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怎么想都行,但我社没有向山越君支付过任何的钱。”
“那也太奇怪了。”
“什么?”
“既然没有,为什么社长特意到会客室接待我?肋坂主任一人接待我不就行了吗?社长大人亲自到来,不正说明您对我这番话甚感兴趣吗?”
清水社长用力使劲地握着斯的克,涨红了脸。他斜视井川君一眼,一时变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唇枪舌剑
“社长亲临会客室为贵社的所作所为进行辩护,实在让人感到可疑。换句话说,等于被人抓住了尾巴。”
清水四郎太听了这番话,仿佛毒蛇被击中了七寸,恼羞成怒,整个脸盘涨成暗红色,像猪肝。他开始冷静思考:山越君退职金之类的小问题,犯不着亲自出马,大动干戈,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一向能说会道、以三寸不烂之舌著称于《经济论坛》的清水四郎太,此刻的脸色由暗红转成红一块白一块,似乎全身的血在倒流……他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这位骨子里透出曾经有过一番辉煌经历的“半老头”。
“山越君不仅仅交给夫人三百万日元,其手里好像还有很多钱!”
山越遗孀的“叔叔”——井川正治郎继续不停地说。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夹在嘴里。就像打心理战,必须在精神和气质上制伏对手的傲慢。
清水社长和肋坂主任不约而同地注视井川君“滴水不漏”的嘴角,猜测对方的下文。井川君暗暗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坐在对面的两个文人此刻的态势,不是积极反击,而是消极防守,恭恭敬敬地聆听自己的演讲。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井川君不得不喋喋不休地往下说:’
“出发去甲府的前一天晚上,山越君交给太太三巨万现金。这,我刚才已经叙述过了。这种从来没有过的行为,一下子能获得那么多的收入。除交给太太三百万日元以外手里还有许多,这不是我信口雌黄。”
井川君吸了一口烟。
“是啊,我认为可视作证据的,是在山越君桌子抽屉里的一只大信封,那上面印有贵社的名称,里面装有五十万日元的现金。”
“那信封上有阿拉伯数字也有短文,可意思含糊不清,且字迹十分潦草,先是9、22,还写有600昭明之类的铅笔字。第二天早晨,山越君顺路到贵社以后就到了新宿车站,坐上开往山梨县石和的中央线列车,与那个约定在石和情人宾馆幽会的女子见面。”
清水四郎太依旧把结实的“斯的克”竖在两腿中间,双手重叠着紧按在银把手上岿然不动,鼻孔里喘着粗气,既不是叹气声也不是吐气声,与孩童第一次听到稀奇故事的表情反应相似。
“山越君不是在途中与那女子相遇而双双去情人宾馆,而是在这以前就认识的。那女子是按照事先的约定,在石和车站等候山越君乘坐的列车的到来。照这么看,那女子肯定收受了山越君相当数量的钱。我估计,山越君给了那女子五十万左右的日元。”
肋坂主任把眼镜朝上挪动了一下,坐立不安似的移动一下身体,那脸上的表情似乎想进一步知道石和女人的故事。本打算提一些问题,可一看见坐在旁边的清水社长依然铁青着脸,只得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倘若肋坂主任向井川君提出疑问,那双方紧张的空气也许会得到缓和。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没有理解,清水社长只是弯曲着嘴巴的两端,那两只大耳朵笔直地竖立着,就像一头野兽在密切注视周围的动静。
井川君喷出的烟在他的眼前弥漫开来。
“除交给太太的钱以外,作为自己的活动资金,山越君的手上还留有同样数量的部分。我把这两部分合在一起,总金额应该是六百万左右。这仅仅是九月二十二日一天的收人!这天也正好是他离开贵社的那一天,依此,我认定山越君领到的肯定是退职金。”
井川君把一丁点儿的烟屁股按在烟缸上熄灭后,抬起眼睛望了一下两人的脸部表情接着说:
“奇怪的是,山越君没有从贵社领到过慰劳金,并且,贵社连一分钱也没有给过。这种解释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那么,这笔六百万左右的日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离开贵社的二十二日那天,正如贵社解释的那样,是解除采访记者合同的那一天,可万万没有想到他手上有巨款!”
“不知道。”
清水社长左右轻轻地摇晃着脑袋。
“那,山越君又是从哪里得到了这大笔钱呢?”
井川君自言自语,突然把脸扭向肋坂主任说:
“主任,您说山越君是贵社的编外采访记者,那与贵社签约合同的条件是什么呢?”
肋坂主任朝清水社长的侧面晃了一眼答道:
“工资,是支付稿酬的形式。”
“是计算稿酬吗?遇上稿件数量较少的时候,那稿酬也就相应减少,是吗?”
“不是。每月有最低保障线,其工资是二十五万日元。
“如果稿件的字数非常多,那增加的部分也会支付稿费吗?”
“除了具有轰动效应的题材外,一般是不再增加支付稿酬。”
“月薪是二十五万日元,山越君的家庭生活费不是很宽松的。”
“叔叔”井川君叹了一口气说:
“山越君太无能了!”
“什么?”
肋坂的眼镜在窗外射人的光线折射下,一闪一闪的。
“在贵社拼命工作了十年之久,难道连一回具有轰动效应的题材也没有捕捉到?”
“……”
肋坂主任默默无语,清水社长也一声不吭。从他们的脸上表情来看,似乎也认定山越贞一无能。
“我不曾拜读过贵社杂志,可通过报上刊登的广告标题,可以大致推测每期内容都具有轰动效应。请问,那些内容是其他编外记者采访的?”
“不是的。这些题材几乎都是本社编辑部直接采访的。编外记者采访来的素材,能称得上‘号外新闻’的很少。”
“编外采访记者在名片上应该如何称呼?”
“名片上吗,印有《经济论坛》杂志社记者的头衔。”
“就名片来说,与编辑部记者没有什么两样。可大煞风景的是,既然是编外采访记者,不正说明他们无能吗?包括我家的山越贞一在内。”
“也不能光那么说。”
“但是,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啊?由于从编外记者采访来的题材中得到启示,编辑部倾巢出动,制作特别报道。”
“啊,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干过。”
“除山越君以外,贵社还有多少编外记者?”
“二十人左右。”
“竟有二十人?”
“没有那么些编外记者,就办不成杂志社!其中也有女性记者。因为有许多题材,没有女性记者则难以采访。”
肋坂主任说到这里自吹自擂,显得有点得意忘形。这时候,清水四郎太干咳了一声,仿佛喉咙口有痰。
“您叫井川君?”
清水社长终于开口了。刚才,他在旁听井川君与肋坂君的一问一答。
“请问在哪里高就?”
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我在服务台时已经把名片交给了小姐,就像名片上写的那样。”
井川君答道。
“是首都高速公路公团委托的收费公司,您是高速公路的收费员?”
“是的。”
“您以前的工作呢?”
“……”
“收费关卡我们经常通过,收费员都是上年龄的人。据说曾都是公司的正式职员,退休后才到那里再就职,寻求第二人生。井川君,我想您也是那样的吧。请问您以前的工作单位?”
“我原先自己开设了一家小公司。”
“小公司也好,能自己经营很了不起啦。地点在呢?经营范围呢?”
“在大阪,不久前破产,经营范围也就不必说了。”
“那以前呢?”
“从刚才听您说话的那番口吻,我总觉得您在自营公司前是某大企业的高层干部。”
“没有,我没有那么好的履历。”
“差不多吧?也许是相当大的企业干部或者职工,或许是专门制定股东大会对策的总务部长吧?我这样估猜可能没错吧?”
清水社长窥视了一下井川君的脸微笑着说。真不愧为经济界杂志的社长兼总编,法眼如炬,能洞察一切!井川君暗自思忖。
“我根本没有大公司的经历!都是靠自己瞎摸索,无所事事。”
井川君回答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身穿蓝色罩衫的女事务员走进会客室。三十岁左右的光景,瓜子脸,她走到清水社长身旁递上一张小纸条。
清水社长迅速地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轻轻地点点头。
“那么……”
女事务员走出会客室后,清水社长的视线转向井川君。
“井川君,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吧!”
“打搅您们了!”
井川君站起来弯腰行礼。
“谢谢!”
只有肋坂主任轻声答道。
井川君离开《经济论坛》杂志社,电梯下到一楼后走出宝满大厦。但井川君隐隐约约地感到,清水社长的视线一直在注视他的背影。
井川君觉得不虚此行,清水社长虽表面泰然自若,可内心已经动摇。
井川君沿着电车高架,从新桥朝有乐町方向走去。路边有一家书店,他走进去买了一本《经济论坛》临时增刊。这一回不是站着看,而是打算仔细熟读《访谈记》,在理解的基础上加以综合分析。
走进咖啡馆选择了一个周围客人很少的座位,他向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后,立即翻开杂志聚精会神地阅读下田行长与清水社长的《访谈记》。
站着看只能通读,坐着冉读就能够深层次地琢磨出文章的真谛。
《访谈记》及其内容为全相银联捧场和鼓吹,由于全相银联是下田主席一手创办和控制的,无疑,是一支歌颂昭明相互银行下田行长的赞歌。
作为这种性质的杂志,《访谈记》无疑是新的广告模式。所谓恐吓专业户,规模小的专业杂志通常在报道时非常露骨、公开。而规模大的专业杂志,通常在报道时手法隐蔽、巧妙。同样广告赞助性质的报道,成为粉墨登场的高级报道。与企业经营者的《访谈记》,就是高级报道的一种。
这种《访谈记》报道,一般有两种。其一,对方经营者纯粹接受记者的采访;其二,某企业被该杂志抓住丑闻的把柄,作为一种交易。以这种《访谈记》的形式索取巨额广告赞助费。与下田主席之间的《访谈记》多半是第二种。
可以认定,山越贞一拥有的六百万日元是同时得到的。编外采访记者山越贞一,在采访昭明相互银行或者全相银联的过程中,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作为交换条件。他将采访来的材料交还给对方,瞒着《经济论坛》杂志社从下田行长那里索取了六百万日元!
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清水四郎太不可能把捧场的《访谈记》刊登在自己的杂志上。打个比方,清水社长从下田行长手中领得一千万日元,与山越君四六分成,但是,这种假设也不太可能。这是因为山越君得到钱后,立即向《经济论坛》杂志社提出了辞呈。
井川君用手撑着脸,如痴如醉,逐字逐句地品尝文章的真正含意。
编外女记者
井川君坐在咖啡馆里孜孜不倦,终于将《访谈记》以及其他报道看了第二遍。本刊内容如下:
×《冲击东方工业的经营内容》;
△《扶桑电器制造的现状分析》;
〇《山海食品公司经营层的评分》;
〇《福寿制药公司通过技术开发为制药行业迎来新的战国时代》;
〇《就有关香月化学工业公司恢复下半期股息增配,采访山仓总经理》;
×《多田证券交易所总经理戏剧性调换领导班子及其内幕》。
井川君顺便看了这些报道,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其一,是善意的评价;其二,是批评的;其三,是客观的分析。井川君在右边标题的上侧写上“〇”、“×”和“△”三种记号。
△,只有一个;〇,有三个;×,有两个。所谓“〇”,可以说是善意的。换句话说,这些捧场的报道形式能让读者接受。所谓“×”,可以说是批评文章,换句话说是恶意的。
《经济论坛》的特点,是被列举的企业以广告赞助费或其他的名义出钱,则善意报道;反之,则受到攻击,变成恶意报道。因此,如果该出钱企业中途改变主意停止广告赞助,原来的善意报道便一百八十度转弯,变成批评报道。原先被歧视的企业一旦出钱进行广告赞助,原批评报道便转换成善意报道。
在井川君曾经担任东洋商社管理部长兼总务部长时期,某专业杂志长期刊登文章频频赞美某企业总经理经营有方。突然有一天,该企业总经理开始遭到恶劣攻击和诽谤。经过调查,方知那位总经理途中停止出资援助该杂志社,于是,该杂志社和该企业总经理翻脸并以恶舌告别。
《经济论坛》无疑是这种性质的杂志,总之,肯定企业的长处和检验经营者能力的标准,取决于该企业是否在经济上赞助该杂志。当然,纯粹主观捏造让企业难堪的东西,也会让读者察觉是在愚弄欺骗读者。因此,报道中多少要穿插一点真实内容。
纵观《经济论坛》杂志上的所有内容都带着这种观点,不管怎么说,《访谈记》是最引人注目的,并给人一种“号外报道”的感觉。从这篇文章的醒目程度以及对昭明相互银行行长兼全相银联主席下田忠雄的赞美,可以断定清水社长从下田忠雄那里得到了金钱上的满足。
在《访谈记》里,下田行长高度评价新建的全相银联会馆大厦;清水社长就会馆二十四楼实行会员制的玛斯塔高级餐馆,大肆捧场和赞颂。
玛斯塔餐馆的妈妈桑是绝代美人,服务小姐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
玛斯塔的妈妈桑,其实就是银座多多努沙龙大厦七楼塔玛莫夜总会的妈妈桑——增田富子。由她同时经营,不用说,这是全相银联下田忠雄独断专行的人事决定。听乔君说,餐馆名称掺有增田的读音,这好像是下田忠雄命名的。下田忠雄与增田富子之间的关系,井川君多少能猜出一点,那清水四郎太则更清楚了。正因如此,清水社长为了从下田行长手里获得更多的钱,称赞妈妈桑是美人。
刚才与清水四郎太会见后,井川君感到原先的观点必须改变。
井川君原认为山越君在采访过程中掌握了下田行长的丑闻,并把它作为敲诈鱼饵从下田行长手里获取六百万日元,而《经济论坛》杂志则一声不吭、袖手旁观。通过仔细阅读《访谈记》后,总感到清水四郎太从山越君采访的材料中间得到了某种启迪,也借机敲诈下田行长的钱财。作为报答,摇身一变,把《访谈记》改为吹捧下田行长的文章,也许,清水四郎太从下田行长那里得到好几千万日元。这期《经济论坛》临时增刊,是在山越君从下田行长手里诈取六百万日元摔死后的两个星期里发行的。有两个星期的时间,足以加急完成从特集编辑印刷到发行的过程。
在山越君看来,其获取的六百万日元是一笔巨款。当井川君说到这里的时候,清水四郎太似乎十分惊讶,其实是在井川君面前故弄玄虚。这是他与肋坂主任共同策划的一出戏。井川君直到现在才认清清水社长的真实面目,其手腕高明堪称杂志界一绝。
次日,井川君在首都高速公路永福关卡收费。该收费站在甲州公路沿线,处在新宿与高井户之间。永福收费关卡悬挂着电子荧光屏,出现“三宅坂长达八公里交通堵塞”的字样。当车辆拥挤或者早晨和傍晚高峰时,上行道的电子荧光屏经常出现“八公里堵塞”的字样。从上午八时至十时的时间段里,从关卡沿甲州公路的一路上,车辆停滞不前,排成两公里长的车队。每天塞车的主要原因,是三宅坂隧道里只有一条车道,不能同时双向行驶,加之像汽车驾驶学校里的练习场一样的弯道多,车速必须减慢,就好比河角容易积蓄垃圾导致船群堵塞那样。总有一天,这一带的高速公路会全部改作停车场。
车辆多,收费员无疑忙得不可开交。可车辆再多也只能慢行,售通行券或接过通行券,只能按顺序进行。司机个个拉长脸,表现得十分焦急。
“大叔。”
“什么事?”
“因为是高速公路才从你们这里通行,像这样的低速公路简直让人走投无路。如果有铁路,我们一定讨还四百日元改乘快速列车或特快列车。”
“真对不起。不过,三宅坂八公里路塞车的信息不会一成不变的。”
“指示牌上的信息从来就不准确!它倘若显示八公里,实际是四公里塞车;如果显示的是三公里,可一到隧道附近实际上却是六公里塞车。”
“真对不起,塞车公里数是总部指挥室根据电脑计算机显示的数字发布的。从总部电脑的数字发布到反应在沿途的指示牌荧光屏上需要五分钟时间,而五分钟里的车流情况变化很大。”
“那是什么电脑计算机?如今,哪还有需要五分钟才能传到的‘老爷电脑’?!一定是过时的老式电脑吧?首都高速公路公团赚了那么多钱,理应再投入一点。快跟你们总经理说,让他买一秒钟就能传到和显示的最新电脑!”
“是,是。”
司机们对塞车十分不满,有的竟在收费窗前把脸探出车外破口大骂。几乎所有的司机都把收费窗口前的收费员视为道路公团职员。
一遇上这种“繁忙”的时候,站着收费和坐着算账的两个人之间无法交谈。因此,每天的相互交替收费都视收费关卡的流量情况而发生变化。
正在永福关卡收费的井川君,很想埋头思考昨天碰到的一系列情况。例如,自己与《经济论坛》杂志社清水社长的交锋,清水社长与下田忠雄之间的关系,下田行长与玛斯塔餐馆增田富子的关系等等。可脑袋里乱哄哄的,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虽说夜里通过的车辆很少,可白天积累的疲劳使整个脑袋的细胞几乎累得只想休息。
早晨八点,载着上班收费员和下班收费员的巴士一到,才算松了一口气。可收费员们毕竟都是上年岁的人,与年轻人有根本区别,纵然夜里有五个小时的临时睡觉,还是无法消除长达二十四小时的疲劳。
芝白金财务所是收费员们的集散地。
井川君走下巴士刚要通过事务所门前,有一位事务员喊住他:
“并川先生,昨天下午六点左右有人打电话给您。”
事务所里墙上有一块黑板,那上面都是白粉笔写的备忘事宜。
在收费站工作的时间段里,只要不是家人挂急诊,外面打来的电话一律不能转到所在收费站。
“谢谢,是什么人打来的?”
“叫木村秀子。”
“木村秀子?”
“听上去,声音像中年妇女,真羡慕您啊!”
“别开玩笑!我都这把年纪了。”
“她问怎样才能见到您?我对她说,明天早晨八点下班,如果在芝白金一我们收费公司财务所门前等候准能见到。现在这时候,她大概已经在门口等候?!”
井川君想像不出是谁。
井川君走出财务所,一边向周围扫视一边走。沿着马路朝前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由于天色还早卷帘门还没有升起,屋檐下站立着一位身穿灰色休闲服的细身材的女子。她看见井川君后离开屋檐,彬彬有礼地朝井川君走来弯下腰说:
“您早!”
井川君也注意到这个中年女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在井川君的记忆里不曾见过这个女子,三十四五岁的光景,长圆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瘦高个。披在肩上的长发没有经过修饰,手腕上和颈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金银饰品,没有年轻女子专用的小皮包,而是一只黑色的皮书包。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办公室的女事务员,倒不如说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
这女子站的地方,曾经是山越贞一等候井川君的场所。
“您是井川先生吧?”
她用确认的口吻说道。
“我是井川。”
“我忘自我介绍了。我叫木村秀子,十分冒昧,昨天下午六点左右打电话到您单位。今天早晨没有经过您的许可,又在这里等候想与您见面,太失礼了。”
这个叫木村秀子的女人,口若悬河地一口气说完。那种习惯与陌生人初次见面说话的老练语气,加之一身灰色的休闲服,井川苕越发觉得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眼镜背后是一对细长的眼睛,高髙隆起的鼻子,两片薄薄的嘴唇,肤色很白,但称不上美女脸蛋。
井川君没有立即回答,顿了一会儿问道:
“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我叫并川的?”
只好选择回答这条路。
“哦!我非常失礼,井川君先生的相貌特征我是向别人打听的。”
“什么?我的特征?你是从哪一位那儿打听的?”
井川君吃了一惊,反问那女子。
“有关这……我有话要对你说,您刚下班一定很疲劳。我只想占用您二三十分钟时间,不知行否?”
戴无框眼镜的女士低头行礼。
“好吧……”
井川君无精打采。
“对不起,我还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我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女编外记者。”
她微笑着说。
“什么?”
“我想您一定吃惊了吧!前天您光临本社,我顺便打听了您的情况。”
“……”
“我是因工作上的事情返回杂志社,从高层干部室的女秘书那里听说了您的情况。井川先生是为了我原来的同事―山越君的事情去见社长和编辑部主任的……”
井川君没有说话。
“我从女秘书那里打听到井川君先生的特征和井川先生工作的地方。那女秘书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
木村秀子继续笑着说。
“能不能请您到附近咖啡馆里坐坐,占用您二三十分钟时间。”
井川君终于开口了。
“你想说山越君的事情吗?”
“对,还包括您侄女婿的事情。”
“包括是什么意思?”
“井川先生,我想说说《经济论坛》杂志社对我们编外记者的一些情况,包括苛刻的工作条件。”
井川君想起肋坂主任昨天说的话,我们杂志社里也有编外女记者。
井川君重新审视了一下木村秀子,她不是保险推销员,而是女记者。
希望之光
上午九点,附近的咖啡馆还没有开始营业。
附近的儿童公园展现在井川君的眼前。井川君与木村秀子一起来到儿童公园并排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
井川君想起曾经与化名原田的山越贞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赤坂附近的一家宾馆餐厅里。
不用说,小学生都上学去了,幼儿园和保育园的娃娃们也正在室内自己玩耍。公园里没有孩子的身影,滑梯和秋千孤零零的,显得十分寂静。
“只能在这种地方来听你说说,真对不起了。”
井川君对这位自称《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编外女记者说。
“不,是我对不起您,在您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后还没有让您休息。”
休闲装裹着木村秀子消瘦的身体,她把皮书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山越君,”
静子的“叔叔”井川君打开了话匣。
“对于《经济论坛》杂志社的不公正待遇早就牢骚满腹。前天,有关山越君离开公司的退职金,我找清水社长和肋坂主任打听,可他俩冋答说没有给过山越君一分钱,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前天,正在与清水四郎太和肋坂主任交谈的时候,走进一位女秘朽与清水君打起了耳语。井川君不清楚他们交谈什么。那位打耳语的秘书递给清水社长一张纸条后,只呆了两三分钟就出去了。当时从他俩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交谈退职金的问题。从那女秘书打听到情况的木村秀子,打算向这位叔叔揭露杂志社对编外记者极不公平的待遇和恶劣工作条件,包括对山越贞一的不当处理。
“就是杂志社单方面解除合同也不给退职金。这不仅仅是山越君一个人,包括女性在内的我们所有编外记者都是那样的。”
木村秀子蠕动一下薄薄的嘴唇,眼镜闪着光亮。
“入社的时候,签订过那种不平等的合同吗?”
“规范的合同书没有签订过,只是社长口头说一些要约和承诺。我们深信无疑,可社长说完脸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比方说,社长曾口头承诺过编外记者虽不是正式职工,但两年过后根据成绩可转正式职工。但是,成绩这种说法没有一个具体尺度和标准。届时把成绩还不怎么样作为一种借口,足可让我们永远转不了正。成绩究竟如何?全凭社长主观想像,我们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从客观上,自己的采访成绩如何,一看杂志就可一目了然。”
“是的。”
木村秀子手敲膝盖上的皮书包,语气强烈。
“客观上是那样,可社长和肋坂主任却矢口否认。”
“为什么?”
“他们一直这样说,喂,你那釆访太粗心了。编辑部又重赴实地进行了采访。为此,我们查阅了《经济论坛》杂志,刊登的文章与我们采访来的素材没什么两样。说不客气的话,我们的采访说到底只能被认作素材,素材编辑全在于编辑们手中的笔。为什么编辑部主任尽说一些蒙骗人的谎话?因为肋坂主任是清水社长的克隆代言人。他还有一个外号叫‘奴才’。”
木村秀子瞪大眼睛隔着镜片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公园,气愤地说。
“素材的编辑方法。”
井川君喃喃自语。
素材的编辑方法尤其重要,关系到清水四郎太向该企业经营者索取广告赞助费的技巧问题。改变一种观点,就可改变评价,就可提高要价。歌颂也好,批评也好,只要超常发挥技巧,就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工作待遇,简直差得不能再差了。”
木村秀子继续说。
“交通费一开始由杂志社支付,但领导层借口杂志经营情况不理想取消了交通费。我们这些编外记者的每月固定工资只有十万日元,后又因与交通费同样的理由减少到每月八万日元。目前的生活最低标准不能少于二十二三万日元,不足部分,必须靠采访来的素材与社里交换稿酬弥补。为生活所逼,我们整天在东京都内的企业之间转来转去。交通费取消了,只能靠两条腿徒步采访,皮鞋穿不了两个月就要到鞋匠铺换后跟。”
木村秀子伤心地看了一下自己的皮鞋。
“还有”,她把眼镜往上挪了一下。
“采访的素材汁费单价也被莫名其妙地调低了。如果我们脸上稍有不满情绪,就会遭到被开除的厄运。我们没有工会组织,没有人为我们撑腰,与其受窝囊气,倒不如不干。可眼下还没有找到新的去处,只能忍气吞声,忍受煎熬。大家无不都是这样的处境。”
“千脆像酒井武治那样,与清水社长分道扬镳……”
“你说的酒井武治,是谁?”
“哦!”
木村秀子好像察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用手把嘴捂上。
“酒井君也是编外记者吗?”
木村秀子吞吞吐吐的,井川君问道。
“不,不是的。井川先生听说过酒井武治吗?”
“没有。”
“这已经是公开的事了,我说给您听。酒井先生原先是肋坂主任的助手,任编辑部副主任。他与肋坂主任不同,非常有骨气,最主要的是酒井君的工作能力强。酒井先生与清水社长发生了争执不欢而散,独立创办了金融专业杂志,叫《企业界报》月刊杂志。创刊后至今已有三年多了。”
《企业界报》月刊杂志,井川君经常在报纸广告栏里看到,但不曾买来看过,不知那杂志内容怎么样?
“酒井君是一个很能干的记者,肋坂主任也很怕他。如今《企业界报》发展很快,但其发行量还没有达到《经济论坛》的发行量。”
木村秀子说完,夸奖起酒井武治来。
“《企业界报》与《经济论坛》作为竞争对手,相互辩论,互相交锋,总之对着干。”
木村秀子解释道。
“所谓对着干,是针对某个企业的情况来说,其观点势不两立吗?”
“是的。就是那种倾向。因为是竞争杂志,也许不那样干不行吧!”
木村秀子说。
“不过,清水社长在表面上没有把酒井君的《企业界报》当作大问题。可内心是怎么想的?我们不清楚。”
木村秀子的言外之意是,清水四郎太怒火中烧,恨不得一下吞了《企业界报》。
“不过,他们之间的竞争与我们编外记者没有任何的关系。“
木村秀子说,她那副眼镜在太阳光下格外耀眼。“编外记者,在《经济论坛》杂志社就是那样的工作待遇。对于山越君,我们大家都愤愤不平。他是一位出色的记者,偏偏……”
也许因为是出色,山越贞一才落到被杀害的地步。
井川君想起山越遗孀一静子说的那番话。山越君也想独立,与酒井武治一样,计划成立新的经济专业杂志。
“报上说我丈夫患有神经质,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我丈夫在外出旅行前一天晚上兴奋地对我说,从现在起,我准备奋力拼搏一番,我也终于熬出头看到希望了。他还说,接下来将要开始新的工作。他那眉飞色舞的神情,至今还浮现在我眼前。”
静子那天晚上还对井川君说。
所谓新的工作,一定是山越君看到了《企业界报》的成功。想创办同类杂志,开发新的事业。这种性质的杂志,除靠定价销售的收入外,还有广告赞助费之类的隐性收入,非常可观。
如今《经济论坛》杂志社的清水四郎太,从山越君采访的素材里得到启发,以广告赞助的名义从昭明相互银行行长兼全相银联主席下田忠雄那里获得相当的不义之财。作为交易,《经济论坛》发行临时增刊,刊登清水社长与下田行长的《访谈记》。
命运不佳的山越贞一却在独立之前,死于非命……
“我已经忍耐不住了,打算尽快地离开《经济论坛》杂志社。
木村秀子叹了一口气。“您是想辞职吗?”井川君望着这张长圆的脸。
“是的……不过,像我这种年龄已经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我的一个外甥女在一家夜总会当会计,我想到那里找一份工作。”
“到夜总会?当服务小姐?”
“万一找不到满意工作就……”
木村秀子苦笑道,表情十分落寞。
“我如果再年轻一点也许就能当上服务小姐了。像我这样长得又丑又老,已经是无路可走了。我那外甥女说当保洁员可以。”
“在夜总会里当保洁员主要是厕所保洁。客人用完厕所时,必须站在洗手间水池边为客人打开温热水龙头,递上毛巾擦手,有时还要给客人身上喷点香水。因为客人给小费,所以工资微薄。据说小费收人非常可观。”
“那是一家相当高级的夜总会吧,叫什么夜总会?”
“听说是一家叫玛斯塔高级餐馆。”
“什么?是玛斯塔高级餐馆?”
“怎么,您知道那家餐馆?”
“不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那个名称。”
“总之,那餐馆是在最近新建成的全相银联会馆大厦的哪一楼层里。实行会员制,又叫晚餐夜总会。”
“木村小姐。”
井川君突然对此很感兴趣。
“你如果去那里就职,怎么样啊?”
“不过,就厕所保洁工作来说……”
“说是厕所,可到那里去的都是绅士。提到全相银联会馆,全国各地相互银行的头面人物都聚集在那里。光小费收入就很可观,就像您那外甥女说的那样。”
井川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希望之光,不单单是全相银联的人们,那些从增田富子的“塔玛莫夜总会”调到玛斯塔高级餐馆的服务小姐也在那里。在那里也许能够抓住安子小姐的线索?当然,妈妈桑增田富子也在那里,下田忠雄也会常去那里……
“一流夜总会里也有那类保洁员。客人用完厕所,肯定朝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放上三百或者五百日币。听说放上一千曰币的客人也不少,一个晚上收入能达到一万日元左右。这话是夜总会传出来的。”
井川君极力劝说木村秀子。
“不过……”
木村秀子望着地上摇摇头。
“无论有多么好的收入,厕所保洁员与马路上打扫清洁是一回事,我可拉不下那面子。”
木村秀子咬了一下薄薄的嘴唇,用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放在膝盖上的皮书包。
“太可惜了,这是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井川君叹了一口气。
“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
“我无论如何没有那脸面去干那份工作。明天,我用电话谢绝外甥女的一番好意。”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肯定。
“什么?唉……你说玛斯塔高级餐馆里确实缺少厕所保洁员吗?”
“是的,原来有一个,但经常生病,听说最近打算辞掉不干了。这是我那外甥女说的。”
“那,木村小姐,如果你真打算不干,我推荐一个我熟悉的妇女,不知可以不可以?”
“什么,是井川先生的……”
木村秀子吃惊地望着井川君的脸。
“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今年三十五岁,身体健康,不知对我说了多少遍想外出工作,可是我也一时找不到适合她的工作。刚才听你说的那个工作,我觉得她很合适。真不好意思,想请你跟你那当会计的外甥女说说好话,请她帮助介绍。”
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潜入玛斯塔餐馆的最佳人选——静子。
木村秀子点点头。
“那,明天我帮您说说看。”
“拜托了,拜托了。”
井川君不停地朝木村秀子鞠躬。
“结果如何,我明天打电活给井川先生,清告诉我您府上的电话。”
井川君取出笔记簿三下两下地写完,然后把它撕下交给木村秀子。
“我家在国分寺,请多关照。”
眼前,儿童公园里的秋千和滑梯,依然与清晨那样鸦雀无声。
原是为了听木村秀子的牢骚才见她,没想到眼前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希望的曙光。
《企业界报》
井川君告别木村秀子后与山越贞一的遗孀静子通了电话,然后朝池袋走去。虽刚下班身体十分疲劳,可此刻心里一阵轻松,疲劳似乎不翼而飞。
西池袋第五条街背后的巷子里有一幢旧式公寓,山越贞一的遗孀已经站在大门口迎接他的到来。
从“山越灵堂守夜”那天以来,井川君第二次来到这里。周围打扫得非常整洁,仿佛空气中散发着失去丈夫的那种孤独气息。一扇推拉式的纸糊门畅开着,墙边是一座不大的佛龛,亮着灯。灵牌前放着桃子和葡萄等供品,正面是山越贞一遗像,镜框周围点缀着黑布、花和飘带。
井川君点燃了香作揖祷告,希望山越君的在天之灵保佑静子此行成功。静子买的是廉价香。
井川君转过身,朝山越遗孀鞠了一个躬。
“劳驾特地光临,真对不起。”
山越遗孀彬彬有礼地说。
“刚才,打电话给你太失礼了。”
井川君用电话确认她在家后才去了她家。
“我在家等您光临,也有事要对您说。”
山越遗孀作了自我介绍,叫细君静子。
井川君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静子把井川君引到一个小房间后端上茶。
井川君想了一下,还是先说明来访的目的,再听静子说比较妥当。
“《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打给夫人电话问过我的情况吗?”
“电话来过。”
静子点点头。
“《经济论坛》杂志社总务科的浅野先生打来电话说,现在有一位叫井川正治郎的男子来到本社,说他是山越夫人的叔叔,请问是真的吗?我按照事先与井川先生商量好的称呼,回答说是我母亲的弟弟。他说原来是这样,就把电话给挂了。”
“果然不出所料!”
井川君从静子的回答里想起肋坂主任与自己见面时那怀疑的神情,在与他们见面之前,幸亏与静子通了攻守同盟的电话。
“我为你丈夫的事情去杂志社面见了肋坂主任。我问他,山越君退职为何没有一分钱的退职金?其实这仅仅是我的一个借口,真正目的是想了解清水社长与下田行长之间的特殊关系。”
井川君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说给静子听,可又不能说得太详细。
“清水社长仿佛想弄清我去的真正目的,非常用心地听我说。我想他最介意我的是两个方面的事情:一是担心我了解他本人与下田行长之间的关系;二是害怕我了解你丈夫在山梨县采石场摔死的奇怪死因。”
“我丈夫不是从断崖上因自己原因摔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