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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19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静子反问,与其说敏感,倒不如说根本不像人们第一次听到噩耗时的吃惊表情,出乎意料的语气。

井川君感到意外,如果层层剖析“奇怪死因”,一一道出其丈夫坠死的“疑团”细节,静子一定会毛骨悚然,吃惊不小。由于看不清楚静子脸上的表情变化,而从她询问的语气里可以得知,她早已听说丈夫的死因有问题,希望从井川君那里得到证实,其丈夫不是过失死亡。

“根据我的推测,您丈夫是被强迫带到断崖上走到悬崖边摔死的。”

“是人为的?”

静子追问道:

“……那,您是说有人把我丈夫从断崖上推下去的?”

“不是直接推到断崖下,而是让您丈夫喝下某种精神镇定剂。这种药水进入人的体内,三十分钟后能使人失去思维能力和判断能力,运动神经进人麻痹状态,糊里糊涂,摇摇晃晃,从某种意义上说,等于患了痴呆症。”

“什么,有那么可怕的药?”

“那是为了抑制精神病患者在兴奋时狂妄的药物。五六个小时后药性消失,恢复到原来状态。那进入体内的药液,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像这么危险的药,任何药房都能买到吗?”

静子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井川君。

“不,只有精神科医生在治疗时才有那种药。一般来说,这种药普通药房是不经销的。”

那药叫HP,但眼下没有必要什么都对她说。

“那么,让我丈夫吃那种药的是精神科医生?”

“那不太可能。”

“既然不是精神科医生,那家伙为什么有那种药?”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对于那种药的流通渠道,我作过种种设想……”

人,经常在与他人说话过程中,大脑里会突然闪出启示般的灵感。有时候许多无法明白的事情和迄今为止没有解决的问题,在与他人说话的一刹那间,神奇的钥匙浮现在眼前。出现这些灵感和钥匙的时候往往心不在焉,与谈话对方答非所问。在口常生活中,经常会出现这种美好的瞬间。

现在浮现在井川眼前的,是《经济论坛》临时增刊目录的那一页,那上面这样的标题:“福寿制药公司通过技术开发,为制药行业迎来崭新的战国时代”。

井川君默默地发着呆,呆滞的两眼举目远眺,似乎在注视目录上的印刷字体。

“井川先生,是谁使用那种药物对我丈夫下毒手的?”

静子把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凑到井川君跟前询问。

“眼下还不知道。我打算从现在开始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井川先生,请一定要帮我查清楚,我求您了。虽说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一旦水落石出我决不饶恕他。”

静子咬了一下嘴唇。

“尽我一切力量找到凶手。”

就像在黑暗的地道里看到一个不大的洞口那里射入一道阳光,井川君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我要说的事情是否与这有关。昨天下午两点,有一个拿着这张名片的先生光临寒舍。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个。”

静子说完,站起身拿来一张名片给井川君看。

经济界综合杂志《企业界报》

记者宇野宗三

《企业界报》杂志记者主动上门,接触山越贞一的遗孀细君静子。

两小时前,井川君刚从《经济论坛》编外记者木村秀子那里听说有一家《企业界报》杂志,社长是酒井武治。

酒井武治原来是《经济论坛》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记者,而那位编辑部主任只不过是奴才而已。

“酒并先生与清水社长发生了争执后分道扬镳,独立创办了经济界的专业杂志《企业界报》,至今已经有整整三年了。”

“现在《企业界报》发展很快,虽还没有达到《经济论坛》的发行量,但两家作为报道同一行业的杂志刊物,相互间展开了激烈的市场争夺。不过,清水社长并没有把《企业界报》的威胁放在眼里。当然,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一时还不明白。尽管在表面上没有对《企业界报》作出任何反应,但在他的心底里肯定是不会风平浪静的。”

《企业界报》杂志是一枝后起之秀,三年来,发行量不断上升,显示了它的不凡业绩,尤其是记者们的能力超群。与清水社长不欢而散的酒井武治绝不会轻饶了清水社长,而要与他一比高低,一决雌雄。

大凡新创办的杂志要超越老资格的对手杂志,必须采取对抗路线与其争锋相对,而且毫不留情,同时,避免仿效和照搬,充分显示自己特点。

井川君从木村秀子那儿听到《企业界报》消息时,作了一番上述思考。没想到静子也说到《企业界报》,并说到该杂志记者亲临死者家采访。井川君心里评评直跳。

“夫人,那记者来这里说了些什么?”

“他说,请把你丈夫去山梨县之前的情况介绍一遍。”

“那,夫人是怎么说的?”

“我回答说,丈夫一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什么也不对我公开,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会是那样的结果。”

“可记者又问,九月二十三日山越君在离家到山梨县之前好像对夫人说了什么吧?如果当时他什么也没有说,那曾经对你说过什么话吗?不管什么话,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事也可以说说。记者纠缠不休,寻根刨底。”

“那后来呢?”

“我答道,我丈夫从来不对我说他工作上的事情。他马上又说那不可能,一定有,请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夫人把那些都忘了。”

“这位叫宇野宗三的记者看上去有多大岁数?”

“还很年轻。是啊,看上去三十岁也没有,头发很长,两只肩膀像驼背那样耸得高高的。”

为提高发行量,超越《经济论坛》的知名度,《企业界报》全力以赴开足马力,就连记者也尽量挑选橄榄球选手体格,具有纠缠个性的青年。

“由于他一直喋喋不休,我就问他,你要我想像我丈夫会说些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于是,宇野记者突然压低嗓门,那时家里只有我一人,可他还是仔细环视一下四周后对我说:夫人,对你说实话吧,你丈夫不是因自己的过失而跳崖死亡的。我越调查越觉得可疑,那里面疑点太多了。”

不愧是杂志新锐《企业界报》!这年轻的宇野宗三记者,对于山越贞一的死一定嗅到了什么?他的背后,因为有酒井武治这样的“武林”高手。

井川君不免担心起来,《企业界报》调查到的情况不知到什么程度?

“于是,我问宇野宗三记者,难道我丈夫是他杀?”

静子继续往下说:

“……于是,宇野记者似乎慌了神,说话声更轻了。他说,还不能立即断定,但那种疑点越来越明显了。所以我要问夫人,你丈夫在离家去山梨县之前对你说了些什么,尤其是与他的死有关的话。”

“嗯……”

“我对他说,如果我丈夫是到那里寻求自杀,肯定会留下某种暗示的话。相反,如果假定是他杀,也就是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被害,他本人怎么会说出那种与死有关的话呢?”

“嗯,那宇野记者又怎么说了呢?”

“他说,假定山越君之死是他杀,你那样说也许有一定道理。因为他本人在事前理应有什么预感,或是谜一般的片言只语。按理说应该有。说完,他死乞白赖,请我帮着快点回忆,请说一点。”

“……”

“于是,我说,宇野先生好像推定我丈夫之死是他杀,也就是说,肯定推测杀我丈夫的凶手是谁?那请告诉我,我立即去警署那里报告。”

“宇野记者怎么回答你的呢?”

“我这么一说,宇野先生十分狼狈,满脸尴尬,他不断地摇着两只手,弓起腰,‘不,不,还无法作出那种推测,现在到警署那里去报告还为时太早,请夫人别到警署去!’他拦住我不让我到警署去。”

“原来是这样。”

“他说完之后赶紧走到门口穿上皮鞋,临走前又问道,您丈夫经常到昭明相银的下田行长那里去吗?”

果然,《企业界报》盯上了下田忠雄!酒井武治果真利害,目光锐利,火眼金睛。

井川君的心异常激动起来,宛如电流贯穿了全身。“我对他说,我从来没有从丈夫的口中听说过那个名字。他听我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我,对我说,打搅夫人了,我下次再来麻烦您,最好请别到警署那里报告!那样,会惊动或放跑罪犯的!宇野记者来过后,真让我好难受啊!”

井川君暗自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感到刻不容缓。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从《企业界报》记者的嘴里说出昭明相互银行下田行长的名字,尽管是一种猜测,但无独有偶,正好给自己要说的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是这样的,夫人,我今天有事要拜托你,请无论如何答应我。”

井川君开口说了。

“好。“

“夫人,想请你到外面去工作。”

“要我去工作?”

静子瞪大眼睛望着井川君。

“这事情太突然了,你也许会惊慌失措?我这样安排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其理由吗,我会慢慢跟你说的。首先我要说的,工作场所是坐落在丸内的全日本相互银行联合会的会馆大厦,简称‘全相银联会馆’,在大厦的二十四楼层上有一家玛斯塔高级餐馆,简称‘高级餐馆’。实际上,那是一家实行会员制的夜总会。到那里去的人,都是一些髙层次的企业要人。我想清夫人在那里干一段时间,具体工作是夜总会里的厕所保洁员。”

“什么,让我干什么工作?”

“其一,把厕所打扫干净;其二,为使用过厕所的客人打开热水龙头,再递上毛巾让客人擦手。”

井川君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山越遗孀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夫人,那全相银联主席是下田忠雄。就是宇野记者所说的那个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

井川君说完,耐心等待着静子的反应。

妻子的不安

又是井川君的公休日。上午十点左右,井川君还在蒙头睡大觉。妻子大声唤醒井川君:

“《经济论坛》杂志的木村秀子小姐打来电话,快接电话!”

井川君从床上一骨碌跳将起来,从妻子手屮一把夺过听筒,嘴对着送话口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是并川,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是啊,昨天,我太失礼了!”

“我是木村秀子,哪里哪里,昨天是我失礼了!事先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在贵公司门口执意见您。”

木村秀子的说话声音与昨天一样,听上去有点嘶哑。此刻,她那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的长圆脸蛋,仿佛浮现在井川君的眼前。

“昨天在您疲劳的时候,承蒙关心我们的困境,由此也了解了山越君当时的立场。衷心感谢,衷心感谢。”

木村秀子连声道谢后,语气稍稍有些改变。

“有关您委托我介绍玛斯塔髙级餐馆的厕所保洁员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话,就数这句话最重要。

“哦,哦。”

“我已经跟我外甥女说了,她说,你自己不干可以介绍别人干。”

“好啊。”

井川君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声说道:

“谢谢,谢谢。”

朝送话口点头致谢。

“我想她本人也一定对此十分高兴,我这就打电话与她联系。”

“我还是再慎重地问一句,她乐不乐意做厕所保洁员的工作?”

尽管对《经济论坛》杂志社深怀不满,但终因放不下架子还是拒绝了保洁员这份工作。出于慎重,木村秀子担心对方也放不下架子。

“她表示乐意。昨天我一到家就与她本人挂了电话,她满口答应,还说无论如何帮她揽下这份活。”

“听说是您的远亲?”

“我表兄的长女,叫上原静子,今年三十八岁,离婚后一直独居。”

这是昨天与细君静子商谈好的对外回答内容。当然不能说出“山越”这个姓氏,一说出“井川”的姓也有可能招致怀疑。商定结果,静子娘家的姓氏是“上原”,用“离婚”两个字回答也是讨论到最后才决定的。

问题是,必须应付对方可能要求提交履历表与户口簿复印件。当然,也有可能不需要提交此类书面资料,毕竟是招聘厕所的保洁员。可戒备森严的高级餐馆万一提出需要提供这些资料,就会露出蛛丝马迹而打乱全盘计划。最后决定,用娘家姓氏和离婚独居的字眼。

“我那外甥女叫川濑春江,在玛斯塔当会计。”

木村秀子听完井川君的介绍后说:

“……为谨慎起见,能不能让我事先认识一下上原静子本人?”

这没有出乎井川君与静子事先预料的范围。

“行,只是明天早晨我要到收费站上班,真不凑巧!要么今天下午四点左右,要么后天的同一时间,不知是否妥当?见面的地点由你决定。”

电话那头的木村秀子思索了一下。

“那好,我觉得还是早一点好。能不能请您与上原女士一起于今天下午四点到银座,下午五点,我那外甥女要去玛斯塔上班。”

“明白了,那碰面地点在银座哪里呢?”

“我想还是在容易找到的地方,就定在银座四街S屋的二楼。”

“是水果咖啡店吧,知道了。”

“那,下午四点见!”

“衷心感谢!”

井川君一放下受话器,站在一旁的妻子便问道:

“是什么事?”

井川君点燃一支烟,望了一眼妻子惊诧不已的表情说:

“是这样一件事……”

井川君把计划简明扼要地告诉妻子,至于昭相相互银行行长的复杂部分作了省略,主要突出山越贞一的异常死亡。关于牵涉到高柳秀夫的部分,也作了省略。

关于丈夫在东洋商社被竞争对手高柳秀夫逐出公司的始末,作为井川的太太——秋子,至今历历在目。他们是不得已才去大阪的,在大阪尽管井川君作了最大努力,终因斗不过大企业而关闭自营公司。如今,只得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干二十四小时一班倒的辛苦活。

秋子痛恨高柳秀夫,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会升出无名之火。

“静子是死者山越贞一的太太,山越君的死与丸内日本全相银联会馆二十四楼层玛斯塔高级餐馆的经营者有关。”

井川君对太太说:

“为此,让静子到那家夜总会当厕所保洁员,也许可以查明山越君死亡的真相。刚才是木村秀子打来的电话,她曾经与山越君是同事,都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编外记者。她的外甥女在玛斯塔餐馆当会计,是因为这种关系才接纳静子女士当保洁员的。木村秀子是介绍人。”

“那样干不危险吗?”

秋子不安起来。

“没关系,别担心。”

“请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有关静子的情况,也许会有人打电话来询问。如果我不在家,你就这样说,静子女士叫上原静子,是我丈夫表兄的长女,离婚后一直独居在家中。别忘了哟,把我说的记在纸上,别答错了!”

秋子把丈夫的话记在一张小纸上。

“如果问其他情况,你就说不知道,话说多了就会有破绽。打电话询问的人多半是刺探静子与我的情况。”

“我总感到忐忑不安。”

秋子皱起眉头非常担心。

“不要紧。万一情况不妙,我会中途刹车的。”

“好吧。”

秋子生怕失去丈夫这生活和精神的支柱,胆战心惊,唠唠叨叨的。

“如果您也落到山越贞一那种地步我可怎么办?”

“太太,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担心!”

“能不能现在就别干了?”

“我是想那样做,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我会根据情况变化进行判断,是停止还是继续。”

井川君安慰太太道。

“好吧。”

秋子总开暂时同意了。井川君又打电话到池袋静子的家中。

“昨天打搅你了,对不起。”

“承蒙您特意光临,衷心感谢。”

静子彬彬有礼。

“今天打电话给你,主要是昨天我对你说的那个木村秀子,刚才打来电话,说你工作的那件事有希望。”

“啊,那太好了。”

“木村秀子说她想与你见面事先了解一下,因为她要带你到她外甥女那里面试。”

“她是介绍人,事先了解一下是合乎情理的,什么时候见面?”

“今天下午四点,有时间吗?”

“没关系,在哪里碰面呢?”

“在银座四街S层的二楼,那是一家水果咖啡馆,你和我一起上去。请四点钟在门口等我。”

“明白了。”

“哦,还有一件小事情。”

井川君想了一下说:

“来之前,尽量打扮得朴素一点。淡淡地化一下妆就行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原谅。”

“按您说的做,我是应聘厕所保洁员,尽量打扮得寒酸一点。”

静子明白了井川君的良苦用心,微笑着说。

“真不会出什么事?”

电话挂断后,站在一边的太太脸上更加不安了。

“啊啊,不会的。”

“别把山越的妻子卷进去。”

“……”

“如果真是那样,结果会无法挽救的。”

秋子的进言,犹如警报在井川君的耳边拉响了。

下午四点还差二十分钟的时候,井川君到达银座四街S咖啡馆,静子已经独自一人坐在二楼水果咖啡馆靠角落的座位。桌上放着一杯冰水。

她看到并川君走上前来,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弯腰鞠躬。

“添麻烦了。”

井川君坐在静子的对面,环视了一下周围。年轻的女顾客特别多,也有带家属的,桌上放着各种颜色的饮料,木村秀子还没有出现。

服务小姐端来冰水询问喝什么?井川君说等另外一位来了再点。

眼前的静子脸上没有化妆,上身着藏青色休闲服,看上去已经十分陈旧,下身穿一条裙子,褶已经脱线。这身打扮,完全符合井川君的要求。

静子脸上没作修饰,加上这套寒酸的打扮,脸上不免流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圆圆的脸,微微肥胖的体形,没有化妆的脸无法掩盖三十八岁中年妇女脸上显眼的皱纹,左右泪囊十分明显。

“这身打扮好极了!”

静子低着头尽量避开男人的视线。井川君知道静子在为自己这身打扮感到害羞,不停地鼓励她。

“面试一定合格!”

“怎么说呢?”

静子用一只手捂住脸。

“我想木村秀子就要来了。”

井川君看了看手表。

“趁木村秀子还没有来之前,按照昨天商定的抓紧练习一下。”

“好好。”

“请说一下你的名字。”

“我叫上原静子,今年三十八岁,十年前离婚现在独自一人生活。”

“从事过什么职业?”

“保姆职业。没有加人保姆协会,属单干户,接受熟人介绍或委托。”

“与井川君的关系?”

“是其表兄的长女。”

“住哪里?”

“国分寺东原町一路四十五号平安公寓七室。”

平安公寓在井川家附近,是一栋古老的两层楼旧公寓。

没有浴室,所以一直空着,房租每月两万两千日元,十分便宜。那天与木村秀子分手后,井川君回到国分寺后以上原静子的名义租借了平安公寓。

“回答得非常好。就按刚才说的,拜托你了。”

“模拟面试”结束,井川君笑嘻嘻的,感到非常满意。

“等一下木村秀子到了以后,有可能就这样带你到玛斯塔餐馆与她外甥女见面,听说会计是五点钟上班。”

“面试完毕,请尽快用电话通知我面试的结果。”

“是,我一定照办。”

“那好……”

井川君把脸凑到她跟前低声说:

“你这次去,是为了找到杀害你丈夫的凶手,请加油干,拜托你了。”

“明白了。”

静子使劲地点点头,眼神中露出斩钉截铁的决心。

他俩从表面看,像是一对上年龄的男人与中年妇女结合的夫妻;又像一对逛街逛累了上咖啡馆休憩的情人,正在热烈地交谈。

“瞧,大概就是那女子吧?”

静子移开视线说。

井川君转过脸,楼梯口站着一位身着淡茶色套装西服的女子,果然是木村秀子。她那副无框眼镜片闪闪发光,正在寻找目标。

井川君站起身朝木村秀子微笑,然后低头行礼。

手提皮书包的木村秀子,径直朝井川君他俩的座位走来。她一改昨天藏青色的休闲服,身上的这套淡茶色西装很适合秋天,给人一种亮丽并且精神的感觉。昨天穿的是那双

后跟磨得差不多的皮鞋,今天变成了崭新的高跟鞋。

“谢谢你百忙抽空赶来。”

并川君又朝木村秀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静子也站了起来。

“让您俩久等了。”

与昨天截然不同,今天的木村秀子判若两人,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介绍一下,她就是我昨天说的上原静子,是我表兄的长女。这位是木村女士。”

井川君介绍她俩认识,静子深深鞠了一个躬。

“我叫上原静子,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我叫木村秀子。”

木村秀子大模大样的口吻。

三人坐在座位上,木村秀子微笑着,那对细长眼睛不停地在静子脸上打转。这是介绍人评定被介绍人的特有目光。无框的玻璃镜片上,映照着邻桌色彩斑斓的水果冰淇淋。

侦探就职

二天后又是井川君的公休日。快到十点了,井川君还在蒙头大睡就被太太唤醒了。

“孩子他爸,静子打来电话了。”

井川君一看手表,时针指向十点。

“喂喂。”

“早上好。”

一听是井川君的声音,静子急忙致问候语,听她那语气,显得格外精神。

“噢,早上好。那天给你添麻烦了。”

“别客气,是我给您添麻烦了,太谢谢您了。”

“那,结果怎样?”

“托您的福,被录用了。”

“好极了。”

井川君脱口而出。

“那天离开咖啡馆后,木村秀子带我到丸内全相银联会馆二十四楼的玛斯塔高级餐馆,拜会了该餐馆的会计川濑春江小姐。”

听静子话里的意思,在电话里许多细节一时说不清楚,希望见面后洋细叙述。

井川君考虑了一下。

“那,你现在到我家来好吗?再请你去看一下附近的那幢平安公寓,我是以你的名义租借的。”

“好。”

化名上原静子的住址,倘若仍然使用池袋原址,就有可能露出破绽。为此,送交给玛斯塔餐馆的履历表上,是国分寺市东元町一路四十五号平安公寓七室。井川君已于昨天提前支付给房东两个月的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合计六万六千日元。说到底,是为了防备玛斯塔餐馆派人调查。静子不住平安公寓,但作为租房本人如果被人问及连自己的住宅都不曾去过,有可能为以后带来麻烦。

“两小时后登门拜访,行吗?”

“行,恭请光临。”

“到您府上来,在国分寺车站下车后该怎么走啊?”

井川家距离东元町一路四十五号的平安公寓不到一百五十米,如果静子不亲自去一趟,是很难找到她现在的家的。

“国分寺车站下车后请从南大门出来,那里有公共汽车,乘上公共汽车后在一里琢车站下车,而后朝平安神社方向走,到平安神社后向附近的行人或居民打听我的门牌号,他们会告诉你的。如果从国分寺车站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我家。”

国分寺车站坐落在连着北边的高地上,南边地势很低犹如断崖,当地人把这种地形叫做“下水沟”。这条路相当长,但因为是下坡路,走起来比较轻松。如果往回走,尤其是上年岁的人行走很艰难。井川君把这条路当作运动器材,每天以徒步行走来锻炼自己的身体。

“静子女士要来我们家吗?”

电话一结束,太太就问井川君。

“前天面试好像被录用了,到我们家来叙述一下面试的经过。”

“我也想见见她。她在你身处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我很担心。”

井川君苦笑:

“别那样,看你老是那么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两个小时刚过,静子已经到大门口。从池袋坐电车到这里需要一个半小时。

井川太太把静子引人一间约十三四平方米的会客室,井川君隔着纸糊门听到两个女人在初次见面时候的相互问候。井川君走进会客室。

“一路辛苦了,欢迎光临,谢谢你刚才的电话。”

井川君与静子面对面地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子。

“承蒙邀请,登门拜访,打搅您了。”

今天的静子与那天去面试相反,脸上抹了点恰到好处的淡妆,身穿一套由红线钩边的藏青色休闲服。

“劳驾你不辞辛苦,光临我的乡村寒舍,实在对不起。”

“可这里十分宁諍,我是乘坐公共汽车来的,一路上静悄悄的。”

“虽说是乡村,可最近在这里建房的日益增多,等一下我带你去参观参观。我替你租赁的平安公寓,那周围还有几家农户和农田。”

井川太太把静子带来的礼物递给井川君看,自己到里面房间去了。

“听说很顺利?”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俩,井川君提起电话里静子没有说完的事情。

“木村秀子带我到丸内的全相银联会馆二十四楼的玛斯塔髙级餐馆,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川濑春江会计。会计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长得非常漂亮。”

“见一次面就被录用了?还有妈妈桑和那些经理也碰面了吗?”

“没有,听说妈妈桑和经理上班很迟,主要是木村秀子说了一番好话,川濑春江当场决定录用。”

“这家餐馆会计的权好大啊!”

“那倒也是。也许与招聘服务小姐的条件不同,反正是厕所保洁,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吧?!”

正因为是厕所保洁这种低下的工作,不肯放下面子的木村秀子,尽管《经济论坛》杂志社给的是不公待遇,仍舍不得丢掉,结果还是把好不容易觅来的工作让给了上原静子。

“会计川濑春江称呼木村秀子为姨妈,当着我的面说她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站在旁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无巧不成书,正因为木村女士不愿拉下面子,才天赐你良机。”

井川君真想直截了当地把静子的录用喜讯说成是“潜入内部”。

偏偏这时,夫人端来茶和点心。

“我也趁这机会坐在这里听听好吗?”

秋子先后看了井川君和静子一眼,以征求意见。

“请,请。”

井川君还没有回答,静子已经起身弯腰行礼,秋子坐在井川君身后。

“那,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井川君呷了一口红茶问道:

“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这是会计川濑春江说的。”

“就七个小时。”

“是的。我上班是下午四点开始,夜总会营业时间是从下午六点开始。在六点前必须把厕所打扫干净,把卷筒纸、洗手液以及毛巾配备完毕。”

“你只负责男厕所保洁吗?”

“不,我的工作岗位主要是负责绅士用的厕所保洁,还附带做隔壁女厕所的保洁。”

“那女厕所是女宾们专用的?”

“听说不光是女宾们使用,服务小姐也使用。”

“服务小姐也使用?”

井川君暗自叫好。静子兼保洁女厕所,可以经常听到那些服务小姐在冼手间大镜前化妆时的相互议论,从中可以得到许多信息。当她们离开客人座位来到洗手间的时候,仿佛笼中飞出的小鸟在呼吸自由空气。

在那些服务小姐中间是否有“梅野安子”?从她们的嘴里也许会说起“神秘女人”的名字?井川君真想对静子说,让她留神梅野安子的名字。可仔细一想还为时太早,再说秋子正坐在身后竖着耳朵听。井川君担心,此话说出口会让她担惊受怕。

“你昨天看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吗?”

“是川濑会计带我看的,木村秀子也跟着转了一圈。”

“感觉如何?”

“第一次开眼界,真是豪华型的厕所,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那与会馆里的豪华非常和谐。玛斯塔餐馆简直像故事里说的法国宫殿宴会厅!室内装饰、餐桌、餐椅的款式别致新颖,与画中看到的路易王朝风格完全相似。那豪华程度,不亲眼目睹难以想像,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完整。我看了这场面宛如魂被勾走似的,不知所措。”

井川君对玛斯塔餐馆作了种种猜想,却没有想到静子会如此赞叹不已。她那种惊诧的程度与第一次看到的情景成了鲜明对照,这只能说是由于静子长期呆在旧公寓足不出户的缘故。

“那些一流绅士聚集在如此豪华的场所,你为他们管理厕所,也许只是想像就会觉得怯场吧?”

“也并不是那样的吧!据说玛斯塔高级餐馆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就餐人必须是加盟全相银联所属的各相互银行团体会员的高层干部。我想你在那里干下去会认识许多绅士,会感到精神舒畅。正因为非会员不准入内,你会感到你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川濑小姐也说了,从我外表看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干熟悉了就会习惯的。她的言谈举止,令我感到非常亲切。”

“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在川濑小姐的带领下,看了一下绅士和妇女用的厕所。墙面都是乳白色大理石,地面是黑底带白点花纹的大理石,宛如高级地毯。那里是两室,靠近门口的一室是洗手间形式的厕所。旁边是大理石台面,有两个台盆,配有两套冷热水龙头。大镜子前面放着整套化妆品的盘子,有发油,有美发膏,有头发营养霜,有护发剂以及香水,还有梳子和吹风机等等。可这些必备品,都是由厕所保洁员自己掏腰包购买。”

“不是经营者配备,而是自己购买吗?”

“听说每月只需一万日元,都由保洁员负担。”

“如果是一万日元,则应该由经营者来承担,我想替你说说。”

“从经营者角度来看,花费一万日元可以换来五六万日元的小费收入。这说法一点也不假。”

“固定工资呢?”

“八万日元。”

合起来是十三万左右的收人。

“川濑小姐说啦,厕所保洁,就是从下午四点上班后擦洗绅士用和女士用的厕所;从六点开始,可以在绅士用厕所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此外,将龙头的水温调节到适宜温度,客人一洗完手即递上毛巾,而后根据客人的爱好给客人头上轻轻喷上养发剂,再在客人的肩上喷上香水。十一点后把香水等化妆品整理一下,再简单地擦洗一下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这大致是保洁工作的内容。

“这是一项很麻烦的工作。”

一直坐在井川君身后默默无言的秋子开口了。

“这工作应该很轻松。”

静子回答秋子。

“不过,干到晚上十一点太迟了,能不能早点回家?”

静子说,客人回家是晚上十一点半,可还会有一些客人没有回家,坐在餐馆里聊天说笑。晚上十一点前是不能下班的,可一过十二点就很难赶上最后一趟回家的电车。

井川君认为晚上十一点以后是最好的窃听情报的机会,因为客人酩酊大醉,再说服务小姐也喝了不少酒。届时,遇上陌生人的那般警惕性就会松懈,就会酒后吐真言。不管遇上什么人,就是在保洁员面前也会无所顾忌。那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静子即使十一点过后,也最好能坚持住。

这些话本该对静子说个明白,可妻子还在身后赖着不走,满脸惊恐万状的表情。井川君只好不说了。

“你被录用的情况大致清楚了,可川濑小姐没有问你具体情况吗?”

这是井川君最担心的。

“她详细询问我,我按照与井川先生在木村秀子到达前说好的内容一一回答。川赖小姐只是说‘原来是这样’就没有再多问了。”

静子觉得对方的提问都是在意料之中,一切都很顺利,开心地笑了。

“履历表呢?”

“她要我把履历表交给她,可没说要户口簿复印件。也许是厕所保洁员之类低下的工作不需要那种东西。”

井川君松了一口气。如果对方执意要户口簿复印件,静子的潜伏就只能作罢。

“静子小姐。”

秋子还是满脸不放心的表情。

“请千万小心!你的情况,我从我丈夫那里打听到了一点,真为你捏一把汗呢!你如果感到恐惧就尽快跟我丈夫说,趁早离开那个地方。”

“衷心感谢,我会照您说的办。”

静子的眼神里充满感激之情,但她已经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下定了决心。她脸上的表情没有逃过井川君的眼睛。静子多么希望能早日找到杀害自己丈夫的凶手。

“出勤从今天傍晚开始吗?”

“是的,从四点幵始。”

“那好,我们一起到平安公寓去,请你看一下以你名义租赁的房间。”

“是,明白了。”

一路上趁妻子不在身边,必须抓紧与静子商定今后的联络办法和今后如何行动的步骤。

租借公寓

被形容为“排水沟”形状的国分寺东元町一带,至今还保持着早些时候田埂路的痕迹。弯弯扭扭的羊肠小道,横七竖八,比比皆是。

尤其平安神社附近,小巷、弄堂多而难以辨认,宛如“八卦阵”。平安公寓仿佛海洋中的一座孤岛,周围的农房大都翻建成别墅式住宅,鳞次栉比,筑成一道具有时代气息、城市建筑风味而又不失农村格调的美丽风景线。

平安公寓,二楼木结构建筑,每层七间,两层共十四间。整幢建筑物看上去很庞大,因分隔成许多房间,每个房间的面积约二十平方米大小。

107号室在一楼北端,与户外的两亩旱地相邻。旱地里栽培了大面积白菜,土地所有者等待着土地的增值。

旱地所有者就是平安公寓的房东,他家连接着一楼南端的101室。房间号码是从101室按顺序排列的。

井川君与静子一起拜访了房东高赖友次郎。这是一幢平房,与平安公寓连接在一起,面积一百六十五平方米,周围的院子面积占地五百平方米左右。前院里有花、草丛和假山,过去是稻谷的晒场,周围是满天星篱笆。后院里有五六棵榉树,粗壮结实,高耸入云。

经过庭院的石板路,宽敞的玄关大门展现在眼前。井川君从格子窗向里面打招呼,话音刚落,厨房里走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矮个女人。

“前些天,给您添麻烦了。”

井川君朝房东夫人鞠躬,他没有向房东夫人介绍过自己的姓名。

“她是租赁贵公寓107室房间的上原静子。”

站在井川君身后的静子走上前,朝房东夫人弯腰行礼:

“我叫上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房东夫人也略弯一下腰表示回礼,她仰起脸露出锐利的眼神琢磨井川君与静子之间的关系。前些天,井川君来这里替上原静子支付了两个月押金和一个月房租。

“房客本人来到这里,能否让她看一下房间?”

房东夫人快步走到房间里取出107室的钥匙。

从平安公寓的设计特点来看,是为了专业出租而建造的。大门只有一个,狭窄,旁边是厨房,窗户上装有木格子窗,屋檐向外挑出,下面是混凝土浇筑的廊子。

北端107室的楼上是207室,其房门边上是通向一楼的楼梯。一楼楼梯的入口在101室房间的边上,楼上走廊是混凝土地面。

房东夫人用钥匙打开107房门的当口,静正望着户外的白菜旱地。

“请。”

门开了,房东夫人邀请他们两位。静子跟在房东夫人的身后走进房间,井川君也跟着走了进去。

房门内侧的入口处,是混凝土地面,左侧是厨房,走到底是厕所,右边是十平方米的房间,有一间壁橱,壁橱门上是新糊的门纸,但已沾了不少灰尘。听房东夫人说,前面的房客已经搬走三个多月,是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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