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像这样的雨夜不会特别忙,就占用一点点时间吧!”
“我叫原田。”
所谓站酒吧,是客人站着喝酒。像那种酒店便宜肯定拥挤不堪,客人与客人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无法交谈。站酒吧在巷子深处,趁到达那里之前向乔君了解妈妈桑的情况。于是,原田君一边朝站酒吧走,一边问乔君。
小巷子又小又暗,屋檐上滴滴嗒嗒的雨水像散落的珠子直往下掉。
“请说说妈妈桑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
乔君从原田君的身后说。路窄,并排走路无法通过。路两侧,一边是一个连一个的小店,另一边是仓库砖墙。
“不管有什么,都希望你说说,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一个字。”
原田君催促乔君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妈妈桑打算自杀。”
“什么?你是说自杀?”
走在前面的原田君突然停下脚步,不由得叫出了声。
“不,听说是自杀未遂,从住宅送到医院抢救,被救活了。”
走在后面的乔君也停住脚步,对原田君说。
“是企图自杀?喂,到……到底是什么原因?”
果然,原田君也由于太意外的情况,变成了尖叫声。他重新转过脸注视着脑袋上扎着三角头巾的乔君。
“不知道。”
乔君猛然把头扭向一边。
“恐怕是生意太好了吧?!”
“是的,在那幢大厦里数牡安夜总会最热闹。店堂里的设备也是一流的,决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产生烦恼。”
“这么一说,是其他什么原因?”
还没有走到站酒吧那里,他俩已经站在巷子里交谈了起来。
“如果是其他烦恼……”
对面出现三个人影。一声不吭地朝墙面挤来。对不起!那三个人打招呼后强行挤过去。他们走路时脚下溅起的脏水泥浆,飞到他俩的裤脚上。
“大概是由于妈妈桑与丈夫之间的烦恼?!因吃醋而吵架?”
“你知道高柳总经理吧?”
乔君第一次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听说过,一次偶然机会还看到过他。”
“高柳总经理,是啊,他对妈妈桑非常地亲热,竭尽全力。”
“所以吃醋吵架。是吧?”
原田君笑呵呵的,故意挑逗。高柳君是别人的替身,为和子小姐吃醋与他人争吵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与那么亲热的高柳君……”
“怎么亲热?”
“牡安夜总会的开张,花费巨大,连里面的设备也买断了。仅产权和装修费以及服务小姐的招聘费,总共花了八千万日元。这是银座一些老板们说的。单雇用那么些人的人工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些费用以及一些其他费用都是高柳君支付的,因为他喜欢和子小姐。”
“原来如此。”
“此外,妈妈桑居住的那幢楼房也是高柳君买的。我虽不清楚那情况,但听人说自由丘那幢住宅豪华气派。应该说,高柳君是一片真心。”
让女人享受,是否就可以证明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忠贞不渝。这,恐怕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把它说成晴雨表,倒是恰到好处。在银座这个男女关系暧昧的花花世界里,这种晴雨表屡见不鲜,比比皆是。
“那么,妈妈桑为什么要自杀?”
“是啊,我也不知道。”
乔君歪着脑袋。
“牡安夜总会的服务生和服务小姐是怎么说的?”
“有些客人是冲着妈妈桑而来的,也许与客人之间有麻烦事?”
“如果与客人之间有麻烦,嗅觉敏感的服务小姐能立即察觉到。因此,不太可能。”
“好奇怪呀!妈妈桑自杀未遂是真的吗?”
“好像不会有错。”
“我担心妈妈桑的现状!”
原田君皱着眉头说。
“我也担心。”
“乔君,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想请你和我一起到自由丘妈妈桑的家去探望她。”
“可是,也许妈妈桑还住在医院里呢。”
“即使那样也好!家里总有人吧!遇上家人打听一下妈妈桑的情况。我一个人去不合适,因为我是夜总会的客人。相反,你与妈妈桑签有合同为夜总会工作,绝不会被人称为第三者。”
乔君低着头考虑了一番。
“好吧,我陪你去!因为妈妈桑是我心中的偶像。”他抬起脸说。
和子自杀
第二天上午,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原田君从自由丘车站下车,刚过下午一点。车站广场周围的银行比比皆是。昭明相互银行自由丘支行大门的左边,有一台自动提款机,三四个客人站在那里排队取款。沿人行道的大橱窗里,悬挂着该行行长下田忠雄的肖像和“人类信爱”的大幅标语,格外显眼。下田行长是“人类信爱”的提倡者,又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车站广场附近有一条商业街。原田君走进商业街尽头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以美味可口的蛋糕享有盛誉。他不是因名店而来,只是对乔君而言,是一家容易找到的咖啡馆。
柜台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原田君一走进咖啡馆,已经在这里等候的乔君认出了他,站起来向他招手。
今天的乔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面经过一番精细的修饰,身穿西服,白净的长圆脸庞,大眼睛,一派绅士风度。这身打扮与晚上的模样截然相反,三十出头的模样,实际年龄大概远不止这些。
“乔君,承蒙赴约,谢谢。”
“别客气,我也放心不下妈妈桑的病情,能与你一同去太好了。”
“山口和子的家,我向牡安夜总会的小姐们打听了大概的方向,大致清楚。到附近后再向那里的人打听。”
原田君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他已经两次站在和子小姐家附近观察楼房外表。
“明白了!如果妈妈桑住在医院里,那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再说。你到医院里去探望,我跟在你后面进去。但是,去医院前先向别人打听一下。如果邻居们也说妈妈桑在家自杀,那附近也一定是满城风雨了。”
“是啊。”
“我昨晚对你说我叫原田,可职业没有说,我是自由记者。”
“啊,是记者吗?”
“你有乔君这样的爱称,但真名叫什么?”
“叫田中让二,对不起,自我介绍得太迟了。”
“哈哈啊,‘乔君’原来是你名字的简称。为什么这么称呼呢?”
“我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私人司机,辞职后为这家宾馆开车。承蒙外国游人的抬举,‘乔君’、‘乔君’的喊出了名。如今,凡是光顾夜总会的人只知道我叫乔君,不知道我的全名。原田君,我出生在冈山县。”
他说了自己的出生地。原田君没有问他的年龄,大约三十五岁。
“是吗,我也不称呼你田中君了,就叫你的习惯称呼‘乔君’吧。”
“没关系,就请那样叫吧!”
“时间到了,现在就走吧!”
走完上坡道的商业街,住宅街上的绿色树林展现在眼前。商业街上的第一家,是女装店。
“也许妈妈桑过去一直在这家女装店定做衣服吧?”
原田君望着落地橱窗里的身着西服的衣架模特儿说。
“喜欢出风头的妈妈桑,会在这样的店里面定做衣服吗?”
乔君的脸上浮现出不可能的表情。
“银座和原宿那里有高级服装店。但睡服或者平时出门的服装也许在这样的店里定做。怎么样?顺便进去看看,或许能了解一些什么?!”
原田君走在头里,乔君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中年模样的女店主笑容可掬地欢迎他们。
“您好……我们不是买东西,是打听一件事。”
原田君朝女店主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呀,什么事啊?”
“这前面是山口和子住宅吧?她是银座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吧?”
“……”
女店主先前殷勤的脸上,转眼间变得冷冰冰的。
“我们是洋酒店的推销员,专门为牡安夜总会供应洋酒。也不知怎么回事,外面都在传说妈妈桑四五天前在家里自杀。不知道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到夜总会里打听,回答都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我们洋酒店一直得到妈妈桑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就应该登门拜访。妈妈桑就住在贵店附近,想必您一定清楚。拜托了!”
“你俩真是洋酒店的吗?”
女店主瞪大眼睛,端详着原田君和乔君脸上的表情。
“我们是京桥附近库司多洋酒店的,专门为银座夜总会供应洋酒。”
原田君隐瞒真情,简直滴水不漏,身后的乔君不由得大吃一惊。
女装店的店主相信原田君的话。
“刚才我还以为你俩是报社和周刊杂志社的记者。山口和子是我们店的老主顾,所以得提高警惕,担心自己的名字刊登在报上影响服装生意。”
“说得对,我们也害怕新闻媒体。”原田君顺水推舟。
接着,女店主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五天前下午七点半的时候,那天是五月二十五日。救护车从店门前经过的时候,我看过手表,时间记得非常清楚。”
女店主继续说:
“我原以为是哪个住宅里有急救病人或者有人受伤,便走出店来,到人行道上张望。那闪着红灯的白色救护车,驶到山口和子住宅门口停住了。从我这里望那幢住宅,中间有一个拐角,不是看得很清楚。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救护车拉响剌耳的蜂鸣器从我的店门口通过,朝医院方向驰去。车窗被布帘遮了起来,看不见救护车里的情况。”
“附近的人听到救护车的蜂鸣声后,都赶到住宅门口观望吗?”
原田君问道。
“不,我们这一带的住户,晚上都把门关得比较早。到那里去看热闹的,大概只有两三个人。如果是警车,一定大吃一惊。但救护车……”
原田君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
“听说是吞下过量的安眠药。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向附近的邻居打听打听。那邻居在救护中心有朋友,可能已经从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据说妈妈桑被及时送到医院抢救,生命才脱离了危险。”
“那医院在哪里?”
“是柿树坂那里的山濑医院,听说就在都立大学的附近。”
原田君把地址记下。
“那,妈妈桑自杀时家里有人吗?”
“妈妈桑还没有成家,是独身,家里有保姆。据说保姆下班回家的时候,发觉女主人神情恍惚,立即打电话到救护中心喊救护车。”
“那保姆还在那幢住宅里吗?”
“没有,可能在医院里吧?这前面有自由丘保姆登记站,到那儿能打听到详细情况。”
“她住在自由丘保姆登记站的宿舍里吗?”
“是的,她是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
“那么,女主人留下什么书面遗嘱吗?”
“那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对于像这样的提问,女店主惊诧不已。忽然,她紧盯着两人的脸。原田君见状,慌张地抓了抓头。
“哦,对不起。”
原田君的脸上立刻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可是,妈妈桑的住宅里有人吗?”
“有,好像住着三个男人。”
“他们是妈妈桑的亲戚吗?”
“不是,可能是那家夜总会的职员?!”
“哦,原来如此。”
原田君感到这些内容已经足够了,便向女店主说了几句告别的客套话,正要离开,女店主喊住他们。
“向我打听牡安夜总会妈妈桑情况的,加上你们已经是第二次了!”
“噢,是吗?也是为妈妈桑自杀而来探望她的吗?”
“不是的,好像至今已有半个多月了!一个六十岁不到的白发男人。”
“打听什么情况?”
“是打听小楼房的业主叫什么名字。我回答说是银座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
“哦,哦。”
“我告诉他,是因为他在我店里为他太太买了连衣裙。当我把连衣裙放入纸袋交给他的时候,他向我打听小楼房的业主叫什么名字。”
纸袋?
原田君重新看了一眼店招牌,是“巴黎女装店”。
原田君思忖了片刻,巴黎女装店的纸袋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原田君沿上坡道快步走着。
这一带的住宅,根据规划建造得整整齐齐。
昨天的一场雨水,树枝上又吐出嫩芽,重叠在一起的树叶滴滴嗒嗒地淌着水珠,红杏花竞相争艳,火红的颜色分外娇娆。
原田君没有走冤枉路,好像已经不止一次来这里了。走在后边的乔君一边瞟着原田君的背影,一边暗自琢磨。
“原田君,你说是第一次来,却这么熟悉妈妈桑的家,佩服佩服。”
原田君的脸部肌肉抽了一下。
“我这不就是跟着感觉走吗!瞧,大概就是这幢住宅
他若无其事地答道,尔后捣了一下乔君的手肘。
“瞧,就是这幢楼房!门牌上写着‘山口’。”
“哦,是这里!”
乔君朝后退了一步,面对镂空花纹图案的白色铁门举目远望。豪华别致、小巧玲珑的白色建筑,犹如这一大片住宅群里的白雪公主。
“果然很有气派!”
二楼阳台和窗框以及大门,都是十七八世纪南欧最流行的款式。尖形的白色山墙,斜坡状的屋顶,蓝色的琉璃釉瓦,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周围簇拥着的绿色树林与红色杏花交相辉映,充满了诗情画意,令人遐思,令人流连忘返。
乔君羡慕极了,独自欣赏起来。
“这样的住宅,让我大开眼界!”
“喂,乔君,你估算一下这幢住宅的造价需要花费多少钱?别忘了还有土地购置费。”
原田君与乔君窃窃私语。
“不知道。总之,妈妈桑的生活层次远远超过我。”
乔君小声答道。
“我估算的总价大约在一亿二千万日元左右。”
“什么?你说要一亿二千万日元?”
“妈妈桑生活奢侈,我们是望尘莫及呀!还有,牡安夜总会的总价至少也需要七八千万日元。这两者相加,总计耗资两亿日元左右。作为妈妈桑的经济后台,东洋商社的总经理高柳君为她提供了巨资。其实并非这么回事!”
原田君话里有话,可热衷于欣赏的乔君好像没有理解那特殊的意思。
窗户、正门、边门和车库门都上了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这幢楼房里发生过不幸的事件。他俩站在住宅对面,轻声交谈,各抒己见。
突然,二楼一个窗户上的淡茶色窗帘被拉开了。窗玻璃背后出现三张男人的脸,恶狠狠地盯着他俩。其中两个头上留着长发,二十六七岁的光景,另一个平顶短发,大约三十岁出头。
原田君见状,急忙拉着乔君匆匆地离开了。
“喂,那三个男人是牡安夜总会的服务生吗?”
“不是的。”
“那女店主不是说,有三个牡安夜总会的服务生在为妈妈桑看家。”
“如果是牡安夜总会里的员工,我应该都熟悉。可刚才那三个男人的脸,我是头一回见到。”
“瞧他们注视人的眼神,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俩隐约感觉有人从后面追来,不由得都朝身后望了一眼。
“那三个家伙是什么人?”“是啊。”
“你敢肯定,他们不是牡安夜总会的员工?”
“绝对不是。我等于是那幢大厦的门卫,再说我的记性特别好,如果是牡安夜总会的员工,我马上就能认出。可这三张脸,我从来没见过。”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原田君自言自语,冥思苦想。他低头边走边想,猛然仰起脸来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幢房子,门口挂着写有“自由丘保姆登记站”的招牌。
“妈妈桑雇佣的保姆,应该是这家登记站派去的。刚才那家女装店的店主不是这样说的吗!走,进去向站长打听一下,怎么样?”
原田君望了乔君一眼。
那幢房子里冷不防窜出一条狗来,朝着他俩狂叫。
保姆回忆
自由丘保姆登记站的站长,是一位胖胖的老妇人。对于原田君和乔君自称为牡安夜总会提供洋酒的酒厂人员深信不疑,请他俩到接待室就坐。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山口和子家的那个保姆没有陪伴住院的和子小姐,也凑巧没有外出。原田君喜出望外,在接待室与她见面。
保姆今年五十岁刚过,长相很粗,高个,肩胛骨朝上隆起。瞧她那结实的身子骨,可以想像她是十分勤快能干的。站长介绍说,她叫石田春。
“你们是来拜访山口和子的吗?”
家政妇开始介绍和子小姐的情况。
“女主人服安眠药的那天晚上,我不在她家,已经回到保姆登记站的宿舍,所以,当时的情况不清楚。平时,我都是在山口和子家里过夜的。可那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山口和子要我回宿舍睡觉。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左右,我来到山口和子家,才得知她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
十年前,石田春死了丈夫,也没有子女,一直由这家保姆登记站安排工作。她的家安在宿舍里。
“是柿树坂的山濑医院吗?您去过那里吗?”原田君问道。
“我去过,因为考虑到山口和子可能需要二十四小时护理。可听说那家医院实行完全护理,不需要病人家属陪同护理。并且,医院谢绝探望。”
“这话谁告诉你的?”
“是高柳先生,就是女主人的那个相好,他在医院走廊上对我说的。”
“怎么?高柳君一清早就去医院探望山口和子了?”
“你俩知道高柳先生吗?”
“不,不曾见过。但听夜总会的服务生说,高柳总经理是妈妈桑的经济后台。”
“是那样的。也许高柳先生一听说山口小姐被送到医院抢救就立即赶到了医院。我看到他的时候,眼皮浮肿,疲惫不堪。”
“对不起,请允许我抽支烟。”
石春田掏出一支烟,原田君赶紧用打火机给她点火。她猛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山口小姐,不,我称她为女主人。我问高柳先生,女主人为什么要自杀?高柳先生说不是自杀,而是安眠药服用过量。”
“女主人每天晚上都服安眠药吗?您天天在她家,应该知道她是否有这个习惯。”
“高柳先生说和子小姐最近一直睡不好觉,已经服了好几天安眠药了。可我没有听和子小姐说过,再说我和子小姐的卧室,一次也不曾发现过装有安眠药的瓶子。”
“噢,原来是这样!”
原田君思索起来,从袋里掏出一把扇子。
“您在和子小姐家干多长时间啦?”
原田君用扇子“啪嗒啪嗒”为自己散热,今天的气温特别高。
“巳经有半年多了。”
“那楼房已经建好有两年了吧?”
“是的,在我之前她家有一个钟点工保姆。那保姆也是这家保姆登记站派去的,干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到别家干去了。和子小姐向保姆登记站提出申请,站长把我派去了。”
保姆石田春不但脸相粗,身材也膀阔腰圆,说话语气和举止像男人。
“我问过和子小姐是否继续要我干?她说我这人诚恳老实,希望我长期干下去。也就是说,她完全信任我。”
“我是一个喜欢劳动的人,身体也结实,不喜欢闲着。小姐要求我别对外人说有关她家的情况,我答应了。我的工资比一般保姆高好几倍,所以我要对得起她,每天拼命地干。不但打扫擦冼整个楼房的地面、墙面和所有家具、用具,还要买菜做饭。”
“那楼房外表非常漂亮,里面也一定很豪华吧?”
“我也曾经干过好多家的保姆,但像这样豪华的住宅还是第一家。用具、家具、电器设备和摆设都洋气十足,就像电视里出现过的奢侈场面。不愧是银座夜总会的妈妈桑!”
石田春吸了一口烟。“购置土地,建造楼房和添置设备,合计一下,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像我这样的穷人根本算不出,不过,可能是七八千万日元吧?”
“七八千万日元?不够吧?我估算的总价可能是一亿二千万元!”
“你说要一亿二千万日元?”
保姆惊讶得把两只眼珠瞪得像杏核,手指间夹着的正在燃烧的烟险些掉到地上。
“哦,哦,太浪费了!”她猛地大声喊道。
“女主人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迟吗?”
扮作“酒厂推销人员”的原田君问。
“通常,是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左右。到家前,我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洗完澡后,上床睡觉的时候是三点左右。”
“您一直等到她睡觉吗?”
“是的,这是我住在那里的任务啊!深夜一点半左右到家,我也能挺得住。可她时常带夜总会的服务小姐顺路去醋饭卷小吃店,这样一来,到家的时候要凌晨三点过后。回到家后洗完澡,不到四点是睡不上觉的!”
“妈妈桑真辛苦啊!”
“是啊!晚上七点左右,她开车到夜总会后在那里再睡上两个小时的觉。否则,身体会被拖垮的。”
“和子小姐回家的时候是谁开的车?”
“有时候是夜总会里的经理,有时候是服务生。一般来说,和子小姐没有喝醉的时候是自己开车回家。”
“高柳先生经常开车送和子小姐回家吗?”
一直坐在边上洗耳恭听的乔君,冷不防插嘴问道。
“你说这话是多余的!总经理是她的相好,当然应该送情人回家喽!”
保姆把烟夹在嘴里说。
“高柳总经理送女主人回家,一定是在那里住吧?”原田君问石田春。
“不,像那种时候他是不住的,因为时间太晚了!一到家,我给他俩沏红茶,他俩坐在客厅里喝。大约三十分钟后,高柳先生喊出租车回家。”
“怎么?只坐三十分钟,经常是这样的吗?”
“我现在才明白你们找我问话的动机。”
保姆望了他俩一眼,厚厚的嘴唇两侧堆满笑容,眼角皱起了鱼尾纹。
“别为妈妈桑担心!总经理通常是一星期或者十天一次,在女主人家过夜。总是趁傍晚天色还没有暗的时候,来的时候还带着秘书呢!”
“带秘书?”
“是的,也许为了遮人耳目故意做给同事看的?独自一人外出,肯定被同事怀疑去姨太太家!和秘书一起外出,让人觉得是去干部家访问。”
“总经理活得太累了!总经理一到,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
“不,我都是事先准备好酒和菜,而且那天晚上是回宿舍睡觉,第二天下午上班。女主人只想单独与情人度上一宵,这是人之常情嘛!”保姆不断地吐着烟雾。
“那秘书呢?为了次日早晨上班,在和子小姐家其他房间过夜吧?”
“不,秘书早就回家了。次日早晨,总经理不用公司派的车,而是步行到自由丘地铁站,在那里喊一辆出租车去公
司上班。”
“原来如此。这情况您是从女主人那里听来的吧?!”
“是的,她什么话都对我说。这附近的人都知道,高柳总经理经常来和子小姐的家。”
“原来是这样。”
原田君停顿了一会儿。
“秘书被高柳总经理当小孩耍,充当挡箭牌……那秘书什么模样?”
保姆的语气很同情秘书。
“那秘书是个老头,头发乌黑,动作迟钝。像这种秘书除了给总经理遮人耳目,不会有其他什么作用。和子小姐叫他中村先生,并对我说他呆头呆脑的。这秘书简直像摆设!倘若是行政秘书,总经理可真要犯愁呢!”
“您看到过那秘书吗?”
“大概见过两三次吧!有时候在我还没有离开之前,总经理已经提前到了。他带来的秘书当然被我碰上,正如和子小姐说的那样,头顶黑色假发,好像要不了多久就要退休。我也觉得这秘书头脑呆板,反应迟钝。像这样的角色必须是这般模样,加上守口如瓶的优点,否则……”
保姆说到这里好像觉察到了什么,紧盯着他俩的眼神。
“你们说是与牡安夜总会有业务联系的酒厂推销员,可直觉告诉我,你俩是刑事侦查警察或者是记者,不然的话,不会打听得这么详细。”
原田君被她突然这么一说,紧张得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不是,不是,我们长期受到牡安夜总会无微不至的关照,现在听说妈妈桑住院了不免担心起来。不知不觉地,从您这里打听了一些不该知道的情况,这也是出于担心妈妈桑的缘故。”
原田君鞠了一个躬,为自己辩护。
“如果和子小姐的病情不见好转需长期住院的话,夜总会就会不景气。那样的话,她欠下的酒款就无法结清,真伤脑筋。”
“你们没安好心!太瞧不起人了!那点酒钱算什么!别门缝里看人!”
原田君没有答话,只是把脸转向后边,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装在信封里,接着一百八十度的转身,把那个信封递到保姆的手上。
“这,实在拿不出手,请笑纳。”
“您这样做太让我为难了。”保姆把信封还给原田君。
原田君硬是把信封塞过去,乔君站起来鞠躬行礼,示意保姆收下。
“请无论如何收下!”
保姆不再说什么,用粗壮的手指取出一支烟,那个装有一万日元的信封掉在地上。看上去,这女人非常要强。
“请再说说女主人吞服过量安眠药的情况吧!您说是和子小姐无意中超量服用了安眠药,但据外面的传闻说是自杀未遂。我说这话,并不是怀疑您的说法。不过,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我所说的是从高柳总经理那儿听来的。既然是爱和子小姐的高柳先生说的,我就没有理由不相信。”
“高柳先生真那样爱和子小姐吗?那么,和子小姐对他的态度呢?”
“那是她的情人,当然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是啊,看起来他俩的关系并非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总之,他俩之间不怎么火热。”
“嗯,不怎么火热,也许是当着您的面不好意思吧?!”
“也许这原因多少有点吧?再说,他俩也都不是现代的年轻人。可是,我总觉得髙柳总经理的态度和举止好像很别扭。”
“这是因为和子小姐在高柳先生面前非常任性的缘故吧!”
“不,女主人对高柳先生好像并不热情,根据我的分析,他们应该相互谦让一点,亲热一点,可没有那样的举止。也许是长时间的相好使然,也许没有年轻人那种狂热
“女主人最近的情绪如何?一定有忧心忡忡,心烦意乱的迹象吧?”
“是啊,最近一个时期,女主人的脸上一直有烦躁不安的神情,有神经质的举止。”
“那原因呢?”
“我不知道。”
“是不是高柳先生来得少了?”
“是的,他来的次数比以前少多了?我想再见到中村秘书,问个究竟。可那个秘书根本不见人影,不像以前那样老是跟在高柳总经理的屁股后头。我估猜那秘书可能请了病假,也有可能到年龄退休了?!”
“这么看来,只有高柳先生一个人来?”
“是的,自从他不带秘书后,也不用公司的车了,坐出租车来。”
“您说女主人有神经质,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好吧……有一天下午,和子小姐打电话,对方好像是一家什么公司,没有商量余地。二楼也有电话,和子小姐好像有意避开我上二楼打电话,接着,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叫,接着说话声一点也听不见了。我讨厌偷听别人的电话,更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当然也不知道通话的内容。近两三个月里,和子小姐频繁地打那种电话,最近几乎每天都打。也许是电话双方很不投机的缘故,和子小姐脸色显得苍白无力。每一次打完电话从二楼下来,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虽装有一万日元的信封仍放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但它的价值远远低于保姆提供的重要信息。
原田真相
原田君与乔君离开家保姆登记站,朝自由丘车站走去。来时走上坡道,回去时走下坡道。下坡道宽敞,繁华,是热闹的商业街,生意红火。
在商业街与住宅街交界处的左侧,是那家巴黎女装店。原田君从店门外朝里面窥视,没有女店主,也没有客人。他仰起脸朝招牌望了一遍,总觉得这几个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使劲地回忆就是想不起来,奇怪!
商业街背后的小巷,是一排排小型的夜酒吧和小吃店。原田君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为感谢乔君的陪同,邀请他一起喝酒。他们走进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酒吧。两人各要一杯啤酒对饮。
“乔君,今天你辛苦了!”
“原田先生也辛苦了!可我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啊!”
“哪里哪里!幸亏你来才碰上那个保姆,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信息。”
“原田先生引诱别人说出心里话的本领,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乔君举起酒杯,冰凉的啤酒穿过喉咙管进入体内,犹如一股清泉传遍全身,顿时觉得浑身舒服极了。
“看上去守口如瓶的保姆,竟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情况。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万日元显灵了!当我抬脚走出门槛的时候,只见保姆迅捷地捡起信封揣进裤袋。好家伙!”
乔君笑着说。
“也许是那个原因?!但她似乎愤愤不平,为主人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地料理家务,却被高柳总经理拒于病房门外,不让她探望女主人。并且,派了三个陌生人代替保姆看家。不用说,她根本没有想到高柳总经理对她毫不信任。保姆是一个性格要强的女人,受不了这种气,心里正窝着火呢!”
“这么说来,女主人家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是高柳君派去的呀?!”
“据说是高柳君本人对保姆那样说的,不会有错吧?!”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保姆看家应该是最合适的。”
“我也是这种看法。”
“看他们那凶恶的眼神,好像来自黑社会。他们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把前来采访山口和子自杀未遂的报社和杂志社的记者轰走。”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可和子小姐被送到医院抢救,你对这个突发事件是怎么看的?是赞同高柳君说的‘和子小姐服用了过量安眠药’,还是觉得和子小姐自杀没有成功?”
“我总觉得是后者。听说和子小姐最近一个时期总是坐立不安,焦虑烦躁。不知她打电话给谁,可听说对方就是不接电话。我想,电话那一头一定是高柳君的公司!她要高柳总君听电话,可他却让下面的人接电话。”
“据保姆说,高柳君还是照常去和子小姐家,可俩人话说不到一块。”
“那说明,两人的情人关系难以继续下去。髙柳君的内心发生了变化,说不定有了新的情人。和子小姐十分敏感,与高柳君发生了口角,引起了纠纷。高柳君不希望秘书看到这种不愉快场面,便不再携带‘摆设秘书’。女人一产生情感上的怀疑,晚上就不会安宁,就会频频打电话吵着让男人过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山口和子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到高柳君的公司,而高柳君让别人代他接电话。高柳君越这样,和子小姐越会火上浇油似的歇斯底里,变成了疯女人。也许高柳君深感事态发展下去的严重性,为尽快平息,不得不与和子小姐重归于好。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体贴入微了。保姆也说,高柳君到和子小姐家的次数比以前少多了。”
“我来说说,原田先生……”
“请快说。”
“我觉得山口和子对她与高柳君的情感关系已经绝望,才以扬言自杀威胁对方的。没想到高柳君不在乎,于是,和子小姐走上真自杀的绝路。”
“嗯,扬言自杀?”
原田君瞪大眼睛望着对面的墙。
“他俩又不是一对年轻恋人。在她看来,高柳君是她的经济来源,是不可替代的经济后台。一旦没有了他,等于没有了精神支柱和生活来源。于是,她扬言自杀向高柳君施加压力,高柳君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念头收拾残局。当然,山口和子也是准备死的。你觉得我的上述分析有什么错吗?”
“哎!乔君。”
原田君忽然心不在焉起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只能先走一步了,你慢慢喝吧,失礼了……”
原田君说着把两万日币塞进乔君手里。
“对不起!”
乔君没有改变用手肘撑在桌上喝酒的习惯,稍稍侧过脸来。
原田君朝车站走去。转弯角,有一幢白色的正方形建筑,是来时看到的昭明相互银行的自由丘支行。卷帘门锁住了大门,门边的自动提款机前面没有一个人影。橱窗里的左边悬挂着装饰标语:
人类信爱——即以全人类最崇高的心灵为广大顾客热诚服务
昭明相互银行行长下田忠雄
正中央挂着的是下田总经理满脸微笑的肖像,表情和谐的脸上长着两只细长柔和的眼睛,嘴唇的棱角十分平缓,前额光秃秃的宛如断崖,左右侧面紧贴着的白发在黑色背景下跃然纸面,闪烁着丝丝银光。
橱窗的右边悬挂着基督教的标语:
尽心尽力尽情地爱您心中的神,像对待自己那样爱您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