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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20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如今,像这样只有二万三千日元月租的便宜房间是很难找到的。”

皮肤黝黑的房东夫人说话时,脸上皱纹不断晃动,大嘴巴里露出鲜红的牙床。

“我原打算月租金为三万日元,由于从这里到车站的公共汽车很少,步行需要十五分钟,房租也就下降了。”

尽管房租便宜,可107房间看上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了,主要原因是交通不便,加之周围都是住宅,附近又没有商店,买菜、买日常生活用品极不方便。

“你家里有几口人?”

房东夫人问静子。

“我是独身。”

“真的,你是独身?”

房东夫人饶有兴趣,自然而然把视线移向并川君。

“就像前些天拜访您时介绍的那样。”

井川君没有在乎那射来的视线。

“这位女子是我的远亲,因某种原因离婚如今仍是独身一人。”

静子低下头看着地面。

“请问在哪家公司工作?”

“在丸内一家店里工作。”

依然是井川君代替静子回答。

“我们这里有许多人从国分寺到市中心上班,已经不足为奇,请问什么时候入住?”

“可能要迟一些时候。”

这一次是静子回答。

“大概需要多少天?”

“我在池袋那里还有一些事要办,再过两三个月就可搬过来住了。”

“离婚后,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要处理。”

井川君代替静子作了说明。

“明白了。”

房东夫人仰起脸望了一眼他俩。

“尽管我不会马上搬来人住,但是房租我会按时付给您的。”

静子说。房东夫人感到理所当然地朝她点点头。

“请问房东太太电话号码?”

房东夫人一时感到很为难,但还是告诉了静子。不过。她强调说:“我家电话传呼一概拒绝。如果十四位房客都要我传呼,那肯定受不了。”

“这倒也是。”

“一般情况下,也别使用我家电话。从这里朝前走,过一条街就是十字路口,那里有公用电话亭。”

“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夫人。如果外面有人打电话传呼我,就请说不在。”

看上去这位房东对房客不太热情。

在平安公寓实地看房以后,井川君和静子并肩走着。街道虽狭小,可附近的居民并不少。

“再走一会儿,前面就是平安神社,到那里再合计合计。”

平安神社在一条小巷子里,说是神社,但把它说成祠堂更为贴切。主殿背后树木林立,境内野草丛生。

拜殿的旁边有石墩,静子从包里取出手帕拂了一下面上的灰尘。

“我想就今后联络的地点商量一下。”

井川君与静子并排坐在石墩上,井川君说。

“联络,采用电话吧。不过,还是我打到你家里,你别打到我家里来。”

静子感到惊讶。

“我太太一直在替你担心。如果使用玛斯塔餐馆内部电话打到我家来,我那口子听到后更加恐慌不安。”

“承蒙尊夫人关心惦记我,太对不起她了。”

静子低头行礼。

“她天性就胆小怕事,还爱操心……另外,我一般是上午十点左右在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请记住。”

“上午十点。”

“是的。我三天打一次,因为我上班三天,休息一天,每次上班是二十四小时。下班回家,十点左右路过公用电话亭往你家挂电话。”

“你是今天晚上到玛斯塔上班,我是明天早晨八点上班,第一次电话联络是后天上午十点,我想了解一下你第一次上班时耳闻目睹的情况。”

“明白了。后天上午等您电话,然后是第三天再等您电话。请放心,那天我一定在家等您来电。”

电话联络的办法就这样定了。

“第二件要商量的是,有关玛斯塔里面的情况,无论大小都要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你要细心观察,哪怕一件细小的事情,也许可以从中找出杀害你丈夫的线索。”

“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

静子深深地朝井川君鞠了一躬,决心赴汤蹈火。

“尤其是要找到那神秘的女人,凡是从客人嘴里说出的梅野或安子之类的姓名,请竖起耳朵听个明白。”

“梅野安子小姐?她是谁?”

静子抬起脸用眼望了一下井川君的侧面。

“还不清楚,这是一个神秘女人。”

眼下还不能马上告诉静子,有关那神秘女人引诱山越贞一到情人宾馆再把山越君引上死路的情况。

“那梅野安子小姐,果真是玛斯塔的服务小姐?”

静子问。

“究竟是不是玛斯塔的服务小姐,现在还不能断定。也有可能是其他夜总会的服务小姐?就连她到底是不是服务小姐,眼下还说不准。但她肯定是卖弄风情的妖艳女人。这女人握有重要线索。”

“大概多大年龄?”

“二十三四岁。”

井川君是根据石和那位出租车司机提供的特征推断的。

“您认识那个叫梅野安子的小姐吗?”

“还没有见过本人。我希望你利用工作的机会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是服务小姐,那个叫梅野安子的小姐也许不会使用真实姓名?据说,她们在夜总会里使用的称呼与自己的真实姓名不同。”

“是的。”

并川君点点头。

“要是这样,那就很难找到线索。”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要加以留意,不一定只局限于梅野或安子的称呼。现在惟一可做的是,等待那些攀草求援的落水者之类的人。你要从客人的话里或服务小姐的活里,了解那种情况。”

“我明白了。”

“有关人物的名字,最重要的是下田忠雄。这人是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兼全相银联的主席,也是那二十五层楼会馆的积极倡导者和组织者之一。其手腕高明,在昭明相互银行里具有绝对权威。正因为他是一个极有能力的人,必然招来对立面。在厕所里,那些绅士之间也许会传出牢騷和怨言。你作为保洁员,装出什么也不关心的神情,暗中积极收集信息。”

“明白了。”

“听你说昨天没能见到玛斯塔的妈妈桑增田富子,也请你仔细观察增田富子的情况……说明白一点,那增田富子好像是下田行长的情人。”

“原来是这样。下田忠雄,就是那个有名的基督教信徒吧?他下属的无论哪一家支行的沿街橱窗里,都张贴着‘基督神谕’的宣传标语。”

“下田行长宣扬‘人类信爱’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其目的在于争取更多的客户,为自己的昭明相互银行拓展更大的市场。”

“……”

静子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

“为争取客户开拓市场,下田行长在公众面前既要把自己标榜为基督教的忠实信徒,又要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隐私。为此,他在掩盖自己情人的问题上,绞尽脑汁,费尽了一番心血。你想,他的艳史一旦暴露,那他依靠基督教‘人类信爱’为幌子的昭明相互银行的信誉,即刻会一落千丈,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银行,也将遭受重创。为遮人耳目,即便带情人外出旅行好像也经过化妆。”

在断崖上捡到的那张印有下田行长照片的纸,从其前半额到脑门上无一丝头发的特征,被黑黑的颜料掩盖了,与戴上假发套的脸一模一样。

山梨县汤山温泉马场庄的服务小姐认出照片上的人,并一口认定他就是曾经带情人在马场庄住了三天的游客。井川君断定身穿和服的迷人女子就是增田富子!也就是说,井川君在延续山越贞一追踪下田忠雄的足迹。

并川君也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山越贞一的遗孀静子。

“你尽可能把情况了解详细。了解的情况是否有真实价值,这与你观察的深与浅有密切关联。”

“那最好是仔细观察。”

“此外,应该还需要注意人物。”

“明白了,我一定认真观察。”

“哦,还有一件事请你多加注意。”

“是什么?”

“凡餐馆里让你喝的饮料,请绝对不要碰它。”

静子睁大眼睛。

一个六十岁男子,一个中年女子,坐在陈旧的小神社旁的石墩上说着悄悄话。

路过的行人,不时地回头注视着这一对正说着悄悄话的男女……

初次联络

井川君下班后在新宿车站换乘驶往国分寺中央线电车时,朝公用电话亭走去。

早上离开芝白金财务所的时候是九点左右,离约定打电话的时间还早。在新宿车站换乘电车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前后。

按照事先约定,静子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在家等候井川君的电话。

今天上午是第一次使用新宿车站的公用电话,一长排电话机有好几十架,几乎每台电话机前都有人打电话。井川君从投币口塞入五枚硬币。

“我是山越静子。”

正在电话机旁等候的静子拿起听筒说。

“我是井川,早上好。”

他用手弯成喇叭形状轻声地说。

“哦,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静子清脆的嗓音。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

“今天是第一次联络。”

“是的。”

静子微笑着说。

“前天晚上是第一次到玛斯塔上班吧?”

“哦,是下午四点进入玛斯塔的。”

“感觉怎么样?”

“会计川濑小姐叫我怎么怎么做,我一切照办,干得非常卖力。”

“那,昨晚呢?”

“昨晚是第二天,我也是竭尽全力地工作。”

那话里的意思,不像是潜入玛斯塔刺探情报的。

“看来你干得挺认真的。”

因为是厕所保洁员,所以木村秀子放弃调动工作的机会。可井川今天担心,山越静子热衷于保洁工作而忘了潜伏玛斯塔的主要任务。

“记住要点,干起来就轻松。”

“那太好了!”

“一上班立刻打扫男厕所和女厕所,没有什么劳动强度。厕所造得十分豪华,打扫时必须小心翼翼。打扫大理石地面时不准使用拖把,要趴在地上用抹布擦洗三遍。此外,上班期间也还要不断地小心擦冼,始终保持大理石地面光亮整洁。这都是会计川濑小姐规定的。”

“那可是件挺麻烦的事呀!”

“稍有劳动强度的就这活,接下来是要经常保持台盆台面干净整洁。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坐在门内侧旁边的椅子上。”

“川濑小姐对你热情吗?”

“非常关心我。说实在的,还刚进人第二个工作日。”

“见到妈妈桑增田富子了吗?”

这对井川君来说是重要话题。

“见到了,由川濑小姐引见的。妈妈桑果然是一位迷人的女子。”

“妈妈桑见到你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她听了川濑小姐的介绍后只是说了一声请多关照。”

“她询问你的身体情况吗?”

“没有。厕所保洁工作的指导,好像是由川濑小姐全权负责。”

“见到经理了吗?”

这也是重要话题。

“见到了,叫横内三郎。”

“是横内……”

井川君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横内君年龄有多大?”

“让我想一想,好像三十出头。看他那般举止,不用介绍就知道是夜总会的经理,给人的感觉非常严格。”

“经理对你说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厕所保洁工作是由川濑小姐负责。我想这就是川濑小姐决定聘用我的缘故吧。”

横内,横内……好像在乔君那里听说过?井川君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喂,喂。”

由于井川君正在回忆一声没吭,静子感到奇怪便连连发出呼喊。

“对不起……打电话的客人太多了。”

“夜总会里的情况我初来乍到,一时还弄不明白,但已经见到许多先生小姐了。尤其是一到晚上九点左右,厕所里也就忙开了,进进出出的不断有人。我还只干了两个晚上,情况还不太清楚。”

“客人都说些什么了吗?”

“用厕所的先生们,外表和装束都是气度非凡,真让我吃惊。全国各地相互银行的总经理和高层干部都来,反正他们的级别都差不多。”

“没见着昭明相银的下田行长吗?前半脑门光秃秃,六十岁出头。”

“嘿,像那样光秃秃的先生数不清。”

静子笑了,接着又说。

“我也特别留意下田行长的情况。《企业界报》的宇野记者来我家采访时曾经问过我,‘你丈夫常去昭明相互银行的下田行长那里吗?’后来,井川先生您也对我提起过下田行长。”

那天在平安神社门口旁的石墩上,井川君说过这名字。玛斯塔高级餐馆的妈妈桑增田富子是下田行长的情人,下田行长带她外出旅游时都是经过化妆的。

不过,井川君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此外什么也没有提起。例如,下田行长为掩盖其前半脑门光秃秃的特征,与情人外出时必戴假发套。山越贞一察觉后,从昭明相银宣传手册上剪下下田行长的照片,用黑色颜料在其前半脑门上进行加工。这张经过山越君修饰的印刷相片,是井川君在山越君坠落的断崖下面冒险捡到的。井川君认为,对于为探听各种消息而去玛斯塔做保洁员的静子来说,有些事对她说尚为时过早。说得过于详细,可能刺激静子而暴露在脸上,过早暴露当保洁员的真实意图。井川君想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一一告诉她。

“使用厕所的那些客人见到你说些什么?”

井川君改变了提问的内容。

“没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怔怔地看了我一下后流露出‘噢!换保洁员啦。’那样的表情。随后把小费放在盘子里,一声不吭地离开厕所。”

“一般放多少小费。”

“大多放两百或三百日元,也有不给小费的客人。我一共做了两个晚上,加起来已经收到小费五千日元左右。”

“还不错嘛!”

“星期六和星期日晚上是餐馆休息,一个月是二十二天左右的工作日,小费收入是五万日元左右。扣除购买发油、美发膏、头发营养霜、护发剂和香水的费用,剩余部分与一开始说的不相上下。”

“女厕所如何啊?”

“那里没有椅子,主要是保洁。服务小姐一走进厕所就问,‘哟,换新保洁员啦!阿姨,您是谁介绍的?’”

“你尽量与服务小姐保持好关系,也许从她们的交谈中可以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有价值的信息。”

“是,照你说的办。那些花枝招展的服务小姐,有些人品行不端,不能接近,就是见一面也吓我一跳。”

“他们离开陪伴客人的座位,在厕所里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也许会说心里话。这种时候的交谈内容是最重要的!要竖起耳朵听,别错过机会!你刚开始还没有几天,也许摸不着头脑。”

“好,我一定用心观察。”

“有梅野安子小姐或安子小姐之类的称呼吗?”

“还没有。要记住所有的服务小姐的姓名,还需要一些时间。”

“梅野安子小姐,也许不是玛斯塔的服务小姐。一旦听到那名字,请特别留神。”

“明白了。”

今天的电话就到这里吧?!并川君欲挂断电话,静子突然问道:

“上次井川先生要我注意别喝夜总会的饮料,那是什么意思?”

“哦,那……”

井川君刚开了个头,但说起来话长,并且内容复杂,再说电话里也很难解释。周围环境嘈杂,右边打公用电话的是一位公司职员,嗓门很大,大概是联系什么,说了一大堆。左边打电话的是一位小姐,好像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不时发出尖笑声。井川君背后,有两位公司职员在等电话。

“关于这,下次见到您的时候再慢慢说吧。总之,餐馆里的橘子水、红茶、咖啡等,凡饮料请一概别喝。如果有人送来,你就说等一下喝。等送饮料的人走后,你就把它倒入台盆里冲掉。”

“明白了……”静子不能理解。“那,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打电话给你。”井川君挂断了电话,找钱出口里掉下剩余的两枚硬币。井川君离开公用电话,环视一下周围,朝中央线轻轨车站走去。

《经济论坛》临时增刊里的目录,又仿佛浮现在井川君的眼前。

《福寿制药公司通过技术开发为制药行业迎来新的战国时代》,十分明显,这完全是赞助性的文章。内容,是彻头彻尾吹捧福寿制药公司的。《经济论坛》杂志社清水社长与福寿制药公司之间,以这篇文章为契机,翻开了友好的崭新一页。

井川君第一次从同事、原在卫生部药务局工作的西本那里听说,精神科医生给患者服用的药物里有一种叫“HP”精神镇定剂。

无色无味,一毫克剂量相当于一两滴眼药水。三十分钟过后,服用HP的人突然动作迟钝,口齿不清,思维丧失,目光呆滞,对任何事物漠不关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且失去抵抗能力,像幼童那样顺从,任人摆布。

该症状可持续五六个小时,药性过后恢复原状。届时即便解剖,胃里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山越贞一中了美人计,在石和喝下神秘女人递上的饮料,那里面无疑注入了HP药液。山越君果然丧失思维能力和失去知觉,被乖乖地带到山梨县境内青梅公路沿线的断崖上,摔死在山崖下的采石场。

这种特殊药物的使用权,掌握在精神科医生的手里。一般药房,不可出售此类药物。因此,一般市民无法弄到这种药物。制造这种药物,无疑是制药公司。

HP精神镇定剂,各制药公司都在生产。福寿制药公司无疑也在生产HP,由此可以推出,与福寿制药公司关系火热的清水四郎太,可以轻松从该公司得到那种药,再暗地里交给下田忠雄。

下田行长对自己周围的动静尤其敏感。为了消灭已经对他构成威胁的山越贞一,使用了这种不留痕迹的特殊杀人工具。具体执行的罪犯,一是梅野安子;二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司机。

把这么多情况向山越遗孀公开,未免太残酷,也为时过早。还是再过一段时间公开较为适宜。

回到国分寺家快要中午了,并川君打算吃完“迟早餐”睡上一觉。

“昨天,在路上遇见了平安公寓的房东。”

坐在餐桌对面望着井川君吃完早餐的太太说。

“嗯,说了些什么?”

“她问,上原静子什么时候正式搬来居住?”

“是吗?不是说过了吗,要过一段时间。”

“作为房东,已经收了押金和房租,总得把这事放在心上吧,已经租出去了可又空着,万一传出去让人说闲话。”

井川君的回答很含糊,妻子把膝盖往前挪动了一下。

“静子已经到玛斯塔上班了?”

“嗯,前天开始上班的。”

井川君一边喝酱汤一边说。

“孩子他爸,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秋子紧锁眉心,忧心忡忡的。

“不会的。”

井川君断言。

“我还是放不下心。按你的话说,她等于是特务潜伏在那里。”

井川君扑哧笑了。

“女特务太妙了!你那么担心,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的缘故!”

“我说这话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为静子担心!静子到现在还没有打来电话吧?”

在秋子看来,井川君肯定与静子商定好直接通电话。自己过分插嘴干预会令丈夫讨厌。

“不打电话来证明她一切平安无事。”

井川君说完,吃起发出脆声的腌萝卜干。

三天又过去了,井川君打电话到池袋静子家中。山越静子担当玛斯塔厕所保洁工作已经是第六天了。

静子说,井川君先生吩咐的事情还没有摸清楚,可工作已经习惯了。

又过了三天。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井川君仍在新宿车站使用公用电话与静子联系。

“早上好!”

静子听到井川君的熟悉声音忙向他问候。

“井川先生,有关玛斯塔的一些情况,我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勾心斗角

静子说她对玛斯塔的情况大致清楚,井川君高兴得握紧了听筒。

“什么情况?”

“光临玛斯塔的客人,大多是昭明相互银行的干部。”

“噢!”

如果昭明相互银行的下田行长是玛斯塔妈妈桑的经济后台,那情况完全在意料之中。但是,只有真正潜入高级餐馆内部才能证实这一情况。

玛斯塔高级餐馆,是为昭明相银干部用公款吃吃喝喝的娱乐场所。主要倡导建立全日相银联会馆的,是该联合会的下田忠雄主席。在会馆二十四楼层开设玛斯塔高级餐馆的,也是下田行长。在下田行长看来,玛斯塔等于是自己经营的昭明相银的夜总会。

“光顾玛斯塔的客人不只是昭明相银的干部吧?”

井川君反问静子。

“在这些客人中间,也有其他相互银行的干部。”

“静子小姐,我想知道的是相互银行系统以外的一些客人情况。”

“也有这样的客人。”

“那是不是相银招待的客人?”

“那,我还没有摸清楚。”

“请务必摸清楚。像那样的夜总会,理应有相银邀请的客人。也就是说,不只是相互银行的高层干部,肯定还要招待外面的一些大人物。招待大人物肯定奢侈,对于玛斯塔来说有利可图。那些人挥霍公款也有使用额度,单他们光顾,对于玛斯塔的经营来说无钱可赚。”

“如果是银行邀请招待,对象是否为业务关系单位?”

“是的,银行肯定邀请那些客人。请下点功夫把那些人的姓名和公司名称记在脑子里,尤其是昭明相银下田行长招待的客人。”

“明白了,我把这事放在心上。”

“你做保洁员没几天,打听这种消息有一定难度,但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会摸清楚的。例如寿永开发公司的名称,请务必留意。”

“寿永开发公司?”

“那公司与下田行长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

静子丈夫一山越贞一就东洋商社在山梨县的不动产被悄悄过户一事,对寿永开发公司作了详细调查。

可静子全然不知,其丈夫生前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过。

“昭明相银光顾的干部中间,除下田行长外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人?”

“有楠见先生,听说他是昭明相银的执行董事。还有饭田先生、同中先生、同浅先生、同小当先生和佐伯先生。听说他们都是昭明相互银行总部的高层干部。”

井川君从袋里取出笔记本,慎重地记录了这些名单。

“还有安中先生、森口先生和井上先生,他们也经常来光顾。”

“他们是昭明相银的高层干部吗?”

“不是,听说安中先生是东日本相互银行的行长,森口先生和井上先生都是东日本相银的高层干部。”

“啊,你怎么摸得那么清楚?”

“东日本相银的先生碰上我一定会给小费的。”静子说话声音里夹杂着微笑。

“……使用厕所的客人,既有给许多小费的,也有装着一副陌生脸一点小费也不给的客人。可东日本相银凡使用厕所的客人,都会拿出两张一千日元的纸币放在盘子里,比一般客人给的小费要多几倍。”

“当然,我对他们的服务也很周到。安中行长每次用完厕所,都要站在镜前仔细地梳理那薄薄的一层头发。每当这时候,我马上取出发油和头发营养液给他喷上。森口先生则更加仔细,先用梳子将许多头发梳理成三七开,梳了又梳理了又理,反复好几遍,要花较长时间。还有一位井上先生,把服装看得比头发还重要。这位先生站在镜子前矫正领带,用手轻轻拉平服装上的皱折。他要求我用长衣刷从肩膀到背上刷一遍,再用香水轻轻地在服装上喷洒一下,一直到他满意为止。”

“照这么说,东日本相银的高层干部个个都十分讲究仪表。”

“是的,那要花不少时间。也许觉得是给我添麻烦了,总要奉承几句夸奖我。”

“另外,叫做立石的先生来过吗?”

“那还不清楚。”

“听到立石的名字请留心。立石恭辅先生说啦,他是寿永开发公司总经理。寿永开发公司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次电话见面时再向你介绍。”

“是。”

看来,电话马上结束不了需要再投入五个硬币。

“和妈妈桑说上话了没有?”

“不,妈妈桑是晚上九点左右来玛斯塔上班。她一出现,立即按照顺序向等待已久的客人们鞠躬问候,我根本插不上话。到了关门打烊时间,她带着服务小姐还要把客人一一送到大厦门口,再带服务小姐到生鱼片饭店吃夜宵。妈妈桑也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那横内经理呢?”

静子好像一时想不出横内经理的情况,似乎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经理是负责安排和监督服务小姐和服务生工作的,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到厕所检查我的工作。”

“那么,你的保洁工作仍然由会计川瀨春江负责?”

“是的。”

“川濑小姐对你的态度如何?”

“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一下男厕所的情况,完了后也没有说什么批评之类的话。她说话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年纪轻轻的,已经当上夜总会的会计,好像会计工作也很内行。她只要一化妆,给人感觉丰姿绰约、美丽动人,完全可以在宴会上陪同高贵客人。可会计工作非她莫属,无人可以替代,妈妈桑非常信任她。”

在夜总会里,像这样的例子不足为奇。

“那些光顾厕所的绅士,只要仔细察看,情况形形色色,无奇不有。例如友好的客人之间,只要其中有一位客人光临厕所,其他客人也随后赶来,站在一起说说笑笑;还有一些客人一走进厕所,看见一些先到客人中间有对立客人的背影,立即转身跑开了。总之,友好与对立十分明显。”

也许可以通过厕所观察、研究现代社会现象吧?从鲜明的组合中可以生动地展现企业内部的派别斗争以及行业内部的竞争情况。

“你是说昭明相互银行?”

“不光是昭明相银,其他相银也有这种情况。”

“你要把重点放在昭明相银。”

“我上次说的梅野安子那个人,你听说了吗?”

“哦,是的是的。有一个叫安子的小姐,好像姓氏不是梅野。”

“原来是这样,那请再留神一下。”

“是,我一直在注意这个名字。”

“一定是假冒他人的姓名,即使那样也不能大意。”

“那名字也不是没有可能从某人嘴里泄漏出来。”

“昭明相银的下田行长来的时候,妈妈桑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是保洁员,不能随便离开岗位,也无法观察座位上的情况。”

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山越静子坐在厕所旁的小椅子上……井川君极力想像着她守在岗位上的那副认真模样。

“不过,那正好给我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仔细观察使用厕所的客人。渐渐地,我越发明白了。”

“明白到什么程度?”

“相互银行同行业之间,说到底又是竞争对手,竞争意识都非常强烈。即使在厕所里相互见面时有说有笑,可这仅仅是表面现象,不会推心置腹。”

“是吗?因为是那种场合,即使说笑间也会无意中漏出真话。”

“那不可能。不用说,那些都是来自同一家相互银行的客人。”

“原来是那样。”

“据说即使在同一家公司内部也有派别,亲近的和不亲近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分得非常清楚。”

“听说清水社长的名字吗?”

“还没有听说。”

“来厕所的客人中间,如果有一位六十左右,脸上颧骨突出,拄着斯的克的人,他就是《经济论坛》杂志社的清水社长。”

“啊,那不是我丈夫生前的工作单位吗?”

“是的,他就是社长,与下田行长的关系甚笃,他肯定要来玛斯塔。”

“如果出现了,我一定加倍观察。”

静子语气很坚决。

“还有,我再重复一遍。凡昭明相银行长或高层干部招待的客人,你一定要记住他们脸上的特征,那非常重要!”即便无法到座位那儿看个究竟,但厕所,每个客人都要去的。

“明白了。”

“他们胸前佩带的徽章一定要看清楚,所在企业的名称通过徽章可一目了然。”

“可胸佩徽章的人不多,有的人即使佩带着也不易看得清楚。”

那些夜总会的客人果然很注意周围情况。马拉松式的长谈结束了。井川君走出新宿车站朝商业街走去。他走进一家书店,无暇顾及靠近店门口书架上的许多小说,径直朝挂有“企业类”标牌的书架走去。

《企业季刊》书,开本不大很厚,面向投资家。那上面记载各企业的基本概况,每年发行四次。

井川君翻到昭明相互银行一页阅读了高层干部会组成名单一栏。

行长下田忠雄;执行董事楠见定文;常务董事饭田健二、中野晴夫和浅井敏雄;董事小出园一、杉谷胜美、日暮良宏和花井伊三郎;监察董事佐伯忠一和平林寿郎。

根据静子说的其他姓名,井川君又翻到东日本相银高层干部组成名单一页。行长安中武章;执行董事森口隆之;常务董事井上孝夫、桥本正人和伊东晴雄;董事太田信久、山崎要藏、山林昌太和北山恭一;监察董事岩田雅二郎和木田睛雄。

静子说的东日本相银的行长,执行董事和常务董事等人经常到厕所,站在镜前费时费功夫地梳理头发和整理身上的西装,非常讲究仪表。

接着,井川君把视线移到东日本相银的现状。在全国同行业中间,东日本相互银行排名第三。

总资金构成:定期存款六十九亿日元;普通存款十二亿;活期存款七亿;其他存款十二亿。

资金运用:现金十亿;有价证券十亿;贷款六十五亿;其他十五亿。融资比例:向中小企业贷款七十一亿;向住宅消费者贷款十二亿。

东京都内竞争激烈,六月底总存款金额达一兆。期望巩固存款量,谋求提高有价证券的利润,提高有价证券买卖的稳定利润,朝着降低储蓄成本和改善收益的方向发展,将融资推向更广泛的领域,切实提高个人存款量。昭明相银,在同行业中名列第二位。东京都内竞争激烈,虽然法人存款迟钝,但个人定期存款的势头比较良好。本年度继续把降低贷款利息放在首位,缩小存款利息与贷款利息的反差。由于经费增加的影响,原来稳定的收益大幅度下降。相互救济的慈爱存款新事业继续进行。

根据《企业季刊》的评论,让读者感到,名列第二位的昭明相银的经营情况不太景气;而名列第三位的东日本相银经营情况比较景气。

井川君拿了一本《企业季刊》到账台付款。这时候他又看了一下另一排书架上的书名,停下脚步。那是《国会议员名录》。

翻开这本书,众议院和参议院议员们的姓名、年龄、所属党派、简历、现任职务等等一目了然。还有半身免冠相片,排得整整齐齐的。

井川君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决定再购一本《国会议员名录》。

并川君捧着这两本书返回新宿车站。在行人中间,他发现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身穿西装。定睛一看,原来是收费口的同事一一西本君。与自己一样,西本君也是今天早晨刚下的班。

“喂,西本君。”

“哎。“

西本君看到井川君后连忙停住脚步。“下班到现在你还没有回家?”

井川君说。

“没有,太太要我帮她买东西,现在刚从那家商店出来准备回家。”

西本君说完,难为情地伸出印有商店名的手提纸袋给井川君看。

此时已是中午十一点的时候。

井川君邀请他到咖啡馆去坐坐,凑巧附近有一家。两个人走进去坐在靠窗口的座位上面对面地坐下,从玻璃窗往外望,可以清楚看见来往行人的脸。

点了两杯咖啡,井川君与西本君开始聊天。突然,井川君瞥见大街上又有一张熟悉的脸,正在川流不息的行人中间走着。

井川君思索了一会儿,哦!是乔君。此刻,无法离开座位喊他。服务生刚把咖啡端到他和西本君的面前,当然西本君也不曾见过乔君。

瞧着乔君脸上的表情,他不会知道井川君就在路边这家咖啡馆里。此时的乔君在人丛中悠哉悠哉地逛着马路,身上不是晚上上班时穿的那套制服,而是皱皱巴巴、褴褛寒酸的衣服。

乔君在银座上班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至九点。上班前,他也喜欢独自一人逛大街。

“喂,井川先生。”

西本君打开了话匣,井川君把视线从窗外移向西本君。

乔君的身影消失了……

隐匿徽章

井川君与山越静子在新宿一家商店背后的咖啡馆里会面。今天是公休,约会是昨天早晨下班后井川君与她在电话里商定的。

静子到玛斯塔上班已经有二十多天,与井川君经常电话联系。自从上次在平安神社的石墩上见面以来,这是第二次碰头。

大概是保洁工作已经习惯的缘故,静子看上去镇定自若,比上次在国分寺碰面要老练得多,好像还年轻了一些。虽仍居住在池袋的那幢旧公寓里,但玛斯塔的工作改变了她原有的生活方式。从她脸上的气色来看,给人一种富有朝气的感觉。虽然从事的是厕所保洁工作,可身居夜总会的环境,自然而然会受到周围豪华气氛的感染,对自己的仪表也在意起来。

静子虽说是厕所保洁员,但那种地方并不是普通人所能进出的。享有资格进出那种场所的,大多数是相互银行经营决策层的大人物,加之经他们介绍或者接受邀请的其他行业的大人物。

客人们既然踏人夜总会大门,就不仅是为了喝酒,还可与自己喜欢的服务小姐打成一片,卿卿我我,寻花问柳。这时候的服装、发型,必然过分讲究。前几天,静子在电话里说到的东日本相银行长、执行董事和常务董事那样的客人,站在厕所大梳妆镜前要花费好长时间精心修饰。玛斯塔高级餐馆里若有他们喜爱的服务小姐,那些客人则在仪表上狠下功夫。

餐馆的服务小姐也是个个经过精心化妆,艳丽夺目,花枝招展地出现在客人的面前。她们举止矫揉造作,故弄玄虚,挑逗客人。

舞台装置更显出华丽效果。霓虹灯和昏暗的灯光巧妙配置,交相辉映,十分柔和,形成立体交叉的彩色光网。

座位上,客人与服务小姐交叉坐在一起;餐桌间的走廊里,系着领结的服务生们端着盘子如鱼般地穿梭来往。

服务小姐使用的厕所,其保洁工作也由静子担任。厕所与酒吧间不同,当她们一走进厕所,就像小鸟飞出笼里,相互间虚假的客套话不再听到,下流的笑话和骂人的脏话从她们的嘴里吐出,例如我已经接了多少客啦,我的客人被某某小姐截走了啦等等。

静子随着环境的变化也在一定程度起了变化。井川君毫不介意地望着静子,他俩大白天面对面地坐在咖啡馆里。

从静子说的话里没有什么新消息,也没有说起“梅野安子”的姓名。

井川君环视左右的餐桌,而后打幵纸包装取出一本书。周围餐桌上客人不多,井川君小心翼翼地翻开《国会议员名录》对静子说,“上次电话里你说来厕所的客人中间,有些客人故意把公司徽章翻过来,有些客人还特地摘下徽章放在袋里,是吗?”

“有这样的客人。”

“这一现象给了我一种启发,《国会议员名录》里刊登着所有议员的相片。你能否从这些相片里找出上厕所的那些客人?”

静子把书拿在手上认真查看。

众议院议员,五百一十七名;参议院议员,二百四十九名;合计七百六十六名。这么多相片一一看过来很费时间,好在开本较小,每页只能刊登相片十二张,查阅起来还比较轻松。众议院议员的相片共有四十三页,参议院议员相片共有二十一页。一边翻一边查阅,不需要多少时间。

静子按顺序翻阅,一下找到三张熟悉的相片。井川君刚喝完一杯咖啡,一支烟还没有抽完。

“这位先生来过。”

静子指着其中的一张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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