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房东夫人当时与静子说了些什么?”
“没有,听说她原打算主动说两句,结果没有说。”
“为什么?”
“据说,当时静子身边有一位男子抱着静子肩膀站在门口。房东夫人看到男女之间搂腰抱肩的情景不由得避开了,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去了。”
“房东夫人看清那男子的模样了吗?”
“没有,那男子背对着房东居住的那幢房屋。107室的北面是旱地,那男子一直把脸朝着那个方向。”
107室是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其北面是一大片旱地,其南面是106室、105室……一直到房东住宅。也就是说,107室房间与房东住宅在北南两端的尽头。房东即便走出住宅窥视107室,也隔有相当的距离。
再者,当时已是夜里十点半左右,其他房间都已经熄灯睡觉。由于静子租房还没有正式人住,门前灯一直是熄的。总之,当时周围几乎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问她为何认出是静子?她说她曾和静子见过面。
凭借远处射来的微弱光线,静子的身影也许依稀可辨?
“房东夫人以为,静子人住准备已经完毕,所以用车搬来生活用品。因为是搬家,需要男友来帮忙。瞧那黑暗中的模样,静子非常顺从那男子。”
“就是说,静子听从男子的指挥?”
“据房东当时的感觉,是那样的。”
“两人相互说了些什么?”
“男人悄悄对静子说了些什么,那是男女情话,房东夫人不会注意听。”
“是悄悄话……”
井川君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有一种直觉。
“那后来怎么了?”
“房东夫人没有说什么,关上房门,那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由于静子与那男子是夜里十点半左右一起进入107室房间的,她觉得男子不可能马上就走。她作了一些假设,胡思乱想,躺在床上睡不着。”
侦查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出乎意料的是,少顷传来107房间的开门声,接着又是一阵引擎发动声。房东夫人睁开眼睛望了一下枕边的手表,是十一点。”
“十一点?”
“是的。车启动后,声音朝驶来的甲州公路方向远去。据房东夫人说,她以为静子也坐在车上离开了平安公寓。一直到今天早晨七点半左右,她才发现出事了。”
“是由其他人通知的?房东夫人又是从什么人那里知道的?”
“是从电话里知道的。”
“什么?”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早上好,开门见山地说吧,您公寓107室是山越静子租赁的吧?”
“房东夫人否定山越静子,说是上原静子。电话那头的女人笑笑说,她真名叫山越静子,居住在西池袋五街五十六 号二室。”
原来是从那个神秘的电话里弄清了她的真实姓氏——山越。
“从电话声音判断,那女人非常年轻。她接着说,山越静子已经在107房间里死了,请快去看看。房东夫人想问对方姓名,电话却被挂了。”
井川君默默无语。
“惊魂未定的房东夫人得知这一消息后害怕极了,不敢一人去,唤醒了还在酣睡的丈夫,和101室正准备早餐的女主人一起朝107室房间跑去。房东用家里的备用钥匙打开107室房门,这是一个套间,只见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躺着被勒死的静子。身穿蓝色工作服,脸朝北,身体呈弯曲形状,服装比较整洁,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井川君吸了一口气。
“根据颈部被勒的痕迹,凶器是柔软的宽布条,如领带之类的东西。凶手离开现场时带走了‘凶器’。当然,罪犯并不是谋财,而只是害命,静子小皮包内的八万三千日元,分文未动。”
“凶手的指纹呢?”
“没有找到。凶手把手触及的部位擦得干干净净。”
“尸体正在解剖吗?”
“是的,已经送到医院。”
“请拜托解剖医生检查胃里留存的东西。”
“胃里的留存物?”
“她也许被迫喝了有毒的液体?”
从相反的意思来说,井川君多么希望别检查出任何的毒液。
“从静子夜里十点半进人107室房间,到引擎声于十一点朝甲州公路方向远去,作案时间大致是半个小时吧?”
井川君说。
“是的。”
“时间很短。可以断定凶手是与静子同车来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房东夫人看到背影的那个男人,估计凶手一走进房间立即对静子下了毒手。”
“我们也是那样推断的。”
“在同一幢公寓里,有没有其他住户听到静子被害时的喊叫声?”
“没有。”
“尽管当时不是半夜,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不会没有一个人吧?”
“有,106室和207室房间里的住户还没有睡。”
“这两家住户,一个是隔壁,一个是楼上,对吗?”
“是的。106室房间里的夫妇俩正在看电视,207室房间里的大人、小孩三口之家,也在看电视。所以,即便是静子呼叫,由于电视机声音的干扰,也不可能听见。”
“不,我想静子根本没有呼喊!不是吗?据你们所说,静子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服装也很整齐。”
“那,是啊……”
静子身穿的那套蓝色工作服是玛斯塔发放的,井川君心里十分清楚。
平常,静子每天晚上结束厕所保洁工作离开玛斯塔的时候,是十一点钟过几分。昨晚,她是否是在提前下班离开玛斯塔时被送上车带到平安公寓的?不知那辆车是经过银座收费站还是霞关收费站?然后驶入首都高速公路,再经过高井户继续驶人中央高速公路,最后经过国立府中收费站,驶出高速公路后进入一般公路。整个过程需要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接着驶入甲州公路再折回朝东行驶,一驶入国分寺公路就可到达东元町,这一段路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根据侦查警官的介绍,平安公寓房东夫人听到引擎声响走出自己的房门,窥视最北端的107室门口的情形,静子是被那男子抱着肩站在房门前把钥匙插人锁孔的。当时,只见那男子朝静子轻轻地说着耳语。
“那肯定是HP!”
井川君认为,静子一定是在玛斯塔被人灌入含有HP的饮料。这种精神病患者专用的精神镇定剂,只需一至两滴如眼药水的微量进入体内,三十分钟后药物就起作用。服了这种药的人会虚弱乏力,动作迟钝,目光呆滞,对周围任何事情不感兴趣。无论被别人说什么,毫无抵抗意识和能力,更可怕的是一切听从别人的指挥,任人摆布……这些知识,都是从同事西本君那里听来的。
山越贞一乘坐出租车从甲府石和到盐山温泉的途中,肯定是喝了被梅野安子注入这种药液的饮料而突然变得神情呆滞,在东山梨郡青梅公路沿线采石场上面的断崖上俯首贴耳,顺从别人指令一脚踩空后坠落身亡。
这种精神病的专用药物,在被害人身上发挥了极其可怕的威力。
静子未能幸免,步丈夫后尘也喝下了含有HP的饮料。
井川君曾一再告诫她,千万别喝玛斯塔的各种诱人的饮料。遗憾的是,她还是大意了,误饮了注入毒药的饮料。使用这种药物杀人很方便,用量甚微,并可趁被害人不注意时放入饮料。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
现在看来,那男子在107房间门前对静子说悄悄话,实际上是在命令她。静子由于药物的反应没有反抗意识,对自己周口发生的任何变化已毫不在意,也不知道为何来这里,大脑和身体都已进入无力反抗的状态。
井川君在想,可怜的静子,也许在被凶手残害的一刹那间也一定是乖乖顺从。看来,就是解剖尸体也难以从胃里找出HP药液的痕迹。
天国快件
两位侦査警官回警署去了。
太太秋子在井川君面前抽泣。
“可怜的静子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您一手造成的。”
秋子唠唠叨叨责备丈夫。
并川君呆呆地坐着,无言以对。太太秋子曾一再提醒自己,别让静子继续干下去,但自己一意孤行,只因许多疑团尚未解幵的缘故。
井川君在脑海里假设着静子被害的整个过程。
昨天晚上,即十月二十日,静子于九点左右,比平时提前两小时离开玛斯塔。由此可见,凶手就是玛斯塔餐馆内部的人。提前下班可能不是静子的本意,而是凶手所谓的“关心”。在离开玛斯塔之前她喝下了含有HP药液的饮料,对静子来说,无论怎样警觉,是很难防备这种只需微量药液的杀人工具。大概凶手一直在寻找她不注意的时候,伺机下手。
被带上车的时候,山越静子已经处于药物作用的状态中。车经过霞关收费站或银座收费站,无论收费员怎么窥视车厢情况,只能瞧见靠在座位上似睡非睡的女子。
凶手把车停在国分寺市东元町的平安公寓107房门前。据房东太太提供的情况,没有看到其他人,可以断定那凶手就是司机本人。
凶手轻声命令静子:在这里下车。并背对着走出房门窥视的房东夫人,趁夜幕掩护抱着静子的肩膀扮演一对恋人。房东夫人被其假相所迷惑,遂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屋里。
在门前男子命令静子:用钥匙打开门锁。静子果真乖乖顺从,把钥匙插进锁孔。
静子的“死”,与其丈夫山越贞一被梅野安子从石和骗上出租车里的状态一模一样。由此可见,从盐山温泉开始,山越贞一被带上另外一辆车,然后被带到断崖顶上。也就是说,命令山越贞一跳下断崖的凶手与勒死静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并且,杀害山越贞一的凶手就在玛斯塔餐馆里。当然,杀害静子不是他的动机,而是在其背后指使他的幕后策划者。
最重要的是,凶手在杀害静子前已经掌握了静子的真实身份。打电话到房东家告知静子被勒死的,是女人的声音。而女人直呼死者的真名“山越静子”,并一字不漏准确无误地说出静子的真实住址“西池袋五街”。他们连静子死去的丈夫山越贞一的来龙去脉,也掌握得一清二楚。
“凶手”是什么时候掌握这些情况的呢?无疑是在静子从“那个人”那里得知玛斯塔内部情况,并沿着这条路线对玛斯塔展开深入侦查之时。井川君虽在电话里告诫静子,要沉着、机智,千万不能让对方察觉。可静子从“那个人”那里得到有力的线索后,忘乎所以,以致暴露了自己。
其“可疑”的行动,引起了对手的注意。经过一番调查,对方发觉厕所保洁员竟是山越贞一的遗孀。可见,“凶手”具有相当的调查能力。
“凶手”杀害静子的原因有二:一、她已经涉及“秘密”;二、她是山越贞一的妻子。
他们杀害山越贞一,也是因为其掌握了下田忠雄的秘密。只是他的立场不同,以“秘密”为把柄恫吓下田忠雄,索取约六百万日元的报酬。
作为被威胁的一方,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支付给恐吓者第一笔报酬,恐吓者也不会就此罢休,从此会没完没了地敲诈下去。事实上,山越贞一很有可能以此作为本钱,死皮赖脸地依附在对手身上。为斩草除根,对手遂起杀意。
对手察觉静子就是山越贞一的妻子,旋即惊恐万状。他们怀疑静子是怀着为丈夫复仇的目的而潜人玛斯塔的,于是伺机下了毒手,扑灭藏在其心中的复仇火种。
静子被以杀害其夫同样的手段致死,证实井川君的推断是正确的。
井川君不由得全身紧张,山越静子的真实身份被暴露,对手势必对自己高度警觉。也就是说,在介绍人井川正治郎的周围已经布下“监视网”。
对手选择井川君租借的平安公寓107室为杀害静子的现场,显然是对井川君进行无声的示威和恫吓,既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杀害山越静子,也同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置井川君于死地。井川君越发感觉到,要不了多久,对方很有可能把魔爪伸向自己。眼下还不能过多地对妻子说什么,以免引起她更大的恐慌。可即使不说,静子的死已经使妻子惶惶不可终日。
“对方知道是你派静子潜人玛斯塔秘密收集情报,因此,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你。”
秋子说完,害怕得连嘴唇颜色也发白了。
“没这么严重,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我至今连一张明信片都不曾寄给静子,静子也是那样。她除最后寄给我那封快递信件以外,平时都是用电话与我联络的。”
“幸亏都是电话联络!如果静子家里有你笔迹之类的纸条或信件什么的,他们就能找到借口,你也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
“即便对手怀疑我是静子背后的策划者,可我的动机是什么呢?我为何要知道玛斯塔的内部情况呢?对手一定会为此大伤脑筋。今后为了了解我的动机,对手肯定会派出爪牙暗中盯梢我,但不管怎么跟踪调查也不可能明白。因此,在此之前,对手不会对我下毒手。你呀,太胆小了!”
井川君说的“对手”,其实就是指下田忠雄。
下田忠雄不知道自己与山口和子有过一段情人的关系,那是下田行长与和子小姐结成情人关系以前的事情。自己在离开东洋商社去大阪后便与和子小姐断绝了交往。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我俩之间无任何书信往来。
在大阪创业失败后返回东京就职于首都高速公路的收费公司,收费工作大多由退休老人担当。井川君也在这里与收费相伴,视其为第二人生。
那天夜里,和子小姐驾车经过霞关关卡收费站,副驾驶座位上却坐着东洋商社曾经是自己竞争的对手一高柳秀夫,也正巧和子小姐购买通行券联票。如果那天她不是购买多张通行券,而是递上单次通行券或者递上单次通行的现金,那今生今世也许就不会有再度见面的机会。
下田行长不会知道他俩的这些往事。和子小姐在影剧院被害前的一个月,他俩也是在同样的影剧院见上最后一面。 这,下田行长不可能知道。
虽曾经爱过的女人已经与己无关,可自己非常希望亲手抓住杀害和子小姐的凶手。尤其是山越静子被害的责任完全在于自己,并且与前后两人的被害有着深刻的联系。井川君热血沸腾,决意报仇。必须在下田行长对自己下毒手之前,先把他斩于马下。
他紧闭双眼陷入沉思。
片刻,他从抽屉里取出静子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中提到的“那个人”是谁?井川君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判断不出。“那个人”既熟悉玛斯塔内部情况,又可以与静子自由接触。这人既不是服务小姐也不是服务生,随着分析的深人和展开,井川君越来越觉得难以推断。
井川君把静子的信拿到院子里点火烧成灰烬。这封信如果继续留在家里,无疑是危险的种子。对手很有可能收买暴力集团成员趁妻子外出潜入家中搜寻,一旦证据在握,将迅速置井川君于死地。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火点燃那封信时,井川君似乎觉得烧毁了静子留下的“遗书”。
秋子举双手赞成。可当变成一缕青烟腾起的时候,妻子赶紧合掌作揖。静子似乎随着丝丝青烟升向空中远离人间,井川君浮想联翩。
井川君走出家门朝平安公寓走去,此时此刻,107室门前被围了起来,挂有禁止入内的禁令牌。警官们正在凶手作案现场调查取证。附近居民似乎都聚集在这里,用不安的眼神凝视现场,悄悄议论着。人群里没有房东夫人的身影。倘若自己被房东夫人发现,也许要招致痛斥和愤怒。
“这是您介绍来的,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井川君急忙改变方向朝平安神社走去,附近还有几家农户平房,万籁俱寂。这条路,自己曾经与静子一起走过。
“那个人”到底是谁?
井川君陷人沉思,不经意间走到神社门前。井川君弯下腰坐在神社附近的石墩上,自己曾经与静子并肩坐在这里共商“大计”。井川君曾为静子潜人玛斯塔应该怎样干,作了详细的部署,可结果却把她送进了鬼门关。
井川君泪流满面,十分伤感,独自一人足足呆坐了三十分钟。路人在他身边经过时,都不可思议地侧脸望着他。
说起真正的介绍人,应该是木村秀子,不知她现在怎样了?井川君不免为木村秀子的处境担心起来。
对方已经明白井川君是把静子作为特务派遣到玛斯塔,而真正的介绍人木村秀子无疑是井川君的同伙。
井川君站起身离开神社,没走几步路,看见一座正方形公用电话亭。
他找到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拨通《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电话。
“木村秀子在杂志社吗?我叫中村。”
对方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子。
“木村因工作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
还好!《经济论坛》杂志社的编外女记者平安无事。
井川君松了一口气。
最近这一段时间里,木村秀子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井川君觉得应该尽快找到木村秀子,提醒她注意。
还有木村秀子的外甥女儿,那个担任玛斯塔高级餐馆会计的川濑春江。不知她近况如何?她对姨妈的话深信不疑,用自己仅有的权限雇佣了山越静子为厕所保洁员。现在,她也有可能处在危险中,也很有可能已经引起玛斯塔后台下田忠雄的怀疑!
井川君回到自己家里。一推开大门,秋子急忙跑过来。
“孩子他爸,不得了啦!”
“什么?”
妻子的那番话,犹如一道闷雷击打着井川君的心。偏巧自己不在家却出了乱子!瞧秋子的脸都变成了土色。
“刚才,邮递员送来一封山越静子的信!”
秋子手拿着信不停地摇晃。
瞬间,井川君产生幻觉,似乎山越静子起死回生又活了。那尸体可能是替身?
他一把夺过信封,看了一下信封的反面。
“山越静子拜寄。”
果然是山越静子的亲笔信。
井川君又看了一下信封的正面,也是静子的笔迹:井川正治郎先生亲展。信封上端有一道红杠,写有“快递”两字,但信封很薄。
静子被人暗害已成为事实,这封快递信件就像来自遥远的天国。
信是这样写的:
虽上次寄给您的信很长,可还是忘写了一件事,赶紧补上。请阅读《昭明相互银行发展史》的第三十二页。
这是那个人告诉我的。我还没有看过《发展史》,可能它很有参考价值?他说旧书店里有这本书,如果旧书店里没有,请到囯会图书馆查阅。
我这里没有什么变化,请放心。特此报告。
井川君看了一下书写日期:十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写。井川君把眼睛凑近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池袋邮电局的邮戳,时间是十月二十0十八点至二十四点。
十月二十日,就是昨天,静子被杀的那一天。也许静子是这天下午三点在家里写这封信的,在去玛斯塔上班途中把信丢入附近邮筒里。当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被害。这封快递信是刚送到家的。
“我这里没有变化,请放心。”
这宇里行间,饱含着静子的悲哀。井川君把这封仿佛来自天国的快递信件揣入袋里。
“我到永田町的国会图书馆去。”
井川君顾不得进屋了,对太太说。
“身体吃得消吗?从下班到现在还没合眼呢!”
“不要紧!”
走出家门三步并作两步的,在陡峭的下水沟坡道上艰难地攀登着。他没有坐大巴士,笔直朝车站走去。
一路上,脑子里一直思索着,静子提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一个梦幻般的影子,在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来往如梭的人群中飘荡……
原副行长
井川君在国会图书馆里向服务台借了一本《昭明相互银行的发展史》。不用说,国会图书馆里的藏书非常丰富。一般图书馆里没有的,它这里都有,且门类齐全。
套有书套的精装本近四百页,纸好,质地也厚。翻到扉页,此书是十五年前出版的,编写人是下田忠雄。这本书既不对外发行也不图盈利,因此,在装帧上非常奢侈和气派,皮书脊,金箔书名,封面用蓝色麻布制成,上端烫金,可谓豪华精装书籍。
无论哪家企业在制作《企业发展史》之类的书籍时,都是用最豪华的规格,以象征企业的光荣足迹。翻开书,第一页上印有“昭明相互银行史”七个黑色手写字,角落里排列着“下田忠雄”小宋体字。
翻到第二页,又是黑色的手写字:“人类信爱一即以全人类最崇高的心灵为广大顾客热忱服务”。
这几个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个一页。下田忠雄是基督教忠实信徒。“人类信爱”的标语,装饰陈列在昭明相银下属所有分行的沿街橱窗里。
下田行长的基督教精神,作为昭明相银的营业方针对外向顾客宣传。这种对基督教的渲染,反而获得巨大的宣传效果。社会上只要一提起昭明相互银行,人们立即会联想起其创始人如今的独裁者一下田忠雄的基督教。银行必须坚持信用第一,而基督教精神非常适合。
前言由下田忠雄撰写。
相互银行的历史很短。社会上也还有不少人认为,相互银行比无尽公司好不了多少。我不赞成这样的观点,既然是相互银行,就必须独树一帜,改变人们心目中的印象。我日夜思考着,应该如何去改变它。
有天晚上我钻进被褥里,突然想起第一银行创始人涉泽荣一翁是《论语》的信奉者。他在明治五年设立第一国立银行,不用说,堪称我国银行业之父。这位第一银行总裁提倡的“信用第一”的经营伦理,就是取之于《论语》。他给了我灵感,我不由得拍手欢呼起来。我的父母是山村里的平民百姓,也是虔诚的基督教教徒。在家庭的熏陶下,我自幼接受了基督教。《论语》所述的伦理道德,伴随着第一国立银行的“信用”走过了无数岁月。我想到基督教“人类信爱”的精神一旦成为我行的营业方针,将使相互银行的信用更上一层楼。实践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本银行的发展历程,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突飞猛进。今天隆重推出《发展史》第一卷时,我与我的同仁们感慨万千。我相信二十年后、五十年后再推出第二卷,第三卷时,基督教精神将会继续伴随着我们,昭明相互银行将会取得更大的业绩。
下田忠雄的假面具就在这里。
紧接着是一幅幅照片,其中有下田忠雄的照片。并川君睁大眼睛注视着,十五年前的下田行长很年轻,满头乌亮的黑发,额头上发际鲜明,三七开发型十分整洁。
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与现在的下田忠雄比较,其年轻主要在于当时满头乌亮丰润的黑发。
井川君用指尖盖住前额上的头发,于是秃额出现了,这就是现在的下田忠雄。松开指尖,秃额上的黑发出现了,是十五年前的下田忠雄。
这张十五年前的照片,与东山梨郡断崖上捡到的经过山越君修饰的照片基本相同。
也就是说,头戴假发套的下田忠雄,就是十五年前的这张脸。凭着这张脸,他带着增田富子到汤山温泉马场庄宾馆滞留三天三夜。当然,脸上的皱纹是遮不住的。
井川君真想撕毁这张照片。什么是基督教精神?什么是人类信爱?难道杀人成性就是基督教人类信爱的精神?全相银联二十四楼层的玛斯塔高级餐馆,居然让自己的情人增田富子经营。利用玛斯塔这一场所巧施美人计,笼络收买国会议员。不仅如此,还残酷杀害山越静子。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撕下这张假面具。
井川君强压心头怒火翻开后面一页,上半部分是两张圆形照片,下半部分是挂有“昭明相互银行”招牌的旧建筑物。页脚有一排说明:创业初期的本行总部大楼。
上半部分的两张照片:右侧是原总行副行长一原明治兴产无尽公司总经理田中典久;左侧是原总行副行长一原帝都兴产无尽公司总经理小山与志二。
井川君曾经与乔君在银座见面的时候,乔君曾给过井川君一本昭明相互银行的宣传手册。井川君从袋里取出那本小册子。记得那次见面正值乔君正要上班的时候,井川君邀请他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边喝咖啡边交谈。
宣传手册上,附有昭明相银的简史。
一九五一年(昭和二十五年)九月,昭和劝业,明治兴产和帝都兴产三家无尽公司合并成立昭明帝都无尽公司,注册资本二千三百万日元。
当时,昭和劝业无尽公司的总经理是下田忠雄,明治兴产无尽公司的总经理是田中典久,帝都兴产无尽公司的总经理是小山与志二。
——啊,这里也应该是关键部分。井川君把问题聚焦在两张圆形照片上。《发展史》写得非常清楚,还有当时另外两位创始人。
三家无尽公司合并后成为昭明帝都无尽公司,田中典久担任总经理,小山与志二担任常务董事,下田忠雄担任执行董事。可这样的局面好景不长,借无尽公司晋升相互银行之机,下田忠雄就任昭明相互银行的行长,田中典久和小山与志二就任副行长。
井川君望了一眼田中典久副行长的照片,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比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照片,还是快翻阅《发展史》更为重要。这是九泉下的山越静子在信中的指示。
三十二页上是这样写的:
副行长小山与志二于一九五七年(昭和三十二年)九月提出辞呈,经股东总会同意。小山与志二圆满退任后隐居家乡,于一九六二年(昭和三十七年)病故。
副行长田中典久于昭和二十七年十月主动辞职,没过多久,不幸逝世。本行创业者相继谢世实为本行的巨大损失,谨此深表深深的哀悼之意。
一九六零年(昭和三十五年)九月,本行迎来创立十周年的纪念日,以多种形式举行庆祝仪式。资金量突破下田行长下达的三百亿日元指标,本行还在当地购入土地计划建造新总行大厦。新总行大厦建设委员会委员长,由下田行长亲自出任……
真不可思议!山越静子死后送到的快递信件上说“要我读三十二页”,可究竟要我读上面的哪一部分呢?不用说,该指示是“那个人”向她下达的。
井川君反复阅读,视线终于停留在田中和小山两位副行长的死因上。
小山与志二圆满辞职后,在家乡病故。
田中典久主动辞职,于不久不幸逝世。
由于昭明相互银行的建立,合并后的两位无尽公司的总经理先后离去。在这里,充分暴露出下田忠雄的“凶悍”和“毫无人性”。
比较一下有关他俩死的说明,应该着眼于两个不同点。小山与志二是圆满辞职,而田中典久的辞职没有使用圆满的字眼。所谓主动辞职,听上去似乎有圆满之意,可细细品味,未必存在此种含意。一位是病故,另一位是不幸逝世。
那人告知静子的,大概是小山与志二和田中典久的死有明显不同。总之,他俩的死与下田忠雄有着密切关系。对于从了解玛斯塔内情进而到了解昭明相银内情的山越静子,“那个人”决不可能暗示她去读毫无关系的内容。
从静子的《报告》可以得知,“那个人”察觉到静子的目的后给予了各种暗示,启发静子以细腻的眼光观察和了解昭明相银与玛斯塔的内部情况。井川君越来越希望能早日见到“那个人”,尽快掌握下田忠雄的真实情况。
他花去二十分钟时间紧盯着《发展史》的三十二页,最后认为,焦点在田中典久的身上。
主动辞去昭明相银副行长的理由是什么?其次,不幸逝世又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交通事故还是……
他不幸逝世是在什么时候?没有具体的记载。该叙述含糊其辞。
即使打电话到昭明相银询问,他们根本不可能回答我。或许我的提问,相反会引起对手的警惕。
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有翻阅当时的报纸,国会图书馆里包括所有地方报纸。田中典久曾经居住在东京,查阅缩印版报纸就可一目了然当时报道的情况。倘若不幸逝世,地方报纸是不会放弃这则新闻的。
虽没有具体的时间,可田中典久的死是在昭和二十七年十月以后和《发展史》编纂之前,无形中成了一条可靠的线索。但要査阅十五年前的报纸,需要查阅跨度一百八十个月大约五千四百张报纸。
井川君把注意力返回到《发展史》,要查阅那么多的报纸太费事了。田中典久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有必要再看一遍!
井川君两眼直怔怔地注视着那张照片,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就像刚才第一次见到照片那样总觉得面熟。这一回似乎明白了什么,可那张脸究竟是谁?由于年龄相差太大,刚才被自己否定,可现在又一时想不起来。
突然,井川君觉得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看来,已没有必要查阅五千四百份缩印版报纸了。
田中典久的不幸逝世日,是他主动辞职那年,即一九五二年(昭和二十七年)十月。在时间上没有大的跨度,只要查阅报纸社会版就可以了。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则新闻报道中,终于找到了有关田中典久死亡的详细情况,时间是在一九五二年的十一月三日。
井川君视力模糊起来,眼花缭乱地离开国会图书馆。缩印版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井川君头昏目眩,但精神异常振奋。
接下来是如何寻找“那个人”?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玛斯塔的从业人员。
“那个人”肯定不是以前认识静子的。他们相识,应该是静子到玛斯塔上班以后。
“那个人”是如何接近静子的?井川君百思不得其解。他(她)为何如此热心?为何不断给予静子那样的暗示?井川君坐在地铁电车的座位上反复思考。新宿车站到了,换乘中央线电车可直达国分寺车站。但毕竟上了年岁,再说没有很好地休息,顿感全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此刻最好能喝上一杯浓浓的咖啡,提提精神。在国会图书馆时因急着查阅资料,结果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离开车站,他想起上回曾经和西本君一起去过的那家咖啡馆。要说咖啡味道一般都相差不多,既然想喝咖啡,就到那家曾经去过的咖啡馆。
曾与西本君一起坐过的那张餐桌,正巧今天没有客人。服务生端来冰水,井川君一饮而尽。旁边的服务小姐见状,用一脸惊诧的神情望着井川君。“请给我一杯咖啡。”
井川君对面的座位上现在空着,那天是西本君坐的。他俩那天早上一同下班各自回家,没有想到在新宿车站能偶然相遇。
“太太让我回家捎点东西,我上百货商店去了一次。”西本君那天毫无顾忌的说话声音,井川君现在还清楚记得。这位曾在卫生部医药局经济科的公务员,退休后来收费站当收费员觉得非常满足。看来,他是准备在收费站度过余生了。
那天,井川君在与西本君的闲聊中无意识地望了一下窗外,突然发现乔君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真想喊住他,无奈西本君不认识乔君,再说丢下西本君外出喊乔君也太失礼。最后,只能看着他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
那天的乔君身上没穿制服,而是皱皱巴巴的便服。那身穿着,像是大厦里的专职清扫员。
乔君在银座多多努夜总会沙龙大厦门前上班,时间是晚上八点或九点,这之前可以痛痛快快地玩。那一天见到他时,正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倘若逛街,不应该是这身打扮,可当时的那身衣着确实不敢恭维。
白天是乔君休息的时间,为什么他的那身衣着像大厦专职的清扫员?
这疑问一直在井川君的脑海里盘旋,想着想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店内公用电话旁翻开电话号码簿,把要找的电活号码抄写在通讯录上。这是全日本相互银行联合会会馆的电话号码。
电话里传来男人声音。
“有关会馆清扫员事宜想向您打听一下,您那里是总务科吗?”
“清扫员事宜,我们也不清楚。会馆内的清扫,我们全部承包给关东清扫公司了。本馆内的清扫钟点工,都是那里派来的。”
电话那头是会馆奥菲斯先生的声音,听来格外亲切。“那好,请你告诉我关东清扫公司的电话号码。”井川君一阵惊喜,不由得口吃起来。原来,所有清扫员都是钟点工。
摄影归来
次日五时半左右,井川君来到银座。
太阳西下,天边飘浮着一大片彩云。顷刻间,彩云急骤变淡继而被夜色吞噬。地上,千姿百态的霓虹灯开始群星璀璨。多多努夜总会沙龙大厦附近的路上,是乔君的工作场地,眼下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井川君走到大厦附近,可出乎意料的是,身穿皮制茄克衫的乔君已经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
乔君不是在疏导交通,而是他本人刚从这辆车上下来。车内还有三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摆弄一些金属器械。
“乔君。”
井川君喊道。乔君转过脸来。
“哟,井川先生,晚上好!”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性格开朗,笑嘻嘻地打招呼。
“距离上班时间不是还早吗?”
井川君望着乔君,眼神与以前截然不同。此刻,他已经胸有成竹,对乔君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去过国会图书馆,翻阅了昭明相互银行的发展史,找到了三十年前的新闻报道文章,并且还打电话到关东清扫公司了解了一番。
“哈依,正好有一点急事,早晨到郊区城镇去了一趟,刚返回东京。”
乔君回答的声音十分爽朗,但脸上露出稍稍疲劳的神情,皮茄克衫的肩上沾满了薄薄的灰尘。
面包车门敞开着,井川君朝车里窥视了一眼,正方形的金属器械和金属三角架横七竖八地躺着。
“是电视摄影机!”
乔君解释。
“拍电视?”
井川君反问时,一位头发乱蓬蓬的男子从器械堆里走下了车。他的整个脸被头发遮得几乎看不清,乔君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介绍说:
“他叫谷冈太一,在东西电影制片公司工作,是我的好朋友…-,这一位叫井川先生,是我的老前辈。”
乔君的介绍用语十分灵活。
被称为谷冈太一的男子搔了一下乱蓬的头发,向井川君鞠躬。这一致礼的动作,使得嵌入头发里的许多沙粒般的灰尘掉落下来。
“是拍摄电视吗?”
乔君拦住井川君的提问答道:
“名称叫东西电影制片公司,实际上是受电视台委托,是一家专门制作录像带的制作公司,谷冈君是导演。”
谷冈君笑唁嘻地点点头。
“到郊区是拍摄电视剧的外景吧?”
井川君发现车内演员模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不是。谷冈导演纪录片比导演电视剧还要拿手。他的导演技术,获得许多电视台的高度评价。”
被乔君这么一说,谷冈导演再次难为情地搔搔头,哪知头发里又稀稀拉拉地掉下红色的矿土灰尘。瞧这情景,好像是到农村拍外景回来。即使那样,乔君为什么也跟着同行?井川君感到不可思议。
“今天到哪里拍外景?”
“在西面一带,离这里很远。”
不爱说话的导演简单地作了回答。“在西面一带,离这里很远”的说法,其本身不想说出具体地名。
这也许是工作规定,不到一定时候不能说。井川君停止了提问,说:“你们辛苦啦!”充满了关切的口吻。
“谢谢!”
谷冈君低下头。乔君微笑着说:
“谷冈君拍外景,我跟去散散心。今天天气真好啊!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夜里,简直像一只蝙蝠。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又沐浴金秋的阳光,真是心旷神怡,心情舒畅啊!”
谷冈导演与乔君打着耳语说了一两句,然后握手告别。
“那,再见了!”
谷冈君高声说。
“对不起,先走一步。”
他朝井川君弯下腰,然后坐上装有摄像器材的面包车。这辆醒目的面包车驶出彩色霓虹灯编织的大街,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井川君把手搭在乔君的肩膀上。
“乔君,我想和你谈谈。”
乔君大大方方地转过脸,看了一眼井川君,立即说:“行。”
爽快地点头。
“只有几句话,也许需要一些时间。你的上班时间到了吗?”
“还没有到,现在还只是晚上六点呢!如果是两个小时,没关系。”
乔君看了一下手表说:
“太谢谢了,在哪里说好呢?”
“是需要保密的话?让别人听见不好吧?”
乔君试探性地问道。
“保密,尽量别让外人听到。”
两人面面相觑,不必多说,彼此心照不宣。
东银座地下室咖啡馆,地面层是牛内盖浇饭餐厅。这一带,行人和车辆都很少。这时候的咖啡馆里,只有两对男女客人。
两人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
乔君摊开服务员递上的毛巾使劲擦了一把脸,再把两只手擦了一遍,雪白的毛巾顿时变得又脏又黑。
井川君仔细看了一眼乔君,只见他茄克衫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白粉。不知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刚才谷冈导演肩上沾满红色的灰尘,乔君袖口上却沾有白色的粉灰。
“你袖口上沾着什么?”
并川君一注意,乔君的视线连忙移向袖口。
“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