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向前弯曲着身体开始擦脚,臀部高高抬起,动作非常利索。由于隔着玻璃,女性身体的轮廓隐隐约约,而另一个人的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像是在热气腾腾的白色大雾里。凝神注视,玻璃上仿佛浮现出樱花颜色。
女人蹲下身体,传来水的声音,好像是在小桶里搓洗毛巾。
女人体态丰满,胸部小山包似地高高隆起。虽茫然一片,但从背上下滑到腰部继而越过臀部的曲线,给人一种女性人体的美感和美的享受。尤其是丰腴的臀部,曲线异常清晰。
女人站起来又擦起了身体,接着叉开一条腿轻轻地擦着下身。山越君看到这里,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感到喉咙口格外的干燥。
女人似乎非常细心,又蹲下在小桶里重新搓洗毛巾。看情景,她不会马上推开玻璃门到外面的地板房。这时候,传来从楼上朝地下室走来的脚步声,山越君担心起来。一旦被人发现,将被当作痴汉和傻瓜,拳打脚踢地轰出去。还好,朝地下室走来的脚步声消失了。
可他还是心惊肉跳的,神经异常紧张,赶紧转身来到走廊上,关上外面的浴室门。此刻,他又觉得依依不舍起来,故意在门与门框之间留出两公分的间隙。
这时候,玻璃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接着,那女人好像也说了些什么。然而,两个人的声音被热气吞噬。山越君竖起耳朵,就是听不见他俩的说话内容。不过,男人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年轻人。
山越君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轻轻地合上门缝。在关门之前,他又紧盯了一眼放衣篮里的东西。
他离开地下室,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从放衣篮里的衬裙颜色来看,好像是一个年轻女人。影映在玻璃上的轮廓虽模模糊糊,可清晰的体形深深地印入山越君的脑海里。
他想起放衣篮里的黑色假发套。既然使用假发套,那男子肯定是一头白发或者秃顶。总之,一定是上年岁的老人。老年人带年轻女人到温泉旅馆尽兴,虽说司空见惯,可山越君亲眼目睹了这个极具魅力的女人胴体,相反,心里涌现出难以形容的嫉妒。他擦一下被水蒸气弄得模糊的眼镜。
返回餐厅后发现饭菜早已端到桌上,司机正恭敬地等待山越君归来。
“是刚才送来的饭菜吗?”
山越君望了一下手表,让司机久等了,感到很抱歉。
有鲤鱼生鱼片,盐烤鱼,炒蔬菜,酱汤,小酱菜等。鲤鱼肉是五片,切得很薄。望见生鱼片红乎乎的颜色,不由得想起搁衣篮里的女人衬裙。
“好,回家吧!”
由于妒忌的心情还没有偃旗息鼓,饭一吃完便催促司机上路。
他走到小窗前递上一万日元,这是江藤普事长请山越代自己到甲府走一趟的辛苦费,包括差旅费以及报酬,一共是二万日元。那个刚才接听预约电话身穿罩衫的女人,递给山越君四张一千日元的找头,说了一声“谢谢”便把脸扭向一边。
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宽前额的男人,不知道是马场信胜的后裔还是领班,反正也不朝山越君他俩看一眼。太没有礼貌了!
穿上鞋子来到宾馆外面,山越君又仰起脸朝上望,所有窗户依然拉着窗帘,连一丝飘动都没有,无法弄清刚从家庭浴室出来的那对男女究竟在哪个房间。
旅馆周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户农家,其余的是把这里紧紧地围在一起的高山溪谷。虽人烟稀少,但气势不小。由于是盆地,酷似与外面隔绝的世外桃源。与年轻女子相约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是绝对不会被察觉的!
不是信玄公的隐泉,而是男女调情的隐泉。山越君深有体会。
秘密公司
窗外,山峦起伏,绿色环抱。列车呼啸着爬出了甲府盆地,飞速地穿过世子隧道,奔驰在从大月往东的大山之间。左侧的山峰一个接着一个飞逝而去,被风驰电掣的列车甩在屁股后面。写有岩殿山的标牌,瞬间出现在眼前。
山越贞一把一只手支撑在窗台上托着腮帮,愣着两眼望着窗外那一幕幕瞬间即逝的画面。这次外出毫无收获!他感到失望。
东山梨郡那里的一百八十万坪山林,在甲府的登记台账上没有担保抵押的记录。山林主人的东洋商社完全可以规划开发,建造高尔夫球场以及其他娱乐设施。仅土地现在的时价就值五亿日元,将来还有可能上涨。杉树和桧树等树木的价值,还没有计算在内。
按照正常分析,在经营上举步维艰的东洋商社应该对上述宝地有所考虑。反之,从某地借高利贷是不可避免的,这还不包括来自开户银行的都市银行和地方银行的融资。按理说,实际债务远远超过推算的二十亿日元。
由于那些与东洋商社保持对等距离的都市银行与地方银行,深知该商社经营情况不佳,理应对该商社进行严格控制,不断要求该公司提供经营情况报告。都市银行与地方银行担心,以往贷给东洋商社的款项付之东流。对于这些债权银行提出的要求,东洋商社必须不断地提供准确的报告。
从现象上看,那些债权银行似乎还没有捕捉到其他金融业者给东洋商社的贷款,真让人不可思议!
企业从别的地方秘密贷款,暂时缓解资金短缺的困难也不是什么称奇的事情。可没有相当的担保,是不可能借到巨款的。
像那种性质的借款,企业不可能记入正式账目,属于账外借贷。至于在财务方面如何处理此类账目,不得而知,也许可以作为利润计账;然而这属于架空利润,是违法的,可以追究渎职罪。
在一般情况下,那种性质的借款属于短期行为,在短时间内还清。其主要原因,当然是不堪忍受高昂的利息。
像这样的高利贷款,作为贷出的金融业者又如何处理账目呢?由于属于暗中交易的融资,不记在公开的账本上,专门有一本秘密账本,用暗号为每个债务公司命名,以这种形式进行黑市交易。
曾经,山越君读过一本书,撰写人是小有名气的高利贷金融业者。据他说,到他那里的借贷企业大都在凌晨零点与一点之间的半夜去借债的。大都是债权银行紧急通知债务企业,当天上午九点前必须把规定数额的现金存入银行;如果是转账支票,则必须是可以马上兑换成现金的,否则,债权银行会立刻停止该企业与外面的一切交易。从而,导致该企业即刻破产。
倘若是迫不得已的贷款,虽说一万日元的纸币只不过是一万日元的价位,倘若能用来制止企业破产,这时候的一万日元就有可能产生五万日元乃至十万日元的价位。从其他地方借不到钱,那只有半夜敲门求助此类性质的金融业者。因此,该融资具有很高的价值。当然,这种贷款的利息也是可观的,与融资带给企业的价值基本相等。从借方来看,贷方是恩人。而法定利息,只能使用于平常的借贷场合。能够避免企业破产的贷款属于特定场合,其贷款利息当然高于法定利息。瞧这位从事高利贷的金融业者说得振振有辞,为自己谋取暴利、坑害他人企业还涂脂抹粉,简苴厚颜无耻!
放高利贷的歪理就在于此!山越君曾经佩服过这本书的撰稿人。
东洋商社为克服暂时困难,从街道金融业者的手里借入高利贷的猜想是不可行的。即便这样也只能是短期行为,但像东洋商社那样亏损严重的公司仅靠短期融资是不能摆脱每况愈下的处境的。
如果是秘密借入高利贷,开户银行不可能发现。但长期借用高利贷,企业逃脱不了破产的结局。
再说这种性质的借款无论怎么保密,在银行与市场之间终究要显现原形。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东洋商社似乎没有介入秘密贷款的迹象。
那么,如果从银行以外的企业那里借款,其结果又是怎样呢?比起向街道金融业者借款,似乎更不可能。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必须是与东洋商社旗鼓相当的企业,或者是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可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不用说,没有业务往来或者是毫不相关的企业,不可能为东洋商社融资。
如果是这种贷款,融资企业作为贷款必须明记在账上,被融资企业也不必那样做。作为东洋商社,也必须将这样的贷款详细反应在账上。
奇怪的是,东洋商社在公开的财务报表上没有这种记载。作为铁一般的证据,东山梨郡大片山林没有抵押的记录。虽财务报表上有其他固定资产列入抵押行列,但惟独这大片山林没有列入。这种离谱的情况,是不能想像的。作为捉襟见肘的东洋商社,在资金方面不可能那样宽松。如果借贷需要抵押,如此高雅的休闲地肯定是首选对象。
山越君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像摊贩摇货郎鼓似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满怀希望赶到甲府,企图找到高柳总经理耍高明手腕的证据,而结果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失望给山越君带来了疲劳,倦意油然而生。
对面座位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相互肩靠肩地酣睡着。女人袓露着半胸,无袖衬衫的下摆短得无法遮盖凹陷的肚脐眼。下身穿的是,大腿内侧依稀可见的超短裤。而手臂和脚脖子却黑不溜秋的。
山越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浪漫女性,猛然间想起在汤山温泉家庭浴室里隔着玻璃见到的情景。那女性更富有魅力和性感,浑身不挂一丝。浴室里热气弥漫,一老一少男女两人嗡嗡的说话声,仿佛此刻在耳边作响。可充满快感的回忆仍然无法克制浓浓的睡意,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连眼镜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
到达新宿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七点多,初夏,昼长夜短,自然光线仍然很亮。
山越君上街吃晚饭,打算吃中国式饭菜以恢复体力。他在百货商店前找到一家大型的中国餐馆。
此刻正是吃晚饭时间,店内济济一堂。只有一个人的山越君,终于在店内的角落里找到了座位。座位,正好面对着上二楼的楼梯口。
楼上是宴会厅,楼梯口旁边的那块黑板写满了今晚预约宴席的客人名单,几乎都是团体名称:
关东电机股份有限公司
东京商事股份有限公司
武总电铁股份有限公司
角丸建设股份有限公司
中延铁工股份有限公司
平野商会
……
山越君茫然地望着,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途中别人送给自己的广告宣传册仔细看了起来,以打发等待饭菜的时间。男女服务员们忙得不可开交,在餐桌之间跑来跑去。
山越君觉得空闲,从袋里摸出那本昭明相互银行的广告宣传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印刷字体又一一进入眼帘,这本简史几乎已经滚瓜烂熟。
一九五〇年(昭和二十五年)九月,昭和劝业、明治兴产和帝都兴业三个无尽股份有限公司合并成立“昭明帝都无限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金是二千三百万日元。当时,昭和劝业的总经理是下田忠雄,明治兴产的总经理是田中典久,帝都兴产的总经理是小山与之二。
下面是按照年份书写的企业业绩,山越贞一接着往下看以消磨时间。
一九六六年(昭和四十一年),开始设立“希望蓝图筹备金”,同时与日本银行之间建立信用交易的业务关系……正阅读到这里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他点的回锅肉、蒸肉圆和四宝汤。
他迅速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徒步走山路,体力几乎消失殆尽。他喝着汤,盘子里的菜也吃得只剩下一半了。蓦地,山越贞一不由得喊出了声。
“呜……”
像食物卡在喉咙口的感觉,不!是忽然间想起什么脱口而出的声音。
他抬起头注视着黑板上预约宴席的单位,那上面写有“寿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在汤山温泉的马场庄宾馆的走廊的黑板上,也有类似的名称。
像开发性质的公司,大凡是开发土地。对于经营不动产的企业来说,多半起开发之类的名称。这类不动产企业的经营者,肯定看中了那块东山梨郡内牧町仙科到该郡五原村落合的那大片山林吧?山越君根据自己今天的实地考察,汤山温泉距离东山梨郡五原村落合几乎近在咫尺。既然寿永开发公司在马场庄举行宴会,该公司的职员以团体形式倾巢出动,从内牧町到五原村徒步参观东洋商社的山林后,回到马场庄庆祝。
如果只参观那片山林没有必要在马场庄住宿,虽还没有弄清寿永开发公司的办公地在何处,但如果在东京,当天可以从那里返回。寿永开发公司是否在东京,只需查一下电话簿就可以知道。倘若该公司所在地在东京,当天不返回而在温泉宾馆住宿,也许兼有慰劳该公司同去参观的员工之意。
如果真是这样,寿永开发公司已经着眼于制定开发这片山林的战略规划。可以说,寿永开发公司已经不止一次视察了现场。如果寿永开发公司除经营不动产业还兼产业开发,其产业开发不就是建高尔夫球场吗?
如果这种猜想正确,可以认定寿永开发公司已经与东洋商社进入买卖谈判的实质性阶段。多次的视察,也许已经多次在马场庄举行宴会了!
马场庄宴会,果真只是寿永开发公司为自己部下举行的吗?山越君不禁疑窦重生。设宴招待的对象,通常是当地政府的森林土木科的官员们。
要把山林改为建造高尔夫球场和宾馆的建设用地,必须向政府有关部门的森林土木科提出申请,经该科同意后再报经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批准。也就是说,最初阶段的认定权掌握在森林土木科官员的手中。
山越贞一在吃饭过程中,脑子仍然不停地思考着。问题和猜想,一个接着一个地展现在他的脑海里。
次日中午十一点刚过,山越君走进坐落在新桥附近的一幢大厦。大厦四楼,是《经济论坛》月刊杂志社。
社长兼总编的清水四郎太还没有上班。自从患病出院以来,非常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尽管那样,他仍不减当年对经济界的敏锐嗅觉,时常拄着拐杖踱着方步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
编辑部主任肋坂君也还没有上班。于是,山越君到查阅资料室拜访管理资料的主任浅野老人。尽管查阅资料室的面积不是很大,但有关金融和企业方面的书籍和卷宗很多,都整齐地放在书架和整理架上。
“寿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在我们归纳的企业花名册里没有。”
正因为是老人,浅野先生查阅起来更是仔细周到,结果还是没有。
山越君查阅了电话簿,找到寿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是在涉谷区惠比寿五号六十五室,一共有三个电话号码。
“一定是某大企业下面的分公司。”山越君对浅野先生说。
“是啊,花名册是按顺序排列的。纵然有子公司,其名称也不会出现在这本花名册里。这是因为此类公司属于小不点公司吧!”
浅野先生答道。
“花名册里所登记的公司,注册资金最少的是多少?”
“不低于二百万日元。本花名册里没有的,恐怕都是一些小公司。”
浅野先生微笑着说。
山越君走出资料室,小不点儿的公司竟能买动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寿永开发公司以不动产为主要业务……山越君转过脸来陷入沉思。
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推理。
突然他心生一计,快步走入空荡荡的社长办公室朝电话机走去。取出在汤山温泉马场庄旅馆顺手牵羊的火柴盒,上面印有电话号码。他拿起电话听筒,拨通马场庄宾馆办公室的电话。
“是马场庄宾馆吗?”
“是的。”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似乎有点嘶哩,好像是身穿工作罩衫坐在办公桌那里的其中一个。
“我是寿永开发公司。”
“啊啦!是寿永开发公司的客人,经常承蒙贵公司光临,衷心感谢!”
女人的说话态度与上次接待自己时判若两人,语气婉转,声音动听。
“你是澄子小姐吗?”
“真讨厌!我是富子哟,我们这儿没有叫澄子小姐的。”
“哦,是吗?原来是富子呀,你好啊!上次多谢你的关照。”
“彼此彼此,您就是每次来预定宴会的宫田干事吧?”
“是的,我是宫田。”山越君干咳了一声。
“那次宴会把您忙里忙外地忙坏了!您这位干事实在太辛苦了!”
“那是应该的。我想顺便打听一下,我公司总经理的打火机好像忘在你们那里了?就是上次在你们那里举行宴会的那天。”
“上次宴会……应该是一个星期前,好像是七月十日的晚上吧?”
“是的。”
“好像没有掉什么东西呀?如果打火机掉在餐厅或者客房,整理和打扫的时候应该能发现的呀!那打火机有什么特征吗?”
“刻有总经理的姓名。”
“是总经理的姓名?那上面刻有立石?”
“是的,刻有立石。”
“可我们这里没有呀?”
“那……也许是忘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就这样吧,打搅你了。”
“欢迎再度光临!”
山越君这个电话收获很大,可谓一举两得。寿永开发公司总经理姓“立石”,干事姓“宫田”,上次宴会是一星期前即七月十日举行的。
意想不到的收获,使山越君喜不自禁,神采飞扬。
山越君走出《经济论坛》杂志社大厦,坐上地铁。在涉谷车站,换乘开往下北泽的井豆线轻轨电车。山越君此行是登门拜访东洋商社董事长江藤达次,汇报去司法局甲府办事处查阅东山梨郡山林登记台账的情况。
登门拜访
“江藤先生,东山梨郡的山林果然没有作为贷款抵押。”
江藤达次坐在风尘仆仆归来的山越贞一面前,听完汇报后脸上露出喜忧参半的表情。对江藤达次来说,此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由于现任总经理高柳秀夫为首的企业首脑阵营,对他实行全面封锁,使他成了一个“耳聋眼瞎”的木偶董事长。眼下,他不得不出钱,依靠企业外部人员对东洋商社在东山梨郡的不动产进行调查。
“这是从甲府办事处登记台账上复印下来的有关资料。”
山越君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复印件递给江藤达次。
江藤先生戴上老光眼镜,聚精会神地浏览了一遍。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一百八十万坪山林安然无恙,连一坪都没有抵押,太好了!”
他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台账上什么记录都没有,高柳总经理还是拼命保住了一百八十万坪的山林。高柳君也深知这大片山林凝聚了历代创业者付出的艰辛,不会随意处置。看来他多少还懂点做人的道理。”
江藤先生说着,眼睛还是紧盯着那张复印件。
“这上面记载了东洋商社三十年前就获得这片山林的所有权,还清楚地注明了当时的年月日。我记得非常清楚。当这片山林登记完毕,我也应邀参加了由历代总经理组成的参观团到现场视察。气势磅礴的山林啊!历代总经理个个心满意足,在附近的山泉旅馆设宴款待大家以示祝贺。离开那里返回东京的时候,从农家那里买回许多葡萄作为礼品分发给每个员工。回想起来,是那年的秋天。”
他用拳头擦了一下鼻子,似乎十分怀念那一天,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您说的那个温泉,就是汤山马场旅馆吧?”
“具体想不起来了。那片土地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温泉,好像叫什么信玄隐泉!”
他所回忆的,果然与山越君看到的对上了号。
“高柳总经理尊重创业人精神,保全了东山梨的那片山林,是好样的。”
山越君奉承了一句,紧接着一转刚才的话锋:
“我冒昧地问一句,从贵公司的现状来看,没有把它列入抵押担保的名册里,那经营的困境一定是苦不堪言吧?”
“是啊,真是非常不容易啊!”
董事长对公司的实际情况表示担忧。
“从刚才董事长的话来看,高柳总经理把历代总经理创下的山林这笔财窗视作掌上明珠,无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可表里不一致的情况在今天的社会也是屡见不鲜的,也许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变成抵押物或出售?”
“把那片山林充当抵押或出售?”
江藤先生摘下老光眼镜。
“原田君,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化名原田的山越君被江藤先生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点坐立不安了。
“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仅仅是我从东洋商社的经营状况隐隐约约地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寿永开发公司于一星期前,在汤山温泉的马场庄设宴,想必是视察山林后慰劳各方面人士的。山越君没有把这种可能说给江藤先生听。但使山越君深信不疑的是,东洋商社的历代总经理也是在政府有关部门登记结束后视察山林的,也顺便在马场庄宾馆设宴款待以示庆贺,可谓异曲同工。江藤达次说他也曾参加到那个视察的行列,可见人的一般做法基本上相同。
“不,大概不会吧!这是因为高柳君迄今为止没有动那片山林的寸土片石。对于高柳君,我有许多不敢苟同的地方,可以说出一大堆牢骚意见。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是高度评价他的。”
“是吗?”
江藤先生对于高柳君满怀牢骚的情绪,是因为高柳君架空他,让他成了像摆设一样的傀儡董事长。
山越君扫视一下院子,树上的枝叶茂密无间,杂草漫无边际地向四处伸展,虽野趣横生,但没有经过主人的精工细作,似乎主人也没有那样的情趣。傀儡董事长连交际费也没有,不用说,在痛苦中煎熬的东洋商社,肯定早已停发干部奖金。面对面坐着的江藤先生,心中的孤独和寂寞深深地感染了山越君。
“董事长,我想打听一件事。您听说过寿永开发公司这个名称吗?”
“寿永开发……”
江藤先生歪着脑袋思索。
“是啊,一点也……”
从他那漠然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确实不知道。他看了山越君一眼。
“那个寿永开发公司做什么了?”
江藤先生一脸惊讶的表情。
“寿永开发公司是什么样的企业,我也一无所知。但顾名思义,好像是经营不动产的。东洋商社与那个寿永开发公司有过业务上的交往吗?”
“好像没有,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董亊长说不知道,就无法断言。董事长早已远离实际业务的操纵,并且被完全架空了。董事长本人也十分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
“那情况,我问一下公司里的人。”
他说向业务部门的人打听一下。
山越君感到内心恐慌,经过慎重考虑后,对江藤先生说道:
“我不知迫您向哪一位打听,但如果问的内容万一传到高柳总经理的耳朵,也许会招来是非,有可能导致高柳总经理感到不快和困惑。再说被问的人倘若知道真情,即使董事长催问,恐怕也会避而不答的。”
江藤先生目不转睛地盯若山越君的眼睛。
“好像有什么重要情况?”
果然引起他的注意。
“不,也不是那样。”
“我懂你说的意思。这样办吧!财务部会计科里有我的心腹,如果是公司之间的交际,因为是两个公司之间的交往,职员之间或者是招待,或者是被招待,那种费用当然由公司支出,那些个支出凭证应该由会计科保存。如果看到那些支付凭证,就可以明白接待费里有没有寿永开发公司。”
“这主意太妙了!”
山越君情不自禁地大声称赞,一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伸过去。
“你的心腹能否避开高柳派的监视,向董事长汇报这一调查结果?”
“现在还有我的心腹,他担任会计科整理股的主任。他的工作是整理支付完毕的传票,这正好与他有关。”
“太难得了!那位整理股主任为什么是董事长的心腹呢?”
“他受到高柳派系的排斥。如果论资排辈,加之他良好的业绩和年龄,现在理应是部长职位。可如今,他还停留在主任职位上。据说,高柳君身边的人非常讨厌他,所以他的心还是向着我的。”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但他今天这样的处境,其责任也在于我。就像我那天在宾馆里对你说的那样,在我任总经理的时候有两个优秀高层管理干部,其中有一个就是兼任管理部长的那个,叫井川正治郎。我把高柳君视为我的接班人,让高柳君担任执行董事,于是,井川君提交了辞呈报告去了大阪。会计科整理股的人都是井川君的直系,所以这些人都被埋没了。选择高柳君担任接班人,是我一生中不可饶恕的大错。现在,真是后悔莫及呀!”
曾在咖啡馆里听到的忏悔和自责,今天江藤先生又重新说了一遍。
“我曾经在宾馆听您介绍过,有一个高层管理干部因为与高柳君之间的竞争失败而辞职独自去了大阪。可还是第一次听到您说起他的名字,是叫井川正治郎吗?”
“是的,叫井川正治郎。”
“年龄有多大?”
“正好比我小七岁,今年应该是五十七岁。”
“井川君去大阪后是如何生活的?”
“听说在大阪自办公司,由于进展不顺利而关门了,那以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加之杳无音讯,也没有他的传闻,以后就完全不知道了。”
“对不起,我又不知不觉地问起了题外的事情。那么,董事长拜托您了,请抓紧了解刚才您所说的那些个支付凭证。”
“今天晚上我打电话到那个主任家,明天下午应该有回音吧!”
“那好,我明天傍晚五点钟打电话给您。”
山越君说了“衷心感谢”后,向董事长深深鞠了一躬。江藤先生送他到大门口。
“董事长,上次我也说了,您院子里充满了田园风情。”
山越君不由得又说起了恭维的客套话。
“实在是没有兴趣管它……我听说现在有一种奇怪现象,市面上出现了许多野菜餐馆。”
董事长问得非常突然。
“是的,突如其来地出现了野菜热,那些野菜餐馆的生意十分火爆哟!”
“是吗?是吗?”
董事长连连说道。
江藤先生为什么问那样的情况,对当时的山越君来说无法理解。
翌日,山越君从电话簿里找到电话号码,在公用电话亭里揿着电话机上的键盘。
“这里是寿永开发公司。”
不是小姐的声音,是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声音。
“我想打听一下,贵公司经营不动产买卖业务吗?”
“您是哪一位?”
“我住在世田谷的梅丘,叫内藤,我打算处置自己的私有土地,如果贵公司经营这方面的业务,我想委托你们。”
“我公司也经营不动产业务,现在,我把您的电话转给不动产部的具体经办人,请稍等片刻。”
就这个信息足够了!山越君挂断电话。好不容易等到五点钟,山越君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打到江藤达次的家里。传来了江藤先生的声音。
“哦,董事长,呀……”
山越君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慌慌张张地赶紧把要说的话卡在喉咙。
“我是原田,昨天打搅您好长时间,对不起啊。”
“哦哦,原田君。”
“是!”
“你昨天拜托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哎,已经有眉目了,太谢谢了!”
“果然与你观察的一模一样,寿永开发公司与我们有过交往。”
“董事长!”
山越君异常激动起来。
“那好,我现在登门拜访,再请您详细介绍。”
他恨不得立即飞到江藤先生的家里。
“别来,是这样的,马上有客人要来,今天晚上就对不起你了。”
“哈,啊……”
“我就在电话里向你说一下结果,因为内容很简单。”
“给您添麻烦了!”
山越君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请说!”
说完,把耳朵靠紧受话器。
“是会计科整理股主任的报告,说寿永开发公司与我商社在三年前就有交往。三年来,我公司用于接待该公司的招待费用平均每年四百万日元;去年花了七百万日元;今年就是现在,平均一个月是一百万日元。”
山越君记录下来。
“招待的项目是比赛高尔夫球,用餐的地点是饭店和夜总会。”
“接待费一年比一年多,简直是大幅度增长哟!”
“虽也有物价上涨的因素,但即使那样,增长幅度也是望尘莫及的。”
“那么,寿永开发公司也同样招待东洋商社吧?”
“从支付凭证分析,无法弄清楚,因为无法看到寿永幵发公司的支付凭证。”
“是啊,在招待费的支付凭证上有寿永开发公司出席者的名单吗?”
“是立石总经理等一些人的姓名。”
果然叫立石!山越君的心就像一块大石头落地似的,终于有着落了。
“即使立石总经理没有出席,支付凭证仍然是他的名字。在这一点上有一些含糊不清……原田先生,这是我的推测!但光是我公司一方招待,好像对方不太有回请招待。”
“啊,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打听一下那些我公司招待他们的人就可知道,但那些出席的人对高柳君是惟命是从,我不可能去问他们。”
孤立、寂寞的董事长说,显得孤立无援。
“填写发票报销的人是哪一位?”
“是营业部总务科长,多半是科长根据高柳总经理命令填写的吧?我想科长是不会知道的。不用说,批准报销的印章是高柳总经理盖的。也就是说,高柳君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公司交际费。”
“不知道,我……”
“寿永开发公司是经营不动产业务的。董事长,这消息千真万确。”
“不动产与东洋商社之间,大概有某种不同寻常的交易吧?”
“不知道。”
“最后,请再允许我问一下,那些支付凭证上一定写有招待地点的名称吗?例如:什么夜总会,什么饭店。”
“还有其他人的名字吗?”
“都是立石总经理的名字。”
“有银座的夜总会,叫塔玛莫夜总会。根据支付凭证,他们经常使用那家夜总会。”
山越君在记事本上,端正地写上“塔玛莫夜总会”六个字。
闯夜总会
山越贞一在电话簿上找到了“塔玛莫夜总会”的所在地。原来,该夜总会与牡安夜总会是楼上楼下,都在多多努夜总会沙龙大厦里。
这幢大厦里挤满了饮食店、舞厅、酒店和夜总会,仅夜总会就有三十多家。虽两个夜总会在同一幢大厦里不足为奇,但山越君觉得不可思议。
山越君还没有等到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已经来到多多努夜总会沙龙大厦门前。他抬头仰望大厦外墙朝上延伸的灯箱招牌群,上面确实有塔玛莫夜总会的灯箱招牌。该夜总会在七褛,牡安夜总会在四楼。
晚上九点的时候,人行道上挤满了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边走边寻找夜总会以及酒店。那些女人,多半是办公室的白领小姐。快车道上,黑色轿车来来往往。银座的霓虹灯光开始闪烁,象征着夜总会营业开始。
突然,山越君的肩膀被人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急忙转过脸一看,是乔君。他把手指放在帽檐上,两只穿长靴的脚“啪”地一个立正姿势,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挂着微笑。
“呵,是你啊!”
“原田先生,晚上好!那一天我太失礼了。”
乔君自始至终是彬彬有礼。由于入夏,身穿黑色运动衬衫和黑色裤子,代替了过去的茶色制服。但茶色大檐帽和茶色靴子,仍和以前一样。这是他的工作服,也是担任大门迎接员的标记。
礼貌迎客,是服务行业的特有礼仪。可他过去长期担任大人物的贴身驾驶员,那时候养成的良好习惯至今没有忘记。记得那天在自由丘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他亲口告诉山越君自己的真名叫田中让二。
“原田先生,是去牡安夜总会吗?”
乔君略弯腰问道。
“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已经出院了吗?”
“还没有。”
“状况不好吧?”
“我一点也不知道。”
在嘈杂的环境里,没有办法谈话。
“喂,你能不能抽出二十分钟时间跟我去喝咖啡?”
“能,我上班的时间还早呢!”
负责引导车辆的乔君,正式上班时间应该是十点过后。他俩走进距离大厦有四五个门面的一家蛋糕店内的咖啡座,七八个客人正喝着咖啡,还有一位年轻小姐。咖啡座静悄悄的,相反比咖啡馆要好,不引人注目,他俩选择角落的座位坐下。
“由于妈妈桑一直病假……”
乔君说了起来。
“牡安夜总会的客人比妈妈桑在的时候少多了。哎,像半营业半休息状态。”
虽然,客人们并非为了妈妈桑而到牡安夜总会喝酒,但是,夜总会毕竟是以妈妈桑为中心。妈妈桑长期病假,夜总会热闹的气氛也减弱许多,客人们觉得没趣。对这种气客人们尤其敏感,也容易见异思迁。
“妈妈桑还住在柿树坂那儿的医院吗?”
“不,巳经出院了。那以后,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乔君喝了一口咖啡,低声地说。
山口和子自“自杀未遂”发生后快两个月了。从山越君到医院去的那一天算起,也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牡安夜总会的员工们,是怎么说的呢?”
“听说都在向经理打听,妈妈桑到哪里去疗养了?”
“经理?”
“是横内经理”
这名字是第一次听到,但他那副长相,山越君早已记住三十出头,憔悴的脸,那对塌陷的眼睛十分犀利。牡安夜总会原来的经理辞了职,横内升任为经理。
“是叫做横内吧?”
“是横内三郎君。大伙都叫他‘三郎’。”
“打听了,他没有说自杀未遂,而是说过多服用了安眠药。打那以后妈妈桑总感到精神疲劳,需要暂时疗养一段时间。如果问妈妈桑在哪里疗养,有可能遭到反感。就我现在的地位,是不能问的。”
作为与牡安夜总会签订导车劳务合同的乔君来说,仍然事事注意,处处小心……
“妈妈桑的这个……”
山越君悄悄地竖起大拇指。
“也没有看见高柳君来过吗?”
虽然,山越君十分怀疑高柳不是山口和子背后那个经济后台,但是,打算还是先问一下。
“没有看见他来过。”
“原来是那样啊!”
如果是那样,恐怕高柳君也在山口和子的疗养所里假惺惺地护理她。
“衷心感谢。”
打算问话就此结束,山越君把账单拿在手上。
“妈妈桑不在夜总会,原田先生也到那里去喝酒吗?”
“不,我是去看看七楼的塔玛莫夜总会。”
乔君的眼眸闪闪发亮。
“塔玛莫夜总会也是我的服务对象。”
“真的?”
刚想站起来的山越君又一屁股坐下。
乔君与好几家夜总会签订了导车劳务合同。不用说,光一家夜总会的收入是无法维持生活的。他的其他几个服务对象与牡安夜总会一样,都在多多努夜总会沙龙大厦里。
“这么看来,你非常了解塔玛莫夜总会客人的情况?”
真是意外的发现。问一下乔君,不去塔玛莫夜总会也可以基本弄清楚那里的情况。初次到陌生夜总会去,事实上也不是一件轻松事情。并且,与那家夜总会的服务小姐也不熟悉,向她们打听是不能达到预期效果的。
“不能说非常了解。”
对于山越君喜出望外的表情,乔君的态度一下子显得保守起来。
“塔玛莫夜总会里,使用公司交际费的客人很多吧?”
“是啊,看上去比较多。最近一个时期,不动产公司、医院以及律师事务所的客人占了大半。说到这些我也不明白,据说这些客人都在做投机生意。”
不动产公司?也许就是寿永开发公司。
“有一家叫‘寿永开发’的公司也经常光顾塔玛莫夜总会吧?”
“寿永开发公司?”乔君摇晃着脑袋。
站在大门口接待客人的乔君,也许不知道公司名称。作为夜总会和酒店服务员,当然可能记住客人的公司名称。作为乔君,记住的恐怕都是客人的姓名吧!
夜总会服务小姐递给乔君的,是写有客人车牌号码的纸片。尔后,乔君像猴子似的,手拿纸片在车与车之间跑来奔去。找到那辆车后,便把它引导到门前。这种时候不只是车号,客人姓名也能从服务小姐嘴里听到。
山越君改变话题。
“光顾塔玛莫夜总会的客人中间,听说过有一个叫立石的客人吗?”
立石,是山越君冒名打电话到马场庄时从接电话女人嘴里听到的,他是寿永开发公司的总经理。
乔君“哦”的一声,斜着脑袋。
“那么,叫宫田的呢?”
这也是那次电话里了解到的。宫田是在马场庄宾馆为寿永开发公司操办宴会的那个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