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名原田的山越君,于二十七日晚回到家后交给太太静子三百万日元。静子说她从来没有从丈夫那里拿到过这么多的钱,二十二日是山越君与《经济论坛》杂志社解除合约的一天,那三百万日元也许是退职金。
不,这好像不太可能!据报上刊登的《经济论坛》杂志社编辑部主任说的那段话,山越君是合同工性质的采访记者,不是正式职员,报酬也是按照投稿者那样计算,根据采访材料的精彩与否来支付稿酬。再说这一次是山越君主动提出与该社解除合同,退职金自然也就取消了。既然那三百万日元是他交给静子的,那他手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钱!那么,这些钱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山越君一直在追查山口和子真正的幕后经济支助人,可能已经查明神秘大人物的真实身份。在这关键时候,那神秘大人物为封住山越君的嘴可能也进行了金钱交易。如果是这样,不难推测那是一笔相当数量的金额。
山越君对太太说到仙台去,实际上去了山梨县。无论怎么分析,那是与个人旅行有关。他于二十三日早晨十时四十五分左右经过八重洲丸内收费站的下行道,一定是在新桥附近乘上的出租车!
沿着新宿的出人口下行,朝新宿车站南大门驶去。检票口上边悬挂着的时刻表显示,有十一时三十分的快速列车通过。
原来是坐这趟列车!山越君乘坐的出租车驶过丸内收费站时正是十时四十五分,为赶上这趟列车,他乘坐的出租车只有驶入高速公路。而且,即便坐车利用高速公路,在时间上也是非常紧张的。
井川君坐在十一时三十分的快速列车自由席上,车厢并不拥挤。走廊两侧的座位上有年轻男子,列车开出不一会儿,只见年轻男子取出收录机把耳机塞人耳朵。于是,录音带开始旋转。
年轻男子从耳朵里拔下耳塞时泄漏出来的音乐,竟然是喧哗嘈杂的摇滚乐。那青年见噪声作响,赶紧又把耳塞插人耳内。最近一些在礼仪上值得钦佩的青年多了起来,尽可能不给周围人添麻烦。这青年表面看上去粗野,脸上表情却十分友好、善良。
年轻人专心致志地欣赏收录机里的音乐。列车驶过八王子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摇肩膀晃脚的,打起旋律般的节拍,完全进入陶醉的状态。
井川君想起与山口和子分别七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地点是在有乐町的香才里才影剧院。记得七月二十三日那天,他收到邮递员送来一封署名为山口和雄的快递信件。即使现在,他也能背出那封信的全部内容:
井川先生:您好!
那天晚上在首都高速公路霞关收费口购买通行券的时候,收到您写在通行券上那难以忘怀的暗号。回家后我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做梦也没有想到,七年前不辞而别的您竟然在收费所里工作。
以上是信的开头。
我很希望与您见面说说心里话。您也许误解?而您的误解构成了我心里的痛苦。与您见面不是为了辩解,而是叙述真实情况。与您见面不说其他什么,仅仅为了解释,为了化解您心中的疙瘩。
香才里才影剧院正在上映美囯电影《狂热的男人》,迄今巳经是第七周了。即使是热门电影,一进入第七周观众也就开始减少,我们可以利用这种机会说话。
盼望您一定要来!这是我一生的愿望。为实现这一愿望,我甚至可以去死。
按照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井川君来到影剧院一楼的大厅。和子小姐头戴宽檐的夏季帽,身穿白色西服已经等候在那里。两人对视了一阵,默默无言地走进楼下的观众自由席,仿佛一周只有一次的约会感觉。那七年前如胶似漆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犹如同事坐在一起观看电影。
银幕上是摇滚乐演奏和车辆惊险追逐,影剧院是迪斯科舞厅的格调。
列车风驰电掣地由西向东在山谷间穿行,旁边坐位上的年轻人跟着收录机里的音乐节奏,肩膀左右晃动,双脚不停地蹬着地板,但声音很轻。
望着年轻人狂热的姿势,井川君的眼里仿佛出现那天与和子小姐坐在影剧院里的情景。
电吉他的特写镜头里,三位演奏者不停地扭动腰部,歌手张大嘴巴摇晃着“麦克风”。那歌声,那音乐,似乎又在井川君的耳边回响。
“这七年里您真不容易啊!当您出现在夜总会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您与七年前已完全判若两人。您一定还在恨高柳秀夫吧?因为他,您才辞职离开了商社。”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把它忘到脑后了。再说选定高柳君的是江藤总经理,没有股份的总经理一般都有那个嗜好,喜欢奉承拍马的人。在个人感情上,我对髙柳君没有任何想法。……也许你得知我在高速公路收费所工作,出于同情和怜悯,才来这里接见我这个昔日惨败给高柳君的败将的吧!”
“请别这样说!要说惨败的应该是我。”
“你惨败?败给了谁?”
“已经木已成舟,不想说了。但您认为我是高柳君的人,这纯属误解。就这一点,我希望能够向您说明白。您不信也罢,但我是一定要说的。”
“你信上说,向我表白这件事情是你一生的愿望?”
“这不是假话。”
“你还在信上说,现在已经失去自由,信是趁没有人监视时写的。”
“这也是实话。”
“是受到高柳君的监视?”
“监视我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谁?”
“我不能说……没有时间了,我告辞了。”自从那次见面后的一个月,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晚电影正在放映之际,也是同一影剧院的楼上指定席,山口和子遭人杀害。
列车驰过盐山,又驶过石和,甲府就要到了,年轻人关掉收录机。列车停靠在甲府车站时,是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井川君下车后直接去了司法局甲府办事处。
从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五八一八号到八六一五号以及从该郡五原村落合二二五〇号到五一四八号,合计大约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土地。
这是破产的东洋商社清算小组成员之一山下君告诉井川君的,他原来也是井川君的部下。
井川君向办事员提出要求查阅登记台账:
八月二十八日,涉谷区惠比寿五路六十五号的寿永开发公司登记抵押权;
八月二十三日,东洋商社因无力偿还抵押债款,一百八十万坪土地山林的所有杈过户给债权人寿永开发公司。
一切正如山下君说的那样。
山下君曾说高柳总经理连常务董事会也不举行,于五年前擅自向寿永开发公司借款五亿日元,并秘密将这片约一百八十万坪山林土地作为抵押物抵押给债权人寿永开发公司。高柳君这种独断专行已经构成渎职罪。
“直至八月二十二日止的五年间,寿永开发公司没有登记抵押权,而保留了抵押权登记的权力。”
井川君看了登记簿想起山下君说的话。
“是保留抵押权登记的权力吗?……”
他不由得自言自语。那办事员似乎明白了井川君所说的意思,急忙说:
“以前也有人来看过这登记簿,那人也向我打听什么叫保留抵押权登记的权力。”
“那是什么时候?”
“是啊,好像在一星期之前,他把登记簿的复印件取走了。”
“请回忆一下!当时这人是不是把复印件装在印有甲府办事处的信封里取走的?”
“哎,那是我给他的。”
果然不出所料!山越君把信封留在家中,却把复印件拿走了,肯定是送到什么地方。
“那男子长得什么模样?”
“这人嘛,看上去略有点肥胖,戴着一副眼镜,个不髙,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光景。”
无疑是山越贞一。
“那以后又来过吗?就是这个月的二十三日?”
“没有来过。”
井川君说了一声谢谢后离开了甲府办事处。
现在该怎么办?
应该到山越君坠死地点的当地警署去,向他们打听山越君尸体解剖后的情况。
井川君坐上出租车经过石和温泉,沿着两侧葡萄地之间的公路朝着盐山警署驶去。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车到达了警署。
“哦,经过尸体解剖,证实死者本人爬山时不小心摔死的,所以我停止了搜查。”
刑事侦査警官从办公室里走来告诉井川君,井川君则自我介绍说是山越贞一的朋友。
“验尸结果知道了吗?”
“知道。体内没有任何毒物,完全是外伤。是死者从二十米高的断崖上掉下来时,中途碰撞崖壁上的岩角所致。”
“新闻报道说死亡时间推断为二十三日下午五时前后,是那样吗?”
“推断时间与验尸结果完全吻合。”
“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在傍晚时候爬上岩石山?并且,他根本不了解那里的地形,可是……”
“说一些过头的话,据说他本人神经有点不正常。”
“没有那种事情,在东京的时候完全正常,健康!”
“怎么说好呢!根据载山越君从石和到盐山温泉的出租车司机所说,山越君当时的举止很怪。那个与他一起坐车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对司机说,山越君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病症。”
新闻报上也是这样说的。
“请告诉我那个司机所属出租车公司的名称和他本人的姓名。”
刑事警官看了一下记录,把它写在纸上交给井川君。
“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哦,那尸体解剖结束后交给家属了吗?”
“尸体解剖结束后立即交由其家属运回去了。”
“哦,接下来,山越君的家属可以进行守夜和举行葬礼仪式了吧?
奇怪女子
根据盐山警署刑事侦查警官的介绍,司机名叫堀内正夫,在甲武交通有限公司石和营业所开出租车。
营业所坐落在温泉街的正中央,那司机听说有人来找他,便从里面的休息室擦着手走到服务窗口跟前,年龄在二十四五岁上下,一头长发。
“喂,您就叫堀内正夫吧?”
井川君笑容可掬地问道。
“是的。”
“是这样的,我是听了盐山警署的介绍才来拜访您的。”
出租车司机对“警察”两个字十分敏感,刹那间表情紧张起来。
“不不,我不是警察,我是山越贞一的朋友,山越君就是三天前从青梅公路沿线断崖上坠死在采石场的那个。”
“啊,是他……”
司机重新打量了井川君一眼。
山越贞一那天是乘他的出租车从石和出发的,他本人已经主动把当时情况向警署作了描述。因此,一听井川君是为这件事来找他,反应很快。
“实在是给您添麻烦!”
井川君向他鞠了一躬。
“不,没有什么麻烦,不过,我被您吓了一跳。”
“想请您现在抽一点时间,作为死者朋友的我想打听当时的情况。”
“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十分钟。”
“太谢谢您了!站着说话不太方便,到附近咖啡馆一边喝一点什么一边聊聊,好吗?”
“那好,就去那家咖啡馆。您那死去的朋友山越君就是从那家咖啡馆里出来到我们营业所喊出租车的。”
“好的,就去那家咖啡馆。”
堀内君点了一杯咖啡,井川君点了一杯橘子水。咖啡馆里客人不多。
“您的叙述刊登在报上,我拜读过了。”
“啊,谢谢。”
司机难为情地搔了一下头。
“我在盐山警署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详细情况我想从您这里了解,打搅你了。”
服务员送来咖啡,堀内君呷了一口点点头,看来是一个很健谈的人。
“那天,您的朋友与一位年轻女子在一起。那女的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长得非常漂亮!我一看就知道他俩是从外地到石和温泉来玩的。”
“哦,也就是说,是到这座温泉城里幽会的。”
“我如果这样说,太对不起您那死去的山越朋友了。”
“不不,不要有什么顾虑,请照实说!”
“当时是他俩一起到我们营业所来的,那女的让我开车到盐山温泉。一路上主要是那小姐在说话,山越君说话并不是很多。”
“一开始就不太说话吗?”
“不,在驶入胜沼快车道之前,是山越君在与那位小姐说话。”
“什么内容?”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那种男女间的调情话。我们石和出租车司机对于那种情男情女早已习惯了,没有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坐出租车进入情人宾馆的情人对子,从情人宾馆出来坐出租车的情人对子,无不是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相互调情,接吻啦,摸大腿啦。”
“山越君和那位小姐也是那样吗?”
“在驰入快车道前一直是那样,可驶入快车道后山越君突然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是突然?”
“是的。”
“从营业所坐出租车到胜沼快车道,需要多少时间?”
“十二三分钟左右!”
“正在与那位小姐相互调情的山越君,脸上是不是突然起了变化。”
“是的,看上去两眼惺松,疲惫不堪,嘴也张不开,像得了痴呆症。”
“那坐在旁边的小姐怎么说呢?”
“她摇着山越君的手臂,嘴里一直呼唤着‘孩子他爸,孩子他爸’,可山越君就是没有反应。我通过反光镜看了一下那情况后问道,怎么啦?那女子笑笑对我说,实在对不起,他好像累坏了正在睡觉呢!我也琢磨了一下,俩人一定是从情人宾馆里出来,做爱也许太累了。通常,男的肯定很疲劳,是吧?相比之下,那女子格外精神,看上去身体很棒,是个老手。”
“这俩人去过的情人宾馆是哪一家?”
“按我的猜测,那一定是我们营业所附近的情人宾馆。可能就是那家城堡宾馆。眼下,那家宾馆生意红火得很。”
“在情人宾馆寻欢作乐后又径直到盐山温泉,不知是为了什么?”
“是啊,那女子让我把车开到盐山温泉并没有指明去哪家宾馆,而是开到中途某个地方停下,说是有人开车来接他俩。”
“照这么说,应该事先有车在盐山温泉或者在中途等候他俩。”
“我送他俩到达那女子指定的地方后,在那车没来之前就离开了。”
“是否请您把当时的情况向我详细地描述一下。”
井川君要求堀内君。
“在驶向盐山的途中,山越君在出租车里已经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堀内君说。
“山越君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呆若木鸡地坐在座位上,身体靠着那女子的肩膀。那女子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假思索地说‘啊,嗯’之类的话,好像在呻吟。在到达盐山温泉后,那女子说:‘孩子他爸,就在这里下车吧!’可山越君毫无反应,也没有下车的迹象。我看不过去,用手抱住山越君的身体把他抱到车外,嘴里还不停地喊:‘先生,请下车!’手不停地晃动他的肩膀。我还问那位女子说:‘您家先生怎么啦’?
“她说是这里出了问题!说完,那女子用手指指着太阳穴不停地画圆。山越君像木偶懒洋洋地站在路边,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我又跟她说,夫人您受苦了?那女子说,是啊,真拿他没有办法,一直要到他这种病痊愈为止。”
虽堀内君也明明知道年轻女子不是山越太太,但作为司机来说,对于这种情男情女使用那样的称呼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我曾问过那女子,你俩现在是到汤山温泉吗?因为自古以来汤山温泉对神经质和神经衰弱有特别疗效。我又问那女子是否从东京来,她回答说是的。”
“那汤山温泉离盐山近吗?”
“从盐山出发,沿笛吹川的上游一直向前,大约只有八公里的距离。说是汤山温泉,其实只有马场庄孤零零的一家宾馆。”
“果然是在青梅公路的沿线一带。”
“不,方向不一样。从盐山朝北开有三岔路口,右边是青梅公路,左边是到汤山去的路。脑神经不正常的患者,都常到马场庄洗温泉澡治疗。那女子也说,丈夫的病也是这种类型,经常是突然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那接他们的车来了吗?”
“不,我是在那车没有到来前就走的。当时,山越君愣着两眼站在路边。那女子拎着山越君的崭新手提包,站在他的旁边。”
“请仔细想一想,当时确有一只手提包吗?”
这时井川君想起五天前的上午十点半左右,山越君乘坐的那辆出租车经过八重洲线丸内收费站的情景。由于收费窗口高出出租车一大截,司机递过通行券的时候,出租车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山越君确实把那只包放在大腿上,用两手紧紧地抱着。
“那手提包是什么颜色?”
“茶色的。”
“肯定不是黑色的吗?”
“不是黑色,是茶色。这,我不会搞错。”
“盐山警署归还给山越君家属的遗物中,不知是否有那只手提包?”
刚才忘记问警署的警官了,也忘了问山越君的家属了。四天前去池袋山越君家吊丧的时候,适逢遗体在甲府医院解剖。现在那遗体解剖后已交给家属,按理说,遗物也会如数归还给山越君的遗孀……
“堀内君。”
“哦。”
“山越君与那女子到你们出租车营业所前,理应先到过附近的情人旅馆。你说的那家城堡情人宾馆的可能性最大!你是干出租车这一行的,在城堡情人宾馆里可能有熟人吧?”
“有,那宾馆里我有好几个熟人呢!”
“实在对不起,你能不能为我向那些熟人打听一下,山越君和那女子在那家宾馆里的情况?”
“您是要我去问?”
司机犹豫起来。
“我去打听,他们肯定不会对我说什么,真不好意思,太难为你了!实际上,我对山越君的死表示怀疑。”
“……”
“详细情况我还一时讲不清,但我很想了解那女子的情况。我认为关键就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明白了,我试一下。”
井川君把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放在正在踌躇的堀内君手里。趁堀内君到城堡情人宾馆去了解当时情况的时候,井川君用咖啡馆内的公用电话与盐山警署刑事侦查科联系,幸亏刚才接待他的那位侦奄繁官没有外出。
“我是东京来的井川正治郎,刚才承蒙您的指点,谨此致谢。”
“别客气!”
“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山越君的遗物全部归还给他的遗孀了吧?”
“是的,全部归还了。”
“明白了,谢谢您。”
井川君挂断电话返回原来的座位。那手提包里装着什么?也许有什么能变成线索的东西?对,回到东京后立即挂电话向山越夫人询问一下。
出租车司机堀内君回来了。
他把从城堡情人宾馆服务员那里打听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井川君。
“这对青年男女到宾馆租借房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男子拿着手提包,与那女子一起走进323房间,约一小时后便结账离开了。服务小姐在他俩走后清扫房间时,觉得床上没有睡觉做爱的痕迹,被单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折皱,干干净净的,给客人准备好的两件睡衣也没有用过,还是原来折叠的样子。他俩除休息外,好像没有做爱。服务小姐说,到他们宾馆来借住的情人对子很多,都疯狂做爱,可这对情人让人不可思议。”
井川君凭直觉估计那女子是在施美女计,扮演引山越君上钩的美女。
可疑照片
川君很希望去看一下山越贞一摔死的现场,他问堀内君,能否与自己一起去?
“我载过那个叫山越君的客人,也算有缘,好吧,我同您一起去。”
热心而又朴实的口吻。井川君坐上堀内君的出租车再度返回盐山市。车在路上行驶,堀内君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当时那女子主动与山越君说了许多,山越君怔怔地坐在那里,回答时含糊不清,脑袋晃个不停。”
“在那之前,山越君说过话吗?”
“说过,正说在兴头上的时候,忽然他不吱声了。”
“那小姐是当地口音还是东京口音?”
“是一口纯正的东京口音。最近,地方上的年轻人也开始说起标准的东京语,但怎么听,与正宗的东京语发音还是不同。我在东京开过三年时间的出租车,我了解这种情况。”
那小姐从东京来,一定是扮演勾引山越君上钩的角色!井川君暗自思忖。
车开到盐山温泉附近,堀内君把车停下来说:
“他俩就是在这里下车的。”
道路两侧,古色古香的温泉旅馆建筑鳞次栉比。堀内君把车停在道路一侧,井川君与他一起下了车。
“我把车调过头后望了他们一眼,他俩站在屋檐下可能是等车。”
“堀内君,能否问一下住在附近的人,是什么样的车来这里接他们走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那辆车?”
司机走访了住在附近的四五户人家,可他们都晃着脑袋说不知道。
照这么看来,来接他俩的车以及两人上车时都非常平静,没有给周围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可以说,当时的场面十分平常。
“走,我们到山越君摔下去的现场去看看。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根据报上记载的路线去,大概不会有错吧!”出租车向前驶去,不一会儿遇上三岔路口。
“往左去经过惠林寺,可以到达笛吹川上游。”
惠林寺里有信玄庙,又名武田寺的菩提寺,是这一带的名胜古迹。
“传说能医治脑病的汤山温泉就在前面吗?”
“是的,马场庄宾馆就在前面。”
“那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和该郡五原村落合在哪里?”
“在马场庄宾馆西边的高原上。”
那一百八十万坪山林土地是东洋商社创始人购置的公司财产,自高柳秀夫登上总经理宝座后把它抵押给寿永开发公司。在东洋商社即将倒闭前,它却变成了寿永开发公司的财产。山越君一定是为这来调查的。
出租车选择了东边车道,那是青梅公路。公路朝着山上的峡谷盘旋而去。
山租车来到大菩萨山峰的登山口,那里竖有指示牌,有两家礼品店,还有三到四家裂石温泉的泉疗宾馆。从这里开始,青梅公路变成了陡坡道,继而变成了U型道。左侧是很深的溪流,一路上都是树木,从上面俯视一眼望不到底。右侧,山峦逶迤,无法辨认哪一座是大菩萨山峰。
左侧山丘跨过溪流一直向前延伸,半山腰上是裸露的白色石山的花岗岩采石场。
出租车在陡坡道途中停下。
“肯定是那里!”
司机用手指的方向是一座三角形的独立山峰,也是背后大山朝这里延伸的一条支脉。从三角峰顶上往前走是白色断崖,那下面的岩壁斑斑驳驳,留下花岗岩被开采后的痕迹。距离白色断崖二十米左右的下边是采石场,有一辆大卡车停在那里,周围有四五名釆石工人。
“向他们打听一下,一定能了解到山越君摔下来的详细地点。”
按照堀内君说的,并川君走下公路朝采石场走去。听到井川君的询问,有一位采石工人转过脸答道:
“是从那白色断崖上摔下来的。从旁边那条小道可以攀上白色断崖,距离我们采石场有二十米左右的高度。可是,那死者为何选择那种地势险要的地方作为死的归宿呢?”
采石工说,自杀应选择那下面的树,比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要容易得多。
“警察到实地取证时到过断崖上吗?”
“没有,只是从下面向上仰望一下就算实地调查过了。大概已经确认为自杀的缘故吧!”
井川君沿着半山腰那条锯齿形小路朝断崖上爬去,也许年龄不饶人,爬得非常艰难。途中多次坐在草地上喘气,费了好长时间才爬上断崖。
终于登上了三角峰断崖上!山越君可能也是这样沿着羊肠小道爬上山顶的吧!
从二十米左右的断崖向下俯视,头晕目眩,采石场的大卡车此时成了小卡车,连接溪流上游的青梅公路像一条白色布带消失在树阴里。出租车的车身,犹如玻璃碎片一闪一闪地闪着亮光。堀内司机的身影仿佛孩童一般在朝山顶上招手,远处的大菩萨山巅向两边延伸,宛如蓝色的飘带。
山越君没有自杀的理由。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很顺利。不!也许太顺利了,才忘乎所以中了美人计的圈套。井川君站在断崖上独自琢磨。
是谁把步履蹒跚的山越君带到山顶上来的呢?女人是没有这个力量的。那个与山越君同坐一辆出租车的女子,是以色情勾引他,麻痹他。一定是那个到盐山温泉前接他们的司机与那女子进行交接班,再由那个司机把山越君带上断崖这里,然后将山越君从断崖上推到二十米下面的采石场。
可以想像,当时的山越君在精神上完全处于失去自控能力的状态,神情恍惚,毫无抵抗力。他是被突如其来的背后轻轻一推而掉到山崖下边的……所以,遗体虽经过解剖,但不存在人为的暴力攻击痕迹。所留下的是,身体在坠落过程中触及岩角形成的外伤。
井川君在断崖的周围草地转了一圈,这里肯定留有山越君与那个罪犯的痕迹或其他什么。但是,已经过去三天了,
足迹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前两天曾下过雨,踩倒的枯草又爬了起来。
他趴在断崖上探出脸再一次往下俯视,距离断崖边大约七十厘米下面的地方有灌木丛。山越君摔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折断了灌木丛里的五六棵小树。那旁边灌木茂密的地方,夹着一张小纸片。
从位置看,山越君被从后边推下去的时候,那纸片是从上衣袋里飘落出来的。由于树叶茂密,小纸片正好被树叶缠住停留在那里,凑巧,风无法吹落那张纸。
^井川君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试图靠近灌木丛,眼睛尽量不朝下看,以免引起头晕目眩。他把视线紧盯着灌木丛里的那张小纸片,把手伸向那里。可手怎么伸也触及不到那张纸片,他目测一下距离,要使手指触及到那里,身体的上半部分必须探出崖边。
崖边尽是草,没有可以用手抓住的小树木。他像一条大爬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膝盖,直到向前探出身体的前半部位。下面的采石工见状大声惊叫,危险!快停止!可井川君的手指还是没有触到纸片,只碰到那覆盖在纸片上的叶子。井川君再一次地冒险把身体向前探出,肚子已经贴在崖边上。就在这时候,那纸片终于被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
就在身体返回断崖的一瞬间,由于过分紧张使得全身上下渗出了一大滩汗水。他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井川君坐在山顶草地上,看着那张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纸片。原以为是一张白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纸的背面,是一张人物半身照片。这张照片是正面像,像一张扑克牌那样的大小。
井川君有点失望了!怎么只是一张印有照片的纸?如果事先知道这纸上仅仅是印刷的照片,自己决不会去冒这个险。再说,也无法知道这张纸究竟是否是从山越君的西装袋里飘出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就把它当作纪念品吧!”
并川君自言自语,把那张印有照片的纸放在口袋里,然后开始沿着那条锯齿形的羊肠小道朝山下走去。
“你模仿那种危险的动作,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采石场工人望着井川君问道。
“没有什么,我发现有一棵奇妙的小树,想把它弄回去插在花盆里做盆景。不过,太危险了!所以作罢了。”
井川君特意苦笑起来。
返回出租车时,堀内司机说:
“太让人提心吊胆了!我站在这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不安,真担心您像您朋友那样从上面掉下来。对不起,您究竟发现了什么?”
井川君的回答与刚才回答采石工人一样。
“我喜欢搞盆景才冒那个险。”
司机非常感动。
“不知昨的,肚子里突然空荡荡的,这附近有什么能充饥吗?”
井川君在出租车启动后问道。
“是啊,刚才我说啦,那汤山温泉能治疗脑病。去马场庄宾馆怎么样?那里也是宾馆格调,那食堂里有鳟鱼之类的河鱼套餐。”
“那好,把车开到那里去。”
“从这里去稍稍有点距离,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车没有返回盐山,而是途中改道向西驶去,不一会儿来到惠林寺庭园的旁边。再沿着笛吹川的上游向北行驶,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汤山温泉的马场庄从山峡里显现出来。正如司机说的那样,那是一幢白色的四层楼建筑,宾馆的模样。四楼的上沿,写有“马场庄温泉宾馆”七个大字。
与这幢宾馆相接的,是一幢日本式建筑。井川君他们走进大门,门内侧是铺木地板的客厅。面对大门的是礼品柜台,那旁边有一个账房模样的小窗口。堀内司机脱下鞋子走到窗边,与里面的人说话。
听说是在宾馆的大餐厅里用餐,堀内君返回门口把井川君引到走廊一侧的大宴会厅里。宴会厅的地上是榻榻米,长条的宴会桌横七竖八地排列在那里,太刹风景了!显得十分杂乱。
“听说套餐很费时间,趁这功夫我去洗一下车,我车上堆满了灰尘。”
堀内君说着出去了。
井川君坐在榻榻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照片的纸端详起来。照片上的人,又黑又密的黑发,脸上有明显皱纹,不管怎么看不像年轻人,至少有五六十岁。正因为头发又黑又显眼,相反,那鼻子和眼睛显得模糊不清。
……这照片,山越君曾经拿给在山口和子家当过保姆的石田春看过。这些,井川君是不可能知道的……
这张印有照片的纸是不是从山越君口袋里掉出来的?井川君无法判断。正在井川君注视着这张照片的时候,服务员把茶送来了。
“请喝茶。”
“谢谢。”
井川君接过茶碗正要喝时,“哦!”服务小姐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
“这照片上的人不就是中村先生吗?”
服务小姐再一次望着那张印制的照片。
“你说的中村先生是谁?”
“两个月前,这位先生在我们宾馆的笛吹套房里住过三天。当时,正巧是我负责侍候,所以留给我的印象很深。”
井川君重新望着服务小姐那张涨红的脸。
“那人是患脑病还是神经衰弱?”
“不,根本没有那回事,是一位非常健康的先生!他还带了一个三十岁左右漂亮而又迷人的美女。”
“是女伴?”
“年龄相差很大,我猜想那迷人的美女一定是中村先生的情妇,身穿高贵华丽的和服。我自到这里打工以来,还是第一回见到那么漂亮的女宾客住我们的宾馆。”
“真的?”
“他俩之间的关系亲密和睦,就连我这个专门侍候他们的服务员也不能随便靠近房间。一日三餐,我都是通过走廊上的窗口把他俩的饭菜递到房间里。”
那个叫中村的客人照片为什么会飘落在断崖下面的灌木丛里?山越君坠落时,那照片也许从袋里飘出掉落在那里?那么,山越贞一与中村先生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井川君又一次打量那张照片。
“你曾经是客房服务员,那中村先生的名字叫什么?”
“叫中村太郎。”
“如果查阅旅客登记簿,能否了解到他的住址呢?”
电话号码
曾担任“笛吹套房”侍候员的女子从账房返回,手里拿着一本旅客登记簿,那上面有原始记录。刚才,井川君悄悄塞给这女子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嘿!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果然奏效。
“衷心感谢!”
井川君把那旅客的原始记录抄在自己的记事簿上。
“中村太郎,年龄五十二岁,职业电器行经营者,住址是东京都练马区丰玉二路四号十五室。”
“那与他一起来的女子,有没有留下家庭地址啊?”
井川君在记事簿上写完后问女服务员。
“没有,男旅客填写了登记簿,女旅客的地址姓名就可省略。”
“噢,原来有这个规定。”
井川君又看了一遍中村太郎的住所。
“笛吹套房是豪华型的吗?”
“在我们的宾馆里属于特别套间,在四楼走廊的转角处。”
“初来旅客也能住那么好的套间吗?”
“不,他不是初来旅客!听说是由寿永开发公司介绍来的。”
“什么,寿永开发公司?”
井川君脱口而出,大声说道。服务小姐吃惊地望着他。
“这位客人,您知道寿永开发公司吗?”
“不不,不知道。”
井川君摇摇头,苦笑着搪塞过去。
并川君的心里一阵喜悦,简直像在坑道里终于采到矿石的那种感觉。
“寿永开发公司是贵宾馆的常客吗?”
“哎,当然是常客!听说该公司在附近内牧町到五原村一带拥有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土地,时常来看看,顺便就在我们宾馆住宿或用餐。”
井川君暗自思忖,虽说那片山林土地是东洋商社所有,但寿永开发公司早就控制了这片作为抵押物的山林土地,于是就出现寿永开发公司在这里拥有山林的说法。保留抵押权登记,是刚从司法局甲府办事处听来的。
“寿永开发公司来这里住宿的,主要是些什么人?”
“立石总经理和宫田先生。”
“总经理经常来吗?”
“是的。每次看完山林回东京之前,就到我们这里来喝酒。有时当天晚上赶回东京,有时看看时间晚了,就在这里住上一夜第二天再走。”
立石经理的名字叫什么?宫田担任什么职务呢?井川君真想问个明白,可问得过于洋细可能会引起服务小姐的猜疑,反而得不偿失。井川君没有继续再问下去。然而,从刚才对话里有一个大收获,那就是寿永开发公司每次来环绕山林一周时就到马场庄逗留。
井川君和司机预定的鳟鱼套餐还没有上桌,可井川君并不急于吃饭。
“那位名叫中村太郎的客人,是否经常带情妇到这里来?”
“没有,就那一回。”
“是嘛,你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旅客登记簿上面写的是,从七月十五日到七月十七日共三天。”
井川君暗暗地记住那个日期。
“到在这里住上三天,一定会非常喜欢这家环境优美宁静的宾馆。可是,为什么从那以后又不来了呢?真让人难以理解。”
“不!我们并不欢迎中村先生来。”
服务小姐说着皱起了眉头。
“那为什么呢?”
“这位中村先生非常吝啬,虽说是电器商行的大老板,但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们小费,整天躺在房间里与那位迷人的女子做爱,真让人恶心!如果他再来,我决不再侍候他们了!”
“我看你好像讨厌他。”
井川君说着笑了。
“不管淮都会感到厌恶!不过话再说回来,那女子确实够迷人的,年龄约三十岁,一身得体的和服裹在身上,活像一个影视界的女明星。我在这里已经干很长时间了,说实话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漂亮的女人。不要说是中村先生,别的男人见了也会垂涎三尺的!”
服务小姐说完,又窥视一眼井川君手中的那张“中村”照片。
照片上的中村先生,头发又黑又密。不用说,服务小姐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张照片的来龙去脉。其实,它是山越贞一坠崖时从口袋里飘出来的。
井川君望着刚才从旅客登记簿上摘录的中村太郎姓名,总感到这姓名不真实。中村太郎这名字过于简单,可这世上也有简单姓名。在日本,中村姓氏多,太郎名也多。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也未必能说是假名假姓。
“我想了解一下那上面的东京电话号码,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
“请使用账房里的电话,现在账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正好空着。”
井川君走进账房。
账房里有四张排列在一起的办公桌,上面放着账册,空无一人。墙角有一只大保险柜,顶上有一座供五谷神的神龛。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写有主要客人的电话号码。
井川君拿起靠近门口的桌上电话机听筒,拨了031—104查询电话。
“我是104。”
电话里传来口齿伶俐的小姐声音。
“麻烦你告诉我中村太郎先生的电话号码。”
“请告诉我他的详细地址?”
“东京都练马区丰玉二路四号十五室。”
井川君把刚摘录在记事簿上的地址说了一遍。电话机的受话器里,传来请客人等候的音乐。
“正在查电话号码,请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