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传来服务生的声音,他们手拿着干电池喇叭,嘴里说着车牌号和某某先生的姓名。被喊到的小车从停车场驶出,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堂背后的边门。轮到先坐车走的人,赶紧向还在等车辆的人打招呼:“我先走一步了。”等车的人们还是相互说笑。每次宴会结束,宾馆大堂和边门就嘈杂起来。
没车的人或者没车来接的人,从宴会厅涌向宾馆大门等候出租汽车。
这时候,走来一对手挽手肩并肩的男女。在他们身后走着一个绅士模样的人,手提婚礼宴上赠送的礼物,走路摇摇晃晃的,个头较髙,脸朝着脚尖,肩膀弯曲,好像边走边思考什么。
“打扰您了,江藤董事长,江藤先生。”
跑过来招呼江藤先生的,是一直在宴会厅走廊里逍遥漫步的原田君。
白发老人听见有人在喊他便止住脚步,身边走来一个矮胖模样,脸上笑嘻嘻的男人。江藤先生转过脸来朝他点点头,可来者手上并没有提礼物,只是身穿出席宴会的黑色西服和白色领带,他大概是出席婚礼的客人?
“啊啊,果然是江藤董事长先生。您就是东洋商社的董事长江藤达次先生吧?……好久没有见面了。”
原田君一个劲地说着,低头向江藤先生行礼,满脸怀旧的表情。
即使以前碰到过的,有时也会忘记。江藤先生见对方说话的语气十分亲热,也不好打听对方的姓名,可脑子里在使劲地回忆,脸上似笑非笑地回答对方问候。
“董事长先生的精神仍这么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衷心感谢。可我也上了年纪了,精神没有过去那么好。”
说话间,他好像回忆起什么来。
“您在说什么?您还很年轻哟。可是……”
“新郎父亲栗原君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之间非常友好,被邀请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宴会,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你也是栗原君的……”
说到这里,他想问对方,以帮助自己回忆。
“不,我是新娘子田边那里的……”
对方说。
婚礼宴会开始前,伉俪双方的父母和家庭成员都一一介绍过,原田君不费吹灰之力地记住了。
“噢,原来是那么回事。”
对方是新娘子女方招待的客人,难怪无法回忆。
“董事长,接您的车呢?”
“那样的东西,我现在已经不用了。”
江藤董事长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苦笑着回答。
江藤倾诉
宾馆正面门口内侧的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隔了好长时间才见到您,想跟您谈谈,在这里站着交谈不太舒服,喝点茶什么的您看如何啊?咖啡馆就在里面,走几步路就到。”
原田君邀请江藤达次。
“好吧!“
“是不是有急事?“
“不,没有……”
“二三十分钟就够了。”
“好的。”
江藤先生心不在焉地答道,心里感到有点冒味。
原田君腾出手来帮老人提着婚礼宴会上赠送的礼品包,可江藤先生的步子还是赶不上原田君。不过,他在地毯走廊上的走路姿势,依然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咖啡馆非常宽敞,朝着里院的大玻璃上画有悬崖瀑布的风景。他们选择风景画前面的座位,江藤先生的白发犹如风景画瀑布飞溅的结果。
“事长先生,您怎么会没有专车呢?“
原田君那微胖的脸上挂满微笑,问江藤先生。那对躲在墨镜背后双眼皮里的圆滚滚的眼珠,显露出怜悯江藤先生的神色。
“啊,是啊。”
“东洋商社……董事长先生,尽管于六年前把总经理宝座让给高柳秀夫,可董事长您还是法人代表呀,公司的行政大权还在你手上呀。”
好像是某报社经济部的记者?!可江藤先生一时想不起来。担任总经理时曾经交往的人很多,可近来由于年亊已高容易健忘。
“退居董事长的时候确实是法人代表,可好景不长,仅一年时间。高柳秀夫的‘逼宫’,使我成了不是法人代表的董事长。那以后没过多久,原先配给我使用的专车被公司总务部收了。”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满脸心烦意乱的表情。
“那,实在是忘恩负义啊!髙柳君是得到您的鼎力推荐才担任总经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应该对您感激不尽。偏偏……到底怎么回事?“
原田君的话里夹杂着同情。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但是,董事长在担任总经理期间,对高柳君的评价、赞许和重视超过任何一个部下。”
“是的。那时候,我认定接班人非他莫属。”
“那不只是高柳君手腕高明,并且工作上也勤奋,对领导忠诚。”
“说他勤奋忠诚,是言过其实。但不管干什么,他都能充分体现我的意思,称得上是我的一只得力臂膀。”
“当时的公司里,称得上您得力臂膀的人物只有他一个吗?“
“嗯……”
董事长若有所思地考虑片刻,抬头望着天花板的一角无不后悔地说。
“并不是没有,但是,还是我看错了人,这不能责怪别人啦。”
江藤先生自我解嘲。
“这样的例子,在其他公司也司空见惯……”
原田君不往下说了,突然话锋一转:
“擅长向总经理表忠心的人,骗取信任后一跃爬上总经理的宝座。通常,董事长的原来打算是继续担任法人代表,主持公司行政工作。可新总经理上任后,按自己意愿进行人事变动。两年后,新总经理在公司内部建立了自己的体系,架空具有法人代表资格的董事长。像这类新闻司空见惯,算不上什么新闻。高柳总经理与江藤董事长的情况,虽有点类似,可刚才董事长您说,现在连专车也被公司撤走了,这……”
“我现在的情况,跟你刚才的举例差不多,也……”
江藤达次说到这里,脸部自然而然地充满了血,涨得通红。他似乎没有想到在这里遇上能倾吐心中怨恨的知心人,诉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就连对方姓什么,他也似乎忘得一干二净。
“在我退任法人代表的董事长期间,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只是最初的一年时间里有过一些作为。没过多久,法人代表的资格被剥夺了,而高柳君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其他高层管理干部,都一窝蜂地追随高柳秀夫,赞同他重新制定的经营方针。也就是说,髙柳君不切实际地改变了公司历来的经营方针,把主要从事的纤维批发和贸易改变成从事建材的批发和贸易。虽纤维市场停滞不前,但它是我公司的传统业务,出现不景气只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挺过去,市场必然改观。”
“当时,为摆脱纤维市场不景气的困境,我打算两条腿走路,同时进行纤维和建材的批发业务。我见高柳秀夫也极力主张,便把总经理位置让贤给他,希望他给公司带来焕然一新的面貌。可高柳君一登上总经理宝座,便完完全全地把销售重心移到建材上,一刀砍掉公司的传统商品——纤维,把主要力量放在产业建材和化学品的销售上。我提出反对意见,他立即组织全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在会上围攻我,夺走我法人代表的资格。是啊,那以前的经营业绩平平,责任在于当时担任总经理的我,落到这种地步也是报应。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高柳君竟如此不择手段,疯狂逼宫。提拔他担任总经理的接班人,是我的重大失误。”
“哈哈啊……”
“在我被取消法人代表资格后的一年里,他在人事方面的变动还多少有点忌讳我。又过了一年,公司内部体制脱胎换骨都变成了高柳体系。原来跟随我的那些干部,调走的调走,回家的回家。我的专用轿车,是在我失去法人代表资格的第二天被高柳君指使手下人开走的。如今我借用公司车辆,必须事先打电话向总务部长申请。就是这样,还时常不派车给我。”
江藤董事长说话时没有忘记咖啡,不停地端起杯子。
这时候,咖啡馆外面的走廊里出现了五六个老绅士,他们在酒店女主人和艺妓簇拥下朝大门口走去。“经联同”常任理事石冈源治的古稀庆祝会已经结束,大部分出席者都坐自己的专车回家。剩下一部分出席者仍留在宾馆里逍遥。宾馆里一流装饰的商店鳞次栉比,商品齐全。有的人回家时去商店顺便买一些带回家,有的人则径直回家。
这时候,有一群人在咖啡馆门口的走廊上经过。只见江藤董事长把手上的咖啡杯凑到嘴边,而举杯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婚礼宴会厅隔壁的大宴会厅里,是石冈先生的古稀庆祝会。”
原田君望着那群人从门口经过,提醒江藤先生。
“好像是吧。”
江藤先生有气无力。
“不愧是金融界总理的庆祝会!场面豪华气派,与会者有一千人左右,政府部长也赶来参加,还有大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大银行的董事长、行长等等,都是一些天上最亮的星星。瞧,被小姐们簇拥的那些……”
原田君举出那些董事长的公司名称和他们的姓名。
“都是同样的董事长,可我与他们有天壤之别……当然,我们公司与那样的大公司也不能相提并论。”
江藤先生叹了口气说。
“不!大企业的董事长即便退居到顾问席位,遇到现任总经理并不避而远之,而是发号施令。还有许多董事长仍然掌握着人事权,把现任总经理当作机器人使唤。这些现象的存在,大都取决于董事长。”
“可我的董事长办公室,你知道在什么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那……”
“具有法人代表资格的时候,董事长办公室是在五楼总经理室的隔壁……可如今,被赶到一楼角落的总务部隔壁。平时,还是大家的休息室。”
“怎么,在总务部隔壁?”
“他们说五楼太拥挤,便把总务部隔壁五平方米的房间简单装修一下,改成董事长办公室。”
“这做法未免太狠毒了!”
原田君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等于是关禁闭哟!这样的董事长办公室,还会有谁来呀?”
“高级管理干部也好,一般干部也好,就连那些职员来我这里,一旦被高柳体系的人看见就会招惹麻烦,久而久之,都借口说忙不来了。”
“人吗,大多是墙头草,人情不就是一张纸吗!”
“我一走进公司,便觉得给那些曾经拥护我的干部们添麻烦,也就不常去公司上班了。后来,我感到还是在家呆着好,也就不去公司了。”
江藤先生似乎相见恨晚遇上能倾吐苦衷的朋友,对原田君怀有好感。
“刚才,那些董事长和女店主、艺妓一起在咖啡馆门口经过。看到这情景,使我想起在我担任总经理期间,经常去的也是一流酒店。总经理交际费也被我用了许多,在退任董事长还是法人代表的时候,交际费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一旦法人代表资格被取消后,交际费也随之被取消了。从酒店转到公司的催款单遭财务部拒绝,他们打电话要酒店找我自费解决。”
“这种做法太过火了!”
“无可奈何,酒店女店主拎着礼物上我办公室要钱,可一看到董事长室狭小简陋且在一楼角落大吃一惊,出于同情,连欠款也不要就走了。”
董事长说完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笑容。
江藤达次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原田君也说不出话来,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请问,东洋商社的总经理交际费是大数额吗?每年都有预算吗?”
原田君探出脸问
“再怎么样也不能与大企业相比,就那么一点。”
“哈哈啊……”
原田君那两颗眼珠闪烁出异常的光彩,暗自思忖起来
“由于经营情况连续欠佳,比起我任总经理时,交际费受到严格控制。至于数额到底多少,我这个被架空的董事长现在是一无所知啊。”
“公司的经营情况,真的越来越差吗?”
“是越来越差。高柳君把主要力量从纤维转移到建材的时候,正是日本高速度发展时期。由于厂房、普通住宅和高级住宅楼的大量兴建,建材销售形势大好。于是,高柳君干脆取消纤维业务,全力以赴投身建材销售。我极力反对他的这一方针,坚持必须纤维和建材两条腿走路的既定方针。可我这个名不副实的董事长说的话,他压根儿不听,坚持他的错误方针。不久,高速度发展期梦幻般地结束了,建材订单逐步减少,营业额直线下降。建材市场供大于求的局面,看来还要持续五到六年。许多同行由于销售额大幅度滑坡,苦不堪言,走投无路。东洋商社的现状更加糟糕,硬着头皮继续向银行贷款,又都是高息贷款。如此下去,公司将要面临破产。”
被现任总经理取消了实权的董事长,就像在谈论着与己无关的话题。
“东洋商社的主要开户银行是哪一家?”
“我们公司没有主要银行,那是我担任总经理时决定的,我讨厌货款从一个银行账户进出。虽开户银行有八家,都与我们保持对等距离。”
“好像有一个相互银行,叫什么南海相互银行……”
“所谓南海相互银行,是我任总经理时建立的开户银行。该行总部在我老家九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出于本乡本土的一种感情。因为是这种指导思想,资金占有率比其他银行少得多。”
“现在许多银行为了牟取暴利放高利贷,企业更是捉襟见肘,银行出借的资金含有大量的水分。东洋商社的贷款虽说是平均来源于八个银行,但如果其中某个银行成为主力开户银行,不就能减少公司贷款额吗?”
“现在吗,这种可能性已经没有了。无论银行资金如何过剩,只要借贷企业的前景难以预测,就会给贷款的前途蒙上阴影。有关这一点,银行非常敏感。尤其以东洋商社的交易现状,不可能有某个银行挺身而出。”
“如果这样,东洋商社的前途将如何?没有金融界做后盾,正像董事长你刚才估计的那样,难逃破产倒闭的厄运。真是那样的结果吗?”
“不,我呢,觉得东洋商社能坚持到今天很不容易了,又没有主力银行。不用说,高柳君在顽强拼搏!就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想出好办法了。”
“说起办法,例如从街道金融业者接受融资,解决燃眉之急……”
“不,他不会那样做。采用那种办法,公司顷刻间破产,化为乌有。”
“看来,高柳总经理可能已经有好办法了?可那又是什么办法呢?”
“我不知道,他什么也不对我说。那些高层管理干部也不向我报告。作为我嘛,只能这样下结论,高柳君可以说是一个具备怪才的人。”
“董事长,高柳先生喜欢女人吗?”
“这……讨厌女人的男人大概没有吧?!”
“但是,如果是假设,高柳先生从总经理交际费里提取两亿日元给他喜欢的女人。请问,东洋商社里有那样巨额的交际费吗?”
“你是说两亿日元?绝对不可能!总经理交际费吗,充其量一年不会超过一千万日元。”原田君把胳膊抱在胸前,那两只放在桌下的脚开始抖动起来。
一针见血
在咖啡馆里就坐的多半是年轻男女,相互间愉快交谈,嘻嘻哈哈。
“高柳总经理一年只有一千万日元的交际费,不可能拿出两亿日元的巨款送给一个女人。”
乍一看,原田君与邻桌的年轻男女一样,脸上堆满了愉快的笑容。可江藤董事长着急起来,原先紧锁着的眉头皱成了疙瘩,他问原田君:
“高柳君拿钱送给女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五年前。具体内容是,为那个女人买下银座会的一家夜总会,装修后开张。具体费用是不动产购置费、装修费和开办费,概算金额大约七千万日元。接着,又为那个女人买下自由丘的高级住宅地皮,再在那里建房。那一带地价十分昂贵,加上建筑费,这笔费用大约需要一亿三千万日元。也就是说,两笔费用加起来共计两亿日元。”
原田君说完端起杯子,张开上眼皮从眼镜下方凝望江藤达次的脸。
“如果是五年前,那应该是我从总经理退到董事长一年后的事情。”
江藤先生心烦意乱,嘴里直犯嘀咕,面部神经好像疼痛起来。
“正是那个时候吗?”
“可你说的这些话,我不能相信。”
“董事长先生,银座的那个夜总会和自由丘的那幢楼房是明摆着的哟!那女人的姓名暂时不告诉您。”
“楼房以及夜总会也许是事实,可我不能相信那是高柳君所为。无论高柳君多么独裁,我们公司在交际费上是没有那种可能的。”
“是否有总经理动用的机密费呢?”
“所谓机密费,不是正当的费用支出。可是,那也不可能。东洋商社下属的子公司不多,不可能与子公司之间进行巧立名目的交易,提取秘密经费。再说也没有秘密公司,秘密进入总经理腰包的钱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有什么别的渠道吗?”
“剩下的就是以其他名义挪用公司资金,但是,那至少得由分管财务的董事与财务部长共同签字才行。”
“高柳总经理不是独裁者吗?!让董事和部长执行自己的命令,应该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反正,干部们是绝对服从总经理的。”
“哦……”
“董事长,您对您原来的部下——分管财务的董事以及部长的信任,好像还抱有一丝希望。但是,自从高柳体系占据公司的领导地位后,不都渐渐地变质了吗!退一步说,事不关己明哲保身要紧呀!”
“但是,像那样破坏公司的财务制度,是要被追究渎职罪的。”
“说到独裁总经理,不都在走危险的独木桥吗!”
“高柳君为女人而拿自己和公司的前途当赌注,这,我不能相信。”
江藤先生的脸上布满忐忑不安的神情。
“您从总经理退居到董事长,而高柳君什么也不向您汇报,您当然不知道。如果是五年前买下银座夜总会和自由丘楼房,正是您被取消法定代表人资格的时候。”
“事实上,董事长的法人代表资格具有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含义。日本的商法规定:有法人代表资格的董事长,与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执行董事共同运作公司。说白了,董事长是否掌握实际权利,并无明文。倘若总经理是掌握人事权的实力人物,那么,持有法人代表资格的董事长对外而言,仅仅是花架子而已。所以,我退居董事长刚一年便被卸去法人代表的资格。从那时起,高柳君在我面前是报喜不报忧,我也成了瞎子聋子的董事长。”
江藤先生把白发往后理了一下,用消瘦的手指在太阳穴处揉了起来。
“如果高柳总经理没有犯渎职错误,是否想出其他什么办法?”
原田君同情地望着江藤董事长的表情,问道。
“是借款吗?要是利用总经理权力为自己谋利,那也是渎职行为。”
董事长仍然是刚才的表情,答道。
“高柳君是否拿出自己的钱?”
“高柳君的父亲只是个中学老师,没有上辈遗留的财产。就是置换,他也没有土地。即便是提拔为总经理后,光工资积蓄也达不到那个数额。”
说完,他还是用手指按摩太阳穴。
“不过,高柳总经理又是送楼房又是送夜总会,不可能只是传闻!”
“高柳君一会儿泡在那个女人家里,一会儿出现在那家夜总会吗?”
“虽然不是从早到晚泡在那女人家里,但一个星期或十天去两次。那家夜总会吗,他经常去。”
“你这话不是吓唬人吧?”
董事长开始为自己公司担心起来。
“董事长。”
原田君把桌下的两条腿向前挪动了一下。
“刚才您说,髙柳总经理在为公司拼搏,还说高柳总经理是否已经想出办法了。”
“嗯。”
“高柳总经理瞒过董事长借钱支撑东洋商社,再从借款中提取两亿日元给那个女人,这不也是好办法吗?!”
“那绝对不可能。”
老董事长脸色严峻,斩钉截铁地说。
“刚才我说过,公司有八个开户银行,但与他们之间都是保持对等距离。因为没有主力银行,不可能有那样的特别融资。八个银行都是铁板一块,不可能有暗箱操作的融资。如果是能够使高柳总经理从中抽掉二亿日元的融资,至少要接受超过两亿日元十倍的融资,否则,那样的交易是不可能进行的。不过,那种手法也是常有的。例如,借八亿贷款,然后从中抽取两亿。可是,那样的手法太愚蠢了!我公司的开户银行会那样做吗?干那种勾当,通常是来路不明的金融机构。”
“总经理从那种来路不明的金融机构接受秘密融资不也可以吗?!”
“想像不出。”
“但是,东洋商社经营情况不景气。根据常识,仅仅从八个银行就能接受那么多的融资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没有其他方面的援助是不行的。那就是指来路不明或者值得怀疑的金融机构,这,就是您说的高柳总经理想的好办法。如果推断正确,接受二亿日元的融资不费吹灰之力。”
江藤董事长连对方的姓名和身份都没有过问,而对他人提出的有关自己公司内部的问题,毫无顾忌地侃侃而谈。像这样的对手,他即没有反问,也没有起任何疑心。也许头脑多少有点老化,当然也不仅仅如此,只因对方完全站在同情自己的立场上。相反,他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感激和亲切感。
“无法想像。”
董事长稍稍歪着脑袋低声地说。
“……如果从那样的金融机构接受融资,不管多少,必须事先同我商量,如果不是那么回事也必须事后向我报告。高柳君不汇报,分管财务的小林董事也应该……”
“您是说分管财务的小林董事吗?他也按照总经理旨意在董事长面前只字不提。”
“如果那样,是完全无视我这个董事长的存在。”
董事长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先是呻吟,后是怒发冲冠。
“如果董事长追究总经理或者小林常务的渎职行为,结果会怎样?应该说,这是董事长的权限。”
“不起作用。”
董事长的脸上出现绝望的表情。
“即使我问,他们肯定借故这样那样的工作躲开我,董事长的权限等于是零。我一旦说那些逆耳的话,下一次就会落到退任顾问的地步。”
孤独的董事长又自我嘲弄起来。
“您是说下一次吗?!”
“我已经干了六年的董事长,去年年底,高柳君说要我退任顾问。一旦落到顾问的地步,就等于完全隐居了,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了。”
“您是说卷土重来?”
原田君听了董事长这席话深感意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董事长的脸。
“男人吗,就是上了年纪,雄心也不能减弱,我还只是刚过六十四岁。虽说头发花白,但是它不能表明东山就不能再起。”
“真了不起,董事长!”
原田君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咖啡溅得满桌都是。
“……我就是佩服您那样的气势。”
“东洋商社是我一手把它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扶持起来的,这里面浸透了我的心血和汗水,不容易啊!”
“我与您有同样感受,可不能让高柳君继续垄断。在您还是董事长的时候,应该把高柳君拉下马。怎么样啊?”
“但是,只是心里在那么想,从现实来看困难重重,因为目前东洋商社的大权已被高柳派系的人牢牢掌握。如果是其他那些具有老传统的大公司,因为有老资格人士组成的参事机构,就可以借助那样的力量。但是,我的公司里没有那样的基础,仅仅是我心里在暗自琢磨。也许,最终也不过是梦而已。总之,不是德才兼备的人,最终是靠不住的。”
董事长一瞬间又软弱无能起来。
“董事长,您刚才不是说,自己当总经理的时候,除高柳君以外,并不是没有与之匹敌的人。请问,那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啦?”
“是啊,打那以后,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当时,我委任他为子公司的执行董事,可他满腹牢骚,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离开了公司,至今已有七年了。当时,我听说他是去大阪创办自己的公司。可他后来怎么样啦,我全然不知。多半也不怎么妙吧?!现在看来,当时应该提拔他担任总经理。我真是看错人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江藤董事长低下头。
“都过去了,我现在的处境也非常可怜辛酸,姓名就暂时不说吧!”
“如果请他出山,他能摧毁高柳体系吗?”
“是啊,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即使请他,他也未必来,因为他恨我。并且,即使得到他的协助,单靠一两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这么说,董事长是准备坐以待毙等待那顶顾问桂冠?是想走顾问这条与世隔绝的路?”
“……”
“高柳总经理有绯闻,虽知道得还不很具体,但只要再详细调查一下就能真相大白。从刚才交谈引出的可疑金融问题,应该说已经基本清楚。另外,他那隐蔽的一面还会出现更多的问题!只要我们进一步调查,高柳君那坚固的阵地顷刻间会土崩瓦解,是经不起重炮轰击的。”
江藤董事长的脑袋和肩膀,不由得为之哆嗦起来。
“重提一下刚才说的内容。高柳总经理向一个女人提供两亿日元的资金,其实我也没有这么想过。这女人背后,应该是一个经济实力相当强大后台。”
“如果说判断得正确,高柳君只是挡箭牌而已,受人摆布。那个真正的经济后台与那个女人之间有秘密联络员,被我在夜总会里发现了,联络内容都是暗号替代。那人的公开身份是一家公司的职员,有相当年龄了。”
“你是说高柳君成了别人的挡箭牌?那是真的?”
江藤先生又吃了一惊。
“大概是的。高柳总经理这个人唯唯诺诺,成了听人使唤的奴仆。应该这样考虑,高柳君从那个女人的经济后台那里接受了相当数额的经济支助。也可以说,支助成了压在高柳君身上一座沉重的大山。我认为,那就是高柳君的阴暗面。从我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那阴暗面已经朦朦胧胧,就要显山露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还不清楚。董事长,只要那阴暗面浮出水面,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如果能找到那个七年前提出辞呈去大阪的人材请他效力,董事长就可将高柳君彻底赶下台,重整旗鼓的决心可以变成现实,决不会是梦。”
“你到底是谁?”
董事长如梦初醒,第一次问原田君的真实身份。
“我叫原田,大概您已经觉察到了吧!我是自由撰稿人,不属于出版社,也不属于报社,专门写稿和投稿。这样,我就没有拘束,非常自由。”
“你打算调查高柳君的情况后写稿吗?”
“并不局限于写稿,还有许多熟悉的领域等着我采访。只是高柳总经理的阴暗面一旦水落石出,我会首先通知董事长。如果我提供的材料能对董事长重整旗鼓有所帮助的话,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谢谢。”
江藤董事长鞠了一躬。
“我还不清楚你的为人,但不管怎么说,我受益匪浅,向你致礼。”
俩人互说着道别的话。
原田君打算帮江藤董事长提礼品包,被董事长用手按住了,坚持自己拿。原田君说要送他到门口,也被礼貌地拒绝了。他来到走廊向宾馆大门走去。此刻,江藤先生一改原先故作镇定的姿态,精神抖擞,步履矫健。
五分钟后,原田君也跟着走出咖啡馆。走廊两边,是出售贵金属、陶瓷、仿古画和现代画的高级礼品商店。
参加完金融界总理古稀庆祝会回家的企业巨头们,与酒店女店主、艺妓一起走进那家高级陶瓷器商店。这些女人瞅准机会趁机发嗲,于是,这些“财神爷”慷慨解囊,用公款为她们购买价格昂贵的陶器、瓷器。
在那堆巨头和女人们组成的人群里,经济评论家清水先生拄着那根粗而结实的拐杖。忽然,他透过橱窗玻璃认出了正在走廊慢悠悠走路的原田君,情不自禁地“哦哟”惊叫一声,赶紧把下巴消瘦的脸扭过去,眼睛里闪出异样的眼神。
和子罢工
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被雨水打潮的雨伞和风驰电掣般的车辆,在路灯照耀下一闪一闪的,格外耀眼。人行道和快车道相接的地方静静地流淌着雨水,不时地泛出白晃晃的亮光。
大厦门口的两侧墙上,不计其数的灯箱招牌拥挤在一块,给人一种繁华的感觉。原田君走进这幢大厦。
“欢迎光临!”
传来精神抖擞的男人声音,欢迎原田君的到来。
身穿防水雨衣的乔君鞠躬致意,脸上露出一对笑嘻嘻的眼睛。肩膀上的雨珠,滴溜溜地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晚上好,乔君,你真有干劲!”
乔君大步上前抢先摁电梯门铃,牡安夜总会是在大厦四楼。乔君的记忆力好,客人模样只要被他见过两次,再见到的时候,就能电脑般地立刻回忆出客人是哪家夜总会的老主顾。电梯门前,只有原田君一个客人。
“下雨,客人就少了。”
“是的,您无论如何要……”
他正准备往下说,突然戛然而止,其原因不只是电梯已经停下。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把后面想要说的话全部咽进了肚里。
原田君走到走廊右侧的尽头,推开铁门。霎时,处在店内昏暗处和光亮处正在交谈的客人们,目光一齐朝着原田君
射来。
原田君朝店里一个角落的座位走去。他既不是公司交际费的使用人,也不是这儿的常客,算起来这一次是第五次光顾牡安夜总会了,每一次都是现金支付。像这样的客人不多,偶尔也出现几个。
原田君环视整个店堂,客人三三两两,服务小姐的人数多于客人,十分引人注目。经理们为客人带路,把客人们引导到满意的座位,服务生们无所事事地闲站着。
他要了一杯对水的威士忌,又一次扫视一下周围。
“好静呵!”
“是啊,比平时要……”上前服务的三个小姐中间,有一个微胖的服务小姐为原田擦火柴说。
先来的客人们正在喝酒,店里没有原先弥漫的浓浓的烟雾,只有一缕缕淡淡的烟雾。没有往日的喧闹声,店堂里静
悄悄的。
“是下雨的原因吧?!”
“大概是那样的吧。”
“时间还早吧?!”
“是吧?不过,应该到时候了。”
服务小姐看了一眼手上的小表,是九点二十分。
山口和子没有出现。
“妈妈桑呢?”
话问到这里停住了,等待着回答。
“对不起,今天妈妈桑休息。”
另一个服务小姐低下头答道。
“就今天晚上吧?明天晚上上班吗?”
服务小姐踌躇了半晌说:
“明天晚上也不知道来不来。妈妈桑患病已有四天没来上班了。”
原田君把盛有威士忌的酒杯凑到嘴边。
“是病了?什么病?”
“感冒了,听说还发高烧。”
“哦,现在这季节得感冒?恐怕是睡觉着凉了吧?”
“烧一退就会上班的,还需两三天时间吧!”
原田君明白了客人减少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妈妈桑休息的缘故吧?
牡安夜总会以和子小姐为中心,虽不是所有客人慕名而来,但妈妈桑不在,店里似乎失去了艳丽的光彩。对于客人和从业人员来说,妈妈桑是夜总会里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没有妈妈桑,客人会感到沉闷,提不起精神。服务小姐也失去平日里像鸟儿般的活跃,服务生们也无精打采。
五人一伙的客人们走出夜总会。从他们桌上的情况判断,时间也不是很长。其他桌上的客人似乎也不准备逗留,听到妈妈桑休息都想快点离开。妈妈桑已经四天不上班了,客人数量锐减。每天营业,只是维持而已。
“十天前的一个晚上,有客人把这里的火柴盒交给妈妈桑,是吧?”
“喂,妈妈桑不也悄悄地把信封交给那客人了吗?”
三个服务小姐目瞪口呆,接着若有所思地想起了什么。
原田君打量着这三个服务小姐的脸,突然指着柜台那里的小姐们说:
“啊,就是她!那天,她身着鲤鱼旗图案的西服与那个客人说笑。”
“啊呀,原来是里子小姐!”
这三个服务小姐都是同一时间加盟牡安夜总会的。她们笑了,其中一个扬起手招呼服务生喊那个服务小姐过来。
脸蛋长得一般的那个服务小姐朝这里走来。
“那客人的情况,我想起来了。是妈妈桑吩咐我把信封交给他,我便送到那个客人的桌上。”
三个同伴注视着服务小姐的服装忍不住格格笑了。这小姐没有理会她们的意思,看着原田君一古脑儿地说了出来。
“那客人的姓名?”
曾邀请他到希尔顿宾馆共进早餐的时候,听他说叫“川上”。但在这种地方,大概还有其他什么称呼?!自己谎称“原田”,对方也好像怀疑。
“不知道。”服务小姐答道。
“啊呀,那天晚上,那个客人是第一次来,那以后就没有来过。”
咳!原田君沉思起来。那以后没有来?这,暂且搁在一边,恐怕那天晚上是以联络员身份第一次出现?!
喝完一杯威士忌后,服务小姐迅速端来一些下酒的小菜。原田君从椅子上站起说了声买单,服务小姐碎步儿走到账台,收银小姐看了订单上记载的内容后告诉他金额数。正当原田君付款的时候,系领结的男子站在稍稍离原田君的地方,两眼注视着原田君的侧面,好像在监视他。
原田乘坐电梯下楼来到大厦门口。雨还在下。
身穿雨衣的乔君回过头走近原田君:
“哦,您是回家吗?”
“妈妈桑病了,再坐下去总感到没趣。”
乔君抿嘴笑了:
“大家都这么说。”
“也许都知道了吧?!”
“妈妈桑在四天前就病了,并且病得不轻,这在客人中已经传开了。不过,对于你光顾夜总会,不知道说好还是说不好,因为你不是为妈妈桑而来!我想过了,我这么一说也许会被你训斥的。”
“我告诉你,我就是冲着妈妈桑来的。”
“那谢谢你了。”
“听服务小姐说,她得了感冒。”
“是的。”
“听说还发高烧。”
“是那样的。”
“由于妈妈桑不在,客人也少了。”
“那情况我知道,是我带你到电梯门口的。”
“听说妈妈桑病了,我很担心啊!”
原田君突然竖起大拇指在乔君眼前晃了一下。
“哦,你那是指谁?”
乔君脸上的表情含含糊糊。
“是你脸上呆愣的表情告诉了我。”
原田君一把拉过浑身湿透的乔君,压低嗓门。
“我知道,是东洋商社的总经理。”
“……”
“是高柳秀夫哟!”
乔君还是一声不吭,耸了耸鼻子上的皱纹,笑嘻嘻的,等于默认了。
“牡安夜总会自开张那天,高柳君一直来接她,你东奔西跑为他们张罗。”
“我因为与夜总会签订了合同,又是大门口的应接员,为妈妈桑和客人们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乔君答道。他的话里丝毫没有触及高柳君的情况。
原田君仰起脸望了一下屋檐和路灯下闪光的雨点。停放着的车辆和来往的车辆,稀稀拉拉的。
一对恋人模样的男女合撑着一把伞,依偎在一起走着。对面旋转着的黄色舞台灯光,仿佛一串串的连环锁朝着周围闪烁,美极了。
在空闲的夜里引导车流,乔君似乎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乔君!”
原田君又恢复原来的姿势问道:
“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是真的病了吗?”
刹那间,乔君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激烈地眨巴眨巴起来。这模样被原田君看得一清二楚,噢!一定是自己刚才的那个提问说中了要害。
“从牡安夜总会的小姐那里听到了些什么?”
乔君轻声地问道。
原田君感到意外。
“没听说什么,但从她们的语气里流露出的好像不是感冒……服务小姐都显得无精打采,整个店堂很沉闷,坐在里面感觉很压抑。”
那后面的话都是重复着同一个意思。事实上,从那压抑的氛围可以对妈妈桑的现状一目了然。
“乔君,再过半小时就是十点半了。如果不忙,到那里的‘站酒吧’陪我喝一杯酒好吗?”原田君估计乔君嗜好喝酒,投其所好地引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