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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产卵.2

作者:艾西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5

我扶着老人坐下,屋子里不透光,黑压压的,好半天,我才找到个茶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净,用水冲了冲,随后倒了半杯水:“老人家您喝口水,您慢着点,可别呛着了。”

她一直哭,也没喝水,手哆哆嗦嗦地抱着那缸子,一个劲儿地颤悠,仅仅半杯水,都被洒出来不少。

我也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心里不是滋味。

老人家好不容易停下来,我才问:“到底是怎么啦?”

“我……儿子……”老太太一声悲乎,“让人害死了……”

我给打了盆水,拿毛巾,伺候着她擦了擦。

“怎么死的?”

“被……”老太太说不下去这个话题。

我赶紧掏出证件,递给老太太,她花了眼,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懂什么是公派的危机干预师。

我就简单解释解释,说自己是政府工作人员,今天正好路过这里,既然老太太家里出了事,力所能及地,可以帮帮忙。

老太太显然是会错了意,“政府”这俩字太有说服力了,她一骨碌身,连滚带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哎哟,您是官老爷,求求您给我做主。”

“您……别……我……”我也赶紧跪在地上,“您快起来,我,我不是干那个的。”

“您不给我们做主,我就不起来!”

“行,行,做主,做主!”

这下倒好,本来我只答应给老太太做些心理安慰的工作,没想到,被弄错了身份,摇身一变,成青天大老爷了。

说来也奇怪,一听说我肯为她做主,老太太来了情绪,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坐直了身板,强打着精神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白正是一股子想要报仇的念头在支撑着她,也好,案子破了之前,她倒不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了,兜圈子说些话,肯定是必要的。老太太给我讲,同学会的那天,自己一直等儿子回来,可没等着。结果大半夜的,来了俩警察同志,就是刚才那二位,告诉她儿子被捅死了。

这些情况,我是知道的,耐心听她说完,才问:“老人家,您儿子离家之前,有没有跟您说去做什么?”

“没有,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同学会的,但他临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您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吗?”

“不知道,哦,对了,他们同学里,有个姓威的前几天来过。”

得,又把老威扯出来了。

“这孩子挺好的,给我留下了两千块钱,我说什么也不肯收,他搁下就跑了。我让儿子给人家送回去。这孩子,宽慰我半天,说以后会帮助紫建开个更大的店面,没想到……”

我怕老人家又哭,赶紧说:“这钱,他还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同学会的时候还给他。哦,可是……那天紫建买了好几件衣服。”

“买衣服,干嘛?”

“我没问他。我以为他就是想在同学会上穿得体面一点。”

哦,那倒也是。

“除了这个小烟摊,您儿子还有其他的工作吗?”

“他打点零工,反正到处乱跑,说不上正经工作。”

“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工作呢?”

“因为……因为,”老太太豁出去了,“唉,这么说吧,紫建这小子,上中学不懂事,做了错事,被学校开除了。我们家又不认识有钱有势的人,他后来就再没上过学。您说,这年月,到哪儿去找工作呢?”老太太说着,忽然转了转眼珠,好像是怕我有别的想法,“您,您不会因为他以前做过错事,就不办这……”

老年人有老年人的狡猾。

“不,不会不会!”我连忙摆手,“就是了解情况而已。”

老太太还不放心:“您真……”

“没事没事!”我特认真地去看她,心里也不好受,没事什么呀!就算我现在有心管,凶杀案,也不是我这个门外行,说破就能破得了的!

我心猿意马地往两边看看,过了这么久,眼睛当然已经能适应这屋里的光线了。

屋内的家具,基本都是几十年的老东西了;灰蓝格子的床单,我也许久未见过了;这房间保持着一股老式的、陈旧的调子,仿佛与出隔绝了很多年。好像在诉说着被社会排斥的苦衷。

就连我,忽然也有点心酸。这十五年里,老威成了个百万富翁,祁睿进了公安部,别人呢,虽然不至于如此光鲜靓丽,可也有吃有喝,结婚生子。反过来,这些年,刘紫建娘俩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这陈旧的,近乎黑白的世界里,突然有一件东西,格外吸引我的眼球——它是那么格格不入,是一个女人与刘紫建的合影照。

我站起来,穿过门,走进第二间小屋。

这小屋是刘紫建的卧室,说卧室实在很勉强,反正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堆了许多的东西。靠墙放着一台电脑,至少是五六年前的型号,白色的外壳上布满了黄斑。

电脑机箱的上面,放着的正是这张照片。

我盯着照片上的两人看。刘紫建,我从没见过,小伙子不是很难看,但是脸颊深陷,眼睛因为没有自信,总是低低地向下瞥着;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看样子很亲密,模样也说得过去。看她拉着他的劲头,好像还挺亲密的。

这女人是……

老太太跟着我走过来,鼻子一酸,又想哭。

我还没问,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哦,大人,这是紫建的女朋友。”

“紫建带她回来过吗?”

“嗯,有几次,不过我家太……”

“唔,这女孩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没有,我只知道她叫罗莉。”

谁?!

五、逻辑的反刍

中国人的名字重复率非常高——不管“萝莉”、“洛丽塔”被赋予了怎样的涵义,反正“罗莉”这个名字应该是挺常见的。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叫罗莉?北京又有多少人叫罗莉?我说不准,应该成百上千的吧?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而其中仅有唯一的一个“罗莉”,是刘紫建的同学。

因此,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紫建的女朋友叫罗莉,那么这个到底是北京的成百上千个罗莉的某一个?还是此罗莉就是他的同班同学?

如果从概率的角度来说,前者的可能性大得多,后者只不过是前者的三分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的我,以及很多的读者朋友,更愿意相信,刘紫建的女友正是她的同班同学。

看到了吗?这就是危险的人类认知——我们喜欢把熟悉的事物都联想在一起,而不大容易接受这仅仅是个巧合的解释。

可是,罗莉怎么可能是他的同班同学呢?试想,罗莉既然是那个班级毕业的,她当然不可能忘记发生在初中时候的强奸事件。一个强奸犯能不能交到女朋友,这我不敢断定,他可以改过自新,也可以换个身份继续生活,他可能在新的圈子里隐藏自己的过去,与不明原委的女性随意交往——但是,知道丑闻的同班同学还选择跟他在一起,这有点太扯了!

于是我随口问了老太太一个问题:“哦,紫建的女朋友罗莉,她常来玩吗?”

老太太并不理解我问这话的深意,就回答说:“哦,不,不算常来。就来过两次,带着我去外面吃的晚饭,然后就走了。”

“那么,您怎么知道他俩是男女朋友关系呢?”

“因为紫建从没把女孩子带到过家里。”

“哦!”这倒是不难理解——紫建的模样并不算难看,不过他一来没钱,二来没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像他这样的,找个女朋友确实很困难。

我因此对罗莉的目的和想法产生了怀疑。

“我可以用用电脑吗?”我征询老太太的同意。

“行,您用吧。”

我打开电脑开关,老机器了,吭哧吭哧的,有点慢。

紫建的硬盘只有80G,分了几个区,我原以为里面乱糟糟的东西有很多,不过事实恰恰相反,他的硬盘很干净,或者说是空空荡荡的更合适。从电脑数据中,不难看出紫建好像做着些兼职送货的工作,有一些客户的信息。除此之外,属于他个人的信息并不多,可能是电脑太久了,除WINDOWS自带的游戏之外,也没什么可玩的。

我把文档里的东西看了个遍,发现了一张EXCEL表格,打开一瞧,我的某些推测得到了印证。这张表格上出现了一些我熟悉的名字,比如老威,比如祁睿——这正是同学录的名单。人名后面附有手机、E-MAIL等联系方式。

有这份同学录并不难理解,但是,这样一份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刘紫建电脑里。老威给他传了一份?老威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威在隐瞒什么?

假如这份二十个人名的同学录只有老威和刘紫建才有,那么,可以确定,联系宋阳去冒充罗莉的人——只能是刘紫建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到诧异。

正好借用他的电脑,我把整个事件从前向后的顺序,罗列出来:

1.十五年前的强奸案,不必赘述了。刘紫建VS宋丹,刘紫建赢了,随后他被开除,宋丹转学。

2.1999年宋丹吸毒过量,死掉了。

3.被开除的刘紫建,没能再被任何学校接受,他一直在打零工。

4.大概两个月之前,老威打算搞一次同学会。在此之前,或是之后,刘紫建交了个女友,叫罗莉。

5.老威找到了一部分同学,建了一个二十人的同学录。

6.老威也找到了刘紫建,并且与他见了面。

7.老威把联系用的同学录发给了刘紫建?当然,这份同学录和最后出现在同学会上的有所不同。这份名录上只有二十人。

8.刘紫建看到了这份东西,打算做些什么……

9。刘紫建找到了宋阳,告诉她同学会上会发生些奇异的事情。他会不会也这样匿名邀请了其他人?说不准。不过我更相信他只找了宋阳,因为宋阳是当初受害者宋丹的姐姐。

10.宋阳决心伪装,使用罗莉这个身份。

11.同学会的当天下午,刘紫建去做了些什么,被人杀死在酒店不远的花园里。他当然无法出席同学会。

12.与此同时,凶手干掉了他,但是凶手还是参加了同学会。

13.当日下午,我和老威以及美婷雪糕等出席同学会,几乎是最后一拨赶到的客人。

14.我伪装刘紫建。

15.宋阳被吓坏了。当然,现在看起来,这个细节很好理解,因为宋阳当然不会忘记表妹被强奸,最后悲惨死去的事实,因此她对我这个冒牌凶手感到害怕。

16.随后,我的误会被澄清。

17.紧接着,有个女人冒充宋丹的身份露了一面。在警察到来之前,逃之夭夭。

18.差不多与此同时,我和宋阳回家。

在这个同学会的前前后后,共计三个人冒充身份。我好说,纯粹是恶作剧。宋阳的行为也好理解一些,我并不相信是她杀了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是,假如宋阳杀人,那么她只需要报复性地干掉刘紫建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同学会?即使是冒充罗莉的身份,她的脸还是会被人记住的!作为凶手,她可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那么,为什么宋阳要急着跟我一起离开。这倒是有个解释,如果不去考虑她对我产生兴趣的可能,那么,宋阳八成是看到了假冒的宋丹。姐姐当然熟悉妹妹,而且知道妹妹已经死了。她搞不清楚为什么有人要冒充妹妹,不知其中底细,而且出于不被揭穿的考虑,也得离开。

那么这个宋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是出于凶手的考虑吗?凶手杀死了刘紫建,为了避免自己的嫌疑,找个女人来顶替,只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宋丹已经死了。因此这个迷魂炮很快就被澄清了,当然,即使宋丹还活着,也不见得就能嫁祸成功,但这个小技俩可以很长时间拖延警方的注意力。

刘紫建的被杀,显然与当初他的强奸罪行没什么直接联系。也许,这个强奸的判断本来就有问题?刘紫建只是被冤枉。他没有什么背景,没什么地位,因此长时间无法为自己翻案。所以假借同学会之手,打算揭露当初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这漫长的十五年,刘紫建不曾站出来,为自己洗刷冤屈?偏偏要挑选同学会?也许,他从未想洗刷自己的冤屈,而只是想借着同学会的机会,对某人构成威胁。他可能是想大捞一笔,却因此丧命。

我因此陷入了逻辑的怪圈。

如果刘紫建含冤,他早该站出来,而不是同学会——如果刘紫建不冤,那他自己罪有应得,他又凭什么去要挟别人。

呃,等等,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当初的强奸并非他一人所为,他有个同伙……刘紫建还能有同伙?以他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有多大暂且不提,仅仅他当初为什么不咬出自己的同伙,就是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

牛,因为食入大量难以消化的植物纤维,而形成了反刍的本能——把吃掉的东西吐出来再吃一遍。我曾经为此很瞧不起牛,可现在一想,也许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为了弄清楚一些细节,我反反复复把这些逻辑问题考虑了十几遍——牛,最后还把那些食物消化了——可我什么结论都没得到。

我因此觉得脑子里、裤裆里好像爬满了蚂蚁,坐立不安。

为了验证或者否定自己的一些想法,我决心去找当初的年级主任,也就是现在的校长问问。

六、校长期待的那个人

我那彬彬有礼的态度和手里提着的贵重的花篮,算得上很合适的通行证,我客气地告诉门卫,自己是来看望老师的。门卫点点头,打了个电话,就请我进去。他耐心地为我指引了道路,因此我顺利地找到了办公楼。

其实这过程不算顺利,这所学校建得豪华异常,教学楼的四壁,都是玻璃的——也许不是玻璃,而是什么特殊的材质,反正我弄不明白。最可笑的是,我围着办公楼转了一大圈,愣是找不到门!

有个教师模样的大姐正好出现,看到我可怜兮兮地正在抓耳挠腮。

“这边来吧,小伙子,”她热情地带着路,还一边自嘲地说,“这教学楼刚交付使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又问我多少年没回过学校了,是几年级几班的,我信口开河,倒也不至于露馅。

一路拾阶而上,来到校长室门外,我敲了敲门。

“哦,快请进。”一个浑厚的男性嗓音在门内响起。老师的底气通常都不错,特别是这位在教育战线奋战多年的老同志。

我推门走进去,办公室比我想象得还要豪华和阔绰,校长从最里侧的隔间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接待我。

这位六十岁上下,显然染过头发的男士,从面相看,挺和善的。高颧骨、大脸蛋,我猜想多年前他还当老师的时候,凶巴巴一瞪眼,估计也挺吓人的。

校长示意我坐下,随后也在我不远处坐下,没什么官架子。

我把花篮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正准备开口,老人家倒先说话了:“你比我想象得要年轻,不过我还记得你,只是不知道想不起你的名字了。人上了岁数,脑子就不好使了。人来了就挺好,干嘛还要买东西?”

这套外交辞令,让我觉得挺可笑,你的记忆力肯定不好,不然怎么会记得我?转念又一想,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校长先生阅人无数,保不齐其中就有和我长相差不多的。

“你比我想象得要年轻。”他温和的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你是哪届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教过书了。”

“哦,”我说,“您猜的挺好,只不过猜错了。我不是您的学生。”

“那,为什么……”他被我的话搞糊涂了,诧异地看看我,并不觉得我危险,却又莫名其妙。

“您先看一眼我的证件吧。”我把伪造的证件双手递给他。

校长接过来看看,点点头,一边像是赞许,一边又很是茫然地问:“艾先生,您的工作让人钦佩,只是我还是不懂,您到我这来,有什么目的吗?为什么谎称是我的学生呢?”

“我这次不请自来,确实有目的。校长先生,请恕我直言,您还记得有个学生叫刘紫建吗?在您做年级主任的时候。”

“记得!他怎么了?”老人家似乎永远在准备着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一点不觉得惊讶,又补充一句,“艾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好吧,”我点点头,“白水就可以。”

老校长还是为我冲了一包茶,他几乎不急着听我带来的信息,客气了两句,自己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似乎是借着温热的茶水,他的情绪镇定了许多:“说吧,艾先生,刘紫建他怎了?”

我很好奇他的态度,反而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刘紫建死了。”

校长先生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也没说话,点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您似乎对他的去世,并不感到吃惊。”

“是的,不怕你笑话,艾先生,您刚才说话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又伤害了别人。”

哦,原来如此。

“那么,您觉得刘紫建死了,反倒是件好事?”

“不,作为一个教育者,我不能那么说。事实上,紫建变成那样,我想我也有责任。但是,也许对其他女性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我俩一阵对视,他忽然笑了笑,“艾先生,想必过去的那件事,您也有过耳闻。”

“是的,一知半解而已。所以特来讨教。”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讲述清楚。

老校长对其中许多怪异的细节也感到十分莫名,当然,有关于罗莉和宋阳的故事,我秘而不宣。

“只是……”他似乎还想质疑,又怕冲撞了我,尽量温和地问:“艾先生,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呃,我说这话,您不要介意。杀人案这种事,理应是警察来了解情况。您……啊,我是说,当然您的工作也很重要了,只是……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只是我还得说瞎话,“您说的一点错没有,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其中原因有二,刘紫建做过什么,姑且不谈,他母亲老年丧子,实在可怜,有些内幕,我将来总要给她个交代,这是其一。其二是本案错综复杂,警方也希望委托我多了解一些情况,因此我便来了。冒昧打扰,实在不便,希望老校长您不要介意。”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艾先生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佩服什么呀!我原来是个卖佛珠的,现在连佛珠都没得卖,失了业,就是个待业小青年。不成为社会的负担就好了,还佩服?

我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我本想找刘紫建的班主任,无奈他已经出了国,想必只有您才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愿闻其详。”

“老校长,您当初是年级主任,出了那样的事,当然您也做了不少工作。可以将事情的经过给我讲讲吗?”

“可以!”老校长叹了口气,“唉!艾先生,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位像您这样的人,找上门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老校长愿意配合,当然省去了很多的废话。

他的讲述,并不冗长,当老师当惯了,又做了十年的领导,说话言简意赅,听起来十分悦耳:

十五年以前,确切的说,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傍晚。老校长,也就是当初的年级主任,正在和其他的班主任开会。

三类校嘛,也就是现在的后进校,压力一点都不比重点学校小——其实更大,重点学校有来自国家和政府的大量投资,三类校则不行。他们空守着一大块地,却只能使用落后的教学设备,在陈旧的教学楼里工作,可以说是冬冷夏热。

年级主任召开了本次会议,也是想搞些比较精彩的活动,争取区级政府的认同,说白了就是拨款。

会议在五点半召开,此前一小时便放了学,扫除什么的都完成了,所以老师们才有工夫坐在一起谈事。

大概到了六点半或者更晚,因为天已经基本黑下来了。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有位班主任开门正要呵斥,冷不防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这就是事后发现强奸案的那几位男同学,搀着宋丹朝这边走来的情景。

慢说班主任是惊呆了,年级组长自然也吃惊不小。于是,这两男五女几位老师,赶紧把宋丹扶进屋里——她失魂落魄,眼神浑浊而又空洞,样子极为吓人,像是已经疯掉了。

男老师这时候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只让几个女教师过去嘘寒问暖,老威的班主任和年级主任两位男士就在外面盘问孩子。

前面说过,这几个小伙子正在学校后山赌牌。当然赌这个字是不能说的,其实说了也无妨,谁还有心思去注意这个。

小伙子们把这事陈述了一遍,老师们还有点狐疑,心说你们几个坏小子没趁人之危?

不过他们确实没有,信誓旦旦地发着誓。这事与本案无关,很快被略过了。

过了好半天,有个女老师走出来,直摇头,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的不说,这犯人总是要找的吧!面对这个局面,还有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这事是要大事化小,还是要通报警方?

说到这里,校长悲叹一声:“有什么办法呢,为这事我自责了好多年。按理说应该通报警方,可这样一闹,必然让我们学校名声更坏。事实上,做决定的人也不可能是我。当时的校长、副校长、主任们纷纷都赶到了。争论了半天,我们决定把这事压下去。当然,压下去不只是我们的一相情愿,宋丹的父母来了,一看孩子这样,不用问,自然急了眼。老校长许给他们一笔赔款,答应会尽自己的力量,把宋丹送到好学校去,思前想后,大概是考虑到女儿的声誉问题,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自然是好,不过凶手必然要严惩。宋丹当然不肯回忆这件事情,于是父母劝、老师劝,终于让她开了口。

是刘紫建!

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么肯定是刘紫建吗?”我仍表怀疑,如果确定是他,那么同学会这出戏,怎么可能上演?

“是刘紫建!”校长斩钉截铁,“宋丹说的,那还能有错?她亲眼看到……唉,那叙述太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蒙着她眼睛的那块布后来松开了,她确定是刘紫建无疑。我们事后又找发现宋丹的几个男同学求证,一说到刘紫建,他们想了想,也觉得很像。因为紫建那时候性格古怪,是特别不合群的那一类人,大家都认识他,搞不好他们还欺负过他。所以不会认错。”

知道了谁是凶手,自然也来不及震惊,几位老师连夜家访了刘紫建,见到了她的母亲。老太太不明所以,实话实说,紫建是当晚八点多才回的家。至于刘紫建,那就更不容说了,一见到老师们,他的脸色都变了,相当扭曲。

作为让宋丹的家长不去学校闹的条件之一,刘紫建被开除了。

“这算是很轻的处理结果了,他应该感到庆幸!”校长的脸色严肃起来,“校长决定在他的开除处分上,写‘旷课和打架’,并没有写到强奸一词,这是他的运气。”

这是他的运气吗?我对此很不确定。

“至于宋丹,唉……”校长先生的口气软和了下来,摇了摇头,“至于宋丹这个孩子,我总觉得我们是对不起她的。虽然她去了个好学校,可从此一蹶不振。我多次想过要去帮助她,我去了她家几次,有时候去新的学校里见她。可她并不接受我的好意,有一天,她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干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

校长陷入了沉默,我也是。

其实,强奸和性暴力是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以美国为例,曾有数据调查显示,有四分之一的美国女性一生中遭遇过强奸或者性暴力,这其中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是在未成年之时遭受,而百分之二十九的人是在十一岁之前。与大众的认知不同,百分之七十五的强奸是熟人所为。

可以说,强奸和性暴力成为当今美国最悲惨、最严重的危机。

中国怎么样?因为国情的原因,这样的数据都会偏小,但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一旦经历了性暴力,受害女性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摆脱大量的后遗症:我在这里强调的,还不是肢体损伤、性病和艾滋病之类的生理创伤。

我指心理创伤。

被强奸的女性,至少有十二种创伤:

1.害怕生活——这再简单不过了,你在过去受到伤害,意味着未来也并不安全。

2.可能产生情绪反应的迟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体会生活,身边人的关心,往往也不起作用。

3.感到羞耻、下贱和堕落——因为社会观点的一大误区,就好像是受害人勾引了强奸犯!

4.可以立即感受到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痛苦,同时长期持续感受心灵创伤——这是极难治愈的。

5.可能出现性功能,特别是性心理的损伤——这意味着她可能拒绝对她好的丈夫或者男友与她的性接触。

6.可能陷入深深的自责,有罪恶感——这还是因为该死的社会误区!

7.可能出现与任何人的交往困难,特别是与男性——不需要解释了吧?

8.可能出现怪异的表情和动作,经常走神,伴随着长期的噩梦——情绪地闪回到与施暴者在一起,所遭遇的那些情况——同时,也会出现想象中的报复场面,并可能亲自实施。(为什么宋丹的出现这样具有迷惑性,原因就在此。)

9.感到对施暴者的仇恨和气愤,却因为无能为力,而毁灭自己的价值观——因为男性在这个社会中,仍然更为强有力。

10.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大多数受害者可以找到应付的办法,但她们仍然变得小心翼翼,和以前再也不同了。

11.害怕或拒绝接受帮助——做这类心理工作是最困难的,因为几乎不会有人来主动求助。

12.不愿与家人、朋友谈及过去,因为她需要远离危险和窘迫——可是,作为熟人,我们总还想试着去帮助她,殊不知这样更让她难受。

我不知道亡羊补牢还能有多大的意义,因为遭受强奸的心理康复过程几乎是最困难最漫长的。因此,我只能在此劝告女性读者:远离夜店、远离迪厅,远离那些能轻易给你们造成伤害的场所。至于男性读者朋友,我愿意相信你们不会做出这种事。

校长先生的回忆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他对宋丹的悲剧,欷歔不已。他给我讲述她的堕落,强调她以前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不管这是不是真的,我都只能当真的听。而对于刘紫建,他不愿意回忆得过多,只是说自己后来没有关注他的情况。

你不能展示出自己对强奸犯还抱有同情来,所以我也不能责怪校长的反应,换作是我,只怕也会如此。

不过,在这次会谈的最后,校长倒是如此说道:“其实刘紫建也挺可怜的,他的家境恐怕你也了解了。她的母亲把他拉扯成人,我想单亲家庭多少也造成了他的孤僻性格。他写些小文章,其实还蛮不错的,只是里面带有不少消极的情绪。我当时没有给他太多的关心,也是有问题的。”

我安慰他几句,表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刘紫建伤害宋丹一事,八成是确凿无疑的。当然我仍然怀疑,当初刘紫建可能有个同伙,但是,为什么他憋了十五年不肯说?!

我又想起罗莉这个人来,于是就问当时班里有没有一个女孩叫这名字?

长回忆不起来,打了个电话,请档案室的教师查看,随后肯定地告诉我:“是的,有这个女孩,她怎么了?”

“不,没怎么,我就是问问。”事实是,我确实也不知道罗莉怎么了。

得到了想要的线索,我决定告辞。

校长送我到门口,有意无意地说了句:“如果当初能有一位像您这样的人,那就太好了。”

“什么意思?”我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说,”老先生忽然两眼有些湿漉漉的,“我是说,如果宋丹被伤害的时候,能有您这样的人,来做一些工作,也许她就不会堕落下去吧。”

“也许吧。”我苦笑了一声,离开了校长室。

七、我打算摊牌了

离开了学校,我打了一个电话,接了两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宋阳的——也就是那个冒充罗莉,现在和我同居的女士。我问她今天要不要过来,她说好。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我打算向她摊牌。关于刘紫建在同学会上要挟别人的可能,现在一步一步得到验证。唯一的漏洞是,我至今还没向宋阳核实。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件事,可她不是罗莉,她是宋阳,我们早晚要面对这个谎言,我决心摊牌。

我接的那个电话,是段哥打来的,他说默涵非常抵触去医院。她坚持自己没有病,父亲母亲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开了点药,混在食物里给她吃了。

“所以我们废了半天劲,也就只是掺进去半片药而已,”段哥如是说,“可就是这半片药,就让她昏睡了大半天。我想,咱们可不可以不去医院呢?吃药带来的伤害太大了吧?”

我哑然。

1995年,有位妇女状告她的心理医生,因为这位医生给她进行了三年多的心理治疗,可没有什么疗效0结果,她服用了三个星期的百忧解之后就痊愈了。这个具有讽刺意义的事件说明,任何理论都不可能永远生效,任何治疗手段也不见得包治百病。

我很清楚,李默涵得的是非常复杂的幻觉症,大概不是我光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她很难和我正常沟通。

我本希望默涵可以通过吃药改变自己的状况,现在她和她的家人又表示拒绝。我因此夹在中间非常为难。

好在医院的医生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对此表示理解:“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直说好了。”

他的大度,令我感到欣慰。

“好吧,”我说,“段哥你也不要着急,我会继续帮默涵寻找治疗机会的。”

挂上电话,我开始往家走,路上进了一家超市,买了许多的东西,打算亲自下厨。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源于我的愧疚感,我早就知道她在作假,现在却想要摊牌。

这一天的晚上,宋阳来了,她看到我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显得特别兴奋:“哎呀,你居然会做饭,我居然能吃到你做的东西!”

平常我会很得意,不过今天我只是苦笑了事。

我该怎么说呢?这有点太难了。

我不可能继续装作不知道,但是……我说完了,她会不会离开?我会不会从此继续孑然一身?

我不知道。

做饭的时候,我没开口。

吃饭的时候,我没开口。

洗澡的时候,我没开口。

她洗完了,我去洗澡,等我洗完了,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咦咦咦!小猴猴!”她开始拿我的床宝宝耍来耍去。

呃,接下来还有小熊熊,小兔兔,还有另外的小猴猴,小熊熊……她把我的床宝宝耍了一遍,然后说:“快来吧,咱们陪着床宝宝睡觉。”

我甩掉浴巾,赤条条地钻进被窝,压在她的身上。

“宋……”我想叫她宋阳。

可我说出来的却是:“送……送你什么礼物好呢?快到情人节了。”

“啊!”她兴奋地小声叫了一下,“你还知道过情人节呢,好意外啊!”

“呵呵,我为什么不能过。”

“不是说你不能过啊,而是你太笨啦,送礼物有问的吗?”

有吧……好吧,我承认在这问题上,我比较驽钝。

“你想要什么?”她反问我。

“我……”我想要一颗真心,但我不能那么说,“我什么都不要。”

“真没劲!”她不高兴地把小猴子甩到一边,忽然很狡猾地冲我笑笑,“你的笔记本里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

见我不开窍,她继续挑逗着:“你的笔记本电脑里,有没有比较那个的东西。”

“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那个啦……”

哦!你说毛片啊!直说呗。

“没有,因为我是个很和谐的青年人。”

“骗人!”她光溜溜地跳下床,把笔记本搬过来,“肯定有!”

她于是翻找了半天,“你设隐藏文件夹了?”

我有病!设那玩意儿干啥!我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一个绝对、极端的糙人,绝不喜欢任何形式的道貌岸然。

末了,她查遍了蛛丝马迹,宣告失败了。

“真没劲!”她哼哼着趴在我身上。

看来,女人的眼里,男人总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哎?等一等,我忽然想起件事来!

听刘紫建妈妈的口气,对于罗莉是不是在和紫建交朋友,大概可以打上问号。罗莉好像没在家里过夜,刘紫建也没有带别的女孩回来。他每晚在家睡觉,这就很奇怪啦。

三十岁一个大老爷们,没点正常需要?我的电脑里空空如也,为啥刘紫建的电脑里也空空如也?

是不是个强奸犯先不说,正常男性都有这个需要吧?为什么连一个色情文档都找不到?

这事变得奇怪了!不过奇怪之余,却也有合理性。

莫非说,刘紫建并非正常男性,他有某种问题?

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这十五年间,他的确无法站出来!对这个世界宣布,自己那玩意儿不行?而且他似乎也没有必要站出来,学校里发生的强奸案,虽然他可能背了个黑锅,但是这事并没有闹大,只是小范围地被人知道。他既没有坐牢,又没有在警方备案。所以他也就无须站出来宣布自己的无辜,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更何况警方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那么,为什么他对校方也默默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呢。这很奇怪,我问过校长,刘紫建当时有没有提及其他的男同学,校长说没有。这又说不通了,为什么会没有呢?

校长大概不会撒谎,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需要袒护什么人。

不,不,情况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刘紫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性无能,因此他宁愿独立承担强奸宋丹的罪过,也不愿意被人笑话。哦,这忽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一直在被人笑话,从小到大,他的存在就是被人不断地取乐。他不愿意自己再为别人提供一个新的乐趣。

所以,他默认了。但这也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清白的,否则,他大晚上的,出现在小树林里干嘛?是为了解救宋丹吗?不,这不大现实。这事一定与他有关系。

只是,由于他独立承担了所有的罪过,并未预料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可悲。没有学校愿意接收他,没有学历,所以也没有任何单位愿意接收他,他变成了社会的弃卒。随着这些年悲惨的生活,他的怨恨越来越重,既不能为自己翻案,又得不到任何补偿——直到,他等到了同学会这个机会。

原来同学会就是最恰当的机会。他不需要对社会宣布什么!不需要向警方证实什么!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是他强奸了宋丹,他只需要扭转这一切就可以了,至少,把那个同谋咬下水!

原来如此,我慢慢理清了之前的困惑。

当然,在一切都未得到证明之前,这一切,还都仅仅算是合理的推测。

“你在想什么?”看到我长时间走神,宋阳问我。

“没有,我今天太累了,接触了好几个病人。”我习惯反射地扯谎。

“那我们,不那个了?”

“今天不那个了,早点睡吧。”

她嘟着嘴,很不情愿,无奈我一时间没了情绪。

搂着她,睡了。

半夜,我被自己的噩梦惊醒,意外地发现,宋阳也醒着,正用她那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我。

八、勒索需要合伙人

宋阳也醒了,正用她那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一时间有些纳闷,刚从噩梦中惊醒,一头汗水,莫名其妙,又看见她这样,更莫名其妙。

“你……”我想问她为什么没睡。

“你什么都别说,”她用手指压着我的嘴唇,“什么都别说。”我这才看清,她眼里晶莹剔透的,好像是挂着泪水。

怎么了?我越发想问。

“我在骗你,我一直都在骗你,”她忽然这样说,把头藏在我怀里,“你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了?”

“不会呀。”

“真的吗?你骗我,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啊?如果你说昨晚的事情,我真的只是太累了……”

“真的吗?我……我其实根本就不叫罗莉。”

哦,这事不稀奇。

“我早就知道了你叫宋阳。”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这话说起来特别的简单,还特过瘾,好像你非常睿智。

然而,这个尴尬的事情,不是用来让我宣扬自己的先见之明和我的宽容。不,这一时刻,她的诚实比我的高明重要多了。

我决心什么话都不说,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我叫宋阳,还记得咱们第一夜说过的吗?我是宋丹的堂姐。”

我继续表现出很诧异的模样。

“但我仍然不后悔去那个同学会,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哦,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说什么,就太不解风情了,“没什么,”我特别真诚地笑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你这个人,又不是喜欢你的名字。你叫宋阳还是罗莉,还是其他什么,都行。”

她弄得我胸口湿漉漉一大片,抬起头,认真地盯着我看:“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对,这确实是真话,我点点头。是我这几天里,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之一。

“我是被人叫去那个同学会的,可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会发生什么。”

“不会呀,同学会也没发生什么。”宋阳还不知道刘紫建已死的事实,我也只好跟着装糊涂。

“不,那天有人冒充我妹妹,这让我觉得很可怕。”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说自己叫罗莉呢?”

宋阳的说法与我的猜测没什么区别。

一周之前,她忽然接到一封信。信上写着由她亲启。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她本以为是什么垃圾广告,正想随手扔掉,不过细一看,上面的内容吓了她一跳。

宋阳把那封信从提包夹层里取出来给我看,扭亮了灯光,上面写着如下字样:

〖致宋丹的姐姐宋阳:

发生在学校里的那起事件,你应该还记得吧?实际情况并不像学校宣布的那样,强奸犯另有其人。如果你有兴趣知道事情的真相,请在一周之后,参加这次同学会,为了确信我提供的信息准确无误,你可以打电话给这个人,向他询问同学会的细节,记住,你并不是这个班上的同学,所以你可以自称是罗莉,这样他就不会怀疑了。〗

下面附带着老威的联系方式和姓名,以及同学会的地点与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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