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越君一边数门牌号一边走着,来到一片洼地,四周是鳞次栉比的楼房,真像盆地。
他找到那个门牌号的楼房,门不怎么宽大气派。门上挂着一块写有“江藤”的姓名牌。这是一幢典型的日本式二层楼房,好像已经有相当历史了。周围是绿色的树和花,显得生气勃勃,春意盎然。屋檐上挑出的是古色古香的瓦,有好几扇窗,屋顶四周有围栏扶手。
山越君揿了一下门边的对讲机按钮,尔后向道路四周环视了一下。几乎没有行人,只是对面转角处有一个青年捧着杂志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是哪一位?”对讲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是那个刚才打电话的人。”
“请进!”
山越君推开大门边上的小门,一级一级的台阶是石块砌起来的。
院子里的地坪是石块铺设而成,四周是不开花的绿色植物,还有椿树,木犀树,高野棋树,百日红树和夹竹桃树,它们与松树、枫树混杂在一起。树与树之间,红花竞相争艳。可见,楼房主人很早就居住在这里了。
山越君小心翼翼地挪动格子移门,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左右的妇女。她背后的正面墙上是一幅水墨画,配有玻璃镜框。
“我是原田,前来拜见董事长。”
山越君弯下腰,脱掉鞋子,抱着威士忌酒礼盒跟在女人身后。山越思忖,这女人多半是江藤先生的妻子。
走过五平方左右的小房间,接着便是一个宽敞的榻榻米房间,有十八平方左右,书斋形式的布置。正面是一个不高的摆古架,不规则的分隔层里有青瓷茶壶和红色图案的九谷瓷器皿,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面朝院子的纸糊小拉窗和面朝廊子的玻璃门,大面积的采光,照得书斋亮堂堂的。可天花板很低。栏杆之间的雕刻画是松树仙鹤,采用的是上等的木材。但是雕刻画的色彩凝重,暗淡,犹如乌云笼罩在头顶上一样。
墙上带轴的条幅是颇有功力的水墨画,可见这家的主人在水墨画方面很有研究和造诣。画上的座禅老人,似乎象征着主人极具忍耐力的心境。山越君端详着座禅老人的眼睛以及长满胡须的脸庞,浮想联翩。正在这当儿,传来纸糊门移动的声音,门口出现了瘦髙个的江藤达次。他穿着不带图案的蓝色和服,比起西装显得更加合身。
面朝黑植木矮桌坐在榻榻米上的山越君,赶紧从坐垫上爬起来。
“董事长,我是原田。前几天在宾馆里打扰您,太失礼了。今天又冒昧地打电话到您府上,又承蒙您的接见,请允许我向您一拜。”
“哪里哪里,太欢迎你了!”
江藤先生颧骨突出的脸上略带笑容,朝山越君连点了几下,然后,坐在矮桌对面。
刚才的那位妇女端来两杯茶。江藤先生向山越君介绍说,这是我的内人。山越君低了一下头表示敬礼,尔后向江藤先生献上威士忌酒礼盒。
“衷心感谢!以后别这么客气,有空就到我这里坐坐,我随时恭候。”
山越君没有递上名片,还是在宾馆里介绍的那样是自由记者,叫原田。可江藤先生没有追根究底,好像独自在家百般无聊,希望有人陪自己说说话。
“您的住所布置得真漂亮啊!”
山越君透过玻璃望着院子里的风景,赞不绝口。
“哪里的话,没有什么特别高级的东西。”
江藤先生话里有话,似乎无可奈何。
“您这儿饶有田园风光的趣味,使人心旷神怡。我刚才到这里经过车站广场前的大道,与其说是热闹,倒不如说是嘈杂,令人感到烦躁。可一到您这儿,却是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
“车站广场前那条大路两边发展迅速,如今成了年轻人聚集休闲的地方。我们这一带都是住家,比较安静,特别是我这样的房子是处于一种被遗忘的角落。可我觉得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自己十分相配,合身。”
“您太贬低自己了,董事长还是一个雄心勃勃、富有朝气的人物!”
于是,两人交谈开始进入中心话题,但山越君并不急着切入主题。
“您夫妇俩与子女一起住在这里吧?”
山越君话锋一转又拉起了家常,彬彬有礼地问道。
“两个孩子都搬家了,他们在别的地方有房。本来是一起住的。”
“这么宽敞的楼房里,只有董事长与尊夫人两人居住呀?”
“是啊,只有老夫妇俩人,真有点浪费啊!本打算搬到高级住宅去住,可已经习惯了这个家,舍不得离开啊!”
“说得对!不仅仅是您爱这楼房,您还爱着您一手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东洋商社。衷心希望董事长不减当年勇,振作起来!”
“是说我的公司吗?”
江藤先生的脸上仿佛出现了阴影,有点颓丧。
“……社会上对我公司的评价怎样啊?”
江藤觉得眼前这个自称原田的人是记者,对经融界、企业界的情况肯定无事不晓,问山越君。
“东洋商社的决算报告每半年向社会公告一次,经营情况一目了然,最近一直没有分红利。纵观建材行业,所有企业都处于低迷状态走下坡路。而东洋商社的情况更糟!在董事长面前说这话太失礼了!如果东洋商社没有接受某银行的特别融资而支撑着的话,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再这样硬撑,早晚也是要垮的……”
“不要主力银行的方针,这是我就任总经理期间制定的呀!”
“是董事长任总经理的时代?”
“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当时,我公司的经营情况十分看好。说详细一点需要很多时间,事实上,我当时也太过于自信。如果有主力银行,也许在融资方面能为我们公司提供方便,但许多人不同意设立主力银行。唉!众口难调,我就放弃了寻找主力银行的机会。那时我片面认为,只要经营成绩好,即使我们不设立主力银行,通过银行间的竞争,他们也会主动为我们融资的。”
“那就是与银行保持同等距离的方针吧!”
“是的。那段时间里公司的经营成绩很不错,可自从我退任董事长让高柳君担任总经理开始,不幸的情况发生了,经营情况直线下滑。那不是高柳总经理的能力不济所致,而是整个行业都步入不景气的处境。担任董事长的我多次向高柳君提出忠告,不要一成不变地按照我过去制定的方针,要针对目前建材市场销售下滑的严峻现实,尽快制定新的对策,迅速找一家主力银行结盟,可高柳君置若罔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为什么呢?”
“他认为有了主力银行,就等于被剥夺了公司在货款进出方面的自由权,尽管能得到特别的融资……他还是固执己见,嘲笑我说与银行保持对等距离是你制定的方针哟!他还自信地说,按照这个方针继续下去,完全能摆脱眼前的暂时困难。那家伙太固执了!独断专行!我们那些执行董事和常务监事都软弱无能,过分地依赖他。”
“那么,让高柳担任总经理的是董事长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也正如我上次在宾馆里所说的那样,高柳君一担任总经理,几乎把公司过去的人事安排全部颠倒过来。大部分的干部岗位都安排了他相信的人,建立了高柳体系的行政指挥系统。”
“这是一种有步骤的‘逼宫’吧?”
“可以这么说。如今,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董事长叹了一口气。
“刚才我也说过,外面的传闻,是指东洋商社在经营状况恶化的情况下,不需要银行特别融资而依靠企业自身来摆脱困境。对于高柳总经理是否具有这样的能力,人们都表示怀疑。”
“担任董事长的我,尽管被架空,嗅觉不灵,但细细想来,我也不得不表示怀疑。说老实话,现在的银行,如果东洋商社向他们提出申请,也不会承诺担任主力银行,因为稍不留神会陷入‘不良贷款’的困境。”
“没有主力银行支持,东洋商社是摆脱不了危机的。公司已步入困境,高柳总经理能依靠什么办法克服呢?”
“嗯……”
江藤先生双手抱在胸前闭目沉思。片刻,他睁开眼睛望着山越君。
“在宾馆的大堂里你遇见我时曾问过我,高柳君是不是背地里向街道金融业者借了巨款?”
“我说过那话。”
“如果借了高利贷之类的巨款,公司会顷刻间垮台。我现在也是那么考虑,只要借上一次就无法还清。如果为了摆脱困境则需要借好多次,而高额的利息就像冬天里的雪球会越滚越大。”
江藤先生说起了雪球,山越君不由得听入了神,瞟了一眼那幅挂在墙上的水墨画。
“所以,我的公司不会出现你所说的那个贷款。我可以断言肯定没有。如果高柳君真借了高利贷,消息必然传出,不可能永远没人知道。”
“如果是秘密高利贷,那又怎样呢?那种秘密是绝对不会公开的。”
“主观上能那样想像。如果是如此,金融界那些财大气粗的人很有可能暗地里贷款给高柳君。但如今,只能说是一种梦幻。”
“换一种说法,与东洋商社保持对等距离的八个银行,有都市银行,有地方银行,还有相互银行,是叫南海相互银行吧?”
“是的,南海相互银行是九州农村的相互银行。在那里的交易有一些,但不大,只是一种交往而已。相互银行吸引不到那么多的存款,就连它的总贷款额也只有都市银行或者地方银行的十分之一。”
“哈哈啊,有没有另外一种渠道?即髙柳总经理把东洋公司的某些资产私自出售,这渠道不就形成了?!”
“那不可能!无论高柳君如何专横跋扈,处置公司不动产不与我商量是不可能得逞的。根据现行法律,那需要盖上董事长的印章,任意处置是要犯渎职罪的。”
“公司的财产,是指总公司和分公司的地产和房产吗?”
“这些东西都已经成了向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融资的抵押担保,都是经过我同意的。”
“其他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江藤先生站起来回答。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轻轻地说:
“哦哦,有一样,是山梨县境内的那片山林。”
“山梨县境内的山林?在哪一带?”
在东山梨郡。按行政区分,现在属于盐山市境内。在笛吹河上游,虽然交通不很方便,但那片山林经常出现在著名的小说里。附近还有两三座矿泉池,跳入那富有乡村味的矿泉池,会让你舒服地躺在水面上睡觉,一边仰游一边还能欣赏蜿蜒起伏的山脉。这些矿泉池是东洋商社历代创业者的成功结晶,最早是山梨县纺织品批发公司用那片山林作为向我们社借款的抵押担保,后来该公司还不出借款,便成了我们公司的固定资产。“
“那片山林的面积有多大啊?”
“一百八十万坪(大约六百万平方米)。”
“那是一片很大的山林喽!”
“因为那片山林在较偏僻的地方,交通不方便。”
“那还没有处置吧?”
“没有,可我也记不清是否曾经同意过。如果高柳君擅自处置就是渎职,上诉到法院高柳君就是犯渎职罪。”
“那片山林是否已经成了向某银行融资的抵押担保物?而董事长一点不知道。”
“我认为不可能有那种事。”江藤先生说完,开始坐立不安。他把手插在袖子里仰望着天花板。
“董事长,您说的那片山林,现在的交通情况与过去截然不同。中央高速公路早已建成,交通便捷。如果建造高尔夫球场……地价理应大幅度升值。那土地不要紧吧?没有变成抵押物吧?也许董事长没有核实?”
山越君一环套一环地启发式地询问董事长。江藤先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
“原田君,你是否到当地政府的土地登记处帮我查阅一下台账。我知道路途肯定很辛苦,但这是代替我出一趟远门,拜托了!”
江藤先生说完凝视着山越君。山越望董事长充满着信任和依赖的眼神,爽快地应允了。
甲州之行
山越君乘上早晨八点从新宿开往松本的特快列车,预定在上午九点十分到达甲府车站。
自由席车厢里稠人广坐,无一虚席。有好几组身穿登山服的青年男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嬉笑不停。坐在山越君旁边的,是一位老年乘客。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点,不时地拍打在列车的窗玻璃上。
山越君望了一会儿窗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在昭明相互银行下北泽支行拿的那份广告宣传小册子。封面是坐落在东京日本桥的总行建筑与行长下田忠雄的头像的彩色画面,拍摄的角度选得很好,整个地下两层和地上十二层的雄伟建筑的正面,沐浴在温暧和煦的阳光下,英姿勃勃,傲然屹立,侧面则显得略暗。整个建筑以蓝天为背景,富有气壮山河冲宵汉的气势。来往如梭的轿车宛如孩童手里的玩具,密密麻麻的行人们犹如蠕动着的蚂蚁,以烘托昭明银行总行大厦建筑的壮观和高大。
行长下田忠雄的脸庞堆满了笑容,好像正在向阅读这本宣传册子的人们报以微笑,同时炫耀着昭明相互锒行的飞跃发展和巨大变化。那前半部分的头顶上光秃秃的,正面看上去像一座陡峭的悬崖。
下田行长以突出基督教的博爱精神为该银行的经营方针,向顾客暗示自己是一个有名的基督教信徒。人类信爱一一即以全人类最崇高的心灵为广大顾客热诚服务。这条标语写在奶油底色中间的方块里,白颜色的空心字,看似像一张插入镜框的颜色纸。
翻开封面,第一页上醒目地阐明了昭明相互银行的五大方针;第二页上是昭明相互银行的简史:
△一九五〇年(昭和二十五年)
九月,昭和劝业、明治兴产和帝都兴产三家无尽股份有限公司合并,成立昭明帝都无尽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金是二千三百万日元;
昭和劝业无尽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是下田忠雄;
明治兴产无尽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是田中典久;
帝都兴产无尽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是小山与志二。
△一九五一年(昭和二十六年)
二月,昭明帝都无尽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对外受理存款和以存款担保形式的贷款业务;
七月,公司更名为昭明协力会无尽股份有限公司;
八月,开始受理普通存款业务;
九月,根据“相互银行法”更名为昭明相互银行,开始代办纳税和受理其他存款的业务。
△一九五二年(昭和二十七年)
二月,候补加盟东京支票交换所,开始代理东京支票交换业务;
三月,总行开始受理活期存款业务;
五月,第一次发售“富士山定期债券”;注册资金增加为一亿日元;
九月,开始第一次发售“国民储存债券”,总成交额突破一百亿日元。
△一九五三年(昭和二十八年)
三月,开始受理按月存款的业务;注册资本增加为一亿六千万日元。
△一九五四年(昭和二十九年)
四月,开始受理定期存款业务;
七月,开始受理国内的汇款业务。
△一九五六年(昭和三十一年)
六月,存款额突破一百三十亿元;注册资金增加为二亿三千万日元。
△一九五八年(昭和三十三年)
二月,存款额突破一百八十亿元大关;
四月,直接加盟东京支票交换所;
十二月,开始代理与日本银行之间的活期交易;
代理日本长期信用银行,日本不动产银行(现改为日本债券信用银行)的业务。
△一九五九年(昭和三十四年)
三月,注册资金增加到四亿日元。
△一九六〇年(昭和三十五年)
七月,创立十周年;总存款额达到三百亿日元。
△一九六三年(昭和三十八年)十二月,年末存款总额突破一千亿日元大关。
△一九六五年(昭和四十年)
五月,新建总行大厦。
△总行大厦建立以后
△一九六六年(昭和四十一年),开始设立“希望蓝图储备金”,与日本银行之间建立信用业务。
△一九七〇年(昭和四十五年)九月,创立二十五周年纪念,总存款量达到一千五百亿日元。
△一九七一年(昭和四十六年)三月,开始发售定期存钱方便卡,十二月末的总存款量在二千亿日元。
△一九七三年(昭和四十八年)四月,注册资本增加到三十五亿日元,在各地建立昭明相互银行的分散网点,进一步加强服务,方便客户。十二月的年末总存款量上升到四千亿日元。
△一九七四年(昭和四十九年),开始受理外国的汇款业务,又开始受理昭明现金卡业务,年末存款量达到五千亿日元。
△一九七五年(昭和五十年),发售“幸福定期存款单”。九月,迎接二十五周年创立日。
△一九七六年(昭和五十一年),发售“悠悠储备金定期存款单”。注册资本增加到五十八亿日元,年末存款总额突破七千亿日元。
△一九七七年(昭和五十二年),下属的所有支行开展节约活动。十月,在行业中间晋升到第二位。
△一九七八年(昭和五十三年)
五月,总行新社屋竣工。
六月,实施汇兑联网。当年,年末存款总额达八千五百亿日元。
△一九七九年(昭和五十四年)
一月,开设自由丘支行,支行总数累计七十家;
二月,加入新全国银行数据通讯系统,使汇兑性能得到了飞跃发展;
十二月,加入相互银行网络服务,“昭明CD卡”在全国通用。
△一九八〇年(昭和五十五年)三月,注册资本为六十亿日元。
十二月,围绕存款总额数达到一兆日元的目标,在全国上下开展“一人持有十个存款户口的号召活动”。
用铅字编印的《昭明相互银行发展简史》,随着列车的震动,在山越贞一的眼帘里晃荡着,摇摆着。终于,眼皮打起了架,粘在一起熟睡了。
但聪明的山越君没有察觉,昭明相互银行的简史中掩盖着某种秘密。
打起瞌睡的山越君睡得正香,手上那份漂亮的昭明相互银行宣传册,掉到他与邻座老人之间的地上。
老人弯腰把它拾起,特意带上眼镜认真地阅读着《简史》。还没有看完两页内容也打起哈欠,老人把它放回山越君的膝盖上。
列车驶入隧道。
甲府盆地的气候宜人,是晴天。列车穿过大菩萨山峰与笛子山峰合在一块的高山脚下,继续向前行驶。大山西边和东边的气候截然不同,回头看一眼东边的山,那儿,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山顶。
山越贞一走下列车,走出车站,径直朝市内的司法局办事处走去。土地登记处就在办事处内。
江藤达次说,东洋商社持有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在盐山市境内。但是,登记所的接待人员反复查阅盐山市的台账,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没有那片山林。一百八十万坪是一片很大的山林,也许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接待人员说着又拿了一本那片山林旁边的村镇的台账查阅起来。
“持有人是东洋商社吧?!”
接待人员一边查找,一边再向山越君核实山林持有人的名称。
“是啊,或许已经不归东洋商社所有,成了别人名下的东西了吧?!”
看来,很有那种可能。
“不会的,是属于东洋商社的财产哟!大概就是这里?怎么,已经划归盐山市西边交界的内牧街道区域。”
台账上显示的那个位置上,写有“东京都中央区京桥XXX号东洋商社所属山林”,完全正确!江藤先生也记不清了,把它说成是盐山市境内。就凭这一点,说明董事长已经有很长时间脱离了商社的政务。由于被高柳君长期架空,根本无法触及到这块被遗忘的角落。
除支付阅览费,再追加支付复印费,请接待人员把右边的记载部分复印下来。瞬间,复印件到了山越君的手中。
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五八一八号——八六一五号;
东山梨郡五原村落合二二五〇号——五一四八号。
“也就是说,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一部分在内牧町,一部分在旁边的五原村的落合。”
斜着脑袋聚精会神的山越君,认真听完了接待人员的解释。
“明白了。接下来我想再问一下,这片山林没有成为抵押物吧?”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有关这方面的记载根本没有,是空白的。”
虽是江藤先生提起的,但对于山越君来说,这无疑是意外的收获。苦苦挣扎的东洋商社,竟然没有把这块不动产作为抵押物!
“现在的公开价格是多少?”
“因为是山林,树林另作计算,单土地价格,每坪是一百三十日元。”
光评估价,一百八十万坪土地约值二亿四千万日元。
“那么,时价多少呢?”
“是时价吗?土地时价比较微妙!通常的计算方法,出售价是评估公开价的百分之一百七十一到百分之三百之间。经过盐山市的中央高速公路已经建成通车,所以呀,与以前的价格相差很大。这片山林有比较陡峭的斜坡,但适用于许多娱乐产业。也就是说,如果建成高尔夫球场,实际价值就能再大幅度地上扬。”
“……”
“这片山林是甲府市的甲越纤维商会当年向东洋商社借款时作为抵押担保,由于无法偿还债务而归属东洋商社。是啊,当时是一九五三年(昭和二十八年)的九月,距今有三十多年,当时的全部价格只有一千二百万日元,东洋商社捡了一个便宜货。五年后,甲越纤维商会就破产倒闭了。”
如果按照公开价格的两倍出售,这片山林的价值近五亿日元。东洋商社确实抱了一个金娃娃。
不从银行接受特别融资,也不从其他地方借款,并且这么巨大的资产没有变成抵押物。从东洋商社的现状来看,无疑是在创奇迹。也可以说,是总经理高柳秀夫的奇迹。
但山越君根本不信,这奇迹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交易,决不可能没有。
山越君思忖了一下,暂且不去想那么多,先到实地去看一下再说。
从甲府坐上列车往回走,在第六个车站^盐山车站下车。山越君在车站广场叫了一辆出租车向现场驰去。
“我想从内牧町仙科到五原村落合那里转一圈看看,然后返回到这里的车站,能不能为我开一下车?”
“行!可是,那样绕一个大圈,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时间没有关系,请你先朝内牧町的街道办事处开。”
中年司机点了点头。
一驰出车站广场的商业街,道路两边是一幢接一幢的楼房,紧靠着房屋背后的是农田。一望无际的葡萄架上布满了茂密的绿叶,再过两个月,水灵灵的葡萄就可以上市了。
驶过武田信玄菩萨庙的惠林寺门前,那里停着三辆观光的大客车。
“先生是观光吗?”
司机背对着山越君问道。
“是啊,是观光!想到处逛逛看看。”
“是吗?但是,仙科那里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东西哟!那里已经成了山麓高地,只有葡萄旱地。到了秋天,不管哪里都大做广告,大家都到这里来采葡萄。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也没有关系,我是想眺望一下朋友的山林。”
“呵,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观光呢!”
“这也跟观光差不多吧!”
“到了五原村落合那里,就是笛吹川的上游。再往里面去,就是小溪和山涧,还有水库,就是那个方向!”
司机手朝那里指着,那近一点的山上乌云密布。
“大菩萨山顶在哪一带?”
“大菩萨是在山的那一边。可今天那里又是雨又是云的,一点也看不见。喂,先生,到了五原村落合,您大概会去那里的汤山温泉吧?”
“汤山温泉?”
“那里只有一家旅馆,有个信玄公隐泉。”
笛吹川的上游附近虽交通不方便,但那地方经常出现在一些有名的小说里。附近有两到三个矿泉,跳入浓浓的乡村味矿泉,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觉,还能欣赏山里的自然风景。
东洋商社历代创业者,为这片山林浸透了不少心血。
山越君又想起江藤董事长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那是矿泉?”
“不,是温泉!不是烧开的水。如果现在吃午饭,弄两条盐烤鱼,再加上鲑鱼生鱼片什么的,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那感觉无法形容。”
“呵,那温泉对人体有什么作用?”
“对严重的神经症患者有作用。有些妇道人家稍稍觉得自己神经上有点不舒服,便会带着家人到这里来洗温泉澡治疗。”
“是吗?如果对神经症能起作用,我应该到这里来啊!最近,我也觉得脑袋有点异常。”
山越君兴致勃勃地开起了玩笑。
两边居住的楼房多了起来,还夹着一条狭长的商业街,上这里来光是爬坡。司机在一幢混凝土框架的三层建筑门前停了车。
山越君走进去,站在土地咨询服务的窗口前。
“我想稍稍打听一下,仙科五八一八号至八六一五号的山林在哪一带?”
女文员一边用笔在本上写着什么一边回答,也不朝山越君看一眼。
“你问那样的事情,我不知道。”
窗口前有一个商店店主模样的人,上身穿着夏天的薄羊毛衫,下身穿着一条茶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他听到山越君的提问,笑着说:
“从这里往前面走三公里路就是仙科。站在那儿的道路上朝北看,那一带山林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乘上出租车朝前开了三公里,那里的道路是正规铺设的,很平整。
“这里是仙科。”
山越君走下车,站在路旁。
前面是一大片高坡平地,农家的屋檐依稀可见。那后面是山脉,没有高高低低的棱角线,犹如一堵一望无垠的墙壁向东西两边延伸。斜坡经过修整变成缓慢的坡度,与眼前的高坡平地连接在一起。整个山上,杉树和桧树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将缓慢的斜坡拦腰截断,简直是一派绿色的海洋。没有坑坑洼洼和高低不平,比较平展。
山越君看入了迷,自言自语道:这片山林最适合建造高尔夫球场。
裸体男女
山越君想眺望朝东边延伸的山林,于是向驾驶员提出要求。
车穿过主要道路朝右边的陡坡驶上去,尽管路窄,但都是经过正规铺设的。在有相当高度的平地上,大部分是葡萄旱地,葡萄的长势很好。看来,这些农家都有一番种植葡萄的好技术。
沿着高坡平地上的道路盘旋,路边伫立着陈旧的路祖神牌。一个是把地藏菩萨刻在四方形状的灯笼上;一个是在自然石块上刻着“三界”两个字,下面部分被供着的鲜花遮住了。车驶到平地的边缘侧,视线开阔起来。
这里是刚才一路看到的仙科山林的延续地带,山貌豪迈爽快,挺拔高昂。可东半边山顶,依然身陷乌云的包围之中。而西半边山顶,却是大晴天,从山顶到山脚都沐浴在光芒四射的阳光下。这一带地形宛如盆地的底部,由一段段的平地呈阶梯状由下而上。那里有零星的农家住宅,宛如坐落在高坛上。当您凝神眺望的时候,那悬崖陡壁以及它的山脚猛然显现出少女的美丽曲线,缓慢地向下倾斜,与一层层的梯地融合在一起。
这样的地形,完全可以建筑一个高尔夫球场。山越君一边举目远眺,一边想像。从新宿乘上特快列车,两个小时后就可以到达这里。如果坐车走高速公路,一个半小时就能达这里。倘若在这儿建高尔夫球场,东京的高尔夫迷都会纷至沓来。作为富有深山幽谷情趣的高尔夫球场,其魅力远远超过东京郊外住宅化的高尔夫俱乐部。不仅仅是打高尔夫球的人欣喜若狂,就连他们的家属也会兴奋不已。球场周围,将来还可以建造高级宾馆。
倘若持有这样的战略设想,山林的时价还会进一步地上扬。光茂密的杉树和桧树就能卖出好价,树林范围从内牧町仙科开始,一直延伸到五原村的落合那一百八十万坪的山地上。
东洋商社没有把这项不动产列入抵押的花名册上,实在令人惊讶!可这确实是铁一般的事实,刚才,自己已经从甲府司法局办事处的登记台账上得到了证实。其复印件,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裤袋里呢!
真让人不可思议!这在理论上,怎么也行不通。处于艰难困境濒临倒闭的东洋商社,居然对这项不动产漠不关心,无视它的存在价值。试想一下,若按时价,从建造两个高尔夫球场的面积计算,仅土地收人也可达六至七亿日元!髙尔夫球场建成后,周边的开发还可以继续进行。同时,山林进一步增值。按一百八十万坪的树木计箅,大约有四五十万棵。这些树木,居然完好无损,还保存在东洋商社的固定资产的账上。
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司机站在对面小便。
“接下来往哪里开啊?”
“朝落合的汤山温泉开!”
山越君回答返回车里的司机。
车从高坡平地上朝下驶去。原来的主要道路变成了三岔路口,车拐人右面的道上继续行驶。这条路虽经过铺设还是显得狭窄,很明显,仍然是原来的旧路,只是稍加整修了一下。右侧,茂密丛生的灌木不断地向前延伸,再下边则是河。由于茂盛绿叶的遮挡,几乎没有河的感觉。左侧是悬崖峭壁。
“笛吹河是上游,沿这条路笔直地往前走是溪谷。秋天,前来参观红叶的人拥挤不堪,把这条路挤得水泄不通。”
司机一边忽左忽右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介绍这里的情况。道路呈犬牙形状,两边是农家和小型商店。接着,铺设过的路没有了,是密集树林里的羊肠小道。山谷渐渐地进入眼帘,越来越清晰,一路上没有遇上车,也没有遇上行人。司机仍然是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前方。
“汤山还没有到吧?”
“还需十分钟的时间就可到了。”
大概是接近山的缘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灰色,厚厚的云层,犹如厚实的屋顶。
终于走完山林,宾馆外表的白色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汤山温泉旅馆,叫马场庄,这儿独此一家。原来就叫马场庄,很早以前就有了。改建成宾馆后,还是袭用原来的名称。”
这幢建筑围绕着溪谷,以山为背景,白色的外墙非常显眼,一共有四层楼面。建筑正面的额部,写有“信玄公隐汤马场庄宾馆”的名称。
山越君在正门前下车。
“司机,你也一起吃午饭吧!”
“哎,衷心感谢!”
中年司机低头行了一个礼,把车开到广场旁边停在那里。广场上停放着旅馆的班车和旅游车,没有其他车辆。由于白天,旅馆周围十分安静。
进入大门前,山越君抬起头望了望这幢四层建筑,每间客房的玻璃窗内侧都拉上了窗帘。
走进大门,正面是礼品小卖部,没有营业员小姐。右边的休息室里也没有服务小姐,只有排得整整齐齐的椅子。放开喉咙招呼,也不见有人出来。司机大声连喊起来,礼品小卖部左边角落的墙面上有一小窗,一个上了年龄的妇女正从小窗向外张望。于是,山越君和司机脱掉鞋子走过去。
“你好……我们打算在这里吃午饭,行吗?”
小窗口的女人连“欢迎光临”的礼貌语也没有说。
“行,是日本式饭菜,每人三千日元。”
那爱理不理的表情,冷冰冰地答道。
“我们要两份,拜托了!”
离开小窗也不见有人引路,不知道怎么走才好。左边有走廊,走廊左侧是大餐厅。里面,涂有普通清漆的长木桌,在榻榻米上排成长长的两列。他俩一声不吭地找到自己认为满意的位置,因为没有人做向导。司机从角落里像山一样的坐垫堆里,取出两个坐垫排列在桌前。餐厅里的氛围犹如森林里的一角,阴森森的,鸦雀无声。山越君两手支撑在桌上托着腮帮,瞪大眼睛扫视正面舞台上蹩脚的“甲川猿桥”画,接着远望窗外的云层。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还是不见有用餐的人。
山越君觉得无聊,来到走廊上,一侧的墙上挂有写着温泉疗效的宣传栏,上面还贴有分析汤山温泉成分和疗效的说明书。在疗效方面除治疗肠胃病和解除疲劳外,对神经衰弱的兴奋症状和歇斯底里症状有特别疗效。
刚才司机说,那些觉得自己大脑奇怪的人都来这里洗温泉治疗。那可能是歇斯底里的兴奋症状吧!可住宿在这里的客人,一个也没有见到。
宣传栏上的文字喋喋不休,说什么,“武田二十四将的其中一位将军叫马场信胜,在这一带打猎时发现这座温泉。从那天起,便称其为信玄公隐泉之一。当时的驿站店主是马场信胜的后裔,便给它起了马场庄的名字”。
果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山越君情不自禁地感叹。他扫视一下走廊另一侧的墙角,那里躺着一块好像是被扔掉的黑板。
上面有“欢迎栏”和“顾客栏”的字,是用白漆写的。那顾客栏里,是用白粉笔写的某个团体名称,但没有写明是什么时候光临。一般来说,接待完毕应该擦干净,却不知什么原因还清晰可见:
尊敬的长野县佐久郡农业协会客人
尊敬的寿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客人
光顾这座温泉的,有企业有团体。
山越君一边感慨一边扫视了整个餐厅,随即又望了那个司机一眼。此刻,司机正呆呆地坐在连茶水也没有的桌前。
正在这时候,靠走廊那里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宽前额、五十岁左右、身穿蓝衬衫和米黄色长裤的男子,朝山越君他们这边走来。刚才的那个小窗里的房间是办公室,这男子是从那里来的。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整个身体没有正面朝着他们,很不友好地问道:
“订菜了吗?”
听到山越君的回答后,脸上仍然没有一丝笑容。
“等一儿服务员会送来的!”
他说完拖着一双凉鞋朝走廊那儿走去。
山越君懵了,这家伙到底是马场信胜的后裔还是餐厅的领班?连低头行礼都没有,就噘着嘴离开了,也许他没有想到竟然有“两人团体”的客人光临。
从向服务员订菜到现在,三十分钟过去了,这当中没有其他客人来。按理说,厨房里的厨师应该是十分空闲的。
山越君等不急了,走到小窗前打算催促,可那拥挤狭窄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衣服外面套着罩衫,手拿听筒好像在接听预约之类的电话,是马拉松电话。山越君重新回到餐厅,猛地望了一眼大门口,他俩脱在那里的鞋子居然无人整理,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山越君来到走廊上,打算调整烦躁的心态。走出餐厅来到走廊,墙上有一块“大澡堂”的指示牌。为了打发无聊,他决定去大澡堂参观一下。
大澡堂在地下室。他顺着弯弯曲曲的扶梯朝下走去,扶梯末端的拐弯处墙上有一块“大澡堂”标牌,其隔壁入口处的墙上也有一块标牌,是“家庭浴室”。
山越君推开大澡堂的门,却没有看到更衣室。于是,他放心地朝铺有地板的房间里走去。推开分隔墙那里的无框玻璃门,嘿!宽敞的游泳池几乎一眼望不到边,浴池里盛满了热水,正顺着两边往下淌着。但是,这么大的澡堂里只有一个大窗户,从窗往外望能看见大山背后。贴有瓷砖的墙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挂件。按理说,应该用岩石堆砌一座假山,形成温泉从里往外哗哗流的感觉。遗憾的是,什么装饰也没有,与公共澡堂没有什么区别。
也许,在隔壁的家庭浴室里有什么特别的设施?山越君决定到那里去走走,领略一下那里的风光。想必,那里有人工制作的岩石温泉设施。男女一起的浴室,可能有浓厚的情人氛围?!
家庭浴室的门口宽度只有大澡堂的一半,这里面也许与大澡堂一样没有人吧?山越君从门缝向里面窥视,再竖起耳朵倾听,悄然无声。
山越君放下心来推开门,还是没有声音,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山越君竖起耳朵,声音来自地板房与浴池之间的无框玻璃门那儿。
有人!山越君差点叫出了声,他蓦地看见地板房间旁边的放衣篮里有男式浴衣,而另一个放衣篮里是一件华丽高贵的浴衣与和服衬裙。
似乎还有一样什么东西?那装有男式浴衣的篮上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山越君原以为是黑色的抹布,定睛一看,原来是男人的假发套。
山越君缩回脑袋打算离开这里,可总觉得开门出去会发出响声。此刻,简直是进退两难。就在这当儿,靠走廊的门轻轻地自动关上了,而隔墙那里的无框玻璃门上影映出女人模糊的裸体。
家庭浴室与隔壁大澡堂相同也有一个大窗户,能一边洗澡一边欣赏山景。随着窗外光线的射入,无框玻璃上的影子更加明亮。那女性走到玻璃门前,肉体以及滋润的肤色尽管仍然朦朦胧胧,但比刚才更加清楚。
好像是从浴池里上来,正站着用毛巾擦身,还不时地扭动身体。只见女性的左手往上举起,右手伸到腋下擦着水珠,头发上围着一条毛巾。
正要推门离开的山越君,不由得驻足观望印在玻璃上的彩色裸体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