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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产卵

作者:艾西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5

一、多莉是个笨蛋

作为一只羊,多莉比喜羊羊出名多了!

1996年克隆羊多莉出生,到1997年2月,多莉六个月大的时候,克隆羊成功的消息正式对外发布。自从那个时候开始,多莉以及克隆技术就被全世界的各大和各小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着。一时间克隆技术引起大片人的恐慌,大家希望克隆只用于医疗而不是用于人类的繁殖之上。

其实,我对此从来就不担心什么,现阶段,以达尔文式的观点来看,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人类的繁衍需要性——而性的最重要功能,倒不是快乐,而是清除人类遗传时候的有害突变。相比之下,克隆程序就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也许,任何一个人都能被成功地克隆出来,但子代——也就是复制品,会在这个过程中携带十至二十个额外的坏基因,即使幸存下来,这个克隆体也是不可靠的。看看多莉的寿命, 这个问题就不言而喻了。

媒体有时候爱发烧,喜欢散布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来吸引眼球——比如有疯子会疯狂地将自己复制一千遍,或者有人别有用心的将优秀人种复制出来,以消灭所谓的劣等人种。我的预测是,克隆因为其本身存在的复制错误,是病态的,注定要消亡的。

总之,克隆出一个孩子,就如同你把孩子带进恐怖的西非——让他在战火和瘟疫中挣扎求生——他的生存几率会降低一半,即使侥幸活下来,他也拖着一副不健康的躯体。我给克隆找了几个同义词——“脑残”、“缺胳膊”和“少腿”。

复制是如此之难,即使是复制一个人的身份。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复制了别人的身份,仅只两天之后,就被识破了。

睡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谁?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一点都不可笑。虽然我还弄不清她的身份,不过相信身份证的概率更大些,她应该是叫宋阳,而不是罗莉。我回想起昨天下午,买了花,去她的公司等她。我在身后叫了两声,可她没理我。是她没听见吗?现在想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是因为她不叫罗莉,因此在大街上,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好了,我基本确定她是宋阳而不是罗莉,可她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有那么大价值吗?真奇怪!老威喜欢来找我,多半是因为他无聊而且喜欢刺激。我身边总会发生些刺激的事情,并且我也需要他的帮助。说到这里,我想起上周吃饭的时候,编辑“抨击”我时说过的话:“哦,我不能总跟你待在一起了。因为你的身边都是变态!”

“哦?”我因此反问她,“是吗?你的身边倒是没有几个变态,不过你的身边有好多作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恍然大悟。

诚然,我的身边有很多不正常的人,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反过来说,编辑的身边有很多作者,因为她是干那个的。

总之,老威因为我总是身处于诡异和危险中,而乐于和我待在一起。那么宋阳呢?她为什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把她的身份证和钱包塞回去,揽过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茫然地又睡着了。

也许我的神经太粗糙了,情感不太敏感,这一觉安安稳稳睡到了大天亮。

对于我这个脾性,大概要追溯到小时候。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四岁的时候,我突发奇想学着像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开始围着树跑。至今,我仍清晰地记着当时的想法——想看看我能不能追上自己!

挺傻的是吧?更傻的是,我没能追上自己,却因为跑得晕头转向,追上了树。我的脑袋撞在树干上,冲力如此之大,把我给弹飞了。这次撞击给我左边的额头留下个坑——当然现在长好了,不大容易看出来。

爸妈回忆说:“就是那一次撞击,导致你的性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就知道自己有时候特别敏感,可一旦置身于危险中,反而无所谓了。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翻身看看,罗莉——哦,不,宋阳已经去上班了。她没有弄醒我,还很贴心地给我做了早餐。

早餐挺简单,西红柿汤里卧了个鸡蛋。

旁边还留了字条:小艾,你家厨房好乱啊!姐姐找不到面条,只好糊弄做了个汤。你平时不吃早饭吧?这样可不好,以后都要吃的!记得在微波炉里热热。亲亲。

哦!多好!

我于是把汤加热了,上午十点,坐在客厅里喝汤。

我刚喝下第一口,意犹未尽地准备喝第二口,我家的房门咣当一下被撞开了。

想一想,我的神经也必须粗大一点,不然每次这么响来响去,也怪吓人的。顺便又提醒自己:以后记得嘱咐宋阳要锁门,防备的就是老威来这一手。

不用问!来人正是老威!

门被撞在墙上,当啷啷地回响着余音。

他庞大的身躯特别灵活地闪到我面前:“不好了!事情大条了!”

“你是台湾人?说普通话!”我不以为然,也对,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床上睡了个陌生女人更大条的!

“哦!大条了……”他茫然地瞅见我正在喝汤,感到不可思议。

“要大条去洗手间,左手边,你知道的。”

“不不!”他拉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你听我说,这事当真非同小可。”

“我一直在听,你倒是说啊!”

“哦,好!还记得我昨天说过,刘紫建不可能是被宋丹杀死的,因为宋丹在十年前已经吸毒死掉了!”

“记得,这有啥。”

“这的确,随后,祁睿不放心,又跟着查证了宋丹的父母。出了那件事之后,宋丹的父母离婚了,很快她的母亲回了老家,音信皆无。她的父亲死于1998年的一场车祸。”

“哦,这个家真够惨的!”我耸耸肩,表示惋惜。

“那么宋丹的死亡通知书是谁签的呢?带着这个疑问,祁睿又回去看了看,发现那是宋丹的叔叔签的。”

“这也很正常。”

“对,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结果,祁睿在查看宋丹叔叔的家庭时,发现他们有个女儿……”

“叫宋阳是吧?”

“啊!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把话说得够明白的,我先前的疑问也解开了。

“嘿!你别吃了,”他把我的手扒拉开,“别吃了,赶紧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哎?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早点了?”

“今天。”

“你?罗莉昨晚又在你家睡的。”

“嗯!”

“罗莉就是宋阳。”

“知道了!”我不耐烦地继续喝汤,“你能带点新闻来吗?而不是这些我已经知道的事情!”

老威慌神了,他扑闪着肉乎乎的大眼皮一个劲儿地看我:“你怎么还敢吃她做的东西。”

“有什么不可以吗?只要宋阳不知道自己穿了帮,我就没有危险。”

“哦,是吗?”

“只能是呗!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知道罗莉就是宋阳的?”

“不,我一开始不知道。应该说祁睿不知道。祁睿觉得,这不是自己所辖的凶杀案,因此不该太认真地去看别人的家庭记录。可是同时,他托人打听的事有了结果,同学会在场的三十人里,全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也很好解释,因为宴会定在六点开始,而大家都在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才下班,他们那时候还在公司或者刚刚离开公司,没有下手的机会,更何况没有人会主动去帮别人复仇。祁睿忽然想起来,警察在那晚做调查的时候,忽略了一个人,就是和你一起早早离席的罗莉。”

“但是,即使罗莉有作案时间,又有什么理由要为宋丹复仇呢?于是,祁睿将照片做了个对比,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复杂,他看到宋丹存在档案里的照片,就明白了一切。”

“哦,这么说,我身边睡了个杀人嫌疑犯。”我终于喝完了汤,哦,真好喝。

“你怎么还无动于衷呢?”

“没说吗,只要我不拆穿她的身份,她就不会伤害我啊!”

“……”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

“……”

“……”我也无话可说了。

“见过要钱不要命的,现在又多了你这个要色不要命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对了,”我挑衅地直逼着他的眼睛看,“老威,你总该跟我说实话了吧!”

“什么?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我不是指刚才这些。你要是忘性太大,我给你提个醒。好好想想,我怎么知道她叫罗莉的。她没告诉过我,最逗的是,她昨晚也没告诉我。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同学会上,大家都认为她是罗莉,那她该怎么对我解释她其实叫宋阳?而且,罗莉这名字是你告诉我的!”

前一天下午在茶楼,老威一直在说我“把罗莉睡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认为她叫罗莉的。

“因此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宋阳肯定不是罗莉!为什么你知道她叫罗莉呢!”

“因为……”老威把手缩在了桌子底下,傻乎乎地笑着,“因为同学会的那天,我们聊天来的。十五年过去了,我又不可能认得出所有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一点都没错。人们认不出刘紫建了,所以我伪装成刘紫建能把大家吓到。但是,你不同,你和我同样,是八点钟才赶到现场的。你没怎么变样,又是同学会的主办人,一露面,就被大家给包围了。我很无聊地一个人待着,因此有机会去观察你,你没有太多的和班里的女生交流。即便是就谈过,也未必全记得她们的模样和名字,能对号入座。这说明,你一定事先见过她。”

老威用手摩挲着裤子,我能看到他的大臂在动。

“好吧,”他叹了口气,既然说道这里,我就把之前瞒着你的一切都说出来,“的确,在同学会之前,我见过罗莉,也就是宋阳了。”

“继续。”

“嗯,是她约的我,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几个月之前,开始联络同学们,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工作很难做。初中同学不像高中同学,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联系。没有办法,我只能依靠校友录,这东西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开心网。”

“你……算了,你这样很正常,总之就是一个网络平台,有学校有班级有同学。我去查了,不过这两年校友录不是很流行。我找了好几处,发现自己班里的同学,只有不超过二十人注册过,而其中至少有十个,两年之内还都没有登录。联络工作的困难可想而知。”

“理解,然后呢?”

“然而我每天都在上面留言刷屏,留下了自己的手机、电子邮箱,希望发动大家再去查找其他的同学们。起初的半个月,回复者寥寥无几,不过慢慢的,有更多的人看到了,情况就有了好转。我接到了几个电话,也接到了一些邮件。慢慢地,找到了二十名同学。”

“这里不包括宋阳吧?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你们班上的学生。”

“对,祁睿那边查证的结果是,宋阳与表妹宋丹同年出生,但我们都不记得宋阳这名字了,她的确不是我们班上的。”

“那么罗莉是吗?”

“罗莉不就是宋丹吗?”

“你糊涂了?”

“喔喔,我明白……呃,这个我想不起来了!”

“好,继续吧。”

“到了2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联系,当然不都是校友录上这些人,你明白的,拔起萝卜带起了一片泥。忽然有一天,其实也就是上周吧,有个女孩给我打电话,她自称罗莉,也就是宋丹。她说接到我办同学会的消息,问自己可不可以参加。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上初中那段时间,都是和几个小哥们儿相处,有些女生,直到毕业也没说过话的,所以我不可能知道有没有罗莉这个人。而且我认为,既然她来找我,那肯定是我们班上的。”

“嗯,很合理,我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些女生还没说过话呢!”

“我们聊了挺长时间,其实也不算新鲜,因为这之前同学打来电话也会聊很久。她问了我的工作,忽然很感兴趣,说自己的领导信佛,问可不可以成本价买到佛珠。”

“当然不可能了,成本太低。”

“其实送给她也没什么,反正成本太低!”老威呵呵地笑着,“我后来真的给她送去一串,也就因此,上周见了面。她说自己是罗莉,你说我怀疑得着吗?”

“她有没有说是谁联系自己,告知同学会的?”

“没有!要不然就是她说了,我也没注意。但是,那时候她说的某些话,应该引起我的注意,是我大意了。”

“说了什么?”

“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十五年前的强奸案。当然现在我知道,她是宋丹的表姐宋阳,当然会关注这件事。不过我当时没注意,因为她说得也挺巧妙。她说时过境迁,不知道大家都变成什么样了,最重要的是,当初班里还出过那么多乱子。其实,她这么说也有点意外,因为别人在联系我的时候,不曾提起过这事。”

“随后,她问了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她说:‘你该不会把强奸犯也叫上了吧?’”

“你怎么回答的?”这是关键了,我交叉着双手,托着下巴,不愿意落下任何一个字。

“啥意思?刘紫建就在你的签到名录上呢!”

“对,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关于这件事,我也撒了谎,其实我见过刘紫建。”

果然,前天我就怀疑过了——老威想帮助刘紫建,固然可以算作一片赤诚,或对自己当初的弥补。但资助他也就是了,何必非要约来同学会?

“按理说,刘紫建并不好找。但我认真找起来,就这一个人,其实也不费劲。我见过了刘紫建,他现在过得很惨。我说要资助他,他拒绝了。不过当我说起同学会的时候,他倒是愿意参加。这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也好吧,人跌了跟头,总还是要爬起来的。但是我又不确定他是不是心血来潮,就那么一说,所以只是登记在名册上。宋阳问我的时候,我没说实话,说自己没去找,如果他来了,也并不意外。”

来了才是意外呢!除了老威你,还谁会去联系他。除了在街头巷尾,看到或听到“强奸”这个字眼——谁能想起刘紫建来?

“宋阳问过我之后,也没发表什么评论,好像爱来不来的样子。当然,我也不知底细,就把她的名字,当成罗莉,给写到名册里了。”

“她有没有提到其他名字?”

“没,想想看也对,她又不是我们班的,哪能那么了解?吃完饭就散了。她说自己一定会出席同学会,我也挺高兴的,因为又多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我沉默了一会儿:“哦,对了,那么罗莉呢?”

“啊?罗莉就是宋阳。”

“不是,我是说真正的罗莉呢……”

二、罗莉是谁

我冒充刘紫建,倒是很简单——因为刘紫建已经死了,只是我还不知情,反正名册上显示,他没有出席,所以我就可以混进来。

但是罗莉呢?宋阳冒充罗莉,万一真的罗莉出现了,不就引起麻烦了吗?

我把这疑问对老威解释了一遍。

他想了想才说:“应该不至于,也许根本没有罗莉这个人!反正我也记不清楚了,又没有当时班里的名单。所以,就算她跟别人说自己是罗莉,也没人怀疑什么,大不了不说呗。”

“不对吧,你这是什么逻辑?”我提醒他,“按照你的理论,是罗莉是宋阳,反正都没人认识,那是谁都行!干嘛要伪装呢!所以我的感觉是,你班上真有罗莉这个人,只不过,她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出席罢了。”

老威哑然。

说完这话,我也哑然。

如果这个逻辑是对的,那么真实的罗莉为什么不能出席?而且,宋阳又不是他们班的,她如何知道这个罗莉不能出席。以及到底是谁通知了宋阳,有这个同学会的存在!

老威想了个办法,他坐在我对面,开始给一些女同学打电话,问她们还记不记得罗莉。

“当然!”女同学们都是这样回答,“她那天不是来了吗?”

除了这众口一词的共同性之外,她们还有一个共同性,就是不大愿意和老威深谈——这也不能怪她们,谁叫同学会出了谋杀案,把警察都给引来了呢。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威还在解释,“我是说,过去咱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罗莉的,不是指同学会那天。”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有人说不记得了。

记忆是骗人的东西。

说有的,可能受到同学会那天的影响,记忆出现了混淆;说没有,也许是当初她和罗莉关系一般,记不住了;说不记得的,最像是真话,可也说不准是不是不想和老威继续交谈。

折腾半响,我们连是不是真有罗莉的存在都不确定。

“这样吧,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去学校查一查就行啦。”

“这么多年,谈何容易?”老威摇摇头,“我本来还想请班主任也参加,可听说她儿子去了美国,把她也接走了。原来的年级主任成了校长,原来的校长老死了。

“哦,好吧,那就去找找现任校长。”

“你去我去?”

“都行!”

“那你去吧!”

“谁让你说都行的!”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我琢磨了一下手头要办的事情,同时有好几件:李默涵的病情,我打算去找个行家谈一谈;拿了伪造的证件,我要去探望刘紫建的母亲;以及找现任校长询问当年的情况。

先做哪一件呢?也许这个顺序就挺好。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你干啥?”老威不解,追到卧室。

“不干啥,我出门啊。”

“去哪儿?”

“医院。”

“医、医院?”

“对啊,我去找John大哥。”

“你疯啦?你找那个疯子干嘛?”

“他是个天才!你才疯了呢!”

“不是,就算你要去找他没关系。可你总得先把宋阳的事情处理一下吧!”

“处理什么?”

“她还在和你睡觉。”

对,屋子里依稀还可以闻见她存在过的香味:“嗯,我喜欢和她睡觉。”

老威败了,他彻底搞不懂我了,其实连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如此迷恋她。喜欢刺激,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不过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我还是觉得你以前花花公子的性格好,现在你倒是知道专情了,可惜用错了地方。”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对了,祁睿知道宋阳的问题,没对办案警察说过吧?”

“这我不清楚,应该没有吧,他让我先来找你。”

“那就好,你告诉他,如果还想让我管这案子,就离宋阳远一点。”

“你!”老威惊呼,“你!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你打算袒护凶手?”

“什么凶手?!有什么证据说她是凶手吗?告诉你,如果去追查她,我会亲自上阵帮她做伪证,而且我会反过来咬你一口。”这话,我多半是在开玩笑的。

老威也没当真,可他还是无奈地摇摇头:“重色轻友的东西!”他忽然拍一拍大脑袋,“我明白了,你想把她留在身边,慢慢查找漏洞,对吧?哦,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也许吧,我似笑非笑。

收拾好东西,我和老威出了门,刚要上锁,冷不丁想起点什么,又急忙跑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

老威开车送我,一路上他喋喋不休,我一语不发。

我要去医院见的是个极度危险的病人,这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John是个极为复杂的精神病人,男性,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他没有中文名字,自称是John,而且医院里的那些人也用John来称呼他。他是个疯了的天才或是个天才的疯子,我本人倾向于前者。他患有严重的幻觉和精神分裂症,奇怪的是,他发病的时间较少,清醒的时间很多——当然,即使在清醒的状态下,一般人也不见得能听懂他说的话。他喜欢引经论典,常常一套一套地说出晦涩的科学知识,如果不经解释,我也弄不明白。

可怕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幻觉到底是什么,但还任由幻觉操控,好像觉得这样很好玩。他出现在综合医院,并且一住就是两年这件事本身,也让人匪夷所思,他应该被送至精神病专科医院,不是吗?

自从螳螂一案结束之后,我就和他断绝了联系,因为我根本治疗不好他。他对此耿耿于怀,认为自己是被抛弃了,大概至今对我怀恨在心。

可眼下,为了李默涵的病例,我不得不求助于他。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患有至少两年严重幻觉症的病人,是怎样区分现实和虚幻的。也许这能对我的工作起到帮助。

当然,凡事总要有代价,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时候的我,浑然不觉,这代价也许太大了点。

三、黑猩猩的睾丸

我在一间隔离病房里,见到了John。他的气色很好,比半年前胖了一点,头发依旧稀疏,并且根根矍铄着,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刮胡子了,于是胡子茬儿密布。

他一见来人是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靠着墙壁,面朝里站着,不想让我看他。

“哦,”我说,“John大哥,我来看你啦。”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是预想之内的。

一连问了两遍,他无动于衷。

他忽然昂起头,脖颈处嘎啦嘎啦地一阵响。

他开口说话了,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你知道知更鸟吗?”

“听说过,没见过。”

“嗯,知更鸟善于歌唱,人们认为这歌唱的主要作用,是雄鸟为了吸引雌鸟。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知更鸟在交配之后,比之前叫得更欢!哈……”他歇斯底里地颤抖着瘦弱的肢体大笑了一阵,“这给那帮认为知更鸟的歌唱是为了吸引异性的家伙,敲了当头一棒。DNA检测,你懂吗?”

“懂一点……”在弄清楚他的意图之前,只能顺着他说,而且他说这些话也可能只是在逗你玩。

“嗯,你很聪明,这就是我还愿意搭理你,而不是掐死你的原因。DNA检测这种东西,并不只是为了测验莱温斯基裙子上的精斑是不是属于克林顿才存在的。事实上,比那更早的,80年代末期,就有人对鸟类进行DNA检验了。他们得到一个结论,在那些一夫一妻制的鸟类里面,虽然一对雄鸟和雌鸟很忠实地抚养后代,其实雌鸟却不顾自己已有配偶这个明显的事实,还常常与邻居家的雄鸟交配,给丈夫戴绿帽子的行为,远比人类的想象要多很多。知更鸟歌唱是为了求婚的梦幻打破了,知更鸟唱歌,只不过为了红杏出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精子竞争啊,你没听说过这件事,那你得好好补课了!”

“你要知道,尽管黑猩猩的身体只有大猩猩的四分之一,但是黑猩猩的睾丸却是大猩猩的四倍大。理由很简单,雄性大猩猩对它们的配偶是完全占有的,所以它们的精子没有竞争对手。而雄性黑猩猩与其他的同性共同占有配偶,所以它们要制造大量的精子,频繁地交配,来增加自己做父亲的机会。这和知更鸟的欢叫同理。问题是,小艾医生,你的睾丸大不大?”

说完这话,他刷地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用他那警惕如狐狸一般的眼神,死盯着我。

我忽然真的很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裤裆,可我不会愚蠢到去做这种事:“你在暗示什么?”我问。

“我在暗示什么?”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居然恬着脸回来找我,这说明你遇到严重的困难了。可你难道没有想过,从你出现在门口,我就知道你有个女人啦。”

“是你送给我的吗?”我讽刺他。

不要被他吓到,他可能洞悉任何事,更有可能是在信口乱猜。

“你想要我送给你吗?”他好像挺纳闷,“那好吧,你出门随便挑选一个护士,然后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今天晚上她会去找你。”

“省省吧,John,你不觉得和我玩这游戏很无聊吗?咱俩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知肚明。”

“好吧,但你不能否认,你有了个女人!”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的态度,你以前见我的时候,并不害怕,也不胆怯。现在你仍然想装作这样,可你失败了。你对我的关注变大了,你开始盯着我看,这就是害怕的表现,而你以前不会。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懦弱?我想是责任感,男人最可悲的责任感。别误会,我知道你对工作尽职尽责,但你对自己缺乏责任感。除非……”他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除非你有了女人。”

“很精彩的分析。还有吗?”我鼓掌期待下文。

“没有啦!”John在我对面坐下,“我对你的女人不感兴趣,只是好奇你干吗铤而走险来找我?道歉吗?你不是这种人。”

“我的确不是来道歉的,”我把两手摊在桌上,以示心怀坦诚,“我来是为了一个病人,而她……”

“闭嘴!”他像大猩猩那样猛拍桌子,张着鼻孔,呲牙咧嘴。

发病了?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他一直亢奋地重复着,突然又温和了许多,“吓着你了吧?”他说,“对不起,这可是我最诚恳的道歉了。我就纳闷,你遇着麻烦,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我想捧他一下你。你会怎样?”

“走呗。”

“哦,你说到做到。”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帮我?”

“哎呀,这是请求别人的口气吗?不帮!”

“行,那你别后悔啊。”

“我能后悔什么?”

我也在观察他,他有些心虚,眼珠连续向右侧瞥了两下。

“你知道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作势从提包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他说,你带来了!”

“对!”

“给我看看。”

“不行,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

“谁教给你跟精神病人讨价还价的?”

“你!”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说:“那好吧,我同意。”

“你不反悔?”

“废话!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立场。你手里的那张纸,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对我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我既然住在这里这么久,大不了继续住下去,有什么关系?”

好吧,他说的没错,需要帮助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七个月之前,John把医生给他开的药偷出来几片,请我找人化验,我答应了。其实化验结果早就出来了,只是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他,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们给你吃的是环木菠萝醇为主体的阿魏酸酯的混合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菠萝?”他眨眨眼,“我太久没接触化学了。”

“有个俗名叫谷维素!”

“谷维素?就是调节植物神经的那玩意儿?”

“对!”

他接过化验结果的复印件,好半天没出声,低头就那么一直看着,眼珠乱转。

“还有几片是淀粉片,总之,谷维素这药你也知道,除了改善睡眠状况,没别的作用,也没什么副作用。”

他依旧沉默。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维持半年前的判断,你待在这家医院里,显然是出自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的安排。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儿,我不清楚,但他似乎也没打算把你治好,只要求你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其实他完全有机会通过用药把你变成个傻子,可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你能想起更多的事吗?”

John除去幻觉和精神分裂之外,还患有失忆症。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家医院。

“我想不起来……这半年来,我都在想,”John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变化,虽然感到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可是没什么有帮助的!你能给我来支烟吗?”

“哦,可以抽吗?”

“可以,我在这医院里干什么都行,除了离开。”

我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也没有烟缸,他就直接往地上弹。门口监视的医护人员看见了,也不理会。

于是,我也点上根烟。

“我好像会抽烟,”他说,“一点都不难受。可也说不上好受。”

“你几年没抽了?”

“不知道,我进来之后就没抽过。”

“那就是你在自我暗示了。我戒烟之后,每次复吸,都会咳嗽。”

“是吗?……哦,行了,我算是欠了你个小人情,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终于,耽误了这么半天,我把李默涵的来龙去脉简要地作出了解释。

“日记带了吗?给我看看。”

“带了。”我说,然后掏出几张纸。

这几张,是我拍摄下来,再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该不该把那一大堆复印稿给他看,我拿不定主意!

“这是什么玩意,真不清楚,你拿手机照的?”他随意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手机拍的怎么了?能看见字就行啦。”

“小艾,”他忽然像老威那么叫我,“小艾呀,你太有趣了。你又不缺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个好点的相机呢?”

“没那么多富裕钱。”

他好像还想讽刺我几句,可眼神一晃,仿佛忽然看清了照片上的字,他的视线全部被吸引进去,“咦?”

哦?他果然能看懂吗?

我不想问他,打扰他,静静坐在一边,等他看完。

他翻起一张,又看看下一张,然后翻过来掉过去,最后把全部照片往桌上一扣:“你说什么来着?”

“啊?!”我刚才没说话。

“我是说,你之前是不是提到过一句,这女孩子用钢笔戳自己的手?”

“是啊!”

“那她和我是同类!”

“……”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与默涵不同,他是在左手,我也可以看到斑斑驳驳的,虽然长好了伤口,可还是坑坑洼洼的手指头。

我之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我割伤自己的手指,是因为我总在不自主地画画,特别是我会画起一个女人来,她让我感到害怕。可我还是不停地要画,我是个左撇子,所以我割伤自己的左手。这个女孩子也是一样。”

“等等,她不会画画。”

“别说这种蠢话!”John对任何无趣的问题都不能容忍,“我还是男的,她还是女的呢!这不是关键问题。看这里,这句话,看到了吧?你注意到什么?”

我一时被他弄晕了,吭唧了半天:“我觉得这是对话。默涵在回答一些问题。”

“对啦!什么吃鸡汤啊,什么学校里的别扭啊,如果是写日记,直接陈述就好了,有必要写成对话形式吗?这说明,她以这种方式,来完成自己与幻觉之间的交流。”

“所以,这些文字,都是有上句没下句的,因为提问都是在脑海里完成的?”

“正是如此。所以她最初呈现的,应该是幻听。”

“可是……”我搞不懂,“她可以听到,因此作出回答,可为什么她要写出来呢?说出来,像咱们对话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你怎么那么笨!经常自言自语,别人会拿你当什么。幻听最初发生的时候,这女孩还是有许多现实意识的,她可能发现自言自语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此便转为更安全的文字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说,默涵当天又在自习课上写东西了,但她不愿意继续写,于是,用钢笔戳伤自己的手。

John继续说:“哦,哦,你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很好,这姑娘有幻觉可以说是确信无疑的了。没有正常人能长期伪造这种东西,你试着想想看,一个人只说答案,而不说问题,有多困难。”

我试了试,果然很吃力。逻辑这种东西,不许人类做出忽左忽右的跳跃性反应。

“果然,说两句还算凑合,说一年可不行。”

“对,但是我有一件事情还不清楚,为什么这对话跳跃性如此之大,好像提问的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带动着女孩的回答也是大起大落的?”

哦,我倒是理解这个问题,因为之前没有告诉John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儿,我说:“哦,那大概是因为,女孩的幻觉并非一个。她的脑子里,同时出现两个甚至更多的幻觉。”

岂止是两个啊,分明是一大家子人。

迄今而知,可以确定的是“辉辉”和“辉辉的爸爸”,也就是我。不过前者应该是个男孩,后者呢,是个成年人。鉴于那天夜里,辉辉的爸爸这个角色是第一次出现,所以日记中的另一个身份,不可能是爸爸,那是谁?

John兴趣盎然地,同时也是不露声色地琢磨着:“好极了!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喂,你能不能把全部日记交给我?”

能吗?我怀疑。John是个危险分子,他被关在医院里,还好点,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跑出去。

“你在犹豫什么?!”他急不可耐,紧逼不舍。

“你等我想想。”

“想什么呀!一个人写日记,就算是问答,也不可能出现自己的名字!我又不可能知道她是谁,就算知道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感兴趣的只是她的问题。”

“好吧,”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不敢全都给他,“给你最后这部分吧。”我从提包里取出最近两个月的日记,塞在他手里。又有些疑惑地问:“这东西,医护人员不会没收吧?”

“怕什么,我又不能拿几张纸自杀。就算没收,也会还给你的。明天你来取吧,顺便听我的结果。”

事已至此,当然也只好这样。

我告辞离开,John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低头审视日记的复印件。

在没人的地方,我偷偷摸了摸自己的睾丸,哦,挺大的。

四、青天大老爷

老年人居丧,是个特别可怕的时期。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件很可悲的事情,特别是像刘紫建的家庭这样的特殊情况。

刘紫建的母亲中年丧夫,晚年丧子,悲哀的一生绝非用言语可以概括。

儿子一死,她的全部指望就落了空,更不要说现实生活的窘困。老威对人家的这份关心,并非毫无出处。

刘紫建的死讯,应该是在前天晚上通知到家的。老太太悲痛欲绝,这大概不难想象。而今又过了两天,不知道情况会否好转。

以前有学者①提出了悲伤的五个阶段: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许多人都听过这个理论,殊不知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五个阶段未必有明显的界定。『①库布勒·罗斯。』

至少,在刘紫建母亲这里,我认为愤怒和讨价还价就不见得还会出现,而否定、抑郁和接受,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我因此觉得对她的心理工作会相当困难——于是,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欺欺人的庆幸——她以前便丧失过亲人,也许这一次能更好地接受吧。

按照老威给出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虽说就坐落在街边,可我一眼没看见,因为那门脸实在是太小了,太憋屈了。我因此油然而生出一种悲哀,紫建一死,这老太太可怎么活呢?

但是没法子,我强装着笑颜,在一百米开外就开始微笑。我不能显得比她还悲观,那我还不如跟老太太抱头痛哭呢。

准备了半天,觉得情绪拿捏好了,我带着感同深受的觉悟和尽可能积极乐观的心态,朝她家走去。

如前面所述,刘紫建家只有两间小破平房,还被隔出来半间,开了个小烟摊。

烟摊今天没有开张,至少窗户是紧闭着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事先准备好的那套瞎话,一边伸手敲门。

可我的指节还没碰到门,门反倒从里侧拉开了。

两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警察同志走了出来。

啊!我和警察撞了个对脸!

“你……找谁?”为首的警察同志狐疑地瞅着我。

“我,我是来做心理工作的。”

“哦?是吗?老太太请你来的?”警察同志很纳闷,似乎疑惑着这么一个年近花甲的穷老太太,有没有钱去请什么心理医生,她应该连什么叫作心理工作都搞不懂。

“嗯,不是,”我赶紧掏出证件,毕恭毕敬地递给警察,“您瞧,我是被派来的。”

“嗯嗯!”他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然后交给我,“行,是真的证件。打扰您了啊!”

“啊,没事,您慢走。”

我心想,快走吧,求求你们啦!

他走了几步,好像站在远处打了个电话,忽然又转了回来:“先生,您这证件是真的,不过我们局里没有这个部门啊!”

“……”

“你这证件是怎么弄到的?”

“……”

“你为什么会不请自来呢!没别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以上纯属合理虚构,鉴于此,我做好另一个打算。

“你……找谁?”为首的警察同志狐疑地瞅着我。

我愣了约摸三四秒钟,这才回过神来:“哦……您……我,我不找谁。”

“不找谁你来干嘛?”

“不是,这,这不是烟摊吗?我想买包烟。”

“哦,买烟呢!”他琢磨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说法也有道理,可不吗!这是个烟摊啊!难道不许顾客买烟吗?再说,顾客冷不丁和警察撞上了,一般人多少也都有点紧张,不是吗?

警察叔叔回过头去:“秦阿姨,外面来了个买烟的,您看……”

顺着声音,从屋里挪出个瘦小干巴的老太太,我一瞧见她的脸,立刻低下头。一来是不忍心去看她那哭得都紫黑了的眼圈,另外也怕她记住了我的长相。

我低下头,警察同志倒是没当回事,因为这房子很矮,窗户也很矮,顾客非得低下头去挑香烟。

警察同志告辞离开,我随便挑了一种烟。假装有意无意地跟老太太搭讪:“哟,怎么啦,大娘,您家里……”

她没吭声,被我这话一引,刷地眼泪就下来了。老年人的眼泪与年轻人不同,格外浑浊,看起来像是深灰色的。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立刻追问。

眼瞧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原地发抖,我偷偷瞥了一眼,见警察转过弯去不见了,赶紧伸手搀住她:“老人家,老人家,您先别哭,到底怎么了?”

老人家的眼泪哪里止得住,我顺势搀着她往屋里走。

“老人家,先坐下,有什么事您慢慢说。”

时下,人人的防范意识都挺高,可处于伤心境地,谁还来得及去想那么多?又或者,她无人可以倾诉,见了我这个陌生人,心里的憋屈反倒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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