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把地址告诉他,麦格雷耸耸肩,把勒洛伊拉到一边。“您有今天上午发表的这篇文章的原稿吗?……”“我刚拿到……在我的房间里……文章是用左手写的,写的人担心自己的笔迹被认出来……”“没贴邮票吗?”“没有!信是扔在报社的邮箱里的……信封上写着:特急……”麦格雷说道:“所以最迟在上午八点,有人发现让。塞尔维埃尔失踪了,并且知道汽车将要或者已经被扔在圣—雅克河边,座位上发现血迹……还有,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有人在别的地方发现大脚陌生人的脚印……”“真不可思议!……”探员叹口气说道,说到脚印,我已经通过传真送到警察总署。他们咨询了罪犯档案部门,我得到的答复是:脚印与记录在案的罪犯的脚印对不上号……“真是一团乱麻!勒洛伊被恐怖的气氛笼罩着,吓得六神无主。我们再斗胆说一句:被恐怖病毒感染最深的,应该是爱奈斯特。米苏了,他那了无生气的模样与穿着休闲服、动作轻盈、充满自信的记者们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简直不知道把自己往哪儿搁。麦格雷问他道:”您不去睡吗?……“”还没到时间……在凌晨一点钟之前我从不上床……“他勉强透出一丝笑容,露出两颗金牙。麦格雷又问道:”坦率地说,您现在在想什么呢?“老城的夜光钟打响了十次。有人请探长接电话。是市长打来的。”没有事吧?……“
难道市长大人也预感到又有新的案情发生吗?再说了,麦格雷就不担心吗?他决心再去看看那条黄狗,狗躺在那儿,毫不惧怕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探长抚摸它的脑袋,在它的脚下垫上一些稻草。他发现店主站在他的后面。他问麦格雷道:“您看这些报社的先生们会待得很久吗……这样的话,我得准备吃的了……菜市要到明天六点钟才开张……”倘若你还没有了解麦格雷的话,这时你看见他走开时目中无人,对你视而不见,只听见他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你会非常泄气的。《小巴黎人报》的记者抖了抖湿淋淋的雨衣回去了。“什么!……下雨了?……有什么新闻,葛罗斯林?……”一直陪伴葛罗斯林的摄像记者问道。这时,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芒,低声对他说了几句,然后拿起话筒:“小巴黎人吗,小姐……请接新闻部……急事!……什么?……您直接联系巴黎?……那么快接上……喂!……喂!……小巴黎人吗?……日耳曼小姐?……请接速记员……我是葛罗斯林!”他的声音很不耐烦,目光似乎在与听他打电话的同行在挑战。麦格雷在他后面走过,也止步在听。“喂!……是您吗,雅娜小姐?请快点,好吗!……出一些地方版还来得及……其他版只能根据巴黎版的了……请您告诉编辑部助理起草……我没时间了……”贡加尔诺市事件……我们的预言没错……又是一桩血案……喂!是的,血案!……说得明白些,又一个人被杀了……“周围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博士很感兴趣,凑近那个记者,记者激动不已,得意洋洋,蹬着脚,接着又说道:”莫斯塔根先生之后,记者让。塞尔维埃尔之后,现在轮到勒鲍姆雷先生了!……是的……我刚才把字母拼给您听了……他刚才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他家里!……没有伤痕……身体硬硬的……所有迹象表明是中毒身亡……请等等……结束语是:恐怖笼罩……是的!……请快去见助理……待会儿,我会向您口述巴黎版的文章,但消息要登在地方版……“他挂上电话,擦擦汗,向周围投下喜悦的目光。电话铃又响起。”喂!……探长吗?……一刻钟之前我们就设法与您联系了……这儿是勒鲍姆雷先生的家……快!……他死了……“对方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像猫头鹰在叫:”死了……“麦格雷向周围环视了一圈。所有餐桌上的酒杯都空了。爱玛软弱无力地用目光追随着探长。”一只杯子,一个酒瓶都别碰!“他下命令道,您听见了吗,勒洛伊?……别离开这里……”博士的额头上虚汗淋淋,早把颈脖上的丝巾拿掉,露出他细细的脖子和衣领。
麦格雷来到勒鲍姆雷家中时,住在他家隔壁的医生已经做了初步诊断。这幢楼的房东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就是她打的电话。这是一幢用青砖砌成的漂亮的房子,面向大海。每隔二十秒钟,灯塔闪光的指针就要把所有窗户横扫一遍。阳台上立一根旗杆,旗帜上印有一枚丹麦盾形纹章。尸体平放在单室套间里淡红色的地毯上,房间里摆满没有多少价值的小玩意儿。室外,有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麦格雷走过,没说一句话。墙上挂着女演员的照片和娱乐性报纸上剪下的图片,玻璃板下压着几个女人的题词。勒鲍姆雷的衣领被撕开了,他的两只鞋子还粘着厚厚的烂泥。“士的宁!”医生说道,至少我是这样认为……请看看他的眼睛……特别要看他那僵直的身体……临终前挣扎了半个小时,也许更长……“”您当时在哪儿?“麦格雷向女房东问道。”在楼下……我把整个二层转租给了勒鲍姆雷先生,他的三顿饭在我家吃……将近八点钟光景他回来用晚餐但几乎什么也没碰……我记得他说房间里的电出了什么问题,可灯泡都是亮的……“他说还要出门,不过又吃了一粒阿司匹林,说是头疼……”探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医生。
“是这样!……初步诊断……”“能看出毒药吸收后多少时间才会出现这样的症状?……”“要看剂量和人的体质……有时半小时……也有两个小时的……”“多少时间死亡呢?……”“要等全身瘫痪以后才会出现……之前也有局部瘫痪的症状……这么说,很可能他是想叫人的……他就睡在这张沙发上……”勒鲍姆雷先生家的这张沙发不知演绎了多少丑恶荒唐的故事啊!在家具四周,色情图片比别处多得多。一盏夜明灯放出玫瑰色的晕光。“他像震颤性谵妄发作似的挣扎过……倒在地上死的……”一个摄像记者想进来,麦格雷走去把门“嘭!”地关上了。他低声计算着:“勒鲍姆雷先生在七点刚过一点儿离开海军上将大酒店……他喝了掺水的白兰地……到了这儿,他又喝了吃了……按照您对我说的士的宁的毒效,很有可能他吃毒药不在这里而在别处……”他突然走到楼下,女房东在流泪,三个邻居在安慰她。“晚饭的盘子和酒杯呢?……”女房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刚想回答,麦格雷已经看见在厨房里有一个热水槽,干净的盘子放在右面,脏的放在左面,酒杯也这样。“我正在洗餐具,突然……”一个城防小头头走进来。他说道:“保护房屋现状。除了女房东,所有人都出去……记者与摄像记者都走开!……酒杯与菜都别碰……”在暴风雨中要走五百米路才能回到酒店。城市已在黑暗笼罩之中。尚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光,稀稀拉拉的。相反,在码头拐角处的广场上,海军上将大酒店的三扇淡青色玻璃门还透出亮光,由于隔着玻璃的缘故,使人联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大玻璃缸。走近时,可以听见人声、电话声,以及汽车发动声。“您去哪儿?”麦格雷问道。他是在与一名记者说话。“电话占线!我到别处打……再过十分钟,出巴黎版就太迟了……”探员勒洛伊站在咖啡厅里,神情像一位学监,在监视晚自习。有人不停地在写什么。那个商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仍显得很激动,周围的气氛对他可不多见。所有的酒杯都放在餐桌上。有的高脚酒杯尚存留开胃酒,冒着泡沫的啤酒,还有一些小酒杯。“何时可以撤清餐桌?……”爱玛想了想说道:“我也说不清。有些酒杯我慢慢拿走了……其他酒杯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动……”“那么勒鲍姆雷先生的酒杯呢?……”
“米苏博士喝了什么?……”这次是麦格雷代为回答了:“一杯兑水的白兰地……”爱玛看见大家疑惑的眼神,说道:“六个法郎……我给这里的先生上了一杯威士忌,同样价格……也许是这杯酒……也许不是……”摄像记者可没有晕头转向,他把放在大理石餐桌上的所有海蓝色的玻璃器皿都拍了照。“去帮我把药剂师找来!”探长吩咐勒洛伊道。这真是一个酒杯和餐盘聚会的夜晚。人们把驻丹麦副领事家的这些玩意儿都拿来了。记者们进入药剂师的化验室就如进出自己的家,其中的一个是医学系毕业的老大学生,甚至参与了药物分析。市长在电话里只是一字一顿地说着:“由您全权负责……”一无所获。不过,店主却忽地出现,问道:“在狗身上找到什么没有?……”黄狗原本是躺在一间小屋的稻草上的,由于臀部包扎着绷带,不能行走,甚至不能蹒跚而行,却突然不见了。酒杯里也发现不了什么。“勒鲍姆雷先生的酒杯也许已经被洗过了……我不知道,这里乱糟糟的……”爱玛说道。在房东那里,有一半器皿已经经热水浸泡过了。爱奈斯特。米苏脸色如土,他格外关心黄狗失踪一事: “就是经过这个院子有人把狗带走的!……面向码头有一个出口……平时是不通的……应该把这道门堵住……探长……否则……您想想,有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里进入!……而又抱着这条狗出去!……”看来,他仿佛不敢离开咖啡厅最里端的座位,尽量离每道门远远的。
古堡幽灵(1)
早晨八点,麦格雷一夜没睡,洗了一个澡,对着挂在窗子长插销上的一面镜子刚刚刮完胡子。天气比前几天更冷。混浊不清的雨水就像溶化的雪。一个记者在下面等待巴黎送来的报纸。远处传来七点半钟一趟火车的拉笛声。再过一些时候,就可以看见送报人带来惊悚刺激的版面了。在探长的眼皮底下,广场上每周一次的集市开张了。不过可以隐约感觉到,集市不像往常那么热闹。大家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农民似乎对他们听到的新闻忧心忡忡。在土台上,有五十多个摊点,摆着大块黄油、鸡蛋、蔬菜、背带和丝袜。在右首,停着各式各样的小推车,每辆车都有白布宽花边活动罩罩着。麦格雷看见集市风云突变,人们聚集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但窗户是关着的,他听不见喧哗声,或者说,传来的只是含混不清的骚动声。他朝远处看去。在港口,几个渔夫把空篮子和渔网收到船上。他们突然歇手了,堵在路边看当地两个警察带着一个犯人向市政府走去。其中一名警察是个毛头小伙,长相稚嫩。另一个长着一脸棕红色的浓浓的大胡子,浓黑的眉毛使其模样更加可怕。集市上,喧嚣声嘎然而止,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经过,纷纷指着戴在罪犯手腕上手铐。罪犯长得身高体壮。他弯着腰向前走,他的双肩看上去就显得更加宽厚。他在泥地上拖着双腿,倒像是他在带着两个警察往前走。记者奔上楼,拼命敲门,冲着一位尚未睡醒的摄像记者大声叫道:“布努伊!……布努伊!……快!……快起来!……多好的镜头啊……”他自己也没想到机会有那么好。正当麦格雷把脸上最后的肥皂沫擦干净,边注视着广场的动静,边拿衣服时,一个突发事件发生了。那时,看热闹的人正围着警察和犯人靠拢,犯人大概窥视已久,两个手腕猛地挣扎了一下。
刹那间,麦格雷探长远远望见两个警察的手上只挂着可怜巴巴的手铐链条了。罪犯冲向人群。一个女人被推翻倒地。围观的人纷纷避开。在人们尚未惊醒过来时,那人已经奔到离海军上将大酒店二十米开外的一条死胡同里了。死胡同就在那幢无人居住的豪宅旁边,读者应该记得,就在上个星期五,豪宅的邮箱射出一颗子弹的。年轻的警察差一点开枪了,他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枪奋力追赶,麦格雷料到要出事了。这时,惊慌失措的人们推倒了摊贩的木挡板,布顶棚坠落到大块黄油上。年轻警察奋不顾身地单枪匹马冲进死胡同里。麦格雷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晓得没戏了,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这是因为想再抓到这个野人真是难上加难。这条窄窄的死胡同宽才两米,还有两个呈直角的岔道。二十来家面向港口或者面向广场的房屋,家家都通这条死胡同。此外,还有仓库厂棚、绳索等船上用品的商家、罐头仓库、杂七杂八的建筑物、旮旮旯旯特多,屋顶都是矮矮的,一跃就登上,诸如此类的因素,要想追捕罪犯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人群都远远的看着。刚才被推倒的那个女人气得脸色通红,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到处挥拳头。摄像记者光着脚走出酒店,睡衣外套着一件带腰带的雨衣。半小时后,市长驾到,比先前来的警长稍晚一些,他手下的人已经在搜查邻近的住家了。本市的主管看见麦格雷带着年轻的探员坐在咖啡厅专心致志地喝酒,气就不打一处出。他说道:“探长,我早就警告过您,我交由您全权负责……负责……可这似乎没有使您兴奋!……待会儿,我要发一封电报给内政部长,告诉他……他……并且请示他……您至少该看见外边的情况吧?……居民都纷纷离家出走了……一个残废老人被困在三楼,吓得直叫唤……大家以为到处都是歹徒……”麦格雷转过身,看见爱奈斯特。米苏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仿佛在避瘟神似的尽量向自己靠拢。市长又说道:“您将会看见,最终还是地方治安警察,那些普普通通的警察,会把他逮住,而您……”“您还是坚持,一定先要逮捕一个人……”麦格雷问道。“您想说什么?……您有信心抓住那个逃跑犯人吗?……”市长反问道。“昨天,您不是要我逮捕一个人,无论是谁吗?……”麦格雷又反唇相讥道。记者们都在外边协助警察搜寻。咖啡厅几乎空了,一片狼藉,因为里面人还没来得及打扫。烟草熄灭后呛人的气味直冲鼻子,满地都是烟头、痰、木屑和被打碎的酒杯。这时,探长从他的皮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逮捕证,说道:“市长先生,只消您一句话,我就……”“我很好奇,想知道您想抓谁呢?……”“爱玛!……请拿一枝笔和墨水来……”麦格雷慢慢地抽着烟斗。他听见市长咕噜了几句,但显然想让对方听到:“吹大牛!……”但麦格雷并没有惊慌失措,像往常一样,飞快地写道:“白沙滩不动产公司管理人爱奈斯特。米苏……”现场与其说可笑,还不如说可悲。市长把逮捕证看倒了。麦格雷说道:“在这儿呢!既然您坚持,那我就逮捕博士……”米苏看着这两个人,苦笑笑,似乎对这个玩笑不知如何作答才好。探长此刻关注的,却是爱玛;爱玛走向柜台突然转过身来,脸色不像往常那么苍白,露出了难以控制的喜悦心情。市长说道:“探长,我想您是否考虑过这件事的严重性……”“这是我的职责,市长先生……”“这些事情发生过后,您所做的,难道就是逮捕我的一个朋友……或者说,逮捕我的一个伙伴……总之,是贡加尔诺市的一位知名人士,一个……”“您有一座舒适的监狱吗?……”在他俩说话的当儿,米苏似乎只在艰难地吞咽唾沫。市长说道:“除了警局,在市府,只有在老城的警署了……”探员勒洛伊气喘吁吁地走进来。麦格雷以再平常不过的语调对他说道:“听着,老伙计!请您开恩把博士带到警局去……悄悄的!……没有必要给他上手铐……您把他记入犯人花名册上,特殊照顾,让他什么也不缺……”“纯粹是胡闹!”博士吃吃地说道,我简直不明白……真不可思议!……简直可耻!……“”说得太好啦!“麦格雷附言道。接着,他又转身对市长说道:”我不反对别人再去寻找那个流浪汉……老百姓看了好玩……也许有点用……但请别对这个人太重视……让居民放心……“市长说道:”您得知道,您今天早上逮捕博士,大家就会认为他十恶不赦了……“”这不是没有可能……“麦格雷有些不耐烦了。他站着穿上他那件绒领厚大衣,用袖子掸掸那顶圆顶礼帽:”待会儿见吧,市长先生……我会及时汇报……还有一个建议:请别对记者说得太多……说到底,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跟我来?……“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本地那个年轻的警察说的,他瞧瞧市长,言下之意在说:”请原谅……我不得不跟着他……“探员勒洛伊很不好意思地围着博士转悠。麦格雷走过时在爱玛的小脸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横穿广场,对周围人的好奇不闻不问。
“是从这里走吗?……”“是的……去船码头转一圈……半个钟头吧……”在海军上将大酒店周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渔民并没有居民那么慌张,十来艘船利用这段相对休闲期间,摇橹去港口打听消息了。当地警察看看麦格雷,其专注程度就像想取悦老师的小学生。“您知道……市长先生和博士每天至少两次聚在一起打牌……这对市长先生是个打击……”“当地人是怎么说的?……”“要看是什么人了……平民,如工人、渔夫等等不太关心……他们甚至对这件事情幸灾乐祸……因为博士、勒鲍姆雷先生、塞尔维埃尔先生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先生真是的……大家不敢说他们……于是他们有点儿肆无忌惮……玩工厂的小女工……夏天,他们带上巴黎的朋友就更加糟糕了……他们总是在喝酒,半夜两点还在街上大声喧哗,仿佛这个城市是他们的私人财产……我们经常接到申诉……特别是勒鲍姆雷先生,他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了……说来真惨……工厂开工不正常……常闹罢工……他们有钱,所有这些小姑娘……”“那么哪些人不满意呢?……”“其他人!……中产阶级……商人,他们与海军上将大酒店咖啡厅的一伙有来往……那里是本城的中心,不是吗?……甚至市长也常来……”麦格雷认真地听他说话,他感到很有面子。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刚刚离开市区……从这里,就开始荒凉了……只有岩石、松树林,几栋别墅,巴黎人夏天来住住……我们叫这个地方为‘天涯海角’……”“您怎么会想到这个地方察看呢?……”“您对我们——我与我的伙伴说要找一个流浪汉,就是那条黄狗的主人后,我们首先搜查了后港的弃用船只……我们在那里常常会发现流浪汉……去年,一艘独桅帆船被烧毁了,就因为一个流浪汉忘记把点着取暖的火熄灭……”“一无所获?”“没有……还是我的同伴记起这个地方曾有过一个了望哨……我们来过一次了……您瞧见这个方形的古堡了吗?外墙石头一般大小,建筑在最突出的一块巨岩上的?……它的年代与老城的古堡一样久远……从这里走……当心脚底下的垃圾……很久以前,一个守卫住在这里,也就是相当于守夜人吧,他的任务是给过往船只打信号……在这里可以看得很远……这里可以俯瞰格莱南半岛通往船只停泊场的唯一通道……不过也许已经废弃了五十年了吧……”麦格雷穿过一个没有门的过道,进入一个房间,房间地面的土踩得很结实。古堡上,透过窄窄的枪眼,大海一览无余。另一面有一个小窗洞,没有窗框也没有窗格。
在石头墙面上,有用刀尖刻出的文字。地上有脏纸和许多废弃物。“是这么回事!……将近有十五年了,一个男人只身一人在这里生活过……头脑简单……像野人似的……他就睡在这个角落里,寒气、潮湿、从枪眼打进来的海浪他都不在乎……是一个怪人……巴黎人来看他时,给他一些小钱……一个专营明信片的商人想出一个点子,在古堡进口处卖他的照片,最后那人在战争中死去……此后,谁也没想到把这个地方打扫一下……昨天,我想到如果有人躲在本地,那就可能在这儿……”麦格雷走上一排沿墙抠出的窄窄的楼梯,进入一个岗亭,或者说,一个四面通风的塔,在那儿可以欣赏整个地区的景色。“这是守夜人的岗哨。在人们发明灯塔之前,他在平台上点一把火……话说回来,今天清晨,我的同事和我,我们起了一个早,来到古堡的顶端。往下看,发现就在原来那个疯子睡觉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打呼噜!……在十五米远开外,就能听见他的呼噜声……我们在他没醒之前就把他拷起来了……”他俩又回到那个方形的房间,穿堂风下,房间格外的冷。“他挣扎了吗?……”“没有!……我的同事问他要证件,他没有回答……您没有机会见他……他很壮实,一个人顶我们两个……所以我一直拿着手枪……嘿!那双大手啊!……您的手够大的了是吗?……行!他的手有您的两倍大,还刻着纹身图案……”“这些图案表现了什么?”“我看见他的左手纹了一个锚,两边有字母S.S……还有一些费解的图案……也许是一条蛇?……地上散落的东西,我们一件没碰……哈!……”什么都有:上等葡萄酒瓶,优质白酒,空罐头和二十来个没启封的罐头。“还有更绝的呢:在房间中央取暖的余烬旁边有一根羊腿肉已被啃光的骨头。
一大块面包,几根鱼骨,一只扇贝壳,以及龙虾的螯。“真是一席盛宴啊!”年轻的警察赞叹道,他本人可从没享用过。“这时我们联想到最近的几起投诉……由于这些都不是大案,我们没多加注意……一个面包铺被偷掉六斤重的一大块面包啦……渔船上少掉了一篮子鳕鱼啦……仓库管理员说有人在半夜偷掉了龙虾……”麦格雷做了一次心算,想得出一个身强力壮、胃口好的人得花多少天才会消耗掉眼下的这些食品。“一个星期……”他低声说道,“是的……包括那只羊腿……”突然他问道:“那条狗呢?……”“问得好!我们没有找到……在地面上有爪子印,但我们没有看见那畜生……您知道吗!为了博士的事情,市长大概非常不安……正如他所说,他要向巴黎发电报申诉,如果他不这样做,我会很惊讶的……”“您抓的那个人带武器吗?……”“没有!在我的伙伴皮埃波夫一只手系着他的手铐,另一只手举枪对着他时,我搜了他的口袋……在他的一只裤袋里,有四五个烤熟的栗子……大概周六和周日从摆在电影院门口卖栗子的小推车那里买的,还有几个铜板……六个法郎都不到……一把刀……不是那种杀人的刀……就是海员平时用来切面包的那种刀……”“他一句话也没说?……”“没有……我的同事和我,我们甚至想他与以前住在这里的疯子一样,是个呆子……他像狗熊一样的眼睛瞪着我们……他的胡子有一个星期没剃了,嘴里两颗板牙也没有了……”“衣服呢?……”“我简直没法向您详述……一件旧衣服……我都不知道他的衣服里面是否穿有一件衬衫或是一件毛衣……他顺从地跟着我们……我们抓住他心里得意洋洋……他在进城前可以有十次逃跑的机会,但他都没跑,所以我们对他就没严加防范了;突然,他一用力,就把手铐挣断了……我以为我的手腕也脱节了……我现在还有伤痕呢……至于米苏博士……”“怎么样?……”“您知道吗,他的母亲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回来了……她是一个议员的寡妇……听人说她的手伸得很长……他是市长夫人的闺中密友……”麦格雷透过枪眼凝望淡灰色的洋面。挂帆的小船穿梭在“天涯海角”与波浪冲击的一块暗礁之间,又掉转头,在至少一千海里之外,撒下渔网。“您真的以为是博士……”
“回去吧!”探长说道。海潮涌起。在他们走出古堡时,海水开始涌上古堡的平台了。离他们百米开外,一个孩子在岩石间跳来跳去,在寻找他早先放在凹处的虾笼。年轻的警察耐不住寂寞,又说道:“最为离奇的是,他们居然攻击莫斯塔根先生,他可是贡加尔诺市最好的人哪……有人甚至要让他当参议长……听人说他逃过一劫,但子弹没取出……这样说来,那颗子弹将要陪伴他终生了!……您想想,如果他不点燃雪茄……”他们没有绕着锚地走,而是上了连接港口通道与老城的渡轮,穿过了部分码头。到了昨天年轻人向黄狗扔石子的那个地方不远处,麦格雷盯着一堵墙看,旁边是一道巨大的铁门,上面有“国家警署”的字样,还插着一面国旗。他俩穿过高勒贝尔时期建造的一座建筑物的大院,在一间办公室里,探员勒洛伊正与一名警察在说话。“博士呢?……”麦格雷问道。“说的正是他!我要把外面的饭菜带进来给博士,这位就是不同意……”“除非由您决定!”年轻警察对麦格雷说道,“我只请您写一张纸条,我就不管了……”院子安静得像修道院似的。一个喷泉喷水时发出柔美的哗哗声。“他在哪儿?”
“那儿,在右首……您先推开大门,然后在过道的第二扇门里……您愿意我先去开门吗?……市长已经来过电话,吩咐要特殊照顾好这个犯人……”麦格雷摸了摸下巴。探员勒洛伊与那个年轻警察年龄相仿,他俩都好奇而胆怯地看着麦格雷。过了一会儿,麦格雷就只身留在四面刷了一道白石灰的牢房里,它与兵营的房间一样简陋。米苏坐在一张白木质小餐桌旁,见到麦格雷到来便起身,犹豫片刻,眼睛望着别处说道:“探长先生,我想您把我置于某种……保护之下,演这出喜剧是为了避免发生另一出悲剧吧……”麦格雷注意到警察没像对待一般犯人那样,既没拿掉他的裤背、领巾,也没有卸掉他的鞋带。他轻轻地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身边,往烟斗里塞烟丝,和颜悦色地说道:“天哪……请坐啊,博士!……”
《窗上人影》第三部分
窗上人影(1)
晚上十点钟。孚日广场上渺无人迹,广场中心小公园的栅栏也关上了。柏油马路上偶尔扫过几道车灯的亮光,喷水池不停地在吟唱,树木凋零,枝枯叶败,一幢幢房子的外形相似的屋顶耸立在天际,轮廓单调乏味。广场中间有一条美丽的连拱廊,这时候很少有什么亮光。只有三四家店铺。麦格雷探长看到在一个堆满花圈的店铺里,有一家人在就餐。他想看看门牌号码;可是他刚一经过那个卖花圈的铺子,就看见有一个小个子女人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我刚才打的电话是您接的吗?”她大概在这儿守候多时了。虽然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寒风刺骨,但她只套着围裙没有穿大衣。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神慌乱不安。在不到一百米远的贝阿恩大街拐角上,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岗。“您没有向他报告吗?”麦格雷咕哝着说。“没有!因为圣马克太太就要生孩子了……看,那是医生的汽车,是把他紧急请来的……”人行道旁边有三辆汽车,前灯亮着,车后是红色的尾灯。乳白色的天空中飘过一片片乌云,显得灰蒙蒙的,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初雪。女门房走进大楼的拱顶,拱顶下亮着一个沾满尘垢的二十五瓦电灯泡。“我这就来告诉您……这儿是院子……要去这幢房子的任何部分都要经过这个院子,除非是去那两个门面朝外的铺子……这是我住的门房,在左面……请别见怪……我来不及让孩子们上床……”在乱七八糟的厨房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门房没有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指指大院深处一座长长的、很协调的大楼说:“就是那儿……您就会知道的……”麦格雷好奇地瞅着这个古怪的小个子妇女,她颤抖的双手说明她心中很激动。“有人打电话来找探长!”刚才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的司法警察局里有人对他说。
他听到的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他一连讲了三四次:“请讲得响一些!……我听不见……”“我不能讲得响……我是在香烟店里跟您打电话的……是这么回事……”讲话是断断续续的。“最好请马上到孚日广场六十一号来……是的……我相信这是一起凶杀案……不过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时女门房指着二层楼的大窗子。窗帘后面有些人影在来回移动。“就在那儿……”“凶杀案吗?”“不!圣马克太太在那儿生孩子……她是头产……她身体不太结实……您懂吗……”院子里比孚日广场上还要阴暗,只有一盏固定在墙上的照明灯。可以想像,在一扇玻璃门后面有一座楼梯;有几扇亮着灯的窗子。“可是凶杀案呢?”“是这么回事!六点钟的时候,库歇家里的雇员都走了……”“等等。‘库歇家里的’是什么意思?”“院子尽头的房子……有一个制造血清的实验室……您大概知道……里维埃尔大夫的血清……”“是那扇亮着灯的窗子吗?”
“等等……今天是三十号……所以,库歇先生在那儿……他习惯上总是在办公室下班以后单独留在那儿……我从玻璃窗外看到他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您瞧……”一扇镶着毛玻璃的窗子。一个奇怪的影子,很像是一个扑倒在办公桌上的男人。“是他吗?”“是的……八点钟光景,在我去倒垃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在写字……他手里拿的是钢笔还是铅笔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凶杀案发生在什么时候……”“等等!我上楼去问圣马克太太的情况……下来时我又瞧了一眼……我看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模样,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呢……”麦格雷开始不耐烦了。“后来,过了一刻钟以后……”“知道了!他始终一动不动!快讲下去吧……”“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有人回答,我走了进去……他已经死了……到处都是血……”“为什么您没有报告贝阿恩大街上的警察分局,离这儿只有几步路……”“那么他们就会穿着制服冲到这里,把整幢房子搅得天翻地覆……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圣马克太太……”麦格雷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衔着烟斗。他望着二楼的窗子,感到那个时刻已经来到了,因为窗子里的人越来越骚动不安。可以听到有一扇门打开了,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高高的身影来到院子里,女门房碰碰探长的胳膊,带着崇敬的声调低声说道:“他就是圣马克先生……从前做过大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他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不断地注视着他自己房间的那几扇窗子。“他大概是被赶出来的……刚才也是……请过来些……好啊!那些人还在开留声机……正好在圣马克家的楼上!”三层楼有一扇小窗,灯光较暗。那扇窗关着,可以听到,更可以说可以猜想得到,留声机的乐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女门房有些神经质,她眼睛红红的,手指颤抖,神情呆板地向院子深处走去,指指一个小台阶和一扇微微打开的门。“您去看吧,在左边……我不想再进去了……”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家具擦得很亮。墙上糊着单色的墙纸。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脑袋搁在他面前的散乱的纸堆中,他胸部中了一颗子弹。麦格雷侧耳静听:女门房在门外等着,圣马克先生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步。广场上不时地有一辆公共汽车驰过,它带来的嘈杂声使随之而来的寂静更加深沉。探长什么也没有碰。可是他已经可以肯定,办公室里有凶器;他小口地抽着烟斗,向四周打量了三四分钟,便神情执拗地退出来了。“怎么样?”女门房一直呆在门外,她低声问道。“他死了,就这样!”“刚才上面有人叫圣马克先生……”上面那个套房里声音很嘈杂。门开关的声音。有一个人在急步跑动。“她身体太虚弱了!”“喂!”麦格雷搔搔自己的脖子嘟哝着说,“你总不是为了这件事要我来的吧。谁可能走进这个办公室,您有什么想法吗?”“我……为什么问我?”“对不起!从您的门房里,您应该看到房客们进进出出。”“我本来是应该看到的!如果房东可以给我一个更合适一些的房间,灯光别这么暗就好了……我只不过可以听到一些脚步声,晚上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子……有些脚步声我听得出是谁的……”“六点钟以后您没有注意到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吗?”“没有注意到!几乎所有的房客都来倒过垃圾……在我那个门房的左边……您看到那三个垃圾桶吗?七点钟以前是不准倒垃圾的……”“没有人从拱门进来过吗?”“我怎么知道呢?看得出您对这个大楼的情况不了解……有二十八个房客……还不算库歇公司的,他们那儿的人来往不断……”门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戴着一顶圆帽子的男人走进院子,往左边一拐,走到垃圾桶旁边,拿起了一只空的垃圾筐。尽管灯光暗淡,他大概还是发现了麦格雷和女门房,因为他停了一会儿,随后问道:“没有我的东西吗?”“没有,马丁先生……”“他是登记局的公务员,马丁先生,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三层楼上。”“他的垃圾筐怎么正巧在这儿?”“所有的房客都是这样倒垃圾的……他们在外出的时候把垃圾筐带下来,回来的时候带回家去……您听到了吗?”“什么?”“好像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如果上面那两个人把她们那倒霉的留声机关掉就好了……请注意,她们很清楚,圣马克太太在生孩子……”她快步向楼梯冲去,楼梯上有一个人正在走下来。“怎么样,大夫……是男孩吗……”“一个姑娘。”医生走出去了。可以听到他在发动他的汽车。大楼恢复了它的日常生活。院子里黑糊糊的。拱门上亮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灯泡。窗户里亮着灯光,一阵阵模糊不清的留声机放出的音乐声。
死者独个儿在他的办公室里,脑袋搁在散乱的信件之中。突然三层楼上发出一声尖叫,就像是一声绝望的呼唤。可是女门房仿佛无动于衷,她一面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面叹气说:“唉,又是那个疯子……”突然她也叫了起来,因为有一个盘子被她一个孩子打碎了。在灯光下,麦格雷看到了女门房消瘦疲惫的脸庞,从她的形态很难估计出她有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所有那些手续什么时候开始进行?”她问道。对面的香烟店还开着,几分钟以后,麦格雷走进了香烟店的电话间,他轻声地在电话里说道:“是的……检察院……六十一号……就在杜莱纳大街拐角附近……叫人通知司法鉴定处……喂……是的,我留在现场。”他在人行道上走了几步,机械地走进了拱门,最后站在院子中间;他脸色阴沉,耸起肩膀,因为他感到很冷。各个窗户里的灯光开始逐个熄灭了。毛玻璃窗上死者的影子始终呈现在那儿。一辆出租汽车在门口停下,不是检察院来的人。一个年轻女子快步穿过院子,在身后留下一股香味;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一个慷慨的男人(1)
一连串意外造成了一场可笑的误会。这个少妇一看到尸体便猛然转身,发现了站在门框里的麦格雷高大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把两个形象联系起来了:一方面是死人,另一方面是杀手。她顿时瞪大眼睛,缩拢身子,手提包掉落在地,张开嘴巴呼救。麦格雷来不及细说,他伸出胳膊抓住她,并用手捂住她的嘴。“嘘……您搞错了……我是警察局的……”这个女人有点儿神经质,她一时还弄不清这几句话的意思,她拼命挣扎,想咬麦格雷,还用脚后跟踢他。一个慷慨的男人丝绸撕裂的声音:是连衣裙的背带。她终于平静下来了。麦格雷重复着说:“别叫……我是警察局的……没有必要闹得把整幢房子的人都引来……”这起凶杀案的特点就在于这种罕见的静谧。这样平静,尸体周围的二十八个房客始终在过着和平时一样宁静的生活。少妇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衫。“您是他的情妇吗?”一道恼怒的目光射向麦格雷,同时她在寻找一枚别针,把断了的背带连起来。“今晚您和他有约会吗?”“八点钟在俱乐部……我们原来要在那儿吃晚饭,随后上剧场……”“到了八点钟不见他去,您没有打电话给他吗?”“打了!但是电话公司告诉我说,他的电话没有搁上。”他们两人同时看了看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电话听筒搁在一边,大概是这个人往前倒下时碰落的。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这天晚上,院子里任何微小的声音都像在一口钟里那样嗡嗡发响。女门房不愿看到尸体,她在门口叫道:“探长先生……分局的人来了……”她不喜欢分局里那些人。一共来了四五个人,他们毫无顾忌地高声喧哗。有一个在讲一件趣闻,另外一个刚一进来便问:“尸体在哪儿?”分局长不在,由他的秘书代替,麦格雷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可以自由地发号施令了。“让您那些人留在外面,我在等检察院的人。最好先别让房客们知道……”秘书在办公室里查看,麦格雷又回头问那个少妇:“您叫什么名字?”“尼娜……尼娜。莫瓦娜尔,不过大家都叫我尼娜……”“您认识库歇已经很久了吗?”“也许有半年了……”用不着向她多提问题,只要好好观察她就够了。她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涉世不深。她的衣服都是名牌货;可是她的化妆方式,拿手提包和手套的姿态,打量别人时那种挑衅性的目光,都说明她是长期生活在音乐厅后台的。“是舞女吗?”“我原来在‘蓝色磨坊’工作……”“现在呢?”“我跟他在一起……”她还没有来得及哭,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对现实情况还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他和您一起生活吗?”“不完全是,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不过,总之……”“您的地址……”“毕卡尔大街……毕卡尔旅馆……”分局秘书发表他的看法说:“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抢劫!”“为什么?”“请看!保险箱在他身后,没有锁上,可是死者的后背紧靠着保险箱,没法开门!”尼娜欷歔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擦着鼻子。不多一会儿,气氛变了。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后是握手、提问、热烈的讨论:检察院的人来了。法医检查尸体,摄影师安置摄影器材。对麦格雷来说,这是一个不舒服的时刻。讲了几句不得不讲的话以后,他便走进院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点燃烟斗;在黑暗中,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女门房,她不愿让那些陌生人在她的房子里到处乱钻,却对他们所做的事情不闻不问。“怎样称呼您?”麦格雷客气地问她。“布尔西埃太太……那几位先生要留在这儿很久吗……瞧!圣马克太太房间里的灯灭了,她大概要睡着了,可怜的……”在察看整幢房子的时候,探长发现另外有一处灯光,一条奶油色的窗帘,窗帘后面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像女门房一样,也是个小个子,很瘦,听不到她的声音,可是一望而知,她正在发脾气。有时候,她直挺挺地对着一个在院子里望不见的人,突然她挥着胳膊向前走了几步,开始讲话。“这是谁?”“马丁太太……您刚才看到回来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您知道,就是那个把垃圾筐拿上去的人……登记局的公务员……”“他们经常吵架吗?”“他们并不吵架……只有她一个人在吼叫……男的根本不敢开口……”办公室里有十来个人在忙着,麦格雷不时地向他们瞧上一眼。预审法官走到门口来呼唤女门房。“除了库歇先生,这里的事由谁负责?”“经理菲利浦先生,他住得不远:在圣路易岛上……”“他有电话吗?”“当然有……”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楼上,窗帘上马丁太太的影子不见了。这时却看到有一个不显眼的人走下楼梯,悄悄地穿过院子,走到街上去了。麦格雷认出了马丁先生的那顶圆帽子和他那件灰黄色大衣。时间已经半夜。听留声机的年轻姑娘们也熄了灯。这幢大楼里,除了楼下办公室的灯以外,只有二楼圣马克家的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前大使和接生婆正在像医院里一般的气氛中轻声交谈着。尽管时间已晚,菲利浦先生来到时,还是穿着笔挺,棕色的山羊胡子光溜溜的,手上戴着灰色的仿麂皮手套。这个人四十岁上下,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严肃的知识分子。这个消息肯定使他感到奇怪,甚至使他吃惊。可是,虽然他很激动,但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他叹了一口气说:像他这样生活……“”什么生活?“”我永远也不会说库歇先生的坏话。再说,也没有什么坏话可以说。他完全有自由支配他的时间……“”等等!这儿的生意是不是库歇先生亲自经营的?“”稍许管管。生意是他创办的。可是从上了正轨以后,他就把所有的事交给我来管了,以致有时候半个月见不到他一面。是啊,就说今天吧,我等他一直等到五点钟。明天有一张票据到期,库歇先生应该把这笔明天要付的钱带来给我。大概三十万法郎。到了五点钟,我得走了,我把一份报告留在办公桌上。“这份报告在死者的手下找到了,是用打字机打的。这是一份一般性的报告:建议增加一名雇员;计划在拉美国家做广告,等等。”那么那三十万法郎应该在这儿啰?“麦格雷问。”在保险箱里。您看,库歇先生已经把保险箱打开了。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有保险箱的钥匙,并知道这个秘密……“可是,要打开保险箱,一定要先移开尸体;那就要等摄影师的工作结束。法医做了口头报告:库歇胸口中弹,主动脉被打断,当时就死了。凶手和被害者的距离大概在三米左右。还有,子弹口径6.35毫米,是当时常见的。菲利浦先生对法官作了些解释:”在孚日广场只有我们的实验室,就在这个办公室后面……“他打开一扇门。大家看到有一个玻璃顶棚的大厅,里面排列着好几千个试管。在另外一扇门后面,麦格雷仿佛听到有声音。”这里面是什么?“”是供试验用的豚鼠……左面是打字员和雇员的办公室……我们在庞坦另外还有场地,向外寄发就是在那儿进行的,因为您大概知道,里维埃尔大夫发明的血清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是库歇创建这个事业的吗?“”是的,里维埃尔大夫没有钱。库歇为他的研究提供了资金。十年以前,他搞了一个实验室,没有这个大……“”里维埃尔大夫始终和你们一起干吗?“”五年以前,他因一次车祸身亡。“库歇的尸体终于被移开了,保险箱门一打开,大家不由得一声惊呼:箱子里所有的钱都没有了。只有几张交易单据。菲利浦先生告诉大家说:”不但有库歇先生肯定要拿来的三十万法郎,还有今天下午放进去的六万法郎,那六万法郎裹着橡皮圈,是我亲手放进去的!“死者的皮夹子里一无所有!也就是说只有玛德莱娜剧院的两张有座位号码的戏票,尼娜一看到便伤心地呜咽起来。”这就是我们的票子……我们本来讲好要一起去看戏的……“现场调查结束,一片混乱。摄影师收起摄影机笨重的折叠支架……法医发现一个壁柜里有一个小水池,便到那儿去洗手。预审法官的书记员显得疲惫不堪。尽管这时候大家都是乱糟糟的,麦格雷却利用了这几分钟时间把死者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那是一个胖胖的、很健壮的男子,个头不高。像尼娜一样,他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某种庸俗的气质,尽管他的衣服剪裁合身,手指甲被精心修剪过,丝质内衣都是定做的。他金黄色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变得比较稀疏。他的眼睛原来大概是蓝色的,并带有一些稚气。”一个慷慨的男人!“麦格雷身后有人叹气说。那是尼娜,她伤心地在哭。她不敢和似乎显得比较严肃的法院人员搭话,而向麦格雷倾诉:”我向您发誓,他是一个慷慨的男人!只要他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而且不单单是对我……不论对谁都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他这样给小费的……因此连我都要骂他……我对他说,别人会把他当作冤大头的……可是他回答我说:“‘那又怎么样呢……’”探长神情严肃地问道:“他平时很快活吗?”“当然快活……可是他内心并不快活……您懂我的意思吗……这很难解释……他需要活动,需要做些事情……如果他安静下来,他就变得阴沉沉的,神情不安……”“他的妻子呢?”“我看见过她一次,在远处看见的……我对她没有什么坏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