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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17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拜托了。”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着手调查。结果出来后怎么跟您联系?给井川君先生府上挂电话好吗?”

“不,电话里说不清楚,反正这段时间里我会常到你这里来的。”

井川君不想说出自己的住宅电话。

“那好,我等您。”

乔君犹如动作敏捷的羚羊,顷刻间就消失在茫茫的车海之中。

井川君站在外苑收费窗前,经过的车辆不多,比较空闲。搭档今年五十六岁,刚退休,原是卫生部的公务员,叫西本。他把井川君奉为前辈,工作起来十分卖力,给井川君创造充分思考的机会。

……山口和子真正的经济后台是昭明相互银行的下田行长,高柳秀夫只是他的替身而已。下田行长为何要用高柳君遮人耳目?无非害怕暴露自己。昭明相互银行行长戴着虔诚基督教徒的假面具,一旦被撕下就会身败名裂,该相互银行在广大储户心目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在昭明相互银行的宣传小册子上,各分行的沿街橱窗里都挂有基督标语——人类信爱。

高柳君为何屈尊甘愿扮演这个角色?那是因为接受来自昭明相互银行的那笔“水下高利融资”!

不对,东洋商社没有接受过昭明相互银行一分钱的借款,巨额贷款是寿永开发有限公司借给东洋商社的。其条件,是抵押东洋商社的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土地,而且是秘密抵押。

从这一现象来看,寿永开发有限公司是下田忠雄个人的秘密公司。

下田行长好色,从和子小姐身上转移到另一女人身上。

在马场庄笛吹套房里,他和迷人的女子享乐三天。那女人便是他的新欢。当和子小姐了解到下田行长见异思迁后怒火万丈。而下田行长认为,山口和子已经没有吸引力,也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同时,扮演替身的高柳君也已经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他建立个人的秘密公司,把出借给东洋商社的巨额高利贷款(东洋商社没有把此项贷款金额列入账内)的债权转人寿永开发有限公司,逼迫东洋商社破产,并在该商社破产前夕解除一百八十万坪土地抵押的保留登记约定,指使寿永开发公司接受一百八十万坪土地的抵债物。

由于高柳秀夫无法劝阻山口和子的过激行为,下田行长便采取了惩罚高柳君的手段,公开接管东洋商社的抵债物,以此置高柳君于死地。

杀害山口和子的凶手不可能是下田本人,但肯定是他授意的。为了应付股东大会的吵闹、社会上的恐吓分子以及敲诈分子,昭明相互银行总务部聘请了退休检察官,退休警署署长。尤其是工商业者居住区一带的警署署长,据说都曾经与暴力集团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使不干警署署长了,仍然可以指使暴力集团充当杀手。反正,昭明相互银行里有的是钱。话虽那么说,纵然下田行长有了新欢,但也没有必要杀害山口和子!

除掉山越贞一又一次证明下田行长的残酷性。派遣美貌女子冒名顶替潜入马场庄,施以美人计引诱山越君上钩。把山越贞一送到断崖上的那个司机,不用说也是他们一伙的。

井川君想到这里发现自己疏忽了一点。五天前,山越君到司法局甲府办事处查阅土地登记簿,离开办事处后也许是自己要去马场庄,按常规是喊出租车。那么,到底是山越君让出租车开到马场庄,还是司机向山越君推荐马场庄?甲府一带的地形和情况,山越君不可能知道得很清楚。

这么看来,肯定是司机向山越君推荐的。那是因为安子小姐守株待兔,在马场庄等待山越君上钩。安子小姐不可能被动地等待山越君,无疑是司机把他带到马场庄的。杀害山越君,是有预谋有计划的。

“客人,最近汤山温泉的马场庄宾馆来了一位漂亮的服务小姐,我们顺便去那里边吃午饭边欣赏她的美貌。她长得迷人,就是在东京夜总会里也很少能见到!”

司机也许就是用这番话劝诱山越君的。不然的话,山越君不可能遇上那个神秘女人。

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个问题?必须找到五天前从甲府送山越贞一到汤山马场庄的司机!

井川君从堀内司机手里得到一张他的名片,他属于石和出租车营业所。只要他没有驾车外出,也许能用电话向他打听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出租车司机之间相互都很熟悉,即使堀内君不直接认识那司机,也可以从同事那里打听到那个司机的下落。遗憾的是自己正在工作,工作中是不允许打电话的,只能等到明天早晨下班再说了。

同事西本干起活来动作敏捷利索,无论是站着收费还是坐着算账,非常主动热情。尤其是站着收费时不停地同司机打招呼,声音、语气都能让过往司机感到亲切自然。

“您辛苦了!”

“衷心谢谢!”

“请走好!”

每一次打招呼,都鞠躬弯腰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是卫生部的公务员。

井川君想起西本曾经是卫生部公务员,也许懂得药物的名称性能吧。

FP药剂

“西本君,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井川君向正站在窗口收费的西本君打开话匣。

“好啊,什么事?”

西本君刚从出租车司机手里接过通行券,回过脸看了一下老前辈。

外苑收费口开始忙了起来,但比起霞关收费口要空闲得多。尽管车一辆尾随一辆,但仍有足够的时间说话。

“你曾经在卫生部工作?”

“是的。在卫生部药物局经济科的下属部门干过。”

西本君用一只手摸了一下头发半白的脑袋回答说。

“是药物局?那太巧了,我正好想打听一种药。”

“是药吗?那太抱歉了,我是个外行。”西本君摇了一下脑袋。

“我在药物局经济科工作,其他科的人都懂药。例如审查科、安全科、监视指导科和生药制剂科等,这些部门的科长是技术官员,科员都是药剂专家。我在经济科,是在经济科下属部门工作,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

西本君苦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井川君自言自语,一副失望的神情。西本君见状不免同情起来。

“是哪一种药啊?我虽是外行,但可以请教其他科室工作过的同事。您不妨说一下,也许我还能说出一二,可没有绝对把握。”

西本君回答很暧昧。

“那,我就跟你说一下。”

于是,井川君把山越君从石和到盐山温泉的症状叙述了一遍。这都是从堀内司机那里听来的,当然没有说出山越君本人的姓名。

“噢,噢,原来如此。”

西本君认真听完,沉思起来。

“从石和出来还不到二十分钟,那人就突然沉默不语、眼神发呆?”

西本君重新核实了一下要点。

“是的,在盐山温泉附近下车时,那陪同的女子把他比喻成幼童。他的手仿佛失去知觉似的不听使唤,像得了痴呆症。奇怪的是,在石和坐出租车的时候人还是好端端的,还和那女子调情说笑,完全是正常人行为。为什么顷刻间变成那样的症状?连开车司机也大吃一惊。如果让一个人吃了某种药,会不会出现我所说得那种现象?你们药物局有这种药吗?”

“哦。”

“可能是吗啡之类的麻醉药吧!”

“不,无论吃多少麻醉药也不会马上见效。即使是注射也……”

山越贞一的遗体没有注射的痕迹。如果解剖发现有注射药物,自己去警署的那一天警官肯定会说的。同时,地方警署一旦发现尸体内有被注射的药物不会说是登山过失致死,至少会考虑自杀和他杀的两种可能性。从而,围绕这两个方面展开现场取证和侦查。

井川君又说,

“假定被害,一定是水剂药液。倘若强行灌药水,到嘴边时会有一股钻鼻的臭味。我认为,那一定是一种无异味的毒药,即使喝了也不易察觉。”

西本君再次陷入沉思。

一辆黑色轿车驶到收费窗前,西本君从司机手里接过一千日元一张的纸币说了声“谢谢”,再递给司机一张报销单和六百日元找头。并川君坐在桌前当出纳员。车子通过了。井川君继续说:

“那出租车司机觉得男乘客的脸部表情异常,便问他旁边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说是带他到汤山温泉去医治,还说泉水澡对精神病和神经衰弱者有特别疗效。”

“是精神病?”

西本君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转变。

“嗯,司机从男乘客奇怪的言语和表情中感觉到的。”

“井川君,请等一下。”

西本君的窗前驶来一辆白色自备车。

“谢谢!”

从女司机手里接过通行券。

“哟,西本君。”

井川君望了一下手表从写字桌前站起来。

“到时间了,我俩换一下。”

坐着算账和站着收费每隔一小时对换,西本君坐在桌前打开自己的抽屉把零钱放在桌上。右墙上有紧急电铃,与公司总部保安部连在一起。井川君站在窗前收费。

“井川君。”

刚坐到桌前的西本君说。

“您刚才的那番话,使我想到一种药品。”

“真的。”

井川君侧过脸望了一眼西本君。

“不过,是不是那种药,我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时候,一辆卡车驶来了。

“辛苦了!”

井川君接过一千日元纸币,把报销单和六百日元找头递给卡车司机,又一次侧过脸朝着西本君。

“那,是哪一种药?”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HP’,这种药非常稀少,我还记得。”

西本君晃了一下脑袋。

“是HP……”

“是叫HP,那是精神镇定剂。在日本只有五家制药公司生产。普通药房不售那种药。买那种药只有医师才能买到。”

“精神镇定剂不能随便使用吗?”

“精神镇定剂只有精神科医生才有资格支配,主要用于精神病患者或者接近那种病症的患者。通常在精神病患者发作时让他服这种药,患者才会立即镇定。我听审查科的同事说过,这种药只要服下一毫克,三十分钟后人就会全身无力,失去知觉。”

“一亳克?”

“一毫克只相当于眼药水的一两滴。”

“那药有没有味道比如臭味什么的?”

“没有,没有任何异味。”

那神秘女子在乘出租车前一定与山越君去咖啡馆,趁山越君离开座位之际在他喝的饮料里滴入那种药液。

“服用那种药液后首先全身乏力,然后会怎么样呢?”

“动作迟钝,说话含含糊糊,口齿不清,舌头僵硬,像痴呆病人,思维能力丧失,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也失去抵抗力,像听话的乖孩子。”

井川君想,这同堀内司机说的情况完全吻合。

“那后来呢?”

这时候,接连又驶来两辆出租车。

“辛苦了,谢谢。”

“不能独自一人走路,没有人扶着,脚无法向前迈步。”

这与堀内司机回忆的情况相似,扶山越君走路的是那个安子女人。

“由于对周围毫不关心,所以他无法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总之,完全失去了思维能力。”

听到这里,井川君暗自叫了起来。山越贞一完全是那种状态,沿着陡峭的小道爬到采石场上面的断崖。在那种地势险要的地方,无疑,是另一个男人代替神秘女子扶着山越君登上断崖。这时候的山越君完全是任人摆布,听任别人安排走向绝路。西本君说的,与堀内司机回忆的完全一致。

“但是,井川君。”

西本君这位原卫生部的公务员,边在桌上排列零钱,边和井川君交谈。

“听说这种叫HP药液进入体内后,可持续五至六个小时的作用。然后,在本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恢复到原来状态。”

山越君是在知觉恢复前从断崖上坠落的。

“HP精神镇定剂是由日本制药公司发售,只有精神科的主治医师才能买到。再说,一般药房也不出售此类药物。是这么回事吧?西本君。”

井川君又问道。

“是的。”

“普通百姓绝对买不到那种药。”

“药房里一般不放那种药。”

“医院和精神科医生持有那种药吧?”

“因为它是治疗专用药。”

“这种药流在社会上,多半是偷盗得来的?还有没有其他漏洞?”

西本君一声不吭,没有立即回答。他一边准备零钱一边思考。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井川君身边,凑近他的耳边,说:

“我告诉你,请不要对外说!”

“……”

“在患者无法入院而在自己家里治疗的时候,医生把那种药配给家属备用。万一患者病情发作,就让他服下。我想,这种药流到社会上仅限于这种情况。要说漏洞,就是在这种场合。”

井川君明白西本君所说的“漏洞”。也就是说,可以通过某种手段从医生手里得到那种可怕的药。

捧场访谈

井川君利用公休日来到日比谷图书馆,此行是为了查阅西本君所讲的那个药品的资料。他并不习惯查阅之事,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图书馆,一边走一边埋头考虑问题。

当他走到国铁线时,电车轰隆轰隆地经过了轻轨高架。当这轰鸣声传入耳朵时,简直像音波剌激脑细胞似的。井川君猛地停住脚步。

他真想用自己的拳头拍自己的脑袋,轰鸣声突然使他有了灵感……根据新闻报道,山越贞一生前曾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记者。而且,前不久去池袋吊唁山越君时其太太静子也是这么说的。这么重要的情况,怎么就没有引起自己的重视呢?跟踪调查东洋商社一百八十万坪土地,是为了给《经济论坛》杂志社提供素材。山越君手里得到的这笔巨款,无疑与此有关。

井川君责备自己反应迟钝,也许是上了年岁的缘故。

那天去山越家拜访的时候,他与山越的太太静子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丈夫回家后高兴地对我说,今后将担负新的工作,并说要拼命地干。他那兴奋的表情至今还在我眼前晃动。”

“新的工作?那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内部调动?”

新闻媒介报道了山越君所在单位的名称。

“我想是的,可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总之,前天晚上他满脸喜悦地对我说着,非常爽快地给了我三百万日元现金。自从与他结婚以来,还不曾有过-一次就给我这么多钱……我这样说,也许是多余的话。”

“没有什么,请尽管说。”

听着山越太太静子的叙说,井川君摇晃着脑袋,觉得不合常理。

“那装钱的信封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信封。也就是说,那钱是在杂志社领到的。”

在有关山越君摔死的新闻报道中,还引用了该杂志社编辑部的这么一段话:“山越君不是本杂志社的正式职员,仅仅是合同工而已。他已于九月二十二日主动提出与本社解除合约。”

山越君不是正式职员,如果是正式职员,可以认定那三百万日元是退职金,可他不是正式职员。

也许是杂志社特地支付合同的解除金?毕竟长期辛苦在外……

但这不合乎逻辑!如果是杂志社单方解除合同辞退山越君,类似退职的特别支出是可能的。但三百万日元好像太多了!可这一合同的解除,是由山越君主动提出的,就不存在特别支出的可能性。

《经济论坛》杂志社,井川君并不陌生,是经济杂志同行中最具影响和经济实力的。

曾在井川君担任东洋商社总务部长期间,许多家经济杂志社纷至沓来,以广告费或赞助费的名义向企业要钱。也就是说,与敲诈在性质上没有什么两样。可这家经济杂志很特别,从没有向东洋商社索要广告赞助费。

井川君顺便到附近一家书店,店门口放着一长溜各种各样的经济杂志。井川君买了一本《经济论坛》临时增刊号。翻开目录:

《冲击东方工业的经营内容》;

《扶桑电器制造的现状分析》;

《山海食品公司经营层的评分》;

《福寿制药通过技术开发为制药行业迎来新的战国时代》;

《就香月化学工业恢复下半期股息增配,采访山仓总经理》;

《多田证券总经理戏剧性地调换领导班子及其内幕》等。

其中,在目录最醒目的地方有一个大标题:《全国相银联主席下田先生畅谈雄伟的会馆建筑一本杂志社社长兼总编清水四郎太访谈记》。

井川君买这本杂志,是为了了解该杂志社所在地和大厦名称。杂志下端写有宝满大厦的名称,其地址是新桥大厦附近。看到目录中的《访谈记》,井川君随即打开文章的所在页数。两页合并成一页印有三张照片,两张是上半身标准照,一看就知道是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下田忠雄。其鲜明特征:前额直至脑门心光秃秃的。该银行下属所有支行的沿街橱窗里,都挂有充分体现这种特征的照片。惟一不同的,橱窗里的照片满脸微笑,含蓄,温和;而杂志上的照片开口大笑,上下两排牙床全布裸露在外,眼角布满皱纹,从整体上看似乎有点变形和失态。最明显的特征,是其前额没有一丝头发。

正因充满了“访谈”的氛围,《访谈记》文章的每一页都插有下田行长畅谈的特写镜头照片。有神情认真的,有斜着脑袋的,有正在抽烟的,有开怀大笑的等等。下田忠雄在这篇《访谈记》文章上的职务,是全国相互银行联合会主席的头衔。

与此相反,该杂志的总编辑清水四郎太的标准像,除与下田忠雄一样大小之外,整篇文章里还出现了两张小尺寸的照片。

《访谈记》报道文章里出现了好多小标题:

为何要建造全国相互银行联合会馆?

全国的相互银行只有通过联合才能提高信誉!

从相互银行升格为普通银行的途径

博爱之心

相互银行今后的贷款对象

经过筛选,净化互助金融业者的队伍

井川君前几天刚从乔君那里听说有关全国相银联会馆的一些情况,兴趣甚浓,便站着聚精会神地观看。因篇幅太长,只挑选重要的几页翻阅。

清水总编:日本全国相互银行联合会馆,雄伟壮观超豪华。请问下田主席为何要建造这么漂亮的会馆?

下田主席:全国各相互银行都热忱希望把会馆设置在东京,以象征相互银行在首都的联系更加紧密。正因漂亮的建筑物拔地而起,充分显示全国相互银行联合会实体的存在。虽然我们银行的名称说起来不怎么上口,说得抽象一点,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只有把会馆建造在东京丸内的土地上,才能集中发挥全国相银拧成一股绳的力量,增加相互间的交流活动,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清水总编:会馆的豪华是否象征蒸蒸日上的全国相互银行联合会?

下田主席:是的。说到豪华,地下两层地上二十五层的大厦在高楼林立的今天实属微不足道。看似豪华,其实是因为新建,加之现代建筑设计形成的感觉。如今的建筑设计日新月异,建材升级换代,决不是浪费奢侈。

清水总编:请问总投资费用?

下田主席:建筑费是一百二十亿日元,土地购置费是二百多亿日元。

清水总编:相互银行业手中有钱啊!

下田主席:相互银行也手头拮据。正如您知道的那样,由于贷款利息突然下降,总资金量的盈利部分大幅度减少,全国各地的相互银行与地方银行以及都市银行之间的竞争,曰趋白热化。由于各地的地方企业销售不景气,导致生产压缩。就资金量的增加来说无法补偿,有的相互银行靠出售有价证券获得的利益部分进行填补。

清水总编:您希望存款利息下调吗?

下田主席:消除贷款利息低于存款利息的逆差是当务之急。各相互银行克服困难,在开发新商品领域绞尽脑汁,刻意创新。为增加定期存款量和开拓有良好信誉并富有前途的借款企业,正在全力以赴地工作。

清水总编:为什么在如此艰苦的时期,还能筹集到建设会馆大厦的巨资——三百二十亿日元?

下田主席:是啊,就拿人来说,越是艰苦的时候越是能百倍抗争,百倍努力。企业也是一样,尽管各相互银行面临着最困难的时期,但大家清楚地意识到,今天的努力将在不久的将来会迎来更大的发展。

清水总编:您说相互银行在不久的将来要晋升为普通银行?

下田主席:是的。从现在的相互银行总资金量的实力和业务内容来看,晋升为普通银行是大势所趋,指日可待。曾几何时,我们是无尽公司。就像对待无尽公司那样,社会上至今存在着对我们的蔑视和藐视。尽管一九五一年国家制定了《相互银行法》,但其目的说到底是为大众提供金融方便和加强存款的积极性。正像您知道的那样,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终于也仿效我们在大众存款方面摆出了重视的姿态。应该说,这是一件值得我们非常高兴的事情(笑)。今天,虽说我们已经上升为相互银行,可那些地方银行和都市银行仍然不把我们相互银行放在眼里,把我们与过去的无尽公司连在一起。尽管我们相互银行在业务上与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毫无区别,可这种轻视的世俗观念在社会大众的心里多多少少地留有阴影,好像推开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的大门,比推开相互银行的大门有某种优越感(笑)。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比起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那种故弄玄虚的外表,还是相互银行会馆大厦实在得多。

清水总编:全相银联会馆的拔地而起,显示了相银的实力,标志着旧的时代巳经过去。

下田主席:是啊,可以那么说。

清水总编:这是主席您不可磨灭的功勋。社会评论说没有主席您钢铁般的手腕,这幢大厦是不可能建成的。

下田主席:我可担当不起这么高的评价,是全国各相互银行同心协力的结晶,我只不过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清水总编:全相银联会馆大厦的二十四层楼里,有一家叫做玛斯塔的一流餐馆,也是超豪华的。我应主席您的遨请,也已赴宴了三四回。

下田主席: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因为是现代建筑,所以餐馆也是按照最新款式装修的,设备也都是最新的。不过,要不了多久,更加新式的餐馆还将面世。现在是最新的,再过一两年或许就不再是新的了。这就像流行的时装一样,趁更新的餐馆还没有问世之前,先让玛斯塔餐馆出出风头过把瘾再说(大笑)。

清水总编:听说玛斯塔高级餐馆采用严格的会员制?

下田主席:目前这一阶段,正式会员仅限于各相互银行的行长,支行长和部长等高层干部。总之,它是全相银联会馆,必须保持高品位。

清水总编:那大概是通向普通银行的途径之一吧?先端正仪表(笑)。

下田主席:您说得对。当然也不必过分地衣冠楚楚(笑)。有了共同的会馆,全国各相互银行的干部职员可以常来常往,举行会议和住宿。许多东京支行的支行长也常光顾。可以说,每天的客人川流不息,来往如梭。为方便大家,必须开设与之相适应的高级餐馆。因此,要求用餐者必须是正式会员。不过,只要有正式会员的介绍,玛斯塔高级餐馆的服务人员也会视他们为重要客人,像宾至如归那样,保证他高兴而来,满意而归。您也曾经光临过玛斯塔餐馆,想必有同感吧(笑)?!

清水总编:有,就像高尔夫俱乐部对待会员那样,简直像上宾(笑)。

下田主席:是的,目前的服务水平巳经达到与高尔夫球俱乐部对待会员那样。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打算邀请一流企业的经营者入会。届时,也请清水社长入会。

澝水总编:那太荣幸了(笑)!虽说玛斯塔餐馆是供应晚餐的,但那么多的服务小姐是专为喝酒客人服务的。

下田主席:大家一开始以为是食堂,但光吃饭是难以尽兴的,许多客人都希望能润湿一下喉咙。如果把它办成不伦不类的酒吧或者俱乐部,或许会被人捣脊梁骨。于是,我们从有关方面领来晚餐俱乐部的营业许可证。

淸水总编:有妈妈桑吗,那位女当家一定是绝代佳人吧!还有服务小姐呢,个个都是大美人吧?

下田主席:呵呵,您不是先饱眼福了(笑)!

肋坂主任

《经济论坛》杂志的清水社长与全日本相互银行联合会下田主席继续交谈。

清水总编:互助金问题最近来势凶猛,已经成了社会问题。作为相互银行,是怎样看这个问题的?相互银行当初也是无尽公司,主要受理百姓的存款与融资业务。尽管巳经成为相互银行,可其本身的性质没有改变。

下田主席:互助金一开始是工薪阶层人士相互间纯朴的融资行为。企业里一些手头拮据的人士,经常向手头比较阔绰的职员借钱。由此,社会上便出现了专门为这些人融资的互助金业者。可工薪阶层的消费水平逐步上升,而工资增长的指数缓慢。由于能从互助金业者那里轻松借到钱作为参加赛马赌博的本钱,一些主妇也参加到向互助金业者借钱的行列。甚至连遭到银行冷遇的中小企业,也把手伸向互助金业者要求融资。于是,互助金业者如雨后春笋迅猛发展。由于不需要担保就能借到钱,催促如期归还的措施也就变得严厉起来。从而,像这种形式的借款变成了变相的高利贷业务。尽管敦促措施严厉,效果却甚微。于是,持恐吓手段征收还款的现象开始出现。一方面由于《出资法》存在着漏洞,利息也就钻了这漏洞的空子,年利息高达百分之一百零九点五,巳成为事实上的高利贷。借款人犹如抱回一个雪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滚越大。再者,债务人难以忍受贷款人上门逼债,以致自杀身亡酿成家庭悲剧。由于上门逼债主要依靠暴力集团成员,加之开办此种融资业务不需办理任何手续。于是,一部分暴力集团成员摇身一变成了互助金业者。由此,互助金借贷成了社会问题。

这仅仅是我个人的见解。有关巳经形成社会化问题的互助金,必须冷处理。我认为还应该赋予市民权,迅猛发展互助金业。既然它巳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物,我建议政府有关部门必须谨慎对待。

淸水总编:何谓赋予金融业者市民权?

下田主席:例如,制定《百姓金融组合法》使之合法化,以稳定年利率。在法律上,也应该明确约束贷款方不得随意变相抬高利率。从而,使借款的工薪阶层人士在轻松的环境下归还借款。现在,把利率水准线限制在何种程度以及过多要求支付利息和归还措施等等,执政党与在野党之间意见相左。不过,这迟早也会统一的。我认为像这样的法律一出台,那些由暴力集团性质组成的互助金业者将会自然而然地被淘汰。我相信,有良知的互助金业者热切盼望着获得市民权。

澝水总编:是制定《百姓金融组合法》吗?我总觉得与《相互银行法》相同,也就是说,与从无尽公司演变成相互银行相似。

下田主席:是相似。现实存在的事物要发展,就必须制定符合客观的法律。根据《百姓金融组合法》,互助金业者将形成百姓金融组合,从而,社会上存在的那部分不良互助金业者就会消失,家庭悲剧就不会重演。

清水总编:互助金业者能否从普通银行或相互银行接受贷款营业?

下田主席:一旦弄清借款者是互助金业者,我们相互银行不会贷款。

清水总编:那么,互助金融业者有时也会出现手头拮据的情况吧?

下田主席:可能是为了获取法律规定外的暴利而积蓄资金吧?但是,互助金融者仍然存在资金不足的问题。

清水总编:首都银行、地方银行和相互银行都存在着资金过剩的问题。从实质内容来看,它们很少借给那些有发展前途的优良企业。存款利息与贷款利息的反差,就是这个原因。倘若主席您建议的《百姓金融组合法》成立,金融业者有了自己的百姓金融组合,相互银行能否给予融资?

下田主席:当然给予融资,这是帮助社会铲除恶源。

清水总编:按照您的意思,相互银行是在开拓新的贷款对象。

下田主席:是那样的。就相互银行来说,也是一举两得。既解决家庭悲剧社会化的问题,也提高经营成绩。

清水总编:主席是热心的基督教徒。

下田主席:我从年轻时就感受到基督教的博爱是人类最伟大的精神。

清水总编:昭明相互银行的经营宗旨是“人类信爱”?

下田主席:我把基督教的博爱定为昭明相互银行的经营理念。人类都是同胞,身份有上下之分,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生活,应该是一律平等。有困难的时候,必须相互热心帮助,不能有私心!《圣经》第十五章第十三节上面写道:为了朋友甚至可以献出生命。这就是基督教神圣的爱!

清水总编:把市民权赋予互助金融业者,铲除工薪阶层家庭悲剧的根源。这也是来自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吗?

下田主席:是的。

清水总编:换一个话题说,全日本相互银行联合会向保守党提供政治捐款吗?

下田主席:不多,这仅仅是一种礼仪而巳。我认为金融界倘若热衷于政治捐款,无疑是歪门邪道。

清水总编:去年年底全国相互银联支助保守党的政治捐款金额,根据国家自治厅的公布是七千五百万日元。

下田主席:就那么一点。这与热衷于捐款的企业相反,我们是在全力以赴银行的经营。

清水总编:社会上有传闻,说在施行《相互银行法》的时候,作为答谢,无尽公司向当时的首相和财政部长等大人物提供过巨额政治捐款。最近,社会上又有传闻说,相互银行界为升格为普通银行改变《相互银行法》的重要条文,正在向保守党内的某个政治派别提供政治捐款。

下田主席:纯属无稽之谈。我想通过与清水社长的交谈,彻底澄清无中生有的恶意诽谤和谣传。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除国家自治厅公布的七千五百万日元以外绝无其他。作为基督教的忠实信徒,我可以向神发誓。

清水总编:百忙之中打搅您,浪费了您那么多的宝责时间。对于您有问必答和实事求是的回答,我谨此深表衷心谢意。

井川君是为了解《经济论坛》杂志社的所在地才去书店买了这本刊物,由于杂志刊登了下田行长与清水社长的长篇对话文章,再者又被访谈内容深深地吸引住了,于是,在店堂里不知不觉地站着看了好长一会儿。

井川君离开书店,朝杂志封底下端的社址——新桥的宝满大厦走去。

井川君一边走一边思忖。

他感到下田行长与清水社长访谈报道的参考价值,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从文章里,引发了各种各样犹如风起云涌的思考。

井川君在途中与住在池袋的山越遗孀静子通了电话,叮嘱了一些事情。这是马拉松式通话。

走进宝满大厦,侧面墙上的招牌栏里有许多租借办公室的事务所。四楼整层楼面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井川君走到总服务台递上自己的名片,介绍自己是山越贞一的叔叔,要求拜见编辑部肋坂主任。

年轻的服务台小姐接通肋坂主任的电话说了很长时间,可以想像对方不愿意接待自己。通话结束了,那小姐放下送话器说:

“主任说,只有十分钟时间。”

可能那肋坂主任听说是山越贞一的叔叔,最终觉得难以拒绝会面。

井川君被引到会客室,在那里等了十五分钟。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肋坂主任终于出现在井川君的眼前,隔着眼镜的眉宇间布满了皱纹。从一进门开始,这位主任就露出非常警惕的眼神。

“由于工作很忙,只能给您十五分钟时间。”

“知道了,服务台小姐已经对我说了。”

“听说您是山越君的叔叔。”

肋坂主任蠕动一下下巴。

“我是山越贞一的叔叔。”

井川君在来宝满大厦的途中已与山越遗孀静子通了电话,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意图告诉了静子。

“为査清你丈夫的真正死因,我准备去见一下《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社长或者编辑部肋坂主任。我决定扮演你的叔叔,如果杂志社来电核实请别说漏了嘴。”

“明白了。”

静子答道。对于丈夫的突然死亡,她是一直持有怀疑态度的。井川君决定查明山越君的死因,她感激万分,并向井川君深表自己由衷的谢意。

“您在首都高速公路公团的收费服务公司工作?”

肋坂主任摘下眼镜,把眼凑近井川君的名片说。

“是的。那是髙速公路公团委托的公司,在关卡征收高速公路通行费,我就在那里工作。”

肋坂主任把名片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直视井川君的脸。

“嗯,您来本社有何贵干?”

“您很忙,我想抓紧问一下。”

井川君不慌不忙地说,脸上笑眯眯的,眼睛成了一条线。

“听说山越君在山梨县不慎摔死前辞去了贵社的记者工作。”

“是的,他突然提出离开本社。可山越君原本也不是本社正式职员,作为采访记者,与杂志社仅仅是合同关系,因此,他离开本社不属于退职,只是解除合同关系而已。山越君是根据自身需要,单方面解除了与杂志社的劳务合同。”

“解除合同后,杂志社好像支付了慰劳金吧?好像与退职金相似。”

“您是说相似于退职金的慰劳金?不!本社根本没有支付那种慰劳金,因他不是本社的正式职员。有关他提供的采访材料,我们是根据与他签订的合同规定支付稿酬。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作为稿费支付。”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然,如果是我们杂志社单方面辞退了山越君,多少是应该支付点慰劳金的。遗憾的是,合同的解除是山越君主动提出来的。”

“哦。”

井川君慢慢地从袋里掏出烟,取出简易打火机点燃烟。肋坂主任见状急忙望了一下手表。

“不,我还是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井川君说着,烟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您是说不明白?”

肋坂主任略带反问的语气,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睛里露出奇怪的目光。

“具体是什么事?”

“山越君去山梨县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那天晚上交给他太太现金三百万日元。一百万一叠的,共有三叠。那装钱的信封是茶色,上面印有《经济论坛》杂志社字样。”

“什么?”

肋坂主任瞪大眼睛,一副惊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装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是真的,我不会弄错。”

转眼间,肋坂主任脸上惊讶的表情又换成无奈的模样。他凝视着井川君那张脸,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接着像一阵风似地走出房间。井川君被肋坂主任突如其来的举止惊得目瞪口呆,暗自思忖,肋坂主任一定是到社长兼总编清水四郎太那里报告去了。

窗外,不时传来电车经过高架钢轨时的轰鸣声。井川君一边欣赏节奏般的轰鸣声,一边吸着烟。正当他快要吸完的时候,会客室门开了。肋坂主任陪同一位手拄斯的克拐杖的长者走进会客室,他就是该社社长兼总编的清水四郎太。

井川君望了一眼清水四郎太,却没有初次见面时的感觉。这张腮帮紧绷装模作样的脸,就是刚才在书店里站着欣赏过的《经济论坛》杂志里的照片人物。

清水社长坐在井川君对面,肋坂主任坐在桌子旁边似记录员。

井川君站起来朝清水社长鞠了个躬,社长的脸上露出极不痛快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勉强地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井川君。

日本《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

社长兼总编清水四郎太

东京新桥宝满大厦四楼

后来,这张名片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这对当时的井川君来讲,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说的话,肋坂主任刚才对我说了。”

清水四郎太一开始就表示出反感的神情。

“山越君主动提出离开我社,按规定是不必支付任何费用的,所以就不存在我社给他三百万日元的慰劳金。你一定是搞错了。”

坐在椅子上的清水社长叉开两条腿,斯的克竖在两腿中间,结实的斯的克顶端镶嵌着银把手。清水社长的两只手重叠地按在把手上,俨如将军用手按着竖立着的威武的军刀。

“可是,那装有三百万日元的大信封是贵社的哟。”

井川君和颜悦色地说。

“山越君是与本社签有劳务合同的编外记者,可以自由出入本杂志社。信封之类的东西,他到处都可以轻易拿到!如果把本社的信封当作‘钱袋’,其里面的钱就可误认为是本社支付的。那太为难本社了。”

“照您的说法,贵社连一分钱的慰劳金也没有支付?”

“你提的疑问,我想肋坂主任一定向你解释清楚了,本社没有支付慰劳金的理由。”

“这就奇怪了!”

井川君歪着脑袋。

“有什么奇怪的呢?”

“山越君离开贵社的那天晚上,给了太太也就是我的侄女,整整三百万日元的现金。这在过去,他从不曾给过这么多的钱!我只能把这视作类似退职金性质的慰劳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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