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歇的家在哪儿?”“在奥斯曼林阴大道。可是大部分时间他都上默朗去,他在那儿有一幢别墅……”麦格雷突然回过头去,看到不敢走进来的女门房;她在向探长做手势,脸上显得非常痛苦。“喂……他下来了……”“谁?”“圣马克先生……他大概听到了楼下的声音……他来了……像这样一个日子……您倒是想想看……”前大使穿着睡衣,犹豫着是否再往前走。他看出是法院在搜查,而且还看到载着尸体的担架在面前经过。“怎么回事?”他向麦格雷说。“有一个人被枪杀了……库歇,血清公司的老板……”探长看到他的对话者突然转到了一个念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您认识他吗?”“不……不过我曾经听人讲起过他……”“还有呢?”“没有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几点钟……这件……”“这件凶杀案发生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圣马克先生叹了一口气,捋了捋他银灰色的头发,向麦格雷点点头,便朝通向他房间的楼梯走去。女门房始终离得远远的,她刚才过去和一个弯着腰在拱顶下走来走去的人讲过话,她回来后,探长问她说:“他是谁?”
“马丁先生……他正在寻找一只遗失的手套……我忘了告诉您,他不戴手套是从来不出门的,即使到五十米以外去买香烟也要戴手套。”这时候,马丁先生正在绕着垃圾桶转,他划燃了几根防风火柴,最后还是回到楼上去了。大家在院子里握手告别,法院的人走了。预审法官和麦格雷谈了几句:“您干吧……当然,您要把情况通知我……”菲利浦先生始终像时装广告上的人那样衣冠楚楚,他向探长弯了弯腰说:“您不再需要我了吧?”“我明天去看您……我想您在您的办公室里吧?”“和平时一样……九点整……”接下来的一刹那突然变得很激动人心,虽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院子里始终是黑糊糊的。只有一盏灯,还有拱顶下面那个满是尘垢的小灯泡。大门外,一辆辆小汽车开始发动,在沥青路上驶去,它们的大光灯一时间把孚日广场上的树木照得通明。尸体搬走了。办公室仿佛遭到了一场抢劫,没有人想到要把电灯熄灭,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好像在开夜工。院子里这时只剩下三个人,三个各不相同的人。一个小时以前他们三人互不相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聚集在一起了。更有甚者:他们就像在一次葬礼以后,其他无关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三个家属。
这不过是麦格雷一瞬即逝的想法,这时候他正轮番地看着尼娜和女门房倦容满面的脸庞。“您把孩子送上床了吗?”“是的……可是他们不睡……他们心神不安……他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布尔西埃太太有一个问题,有一个她几乎感到羞耻的问题要提,可是,对她来说,这个问题又是至关重要的。“您是不是以为……”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仿佛朝所有已经熄灯的窗子盯了一眼。“……以为……是这座房子里的人干的?”这时候她又看了看拱顶,拱顶下这扇大门始终开着,一直要到晚上十一点才关,拱门沟通院子和大街,街上的任何陌生人都可以从这扇大门进来。尼娜的姿势很不自然,她不时地朝探长偷偷地瞥上一眼。“您的问题大概要到侦查结束才能回答,布尔西埃太太……眼下,似乎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个抢三十六万法郎的人不是杀他的人……至少,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库歇先生已经关上了他背后的保险箱……顺便问问,今天傍晚时,实验室里有灯光吗?”“等等……我想是有的……可是不像现在这么亮……库歇先生在上厕所时大概开了一两盏灯,厕所在房间尽头……”麦格雷走去把所有的灯都熄了,女门房呆在门口,虽然这时候尸体已经运走,她还是有些怕。回到院子里,探长看到尼娜还在等他。他听到头顶上方有些声音,那是一种玻璃上的磨擦声。可是这时候所有的窗子都关着,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有一个人在活动,有一个人在某一个房间的黑暗中窥探着。“明天见,布尔西埃太太……明天在办公室开始工作时我会来的……”“我送您!我要去关大门……”走到人行道上,尼娜看到街上没有汽车,说道:“我还以为您有车子呢。”她犹豫着没有离开他,眼睛瞧着地面又说道:“您住在哪儿?”“离这儿不远,里夏尔-勒诺瓦尔大街。”“地铁已经没有了吧?”“我想是没有了。”“我想告诉您一些事情……”“我听着。”她始终不敢正面看他。他们听到身后女门房在插上门闩的声音,随后是她回门房去的脚步声。广场上阒无一人。喷水池始终在喷水,市政府的大钟敲响一点钟。“您大概会觉得我是在说谎……我不知道您会怎么想……我告诉您雷蒙非常慷慨……他简直不知道金钱的价值……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您懂吗……”“怎么样呢?”
“这是很可笑的……我尽量少向他开口……我等待他自己想到……再说,既然他总是和我在一起,我也不需要什么了……今天,我本来要和他一起吃晚饭的……所以……”“就一文不名了?”“甚至还不至于此!”她说,“真是太蠢了!我原来想今晚向他要钱的。今天中午我花掉了一笔钱……”她很痛苦。她在暗暗打量麦格雷,准备一看到麦格雷微笑就把话缩回去。“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他会不来的……我手提包里还有些钱……在俱乐部里等他的时候我吃了些牡蛎,后来又吃了龙虾……我打了电话……我是在来到这儿时才发现我那时只剩下付出租车的钱了……”“那么在您家里呢?”“我住在旅馆里……”“我问您,您在别处有没有留点儿钱……”她神经质地笑了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难道会预见到这样的事吗……即使我预先知道,我可能也不愿意……”麦格雷叹了一口气。“跟我一起到博马舍大街去,在这个时候只有在那儿才能找到出租汽车。您要去干什么呢?”“不干什么……我……”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只穿了一件绸衬衣。“他没有留下遗嘱吗?”“我怎么知道,我……您以为人们在一切顺利的时候会想到这些事情吗?雷蒙是一个慷慨的男人……我……”她一面走一面无声在哭泣着。探长把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塞在她手里,向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打了个招呼,随后把手插在衣袋里咕噜着说:“明天见……您刚才对我说的是毕卡尔旅馆吧?”当他躺到床上时,麦格雷太太只是睁了一下眼睛,像说呓语似的咕噜道:“至少你晚饭已经吃过了吧?”
毕卡尔旅馆里的一对(1)
麦格雷早晨八点钟离开家的时候有三个地方可去,这也是一天里他要做的事情:再到孚日广场去询问证人;去拜访库歇太太,区警察分局已经把这件事通知她了;最后就是再和尼娜谈谈。他起床的时候就跟局里打了电话,要他们准备那幢大房子里房客的名单,还有和这场悲剧多少有点儿关系的人也要列在上面;因此,当他来到办公室时,有关的详细资料也许已经在等着他了。里夏尔-勒诺瓦尔大街上行人很多。天气很冷,探长翻起他大衣的天鹅绒领子。孚日广场离得不远,不过得步行着去。毕卡尔旅馆里的一对这时候,有一辆驶向毕卡尔广场的有轨电车经过,这就使麦格雷打定了主意,他先去看尼娜。不言而喻,她还没有起身。在旅馆的接待室里,有人认出了他,感到有些担心。“她不会被牵连到什么麻烦事吧?这个姑娘平时够安静的!”“来看她的人多吗?”“只有她一个朋友。”“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她只有一个朋友。既不年老也不年轻……”旅馆设备很好,有电梯,房间里都有电话。麦格雷乘到四楼,敲了二十七号房间的门,听到有人在床上翻身,随后有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什么事?”“请开门,尼娜!”大概有一只手伸出了被子,碰到了门闩。麦格雷走进一个昏暗和潮乎乎的房间,看到那个少妇的睡眼惺忪的脸;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几点了?”“还不到九点……您别起来……”由于光线太强,她半睁着眼睛。她看上去并不漂亮,更像是一个农村姑娘,而不像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有两三次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后来把枕头做了一个靠背,坐在床上,然后拿起电话。“请把早餐拿来!”
随后对麦格雷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您不怪我昨天晚上向您借钱吧……唉……我一定得去把我的首饰卖掉……”“您首饰多吗?”她指了指梳妆台,台上有一只廉价烟灰缸,里面放有几个戒指,一只手镯,一块手表,总共约值五千法郎。有人在敲隔壁房间的门,尼娜侧耳细听,听到又一次固执的敲门声时脸上漾出了微笑。“是谁?”麦格雷问道。“我的邻居吗?我不知道!可是谁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叫醒他们呢……”“您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即使他们起床,也从来不会在下午四点以前!”“他们吸毒吗?”她的眉毛一拧,表示肯定,可是她急忙又加了一句:“您总不会利用我刚才讲的话吧,是吗?”隔壁的房门终于开了,尼娜的房门也开了,一个侍女拿来了放在盘里的牛奶咖啡和羊角面包。“对不起,我吃早饭了。”她的眼睛上有黑圈,从她睡衣的隙缝里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和发育不良的乳房。她把羊角面包一块块掰下浸在牛奶咖啡里,一面还在倾听着;仿佛对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很感兴趣。“我是不是会被牵连到这件事里面去?”她说,“这太倒霉了,如果报纸上谈起我!尤其对库歇太太来说……”这时候,响起了轻轻的可是很急促的敲门声,她叫道:“请进!”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皮大衣,光着脚,看到麦格雷魁梧的后背,她差一点要退出门去,随后她大着胆子咕哝着说:“我不知道您这儿有客人!”探长听到这个黏乎乎的几乎像是被挤出来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看着她推上了房门,那个女人脸色惨白,眼皮浮肿。尼娜丢过来的一个眼色证实了他的想法。她肯定是隔壁房间里的吸毒者。“什么事?”“没有什么事!有人来看罗热……所以……我就自己……”她坐在床边,神色淡漠,像尼娜那样叹气说:“几点钟了?”“九点钟!”麦格雷说,看来您好像不喜欢可卡因,您!“”不是可卡因……是乙醚……罗热说这要更好些……“她感到冷,站起来靠到暖气片上去,并瞧瞧窗外说:”又要下雨了……“一切都显得没精打采,梳妆台上的梳子上全是断下的头发。地上丢着尼娜的袜子。”我打扰您了,是吗……可是,这件事好像很重要……罗热的父亲死了……“麦格雷看看尼娜,他注意到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好似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这时候,刚才讲话的女人一手托着下巴颏在沉思,并咕噜着:”嗯!嗯!“探长立即问道:”您认识罗热的父亲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可是……等等……喂,尼娜,您那位朋友没有遇到什么事吗?“尼娜和探长交换了一个目光。”为什么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不太清楚……我突然想到,有一天罗热对我讲过,他父亲经常到这个旅馆里来……他觉得很有趣……可是他不想遇到他……有一次有一个人正在上楼,他飞快地退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好像是走进这个房间里来的……“尼娜不再吃东西了,搁在她膝盖上的盘子使她难以活动,脸上显露出担忧的神色。”他的儿子……“她慢吞吞地说,眼睛盯在青绿色的窗框上。”那么!“那个少妇大声说道,”那么,是您的朋友死了……好像是一起凶杀案……“”罗热。库歇,是啊!“他们三个人都感到有点儿意外,不说话了。房间里寂静无声,只微微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讲话,足足过了一分钟,探长才接着说:”他是干什么的?“
“什么?”“他从事什么职业?”那个少妇突然说道:“您是警察局的,是吗?”她很激动,也许要责怪尼娜使她中了圈套。“探长是个好心肠!”尼娜从床上跨下一条腿,俯过身子去搂她的胳膊。“我本来早该想到了……那么……在我进来之前,您已经知道了……”“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罗热!”麦格雷说,“现在,您得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才不过三个星期……”“在这之前呢?”“他跟一个大个子的红头发女人,她自称是修指甲的……”“他工作吗?”这句话使她显得非常尴尬。“我不知道……”“也就是说,他不做工作……他有财产吗?他生活很富裕吗?”“不!我们几乎总是吃六法郎一份的客饭……”“他经常谈起他父亲吗?”“他只谈起过一次,就是我刚才跟您说过的那件事……”
“现在在他房里的是怎么样一个人,您对我说说好吗?您过去遇到过那个人吗?”“没有遇到过!那个男人……我怎么说呢?在我来到这里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执达员,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因为罗热欠着别人的钱……”“他穿得好吗?”“等等……我看到一顶圆帽子,一件灰黄色的大衣,手套……”在这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现在这扇门被帘子遮着,也许门已经被堵死了。麦格雷本来可以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可以听到隔壁房间里的讲话,可是面对两个女人,麦格雷不愿这样做。尼娜穿好衣服,将就着用湿手巾擦了擦脸。她很神经质,动作突兀。感觉得到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超过了她忍受的能力,她感到难以应付,也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准备认命了。另外那个女人比较平静,也许因为她还在乙醚的作用之下,也许她对这类事情比尼娜有更多的经验。“您叫什么名字?”“塞利娜。”“什么职业?”“上门服务的理发师!”“在警察局风化科登记过吗?”她摇了摇头,也没有生气。隔壁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的讲话声始终未停。
尼娜已经穿上了一件连衣裙,她向房间四周望望,突然呜咽着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真是一件怪事!”塞利娜不慌不忙地说,“如果真是一件凶杀案,那是够麻烦的……”“昨天晚上八点钟,您在哪儿?”她想了想说:“等等……八点钟……噢!我在‘西哈诺’……”“罗热陪着您吗?”“没有……总不能一天到晚呆在一起……我是在半夜里,在喷泉街的香烟店里找到他的……”“他跟您讲过是从哪儿来的吗?”“我什么也没有问他……”麦格雷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毕卡尔广场,广场中心的小公园,夜总会的广告。突然,他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你们两个等着我!”他走出去了,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接着马上转动门柄走了进去。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坐在房间中央惟一的一把扶手椅里,尽管窗子开着,屋子里还是充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乙醚的气味。另外一个人在踱步,一面做着手势。他是麦格雷头天晚上在孚日广场那个院子里遇到过两次的马丁先生。“啊,您的手套找到了吗?”麦格雷看着这位登记局公务员的两只手,他一下子面如死灰,以致探长有一会儿真以为他快晕过去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讲话又讲不出来。“我……我……”年轻人还没有刮过胡子,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眼圈通红,嘴唇柔软,这一切都说明他意志薄弱。他正用漱口杯在大口大口地喝水。“请别这么激动,马丁先生!我没有想到在这儿会遇上您,而且现在这个时候,您的办公室里早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不幸的人显得那么慌乱,他真的很难不怜悯他。从皮鞋到用赛璐珞架子支着的领带,马丁先生十足是一个漫画上的公务员的典型,一个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公务员,小胡子亮亮的,衣服上一尘不沾,如果不戴手套出门,他一定会感到羞耻。眼下,他真是不知道该把他的手怎么办,他的眼光在杂乱无章的房间里到处乱转,仿佛想在哪儿找到什么灵感。“您能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吗,马丁先生?您认识罗热。库歇有多久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惊愕。“我吗?”“是的,您!”“那……从……从我结婚以后嘛!”他讲话时的表情似乎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我不懂!”“罗热是我……是我妻子的儿子……”
“和雷蒙。库歇生的?”“是啊……既然……”他恢复了自信。“我妻子是库歇的前妻……她生了一个儿子,罗热……她离婚以后,我娶了她……”这句话产生了狂风扫乌云的效果。孚日广场上那座房子起了变化。事件的性质改变了。有些情况清楚了些,另一些情况却变得更加模糊,更加使人担忧了。因此麦格雷不敢贸然讲下去了。他需要在脑子里理出个头绪来。他看看面前两个人,越来越不安了。头天晚上,女门房曾经在院子里瞧着所有的窗子问过他:“您是不是以为是这座房子里的人干的?”而她的眼光最后盯在拱门上。她希望谋杀犯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希望是一个外来人。现在看来不是外来人!这件悲剧就发生在这幢房子里面!麦格雷讲不出理由,可是他可以肯定。什么悲剧?他还一无所知!他仅仅感到有一些看不见的线在伸展着,这些线把一些距离很远的点连接起来了,从孚日广场到毕卡尔大街的那座旅馆,从马丁的套间到里维埃尔大夫的血清公司的办公室,从尼娜的房间到那一对沉醉于乙醚的男女的卧室。最使人莫名其妙的,也许是像掉在迷宫里般的马丁先生丧魂落魄的模样。他的眼神在寻找什么固定的注视点,但总是找不到。
“我是来通知罗热……”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麦格雷平静地盯着他看,简直可以说他在等待他的对话者惊慌失态。“我妻子对我说,最好是由我们……”“我懂!”“罗热是非常……”“是非常容易动感情的!”麦格雷接着话头说下去,“他是很神经质的!”年轻人正在喝他的第三杯水,恶狠狠地向他盯了一眼。他大概有二十五岁了,可是脸色憔悴,眼皮上已经有了皱纹。不过看上去他还比较漂亮,那种可以吸引某些女人的漂亮。他的皮肤无光,只是在他懒洋洋的神色中,尚未染上那种浪漫主义的怨天尤人的姿态。“请告诉我,罗热。库歇,您经常看到您父亲吗?”“有时候见到!”“在哪儿?”这时候麦格雷神色严峻地盯着他。“在他的办公室……或者在饭店里……”“您最后一次是在哪里看到他的?”“我记不清了,已经有几个星期了……”“而您向他要钱了吗?”“每次都一样!”“总之,您是靠他生活的啰?”
“他相当有钱,因此……”“等等!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您在哪里?”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在俱乐部!”他脸上带有一种讥讽的微笑,意思是说:“难道您以为我不知道您的意图吗?”“您在俱乐部里干什么?”“我在等我的父亲!”“那么说,您需要钱啦!而您知道他要到俱乐部去……”“他每天晚上几乎都在那儿,和他的情妇在一起!而且,昨天下午我还听他在打电话时说过……因为隔壁房间里讲话这儿都能听见。”“看到您父亲没有来,您没有想到去孚日广场他的办公室里去找他吗?”“没有!”壁炉架上有很多女人照片,中间有一张是罗热的,麦格雷拿起来放进了口袋,一面咕噜着说:“您允许吗?”“如果您要就给您!”“您不以为……”马丁先生说。“我什么都不以为。这使我想起了要向您提几个问题。您家里和罗热的关系怎么样?”“他不常来。”“在他来的时候呢?”“他只呆几分钟……”“他母亲知道他所过的这种生活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别装蒜了,马丁先生!您妻子知不知道她儿子生活在蒙玛特,什么工作也不干?”这位公务员瞧着地面,显得很尴尬。“我经常劝他要工作!”他叹着气说。这时候,年轻人不耐烦地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说:“您看到吗,我一直穿着睡衣……”“您愿不愿意告诉我,昨天晚上在俱乐部里您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熟人?”“我看见过尼娜!”“您跟她交谈过吗?”“对不起,我从来不和她讲话!”“她坐在哪个位置上?”“酒柜右边第二张桌子。”“您的手套是在哪儿找到的,马丁先生?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昨天晚上您曾在垃圾桶旁边、院子里找过手套……”马丁先生勉强地笑了笑说:“手套在家里……您倒是想想看,我戴了一只手套出门,自己却没有觉察……”“您昨晚离开孚日广场后,又到哪儿去了?”“我在散步……沿着堤岸……我那时头很痛……”“您经常散步吗,在傍晚,没有您妻子陪着?”“有时候是这样!”他一定感到很痛苦。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始终不知做 些什么好。“现在,您去您的办公室吗?”“不去!我已经打电话请过假了,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处在……”“那么,到您妻子那儿去吧……”麦格雷仍旧留着。马丁先生告辞了,他尽量要做得得体一些。“再见,罗热……”他咽下一口唾液说,我……我相信,你最好去看看你母亲……“可是罗热只是耸了耸肩膀,不耐烦地瞧瞧麦格雷。可以听到楼梯上马丁先生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了。年轻人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手机械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瓶乙醚,把它放到更远些的地方去。”您没有什么要声明的吗?“探长慢吞吞地问道。”没有!“”因为,如果您有什么话要说,以后说不如现在说……“”我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话对您说的……不,我有一句话马上就可以告诉您:您把事情完全搞错了……“”还有,既然您昨天晚上没有见到您父亲,您大概没有钱了?“”您讲得对极了!“”那么您到哪儿去找钱呢?“”请别为担心……您能让我……“说着,他把水倒在脸盆里开始梳洗。麦格雷不慌不忙地在房间里又踱了几步,随后走了出来,又走进了两个女人在等着他的隔壁房间。这时候,最激动的是塞利娜。至于尼娜,她正坐在软座圈椅里,轻轻地咬着手帕,她那像在沉思的大眼睛注视着窗外的天空。”怎么样……“罗热的情妇问。”没有什么!您可以回去了……“”是他的父亲吗?“突然,她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说:”那么,他要继承遗产了?“她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在人行道上,麦格雷问尼娜:”您去哪儿?“她做了一个表示无所谓的手势,随后说:”我去‘蓝色磨坊’,如果他们肯再要我的话……“他深为同情地注视着她说:”您很爱库歇吗?“”我昨天就对您说过了:他是一个慷慨的男人……这样的人是不多的,我向您发誓……怎么会想到有一个坏蛋把他……“她流下两滴眼泪,不说下去了。”就是这儿。“她说,一面推开一扇供演员进出的小门。麦格雷渴了,他走进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啤酒。他还要去孚日广场,看到一部电话机,使他想起了他还没有到局里去过,那儿也许有急件等他处理。他要他办公室的听差听电话。
“是你吗,约翰……没有什么给我的东西吗……什么……有一位夫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戴着孝……不是库歇太太吗……嗯……是马丁太太……我这就来!”马丁太太戴着孝!而且她在司法警察局的前厅里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麦格雷不认识她,只看到过她在窗上的影子:昨天晚上三层楼窗口上那个可笑的影子,那时候她正挥着胳膊在破口大骂。“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女门房这样说过。还有那个可怜巴巴的登记局的好好先生,他忘记了他的手套,一个人跑到漆黑的塞纳河边去散步……在麦格雷半夜一点钟离开那个大院子的时候,楼上玻璃窗上发出的声响!他慢慢地登上了司法警察局灰溜溜的楼梯,一路上和几位同事握握手,随后从半开着的前厅的门口探进头去。那里面有十把绿色天鹅绒的扶手椅。一张像台球桌那么大的桌子。墙上挂着荣誉榜:二百个因公牺牲的探员的照片。在中间那张扶手椅上,有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太太;她姿态僵硬,一只手握着手提包的银把手,另一只手搁在一把雨伞的手柄上。两片薄嘴唇,坚定的眼光往前直视着。发觉有人在观察她,她仍旧不动声色。她神色木然地等着。
三层楼上的窗(1)
她在麦格雷前面走进了办公室,神色庄重,带有挑衅的意味,对这样的人,别人是不敢嘲笑的。“请坐,太太!”这时候的麦格雷是一个态度和蔼、目光有点儿心不在焉的小伙子,他指了指被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着的一把椅子。她坐了下去,姿势和刚才在前厅里时完全相同。当然,这是一种高贵的姿势!也是一种战斗的姿势!肩胛不接触靠背。戴着黑线手套的手正准备挥舞,手里的钱包即将在空中晃荡。“我猜想,探长先生,您一定在寻思,我为什么……”“不!”初次接触便把她的话这样挡了回去,这不是麦格雷在作弄她,也不是他一时兴起。他知道这是一种需要。麦格雷自己坐在一把办公室里的扶手椅上,仰面朝天,姿态相当自然,他津津有味地、小口小口地吸他的烟斗。马丁太太刚才跳了一下,更可以说她的上身挺得更直了。“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您是不会想到……”“我想到了!”他向她露出了憨厚的微笑。这一下,黑手套里的手有些不怎么自在了。马丁太太尖锐的目光在空中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您收到了匿名信,是吗?”她在提问时是那么肯定,仿佛对自己的设想信心百倍,这使探长笑得更欢了,因为她这种性格特点和他所知道的他的对话者的其他情况完全相符。“我没有收到过匿名信……”她不相信地摇摇头。“您的话我不能相信……”她好像是从一本家庭照相簿中跳出来的。在外貌上,她和她做登记局公务员的丈夫真是天生一对。人们可以很容易地想像出:星期天下午,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往前走时,马丁太太神经质的黑糊糊的背影,由于头上有发髻,帽子始终是歪戴着的,步伐急促,像个喜欢活动的妇人,下巴的动作是为了加强讲话的语气……还有马丁先生的灰黄色大衣,他的皮手套,他的手杖,他那自信的平静的步伐;他喜爱闲逛,在橱窗前逗留……“您家里有丧服吗?”麦格雷狡猾地咕噜着说,一面喷出一大口烟。“我的姐姐三年前去世了……我说的是我布洛瓦的姐姐……她嫁给了一个警察局长……您看……”“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她在劝他小心为妙!这是个机会,可以让他知道她不是等闲之辈!她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因为她原来想好了的所有那些话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这都得怪这个胖探长。“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您前夫的死讯的?”“嗯……今天早晨,和大家一样!是女门房告诉我的,这件案子由您负责,由于我的处境非常微妙……您是不会懂的。”“我懂!顺便说说,昨天下午,令郎没有来看过您吗?”“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只不过是个问题。”“女门房会告诉您,他至少有三个星期没有来看我了……”她讲话的语气生硬,眼光富有挑衅性。麦格雷不让她讲出她原先准备讲的话究竟对不对?“我很高兴您来看我,因为这证明了您的周到……”“周到”这个词对这个女人的灰色眼睛产生了某种影响,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有些处境是非常为难的!”她说,没有人会理解。即使我的丈夫,他也劝我别戴孝!不过请注意,我现在是既戴孝,又不戴孝。不戴面纱!不戴黑纱!只不过穿了一身黑衣服……“麦格雷动了动下巴,表示同意;他把烟斗放在桌子上。”并不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罗热使我不幸,我就应该……“她恢复了自信,不知不觉地在逐渐靠近她原先准备好的那套话。”尤其是在像这么一座大房子里,那里面有二十八个家庭!都是些什么样的家庭啊!我讲的不是住在二楼的那些人!再说,就算圣马克先生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妻子也许不会为了世界上所有的金子而向人表示敬意……如果一个人受过良好教育,那就……“”您是在巴黎出生的吗?“”我父亲是莫城的甜食商。“”您是几岁嫁给库歇先生的?“”二十岁……请注意,我的父母不让我在商店里工作……那时候,库歇总是在外面奔波……他保证他能赚大钱,能使妻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她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了,她要确信麦格雷的神色中没有威胁性的讥讽意味。”我并不想说我和他一起受了多少苦!所有他赚来的钱,他都扔在一些可笑的投机事业里面了……他夸口说他会变成富翁……他一年换三个地方,以致到我生孩子时,我们连一个铜子的积蓄也没有,婴儿用品都是我母亲买的……“她终于把雨伞搁在办公桌旁边了。麦格雷心里在想,昨天晚上,当他在窗帘上看到她的人影时,她一定也是这样声色俱厉地数说她的丈夫。”一个人如果养不活妻子,那就不该结婚!我就是这么说的!尤其是当一个人连一点儿自尊心没剩下的时候!因为库歇从事过的职业,我几乎不敢一一讲给您听……我要他找一个比较严肃的工作,到头来会有一份养老津贴……比如说在什么政府部门……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至少可以有所保证……可是他不!他甚至跟了参加环绕法国自行车比赛的选手们一起到处周游,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名义参加的……他总是走在头里,负责膳宿等这一类事情!回来时身无分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那时候过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那时候你们住在哪儿?“”住在南泰尔!因为我们那时候甚至付不起城里的房租……您认识库歇吗?他总是无忧无虑,他!他不感到羞耻!他也从不担忧!他声称他生来就是赚大钱的,他总有一天会赚到的……自行车以后是表链……不!您是想像不到的……他在集市上的敞棚里卖表链,先生!以致我的姐妹们不敢到纳伊集市上去,就怕在那种场合遇到他……“”是您提出要离婚的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可是她的神态还是那么神经质。
“那时候马丁先生和我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他要比现在年轻得多……他在国家机关里供职……库歇几乎总是在外面跑,碰运气,留下我一个人……啊!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我把他的情况告诉了我的丈夫……双方同意以性格不合提出离婚……不过库歇要给我孩子一笔赡养费……”我们,马丁和我等了一年,随后结婚……“这时候,她似乎有些不安,手指拨弄着她小钱包的把手。”您看,我运气总是不好。起先,库歇甚至连赡养费也不能按时付给!对一个敏感的妻子来说,看到让第二个丈夫来供养一个不是他生的孩子,心里是非常痛苦的……“不!麦格雷没有睡觉,尽管他眼睛几乎闭上,牙齿咬着的烟斗也已经熄灭了。故事越来越感人了。那个女人的眼睛润湿了,她的嘴唇令人不安地抖动起来了。”只有我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我让罗热学习……我想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他不像他的父亲……他富于感情,非常敏感……在他十七岁那一年,马丁替他在银行里找到一个练习生的位置……可是这时候他遇到了库歇,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后来他就养成了向他父亲要钱的习惯,是吗?“”请注意这一点,库歇对我的任何要求都不肯答应!对我来说,一切都是艰难的!我穿的连衣裙是自己缝制的,一顶帽子戴了三年也不能换一顶新的。“
“可是只要罗热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是吗?”“他使罗热堕落了!罗热离开我们了,一个人过日子去了……他有时候还到我家里来……可是他也去看望他的父亲……”“您住在孚日广场已经很久了吗?”“快八年了……在我们找到房子的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库歇在做血清生意……马丁想搬家……这下子可全啦……如果有人应该离开这儿,那就应该是库歇,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库歇阔起来了,我看到他乘了一辆由司机开的汽车来了……因为他有了一个司机……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在她家里吗?”“我在路上窥探她,想看看她跟谁相像……我想还是说的好……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瞧她那副神气,尽管她穿着鬈毛羔皮大衣……”麦格雷的手伸向自己的额头。他脑子里出现了幻象。他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现在这个形象似乎紧贴在他的视网膜上,难以擦掉了。毫无血色的瘦长的脸,面容清秀,表情多变,但表现出来的始终是一种逆来顺受的痛苦神色。这还使他想起了他自己家中几个亲戚的形象。他曾经有一位姑母,比马丁太太胖些,可是也像马丁太太一样,诉苦没个完。在麦格雷还是童年的时候,她一来到他家里,便知道她只要一坐下,就要从手提包里掏手帕。“我可怜的埃尔芒丝!”她开始诉说了,“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一定得告诉你,皮埃尔又干了些什么……”她也有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面具,她那薄薄的嘴唇,眼睛里有时闪射出一道游移不定的光芒。马丁太太突然忘记了她刚才的话题,激动地说:“现在,您应该懂得我的处境了……当然,库歇又结婚了,可是我终究曾经做过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度过了他最初的日子,也就是他一生中最艰苦的年代……后来那个只不过是个娃娃……”“您想得遗产吗?”“我……”她气愤地叫了起来,“我永远也不会要他的钱!我们并不富有,马丁没有上进心,总是受不如他聪明的同事排挤……难道应该让我去帮佣维持生活吗?……”“您是不是派您丈夫去通知罗热了?”她面不改色,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她的脸色始终是灰白的,可是她的目光有点儿犹豫。“您怎么知道的?”突然,她气愤地说:“我希望至少没有人跟踪我们吧?喂……这太过分了……如果是这样,我一定要向上级机构申诉……”“请安静,太太……我没有这么说……就在今天早晨,我偶然遇见了马丁先生……”可是她还是不相信,恶狠狠地打量着麦格雷。“我真懊悔到这儿来!我想做人要光明磊落!可是人家非但不感谢……”“我向您保证,我对您这次访问是非常感谢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大对头。这个宽肩缩颈的胖子使她感到害怕,尽管他的眼睛很真诚,不怀什么恶意。“无论如何,”她声音尖厉地说,我讲总比女门房讲要好……因为,到头来您总会知道的……“”知道您是库歇先生的前妻吗?“”您见过另一位吗?“麦格雷差点笑出来。”还没有……“”啊!她一定会流下鳄鱼的眼泪……她现在一定很自在,库歇赚来的几百万都是她的了……“这时她突然哭了出来,她的下唇掀了起来,使她的面貌起了变化,看上去不太凶横了。”在库歇奋斗的时候,在他需要一个女人鼓励他的时候,她甚至还不认识他……“她不时地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声,这是从她那用闪光丝带系住的瘦脖子里迸发出来的。她站起来,看看四周,为了确信自己没有忘记什么;她用鼻子吸着气说:”可是这一切全没有用……“在她的泪水下面出现了一丝苦笑。”无论如何,我是在尽我的职责……我不知道您对我是怎么想的,可是……“”我向您保证……“这句话他的确难以说下去,幸好她自己接过了话头:”这对我是无所谓的!我的良心是平静的!没有任何人会像我这样说这些话……“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她向四周扫了一眼,挥挥手,可是手中什么也没有,她仿佛感到有点儿奇怪……麦格雷站起来,一直陪送她到门口。”我非常感谢您的来访……“”我相信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走进走廊,那儿有几个探员在谈笑。
她神色庄重地在他们身边走过,头也不回。麦格雷关上房门后向窗子走去;尽管天气很冷,他却把窗子开大了。他很累,就像对某个罪犯经过了艰苦的审讯一样。他仿佛很不舒服,就像人们不得不看到了习惯上以不知道为好的某些生活侧面一样。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令人反感的事情。她没有讲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她也没有向探长提供任何新线索。尽管如此,他对这次会见还是觉得很不是滋味。在办公桌的一角,一份《警察公报》打开着,上面登着二十来幅被通缉者的照片。大部分人面目狰狞,形容猥琐。“埃尔内斯特。斯特劳维茨,因在贝努维尔大路杀害一名女庄员,被卡昂法院判决……”下面有红色批注:危险分子,带有武器。“这是一个不要命的家伙。可是,麦格雷宁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而不喜欢这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弄清的家庭丑事,不喜欢这种难以解释、但是他猜想一定是非常古怪的凶杀案。几个形象不断在他脑海里映现:马丁夫妇,就像他想像他们星期天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那副形象,灰黄色的大衣和他妻子颈脖里的黑色丝绸带。他打铃。让进来了,麦格雷派他去找所有和这次事件有关的人的卡片。没有发现有什么重要情况。在一次大逮捕时,尼娜曾在蒙玛特被捕过一次,后来在证明了她不是以卖淫为生以后,便被释放了。至于库歇的儿子,他正在受到风化警察科和缉私大队的监视,他们怀疑他在进行毒品买卖,可是没有找到不利于他的确凿的证据。和风化警察科通了一次电话,知道了塞利娜姓洛瓦索,出生于圣阿芒蒙特隆。她在风化警察科很有名,有她的档案卡片,她基本按时来接受检查。”这个姑娘还不坏!“风化警察科的大队长说,”一般来说,她满足于有一两个熟朋友……只是在她重新回到街上去时我们才发现了她……“办公室的听差约翰没有离开房间,他向麦格雷指了指一件东西。”那位太太忘记了她的雨伞!“”我知道……“”啊!“”是啊,我需要这把雨伞。“
探长叹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去关上窗子,背对着炉火,这是他需要考虑时的姿态。一小时以后,他已经可以大致上记住从各方面送来的、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报告了。首先是,法医在经过解剖后确认:射击的距离约三米,当场毙命。死者的胃里有少量酒精,但没有食物。在司法部大楼顶楼工作的摄影师宣称他们没有找到有价值的指纹。最后还有,里昂信贷银行证实,库歇在他们那儿是很有名的,那天下午三点半他曾到该行企业科提走了三十万法郎新钞票,这也是他每月月底前的习惯。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在到达孚日广场以后,库歇就把那三十万法郎放进了保险箱,搁在已经放在里面的六万法郎旁边。由于他还有工作,他没有关上保险箱,把背靠在上面。实验室里的灯光说明在某个时候他曾离开过办公室,要么是去检查其他地方,更有可能是去上厕所。在他回到座位上去的时候,那笔钱还在箱子里吗?好像已经不在了,因为如果还在的话,杀人犯就一定得移开尸体,才能拉开保险箱笨重的铁门,拿到钞票。这是这件案子的技术性问题。是一个杀人抢劫犯,还是分开活动的一个杀人犯和一个抢劫犯?麦格雷到预审法官的房间里去呆了十分钟,向他通报了他所获知的情况。随后,因为这时已经过了中午,他便回到家里。他缩着肩膀,这说明他心情很不好。
“是你负责孚日广场的案件吗?”他妻子说,因为她已经看过报纸了。“是我!”麦格雷这时候的坐姿以及注视他妻子的方式都有点儿不同寻常,带有比平时更多的温情和一些不安的神态。他眼前始终呈现着马丁太太瘦削的脸,黑色的衣服和悲伤的眼神。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眼泪,又突然消失,像是被她内心的火焰烧干了,稍停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库歇太太有皮大衣……马丁太太没有……库歇为参加周游法国自行车比赛的选手们准备膳宿,而他前妻的帽子不得不一连戴了三年……还有那个儿子……放在毕卡尔旅馆床前柜上的乙醚瓶子……还有塞利娜,她只在没有固定朋友时才上街……还有尼娜……“你好像不太高兴……你脸色不好……你好像得感冒了。”一点不错!麦格雷感到鼻子痒痒的,脑袋瓜里空空的。“这是什么,你带回来的那把雨伞真难看……”马丁太太的雨伞!穿着灰黄色大衣和黑丝绸连衣裙的马丁夫妇,星期天在香榭丽舍大街游逛……“这没有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这都是一些难以解释的印象:她觉得在这座房子里有些不同一般的东西,有一些从大门口就呈现出来的东西。是出售花圈的店铺里的那种闹哄哄的场面吗?当然,房客们要凑份子送花圈了。是开在拱门对面的理发店里那个理女式头的理发师的不安的眼光吗?无论如何,这座房子这一天看上去不大正常。这时候是下午四点钟,暮色开始降临,拱顶下的小灯泡已经亮了。对面,广场小花园的守卫正在关栅栏门。二层楼圣马克家的仆人正在慢慢地、认真地拉拢窗帘。
在麦格雷敲门时,他看到女门房布尔西埃太太正在给杜法耶尔公司一个出纳员讲这件事情。“这幢房子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嘘,这一位是探长……”女门房和马丁太太很相像,也就是说,她们两人的年龄和性别都比较难辨别;她们两人的过去都很不幸,或者是自认为相当不幸。惟一不同的是,女门房比较能忍气吞声,对自己的命运能逆来顺受。“若若……莉莉……别站在路上……您好,探长先生……今天上午我在等您……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想应该请各位房客签名,合送一只花圈……您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葬礼?还有……圣马克太太……您是知道的……请您什么也别对她说……圣马克先生今天上午来过了……他怕他妻子激动,像她那样的情况……”院子里的光在暗淡下去。两只灯,拱门上的灯和墙上的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芒。“马丁太太的房间在哪里?”麦格雷问道。“三层楼,拐弯靠左第三个门……”探长认出了亮着灯光的窗子,可是窗帘上没有影子。靠实验室那边传来打字机的声音。有一个送货员进来问:“里维埃尔大夫的血清公司在哪儿?”“院子尽头!右面那扇门!别跟你的妹妹闹好吗,若若!”麦格雷走上楼梯,胳膊下夹着马丁太太的雨伞。这座房子到二层楼为止是翻新过的,墙壁重新粉刷过,楼梯都上过漆。从三层楼起,那是另一个世界,墙上肮脏不堪,地板粗糙不平。房间门上漆的是难看的棕褐色。在那些门上,有的钉着名片,有的挂着压铸的小铝片。在一张三法郎一百张的名片上写着:“埃德加。马丁夫妇。”右面,有一根三色粗绳子,尾端正拖着一条小穗子。麦格雷拉了一下,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铃声,随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声音问道:“谁?”“我把您的雨伞送回来了!”门打开了。入口处是一块一米见方的地方,一个大衣架上挂着那件灰黄的大衣。对面,有一个房间的门打开着,那儿既是客厅,又是饭厅,还有一只收音机,搁在一个大箱子上。“我很抱歉来打扰您。今天早上,您把这把雨伞忘在我的办公室里了……”“您看!我还以为忘在公共汽车上了呢。我刚才还对马丁说……”麦格雷没有露出笑容,有些女人喜欢用姓称呼丈夫,他已经习以为常了。马丁在家,穿着他那条条纹裤子,上身穿着咖啡色的粗呢上装。“请进……”“我不想打扰您。”“对问心无愧的人来说,永远谈不上什么打扰!”一个房间的最明显的特点是气味,这儿的气味很混浊,以地板蜡、厨房和旧衣服的气味为主。一只金丝雀在笼子里跳跃,有时候把一些小水滴甩出笼外。“把扶手椅给探长先生坐……”扶手椅!只有一把,一把伏尔泰式的皮扶手椅,颜色暗淡,像黑的一样。马丁太太和早上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撒娇似地说:“您一定要喝些东西……嗯……马丁!拿一杯开胃酒来……”马丁很尴尬。也许家里没有开胃酒了,也许只剩下瓶底里一点儿。“谢谢,太太!我从来不在饭前喝酒。”“可是您有的是时间……”真是凄惨啊!凄惨得使人不想做人,不想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这块土地上每天有几个小时阳光照耀,还有真正自由的小鸟。这些人大概不喜欢光线,因为有三个电灯泡被仔细地用厚厚的色布蒙起来,只漏出很少的亮光。“尤其是地板蜡!”麦格雷想。因为这是气味中占主要地位的!还有,巨大的橡木桌子光滑得像溜冰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