伸出手接过找头和通行券,眼睛却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根本没有朝收费窗口看一眼。

坐在副驾驶室的高柳秀夫也一样,悠然自得,眼睛直怔怔地望着前方。和子小姐是在回到家后才发觉通行券上有铅笔记号,才知道当时收费窗门的收费员是昔日的情人井川君。那是七年前两个人共同商定的暗号,用来相互交换爱的语言。

化名原田的山越贞一说,高柳秀夫不是和子小姐的经济后台。真正的经济后台则是一位不露面的大人物,而髙柳秀夫只不过是个遮人耳目的替身而已。话虽这么说,井川君却无法明白高柳君为什么要扮演那种角色,其中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原因?再者,那位大人物为何一定要使用替身,来掩盖自己是山口和子的经济后台的真实面目……该必然性究竟是什么?现在该研究的是,山越贞一一直在追查秘密大人物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出租车驶入霞关隧道。这里是上行道,分成两条,一条是驶往银座新桥方向。在隧道下坡方向的出口附近,相反与来自银座新桥方向的车辆合流在一起。下行道方向,是驶往新宿高速公路的出人口和朝着中央线高速公路连接在一起的高井户关卡。然后,在经过外苑的地方变成三岔路口。

出租车驶人隧道经过下行道合流点的时候,井川君的脑海里,浮现出上次在八重洲丸内收费窗口与“原田”匆匆见面时的情景。

九月二十三日上十时四十五分左右,从新桥、士桥方向驶来的出租车递上一千日元的纸币购买一张通行券。当自己把找头交给司机的一刹那,发现后排座位上的原田君。与此同时,原田君也认出了自己,相互间只说了一两句话。当时,他肯定是为了赶上开往甲府的列车急匆匆朝新宿车站南门赶路。那天他抱着一只新手提包,并且把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井川君继续陷入回忆与思索中。

原田君经过八重洲丸内收费站的下行道时,可能是从新桥或者士桥的收费站驶入高速公路的。根据报上的新闻报道,原田君是那天外出的前一天解除合同的。那天,他肯定到《经济论坛》杂志社办理一些没办完的事。井川君把手放在额头上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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