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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塔伊自传》第二十三章

作者:日-松本清张/译者:叶荣鼎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6

下田行长以自己微笑的照片,以两条充满人性的标语,既向过路行人揭示昭明相互银行的服务理念,又同时向过路行人宣传神圣的基督教。

下田行长在该行宣传册以及其他的宣传物上,都印有这样的内容。遇上杂志社记者采访的机会,也不忘宣传这样的内容,希望记者向全社会提倡人间新秩序。

有人在背后嘲讽,以基督教徒的圣言渲染自己与昭明相互银行,其真正的目的是挂羊头卖狗肉,引诱更多的人、更多的企业把钱存向他的银行。在相互银行的存款客户中间,数中小企业的经营者和小商贩最多。虽有许多人并不信奉基督教,但提倡人类互爱和同胞之间相互救助,确实可以对每个人的心灵引起震撼。事实上,“信爱精神”这四个大字对提高营业额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同时,它把昭明相互银行在相互银行界的知名度提到最高点。另外,下田行长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广为客户和路人所知,产生了巨大的广告效应。每周日上午,下田行长只要没有特别安排,风雨无阻地去教堂做祷告。还有,他每年向区教会捐献相当数额的钱款。

原田君在车站前喊了一辆出租车。

“请开到司法局目黑办事处。”

现在去,也许还赶得上?!他自语自语,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新桥一角矗立着许多小高层大厦,其中一幢叫宝满大厦的五楼窗台下挂有相当于六个窗户的横卧式灯箱招牌,上面写着几个黄色的醒目大字:《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该杂志主要报道金融界和企业界的各种情况,发行量和它的权威性在杂志同行业中占据老大地位。

原田君乘电梯来到五楼,《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占据整个楼面。走廊两边是一长排办公室,有营业室、广告部、财务部、第一接待室、第二接待室、编辑部、会议室、总务部和高层管理干部办公室,最尽头办公室是社长室。

原田君走下电梯径直来到编辑部,推开门向里窥视。最里面的办公桌内侧坐着一个带眼镜的男子,桌上堆放着厚厚的几叠稿件,挡住了他的整个脸部。突然,他抬起头来。

原田君竖起大拇指向右边,那男子随即把脸转向右边,示意社长在他自己的办公室。

原田君朝社长办公社走去,叩响社长室房门。

墙上悬挂着一幅西洋画,外表配有金色的镜框。摆设台上放着一尊裸体妇女的石膏像,华丽而高贵。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大会议桌,桌中央是一只色彩鲜艳的花瓶。会议桌周围有六把皮革椅,显得十分端庄。室内的摆设和格调,象征着社长室的威严。左墙紧靠着大书橱,上面排列着各种各样的书,有经济类、金融类、企业类、企业报告书以及统计类书。书架顶上堆放着许多纸包,里面都是书。书橱前面的阅读桌上排列着杂志和文件夹,桌子两侧有几大摞纸,洋溢着记者出身的领导干部的氛围。

“社长,你好!”

两垒纸堆的中间正巧是桌子中央的空地,一个男子正在奋笔疾书。蓦地,他仰起脸来。他就是《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社长兼总编——清水四郎太。

“好啊,山越君。”

原来,原田君的真名叫山越贞一,职业是《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的专职采访记者。按通俗说法,叫情报提供人,也可以叫自由撰稿人。

《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专门报道金融界和企业界的形势和预测每一个公司的今后走向。分析经营层的人物及其才能,直言不讳,一针见血。

该杂志社倾全力于把握事实的客观性,敢于正面、如实报道。有些昨天还在大受该刊赞颂的人物,今天会突然遭到该刊的尖锐批评。随着经济形势的瞬息万变,曾受到高度评价的经营者开始不适应形势,反应迟钝,应变能力差,跌入低谷,显露出他们真正的一面。相反,那些一直被看不起的经营者,顷刻间一改以往的懦弱形象,适应变化,因势利导,显现出他们的真正才能。可见,每个企业的经营首脑并不都是完美无缺的人物。该杂志每期的评论文章主要由清水四郎太执笔,而且署上他自己的真名。

《经济论坛》杂志社在金融界企业界里持有巨大影响,甚至有一部分大人物惧怕这部刊物。一般大众对金融界和企业界饶有兴趣,渴望了解更多的内幕,同时指导自己今后的投资方向。所以,这本杂志颇受读者的青睐。

因此,该杂志必须掌握全面的金融界和企业界的背后交易内幕,为投资者正确分析每个企业,提供可靠的数据。为此,杂志社需要山越贞一这样的专业采访记者。

“山越君,请稍稍坐一会儿,让我把文章里的几句话写完。”

清水四郎太说完又埋头写了起来。

“没关系,请慢慢地写。”

山越贞一坐到皮革椅子上等候。清水社长的笔在纸上不断发出沙沙的书写声。

小姐端来两杯茶。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清水四郎太两手撑在桌上站起身来,取过靠在墙角的拐杖,像拖着一条腿走路似的,朝山越君这儿走来。

刚出医院,身体重心还不得不依靠拐杖。一坐上椅子便奋笔疾书,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

“怎么样啊?发现什么线索了吧?”

坐在山越君旁边皮椅子上的清水四郎太,把拐杖拄在两脚中间,喝了一口茶。

“进展得不顺利。”山越君搔了一下头。坐在脸庞清瘦的清水社长边上,山越君那胖乎乎的脸与清水社长的脸形成鲜明对照,圆滚滚的,格外显眼。

“前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山口和子家的那个保姆,同我见面后说了许多。她叫石田春。目前,和子小姐住在柿树坡的山濑医院。山口和子果然是过多服用了安眠药,结果自杀未遂。石田春赶到山濑医院,听东洋商社的总经理说和子小姐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所致。”

“那保姆没有进入病房?”

“听说医院是二十四小时护理,她被拒之门外。看来。高柳君大概还要在病房里呆一段时间。”

“那么,保姆在山口和子家为主人看家吧?”

“高柳君已经派三个年轻人到山口和子的家,保姆被他们从和子小姐家赶了出来。我是在保姆登记站遇见她的。”

“被高柳君安排看家的那些年轻人,都是东洋商社的职员吗?”

“不是的。作为高柳君,肯定不希望向公司公开这样的情况。我们在那幢楼房前转来转去的时候,那原先遮着的窗帘突然向两边分开,三张凶神恶煞的脸隔着窗玻璃紧盯着我们,那模样酷似黑社会的打手。”

“我们?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吗?”

清水四郎太端起茶杯,注视着山越贞一。

“我好像对您说过那个‘乔君’,我是与他一起去的,就是那个在牡安夜总会前引导车辆的男青年。我觉得一个人去可能被人怀疑,有乔君的陪同就不要紧了,因为他在为牡安夜总会工作。不过,我们自称为牡安夜总会送酒的斯库多酒厂的员工。”

“那保姆是不是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向你们说了呢?”

“不可能是完全,可她所说的很有价值。”

“等一下,等一下,我把编辑部肋坂主任喊来一起听听。”

清水四郎太拄着拐杖走到办公桌那里按了一下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溜圆膀子的人出现了,就是刚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歪着脑袋回答山越君并竖起大拇指提问的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现在,山越君向我们介绍情况。”

“是吗?”

肋坂主任面对着山越君坐了下来,用手指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

山越君咳了一下打开话匣子,肋坂主任掏出笔记本记录,窗外传来正在高架上风驰电掣般行驶的轻轨电车声音。聚精会神的清水四郎太握紧手中的那根拐杖。

“嗯,果然如此。”

清水社长把杯中剩下的一丁点儿茶一饮而尽。

“高柳君充当别人的挡箭牌,来往于那个秘密经济后台与和子小姐之间。你这推测大致是正确的!问题是和子小姐背后的经济后台,目前还没有浮出水面。”

“是啊,一时还无法查出,真让我着急啊!”

“那保姆在山口和子家里干了多长时间?”

肋坂主任问道。

“说是半年。在她去之前,和子小姐家有过一个钟点工保姆,干了两年多。因此,那幢楼房从建造那年起还不到三年时间。”山越君回答,尔后也呷了一口茶。“从钟点工保姆被石田保姆替代来看,说明和子小姐不想让她们知道更多的情况。”

“石田保姆干了半年,时间也不算短了。和子小姐住院,保姆被调换,说明接下来的保姆不可能是她了。”

清水社长自言自语地说。

特殊融资

“石田保姆在和子小姐家干了半年,她性格要强,干起活来卖力。和子小姐视她为家中不可缺少的人,不可能辞退她。”

山越君听完清水四郎太的观点提出相反意见,编辑主任肋坂插话说:

“那么说,她非常了解山口和子家中的情况。她脾气固执,一口认定高柳君是山口和子的经济后台。”

“她认定高柳秀夫是山口和子的真正情人,毫不怀疑。”

“问题就在这里。”

清水说这话时费了好大劲儿。自患病出院后,舌头转动比以前迟钝。

“高柳君心甘情愿充当别人替身,表明山口和子的经济后台是一个大人物。”

“我也赞同这样的观点。”

“不仅仅是大人物的缘故,高柳君还肯定受到大人物的某种恩赐。可那是什么样的恩赐呢?究竟恩赐给东洋商社,还是恩赐给高柳秀夫本人?我觉得,这是下一步调查的关键。”

“必须进一步调查!大概不是恩赐给他个人的?多半是恩赐给东洋商社的?可以证实,东洋商社里有情况!不然的话,一个堂堂的总经理不可能扮演那样的角色,也不可能是出于好色的缘故!”

“我也是这样想的。”编辑部主任肋坂君颇有同感。

“……如果是恩赐给个人,调查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从高柳君的过去到现在,所有他个人方面的情况都要作彻底了解,否则……总之,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太麻烦了!”

“东洋商社的经营情况,最近直线下滑。虽好不容易从纤维转到建材,但目前的建材行业,不管哪家公司都在走下坡路,只不过是不对外说罢了。东洋商社也不例外,步入低迷的销售状态。虽说开户银行有八个,例如: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有七家,相互银行有一家,但可惜的是没有主力银行,也就是说,没有坚强的银行后盾可以拉上一把。这样下去,东洋商社迟早将陷入濒临倒闭的境地。”

“目前,高柳总经理仍然与各开户银行保持对等距离。在形势如此严峻的情况下,没有充分的自信心是不敢这样的。他奉行独立自主,排除银行介入的经营路线。”

编辑部主任说。

“在经营情况顺利的时候,这种做法固然可以,一旦走下坡路就会处在孤立无援险象环生的境地。尤其濒临破产的时候,所有银行毫不理睬,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

清水四郎太说。

“瞧,日东热线工业公司就是一个先例。该公司总经理也是狂妄自大,采取与银行保持相等距离的对策,没有主力银行。我曾在杂志上严肃指出该公司的经营政策潜伏着危险性。但是,那总经理不屑一顾,刚愎自用,过分相信自己的实力。他以那种独裁式的经营方法,在设备方面投资过大过量,紧接着资金周转不灵,出现了大量的赤字。到了这个时候,总经理才如梦初醒,在金融界里到处奔走,筹集资金。由于没有主力银行,等于没有紧急情况下融资的渠道,事隔不久,终于宣布破产。当时任日东热线工业公司(以下简称‘热工’)的执行董事,引咎自杀身亡。一看到东洋商社与各银行保持同等距离,我担心东洋商社会重演日东热线工业公司的悲剧,步他们的后尘。”

“看一下东洋商社向社会公布的贷款情况,没有接受任何银行的特别融资,似乎情况正常。一边说经营状况恶化,一边又涂脂抹粉,由此可见,高柳总经理大概是在耍什么手腕吧?!”

编辑部主任掏出烟夹在嘴上说。

“决定与银行保持同等距离方针的,是前任总经理的江藤达次。遗憾的是,我没有见着江藤先生,但他现在已经是没有实权的董事长了。”清水四郎太抱着拐杖说。

当说到江藤达次的名字时,山越贞一那胖乎乎的面部神经不由得跳动了一下。他马上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仿佛也没有见过江藤先生似的。

“是的。”

编辑部主任答道。

“把江藤达次从总经理挤到董事长位置的是高柳秀夫,他自己则从执行董事摇身一变出任总经理。按照江藤董事长的原来设想,主动退任董事长,让高柳君担任‘傀儡总经理’主抓销售,而自己仍然掌管整个公司的行政。谁知一年后被高柳君耍了手腕,瞬间变成了有职无权的董事长。”

“自营公司另当别论,而民营公司不管哪一家都是这样的。总之,都是为了权力。董事长手握实权,而总经理任董事长摆布。但是,实际情况却相反。再说东洋商社与众多开户银行保持对等距离的方针,是前任总经理江藤达次制定的。当时正出现建筑高峰,建材生产行业和建材销售行业的势头直线上升,业绩斐然。他制定的那个对于银行的政策,在当时情况下是可行的。如今建筑热已经过去,建材行业犹如凋谢的花奄奄一息。东洋商社的经营状况也随之发生‘地震’,营业额一路下滑,一蹶不振。可高柳仍然坚持不设主力银行,可以证实高柳总经理在耍手腕。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东洋商社有情况!”

清水社长看了编辑部主任一眼。

“高柳总经理面对赤字和没有红利的严峻形势,仍然不需要特别融资,而是靠企业自身力量拼搏。不用说,他得到了社会上的好评。”

肋坂主任察觉到清水社长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山越君没有开口,竖起两只耳朵听他俩对话。

“但是,我总感到有人在背后操纵东洋商社。根据一般常识,没有银行的介入,东洋商社是无法维持的。”

《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的社长兼总编辑的清水四郎太,再次把拐杖拄在两腿中间,像两只手握着一把军刀似的,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

这时候,传来轻轨电车在高架上飞驰的响声。清水社长睁开眼睛。

“刚才说东洋商社没有接受过开户银行的特别融资,但如果通过中间公司向银行提出贷款请求,银行一般不会拒绝吧?!我刚才说的日东热线工业公司,就是因为没有想这种办法而破产倒闭。借鉴这个例子,我们应该对于东洋商社的那些开户银行进行暗地了解。当然,银行方面不会轻易回答,但也有必要先找一家银行试试看!”

“明白了。”

“假定东洋商社通过中间公司向银行借贷,那么,又是哪一家公司呢?借贷的金额数量不会少,没有十亿日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编辑部主任吃了一惊。

“为维持公司必须借那么大笔钱。”

“清水社长,东洋商社是股票上市的候补公司,有义务向东证股票管理公司提供有价证券的报告。因此,东洋商社的经营内容是公开的。但是,十亿日元的贷款金额却没有出现在公布的账目上,真奇怪!”

清水社长这一次是弯着腰把两手叠在拐杖柄上,消瘦的下巴靠在手背上。那情景,简直像城门上示众的首级。

“是啊,真奇怪!”

“首级”嘟哝着嘴巴。

“一定是从街道金融业者那里……”

“肯定是借高利贷维持。一到还款的时候,东洋商社为别人发财而不得不陷入不能自拔的困境。作为高柳总经理,应该清楚借高利贷的利害关系。我想,可能是来自其他方面的融资吧?”

“没有听说过。东洋商社,没有从其他地方接受过特殊融资!”

“如果接受过这种特殊融资,东洋商社一定是在粉饰自己,对外高度保密。喂,这下你有事做了,而且很有价值,一定要撕去东洋商社伪装的外表,弄个水落石出。千万记住!不要一味地评价高柳总经理的高明手腕。”

“明白了!”

编辑部主任觉得尴尬。

“女人的问题还没有浮出水面,但是……”

清水四郎太抬起脸来,大脑似乎又陷入了沉思。接着,似乎想说一些什么,可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是啊,我上次晚上应邀出席‘经联同’常任理事石冈先生的古稀庆祝会,果然是一个盛大的宴会!”

清水社长主动对山越贞一说。

“我也去过那个祝贺会的宴会厅,但没有进去。凑巧隔壁宴会厅里在举行婚礼,我装作出席婚礼的客人模样在走廊上观察,希望能发现一些有趣的新闻。”

“山越君,你不愧是特殊记者!”

“可是,希望落空了!”

山越君说完,脸上突然露出奇妙的眼神,眼前掠过一个奇怪的情景。是啊!“经联同”常任理事的古稀庆祝会与山口和子的自杀事件,发生在同一时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山越君半晌没有说话,聚精会神地琢磨着。这时,清水社长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可是看到你的哟!”

“哦,在哪里?”

“宾馆里的咖啡馆门口是商店街,其中有一家陶瓷器商店。我与庆祝会结束回家的巨头们一起走进那家商店,酒店女主人和艺妓们也挤在我们中间。巨头们和这些女人们热衷于挑选茶碗和瓷具,我感到无聊便向走廊张望,正在这时候,我发现你朝着大门口走去,你的前前后后都是人。”

“是啊是啊,太对不起您了,没有跟您打招呼。”

“在那种嘈杂场合,最好别打招。”

当时,山越君刚与江藤达次董事长谈话结束。可此刻,山越君没有对清水社长提起。清水社长说他不曾见过江藤达次,也肯定不熟悉那张脸。作为靠提供情报谋生的特殊记者,不能什么都对别人说。等到水落石出瓜熟蒂落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今后,希望你进一步深入内部调查采访。”

清水社长不知道山越君已经胸有成竹,叮嘱道。

“明白了。刚才,我认真聆听了社长与编辑主任的一席交谈后很受启发。请放心,我一定拼命工作。”

山越贞一向社长表示决心。

“暂时付给你工作到现在的采访费。”

清水社长对山越君说完,转过脸吩咐编辑部主任。

“肋坂君,给山越君二十五万日元的稿费领条,让他去财务部领钱!”

山越贞一是杂志社的编外人员,不是月薪,而是稿费制。山越贞一的报酬,清水社长早就计算好了。

山越贞一凭编辑部主任给的那张领条,到财务部领取了二十五万日元稿费后离开杂志社。

他走进路边的公众电话亭,看着笔记本上的号码揿电话机上的按钮。

……山越想起来了,那印有自由丘那家巴黎女装店字样的纸袋在牡安夜总会里见过。

第一次遇上川上先生的时候,那纸袋在他的手上。与其说凑巧碰上,倒不如说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了川上。他和那只放在桌子上的巴黎女装店纸袋,完全映入山越君的眼帘。

为什么自己一直想不起来呢?虽记得见过那几个字,可就是回忆不出见到的地方。没有想到居然是在夜总会里!当时,那个叫川上的男子与和子小姐之间用奇特的暗号往来,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川上先生与和子小姐有过联络。因为,他去过自由丘的和子小姐家,欣赏过那幢美轮美奂的楼房。尤其那只印有巴黎女装店的纸袋,是最好的证明。纸袋里的衣服,多半是川上先生为太太买的。记得与乔君一起拜访那家女装店的时候,女店主就是这样说的。

“向我打听牡安夜总会妈妈桑情况的,加上你们已经是第二次了!好像至今已有半个多月了!那是一个六十岁不到的白发男人。”

年龄相仿,同时,戴贝雷帽是为了掩盖头上的白发。伫立在银行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眺望对面挂有牡安夜总会灯箱招牌的大厦门口,当时也是戴着贝雷帽的。可三天过后的那个早晨,从芝白金的东都高速公路收费公司财务所出来的川上先生,头上却没有戴贝雷帽,白头发暴露无遗。

充当和子小姐与经济后台之间联络员的川上先生,半个月前到女装店打听和子小姐的情况是为了什么?对此,山越君感到困惑不解,是不放心还是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

电话里传来东京高速公路收费公司小姐的声音,听说是打听某个员工,总机立即把电话转到人事部门。

“川上?姓川上,那名字呢?”对方问山越君。

“哦,名字我不知道!”

如果那一天连姓带名都问就好了。

“我们公司里没有叫川上的员工”

“这好像不大可能吧?他六十岁左右,头上有许多的白发。”

“我们公司的员工中间,五六十岁左右的占一大半,有白发的不止一人。只有这些特征而说不出姓名,我们无法帮你找到那位先生。”

“如果说出脸上的特征呢?”

虽这般那般地比划了一下,可对方还是弄不明白,只是说:“嗯,嗯。”

“一个星期前的早晨,我在芝白金的财务所前碰到他的。无论如何我要见他一次,在哪里能见到他啊?”

“我不能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我即使想告诉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我们公司的员工中间没有叫川上的。很抱歉,实在无法帮助你!”对方挂断了电话。

那个长着白发、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在一星期前的早晨从芝白金的财务所出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说从昨天早晨八点上班到今天早晨八点下班,足足干了二十四小时的收费员工作,脸上是无精打采的表情。

看来,那个男人也是用“川上”的假名自我介绍的吧?

街上开始亮起了灯火。眨眼间,到处是星火点点,夜幕已经降临。天边出现了一线亮光,一团一团的云彩把太空纵横交错地分隔开来,构筑了一道美丽的夜景。

医院之行

初夏的一个下午,多云,温度比往日高。山越贞一在涉谷车站坐上地铁,大约十一分钟到达了东横地铁线上的都立大学车站。

车站广场上不怎么热闹。山越君沿着车站广场前的大路朝北走,不一会儿来到目黑大街,正对面都是各家银行的支行。

顺着目黑大街往西走,又遇上昭明相互银行的支行。隔着中间的十字路口,那家支行与太阳相互银行的支行门对门。太阳相互银行的支行大楼外墙是奶油色,挂出的细长招牌上的字是红的。这两块招牌的底色都是灰色,两幢建筑物的外观几乎差不多,都是正方形,矗立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远远望去,像两面展开竞赛互不相让的旌旗。尤其是那两块细长的竖挂着的大招牌,迎风而立,庄严凝重,似乎远远超出建筑物本身的重量。

山越君站在那里仰望着,比较着这两家相互银行的外观。

这两幢银行大楼的底层都有沿街的陈列橱窗,橱窗里都张贴着企业的理念标语。太阳相互银行的理念:亲切第一!与顾客共同的银行!标语旁边是一排小字写的问候语。正中央是太阳相互银行行长坂无延夫和年轻支行行长的两张半身照片,照片右下角是各自的签名。迄今,太阳相互银行已经创建二十多年了。

昭明相互银行的理念标语:人类信爱——即以全人类最崇高的心灵为广大顾客热诚服务。读起来顺口,标语醒目。下面是几排小字,一看就知道是宣传基督教的平等、博爱精神。昭明相互银行的这一特征,广大顾客无不知晓。正中央是下田忠雄行长的彩色肖像,前半部分的头顶上光秃秃,不见一丝头发。照片右下角,是下田行长的亲笔署名。

山越君比较了好一阵子,等到绿灯第四次亮的时候穿过道路低着脑袋快速朝北走。前面是上坡道,是柿树坂,顺着这条坡道一直走,可以到达西边的自由丘,最终与高级住宅街汇合。

平缓的坡顶上,浮现出一幢白色、高耸入云的高大建筑。两边是茂密、郁郁葱葱的树林,把空间点缀得生气勃勃。它与银行大楼不同,没有在远处就能一目了然的大招牌。高大建筑的上额部位刻有“山濑医院”几个大字,是一所大型医院。第一次光顾医院的人,似乎不会把它与附近的国立医院混同在一起。

医院大门边有花店和水果店,方便前来探望病人的亲友。山越君走进店里买一束蔷薇花,营业员为他挑选了红花和白色朦胧的枝叶,制作了一束鲜艳而又端庄的鲜花。

踏上医院正门不高的大理石台阶,一股充满药味的空气扑鼻而来。

“山口和子住在三病区三十六号病房。”服务台人员翻阅了住院患者的花名册后对山越君说。

穿过等候室的后面,走到走廊的最里面坐电梯上五楼的内科三病区。

听完服务台人员的介绍,山越君朝那里走去。探望的人有很多,电梯拥挤不堪。下午两点钟开始探望。电梯里还有身穿病服的病人混在探望的人群里,五楼的电梯门边是护士室。

山越君怀抱的鲜花十分显眼,走下电梯向护士打听:

“我探望三十六号病房的山口和子小姐,请问她现在的病状怎么样啦?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这个,只有问主治医师才能知道。”女护士正在配制吊盐水用的黄色药液,说话语气不很热情。护士室里没有医师模样的人。

离开护士室来到走廊,边找门牌号边走。走廊一侧有许多长椅,探望的客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地坐在那里。身穿病服或者浴衣的轻病号也混坐在那里抽烟。

把鲜花捧在胸前的山越贞一找到三十六号病房,房门上方写着“山口和子”,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门上还挂着一块“谢绝探望”的牌子。这是山越君事先想到的。

山越君故意装作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呆呆地站立在门前。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您是来探望山口和子的吧?”

山越君回过头一看,是一个瓜子脸、苗条身材、脸上笑嘻嘻的小姐。

“哦,是的。”

小姐鞠了一个躬。

“衷心感谢,您叫什么?”

“我叫原田。”

“是原田先生?”

山越君的脑海瞬间思索了一下,这人不会是牡安夜总会的服务小姐吧?!可能自己去夜总会的时候正逢她休息?!可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

“我是为山口和子夜总会供应洋酒的,经常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听说妈妈桑患病住院,特登门探望。”

“太谢谢您了,真是个热心人啊!”

对方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低头示礼。

年轻小姐穿着朴素的连衣裙,这与她的年龄和化妆过的面容显得很不相称。同时,没有热情接待客人的语气,酷似一板一眼的文员小姐。

“您大老远光临,真不容易呀!按照医生的指示,谢绝一切探望。真对不起,让您走了一趟。”

山越君把鲜花交给接待小姐。

“对不起了。”

小姐用两只手接过鲜花,又朝山越君鞠了一躬。那漂亮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花瓣,发出了“嚓——”的响声。

“真香啊!谢谢您送来上等的鲜花,病人见了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小姐的额头滋润,嫩白,富有弹性,这是年轻女人才具有的肤色。由于面对面,距离很近,小姐左耳上的一颗小黑痣停留在山越君的眼睛里。

“对不起……”

山越君的声音听来也很年轻。

“你是山口和子的亲戚吧?”

小姐把长发甩了一下,摇摇头。

“……不过,我是她很要好很亲密的朋友。”

这种回答,就像在山越君的面前拦起了一道大坝。如果对方回答是亲戚,山越君就可按照事先编好的扯一些与山口和子之间的友好故事。一旦回答说是亲密朋友,则无法了解她们之间的关系,就连姓名也难以询问。

“妈妈桑现在的病情如何?”

称呼妈妈桑,是因为专门为牡安夜总会供应洋酒的供应商身份。

“衷心感谢,已经好多了。”

“那个,是患什么病啊?”

果然,没有说是服安眠药。

“是十二指肠溃疡。半夜里非常痛苦,是我把她送进医院的。”

“是十二指肠溃疡?”山越君哑然失色。

“那是和子小姐的老毛病,慢性病。”

“那么,做手术了吗?”

“不,她本人害怕手术,决定药物治疗。幸亏只是穿孔性腹膜炎,才得以死里逃生。”

小姐所说的一番话滴水不漏,听来可信。从她那毫不慌张的神情,足以证明外面有关“服用过量安眠药”的传闻是不可信的。

“如果抓紧手术割除穿孔的地方如何啊?光药物治疗不会马上见效的,而且还会复发引起疼痛。”

山越君佯装什么也不知道,顺水推舟,附和着接待的小姐。

“我也劝过她,可她还是讨厌肚子上留下手术伤疤,因为是女人嘛!”

她脸朝下轻轻地笑了,头发上抹着的香水味径直钻入山越君的鼻孔。

“那么,现在的情况呢?”

“别担心,安静休息就是,不要紧的。现在,她睡得正香呢。”

“几时出院啊?”

“大概再过一个月吧?!”

这是富有礼貌的回答,但这种对话无法深入下去。对方的回答,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顿时,山越君没了主意,已经处于无言以对十分尴尬的境地。

“那么,请妈妈桑多多保重身体!”

山越君用起了告别时的客套话,为自己的难堪赶紧找台阶下。

“衷心感谢!”

山越君朝电梯那里走去,蓦地回过头,发现小姐手捧着鲜花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

她看见山越君脸上显出不太髙兴的表情急忙说:

“对不起,我送您到电梯那儿……”

小姐一直送他乘上电梯。

这时,山越君察觉到走廊挤满人的长椅上有一个空位。原来,那小姐刚才一直坐在那里。当发现有人探望三十六号病房的病人,立即上前挡驾。

山越君经过那两排长椅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告诉他座位上的客人已经换了一轮,都是些新面孔。两对中年夫妻,两小孩,三个男人,五个女人,还有两个身穿病服的病人。这些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时地打量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探望病人的人们,没有喧哗,只有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和烟味。

山越君走到电梯前,共有三部上下电梯。中间电梯的门开了,走下五个怀抱水果篮的男子。山越君和一个留着墨西哥式浓黑胡子的人一起走进电梯。那个送自己到电梯口的小姐笑容可掬,弯腰致礼。随着电梯门的关闭,连衣裙和蔷薇花消失了。

电梯下到一楼,等候室里坐满了人,静悄悄的。山越君在等候室的后面通过,看见大电视机移动着精彩的画面。

山越君探望山口和子的目的是想弄清楚:和子小姐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企图自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可结果一无所获。挡驾小姐连一点暗示都没有给他。这个耳朵上长着黑痣的小姐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和表情,一口咬定是十二指肠溃疡。这小姐与山口和子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在这里没有遇上高柳秀夫。

山越君并非已经无计可施,他可以找到和子小姐的主治医师打听患什么病和目前的状况。然而,这也不是能轻易办到的,因为自己拿不出任何能证明是病人的亲朋好友的书面材料。只要没有足以使医生相信自己的证明,医生大概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勉强行事难逃失败厄运,相反,还会遭到高柳秀夫以及和子小姐周围人的怀疑。

山越君走在路上,也不知怎么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两三天来,他打好了腹稿,拟定了侦査方案。这时,他发现角落里有公用电话,于是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拿出通讯录,取下近视眼睛,寻找电话号码。

电话簿上,没有记载江藤达次的住宅电话号码。他插入十元硬币,慢慢地拨动转盘。他察觉背后有人!原来是旁边一架电话机空着,那个人向那架电话机跟前靠近。他慢慢吞吞地走到那里站了一会儿,翻开通讯录本子寻找电话号码,可眼睛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本子上,而是偷看山越君拨的电话号码。电话里的对方说话了。

“我是江藤。”

是一个上了年岁的女人的声音。

“您好,我叫原田,董事长先生在家吗?”

“是哪位原田先生?”

“前天晚上,我在大和宾馆的咖啡馆里拜会过董事长。您把这情况向董事长通报一下,他就明白了。”

“请稍等片刻。”传来转电话的铃声。

隔壁的男子摘下受话器,一边看笔记本,一边插人十元硬币小心地拨动着电话机上的转盘。一拨完号码便把受话器按在耳朵上,只见他稍稍咕哝一下又搁回受话器,从下面的找头口里取出十元硬币,好像号码搞错了。

山越君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男子留奢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长脸,肤色很白,圆溜的肩膀,肋下夹着文件袋,像是一个年轻的公司职员。电话里铃声停了。

“我是江藤。”

与在宾馆茶室里听到的是一样嘶哑的声音。山越君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董事长阔步行走的身影。

“啊,董事长先生,打扰您了!我刚才请尊夫人向您转达,我是那个前天晚上在大和宾馆咖啡馆里拜见过您的原田。那天晚上,我失礼了。”

“谢谢!”

旁边那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一边看通讯录,一边拨电话,也许是担心拨错,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着转盘。

“您那些话使我受益匪浅,经过仔细揣摩觉得非常在理,谢谢您了。”

“我只不过是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哪里的话,我还请您再指教一下。由于当时是那样的环境,许多问题一时想不起来。”

“嗯,嗯。”

“百忙中打搅你,实在是对不起。能否再次允许我拜见您一次?盼望再一次聆听您的高论,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太失礼了。”

旁边的男子依然把受话器放在耳边,一声不吭,似乎在听对方说话。

“我已经隐居,让您听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故事,不知是否有参考作用。”

“您太客气了,您的那些话深深地铭记在我的心里。那么,董事长认为什么时候方便呢?我想登门拜访,能否允许啊?”

“那太简单啦!从现在开始起,什么时候都行!反正我在家里也闲着。”

从江藤先生说话的语气里,希望有人能与他说说。

“哦,是吗?现在拜访也可以吗?”

山越君脱口而出。

“请!”

“衷心感谢,那么,等一会见!”

山越君放下听筒,低头想了一会儿。

这时候,旁边那个公司模样的人开始说话了:

“喂喂……”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山越君急匆匆地离开那里,那男人说了一半便挂断电话,装作逛马路的模样,跟在山越君的后面。山越君丝毫没有察觉。

挂名资产

世田谷区的下北泽车站广场前面,有一条宽敞平坦、绿树成荫的大道。近几年来,大道两侧的变化日新月异、突飞猛进。这里是小田急轻轨线与京王井头轻轨线的交通枢纽。小田急轻轨线行驶在新宿、小田原和江岛之间,京王井头轻轨线行驶在涉谷与吉祥寺之间。这两条轻轨线把东京都内数一数二的繁华大街与五彩缤纷的郊区城镇有机结合在一块,织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以前,工薪阶层的人士一旦在这里换车,就会到沿线的饮食店歇一会儿喝一点什么的。现在,由于沿线人口的数量猛增,过去的红灯笼饮食店摇身一变成了夜酒吧和舞厅的集中地。一到傍晚,原宿和六本木的青年人蜂拥而至,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成了年轻人的活动场所。开设在大厦底层的银行是昭明相互银行的支行,橱窗里的装饰色彩丰富,标语醒目,以吸引广大客户。橱窗中心与其他支行相同,是人类信爱的标语和下田忠雄行长的彩色肖像。下田行长前半部头顶上那光秃秃的特征,让人一睹便难以忘记。橱窗里宣传栏的周围,红白相间的蔷薇花与大红绸带纵横交错在一起,背景是金纸与银纸制成的瑞祥云朵,似乎正在太空飘游。

山越君看了一眼大橱窗,觉得与自由丘那里的支行橱窗一模一样,过分地渲染宗教色彩……忽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到自动开闭式大门前。营业大厅里,长长的柜台上坐着一长排年轻漂亮的女营业员。书写台上,放着一叠叠存款用的储存表格,还有一叠叠彩色广告册。为了参考,山越君拿了一张放进袋里。值勤的保安人员向他敬礼,十分礼貌。等有时间再翻阅这本广告册吧!他立即走出大门。

胖乎乎的山越君把装有威士忌的礼盒夹在肋下,混在人群中沿着平缓坡道朝下走着。

不一会儿,行人渐渐少了,周围是密集的住宅地,十分安静。这里,与繁华大街分隔成两个世界。下坡道路越来越狭窄,弯弯曲曲,是原先的地边小路经过简单的铺设而成。两边新旧住宅掺杂在一起,有坐落在崖上的,有坐落在谷涧平地的,但排列得十分整齐。新住宅、形状、外墙颜色以及瓦的颜色各不一样,千姿百态。绿色树木几乎没有,即使有,也是稀稀拉拉的几棵,像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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