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又写着:
〖期待你的光临,也许作为家属,这是你不得不了解的内幕,顺便略表我对你妹妹死去的哀悼。〗
这封信没有署名。
信件不算长,对于这种“一逗到底”的标点符号,我也并不觉得惊讶。这封信的存在,同时验证了老威的说法,事后,宋阳果然和他见了面,并自称是罗莉。
唯一让我感到的奇怪的是,这封信的内容,更像是出自我手,而并非刘紫建这种极度不自信的人。等一等,也许他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十五年的等待,让他此刻信心百倍?
我很关注这封信,没去注意宋阳的心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懂了,你为了了解当时的真相,才说自己是罗莉的,当然我不会怪你。而且我也骗了你,我还说自己是刘紫建呢。”
“嗯,你当时把我吓坏了,”说到这里,她身子还不由自主地一抖,我连忙把她搂的更紧了,“我以为你真是……”
“嗯!对了,你妹妹生前有没有再说过这件事?”
“没有,她不愿意再提,她爸妈也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嗯,那你怎么知道刘紫建就是强奸你妹妹的凶手?”
“我不知道,我的爸妈瞒了我很多年,直到妹妹后来越来越糟,去世之后,才给我讲了当年的事情。在那之前我都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快。哦,还有,我是见了威哥,就是你那个朋友。我提起了强奸案,他无意间说出凶手是刘紫建。
原来如此,事件是这样被串连在一起的。
“那你肯定也不认识这个叫罗莉的同学啦?”
“不认识,从没听我妹妹或者别人提过。”
“哦,那么罗莉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莉——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不对吧,警方只发现了刘紫建的尸体,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具才对吧,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这份匿名信,当然是刘紫建写的,也只有他,才可能用这样的口气。既然这样,他想要挟别人的想法不言而喻,并且,他还挖空心思找来了像宋阳这样的家属见证人。可是从中形成了一个问题,如果刘紫建真的是性无能,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交女友。那么这个罗莉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说,知道了刘紫建性无能的罗莉,成为了他的合伙人。
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敲诈勒索这种事,一个人可干不来。作为强奸案幕后的真凶,这个人蛰伏了十几年,当然是非常危险的。刘紫建想要敲他一笔,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这才恍然大悟,紫建临行之前,对母亲说生活好会起来,并不是指老威的资助,实际上就在暗示这个勒索本身。
等待了十五年,他也应该知道勒索真凶是存在巨大危险的,他应该有这种觉悟。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勒索者,都会想到告诉自己的合伙人,假如自己在几点没有带着钱回来,那八成就是出事了。
如果自己出事了,那么合伙人就要为自己报仇,至少揭露真凶的身份。
罗莉是担任这个合伙人最合适的人选。刘紫建一死,她应该马上就知情了,真凶的面目自然也会随之揭露。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警方仍没能破案,合伙人罗莉该不会也……
如果罗莉没去找警察,那么她干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没露面,莫非说她自己去找凶手了?
呃,我又觉得满脑子爬蚂蚁了!
九、美元拍卖我的爱
什么叫作小概率事件?
这东西解释起来稍微有点困难,不过我国语言中有一个词汇——“万一”就对小概率事件形成了很好的解释。万里有一,这个概率实在很低,但是这个词汇的使用率却很高,远远超过真正的万分之一。
我抱着宋阳,思前想后——也许有读者此时不免产生一种怀疑,这是和老威相类似的怀疑——万一,杀死刘紫建的凶手,并非像我推测的那样——是过去强奸案的同犯——万一,凶手就是宋阳,也就是我抱着的那个女人,那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很快地就被抛在脑后了。
作为被委托的心理游医,或者是半吊子的“侦探”,我都太外行了。侦探是要把一切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的,侦探不能和涉案人员存在什么关系,这些我都懂,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个道德上的困境出现了:万一宋阳才是凶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是该与她一刀两断,还是包庇她,甚至帮她做伪证?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这个悲剧,我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一些信息。
为了证明我不是个十足的白痴,我就不得不谈到过去常玩的一个游戏。
每逢同学聚会、公司年会等等场合,我总是带头与大家玩一个游戏,当然,这游戏只能玩一次,并且不能和知道内幕的那些人一起玩,否则就太没有意思了。
这个游戏并非我的首创,它在1971年被设计出来,由苏比克、约翰·纳什、劳埃德·夏普利和梅尔文·豪斯带头进行。注意到了吗?这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苏比克倒是很谦虚,于是他怀疑这个游戏是不是自己首创的,或者是几个人共同发明的。不过朋友们一致认为既然1971年苏比克得到大家的认可公开了这个游戏,那么他就是这个游戏的发明者。
这个游戏,严格地说,根本算不上游戏,而是享誉世界的著名博弈——被称为苏比克的美元拍卖。
苏比克写道:这个游戏当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参加,进行这个游戏最好的时机是在派对上,因为这时候大家都喝了点酒——情绪高涨、兴高采烈,但还不至于醉醺醺的。
这个游戏被我信手拈来,并且认真地贯彻了他的方针,我也精心地挑选着十人以上的场所,并且总能取得预想的效果。
这个游戏到底该怎么玩呢?我试着以老威公司的聚会当作例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尝试。
老威的公司,连我在内,共计三十一人。在一次乐陶陶的聚会上,我宣布要进行一个拍卖游戏。
大家都喝了酒,自然群情高涨,“好啊!”每一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想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要拍卖一百块钱,这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用钱来拍卖钱吗?正是如此。一百块钱不多也不少,谁也不会真拿它当回事,但是白拿一百块钱,大家也会觉得占了点小便宜。
竞拍的规则非常简单,只有两条:
1.同任何拍卖的规则一样:起拍价为一块钱,每次最少加价也是一块钱。一百块钱的钞票归报价最高的人所有,新的报价必须高过上一次报价,在规定的时限内要是没有新的报价,则拍卖结束。
2.不同于索斯比拍卖行的规则——虽然出价最高的人可以得到钞票,但是出价第二高的人也需要出钱,也就是他要付出自己最后一次报价的款项,但是什么也得不到。你当然不想成为这样的失败者,白白地拿一些钱打了水漂。
起初,大家都没能意识到这个游戏的陷阱,但是随着拍卖的进行,这两条规则开始让人们发了狂。
是的,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百元钞票,绝没有作假。所有人都希望以一块钱的代价得到它。
于是,拍卖开始的时候,一堆人举手宣布:“一块。”这样的叫喊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举手,实际上我也看不清到底谁是第一个!不过这不重要,因为马上,就会有人提出“二块”、“三块”,竞价开始攀升了。
二块、三块有什么不好的呢!谁不喊谁才是傻子呢。假如以三块赢得竞拍,你净赚了九十七块。
问题是,这个拍卖该怎么收场呢?!你也许会想这张百元的票子最终会以一百元的价格落到了某人手里——这多可怜,花一百买了一百——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太过乐观了。
每一次新的竞价都会让上一次的竞价者觉得不舒服,他变成了第二高的出价者,这就意味着他不但拿不到钱,而且自己要白白花钱。于是,加价,再加价,成为了唯一不吃亏的选择。
竞拍价格很快就接近了一百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分水岭,也是这次拍卖的高潮所在。假如我出价一百,你出价九十九,如果我赢了,那我就是不亏不赚,而你白赔了九十九块,你愿意这样吗?
有理性的竞拍者可能发现其中的阴谋,但是总有些人不甘心落后。这个游戏很阴险的计谋在于,矛盾被激发了起来!
结果,你更愿意加价到一百零一,虽然自己可能赔了点钱,但对手赔得更多。
想要占便宜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计划得更多的,是如何让自己不吃大亏!
一旦报价突破了一百块之后,拍卖出现了停顿,人们开始犹豫观望,然后速度会突然加快,进入决战时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直到最终拍卖结束。
不管进行到拍卖的哪个阶段,最高的出价,都会让第二高出价者感到不爽。他至少加上一块钱来摆脱这种压力,可最终他的处境只能变得越来越糟。
在这个游戏中,最终以三百块或者四百快来收场的情况比比皆是。笑到最后的人是我,对吧?
我是拍卖师,我拿出的一百块钱,如果大家都不理睬,那么吃亏的人是我。可惜,绝大多数情况下,我笑到了最后。
不过这一次,却是我陷入了美元拍卖的危机中。
起先我只是答应帮老威的忙,去照看刘紫建的老母;随后,又接受老母的要求,想查清凶手;我越是接近问题的实质,就越是绞尽脑汁,越是疲惫不堪,可我不想放弃。
李默涵的事件,就更麻烦。我能够解决她的问题吗?我想自己的水平不够用!可我还是把这工作接下来,并且去联系了一位棘手的人物——John。他对我的生活能产生多大的影响,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我感到一筹莫展,生活失衡。抱着宋阳,我耐心地哄着她睡着后,自己却失了眠,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太阳穴肿胀。
宋阳起床收拾洗漱,又给我做了早点,可我食之无味。倒是她临走时的那句话,勾得我怦然心动——“我还能再来你家吗?”她这话问得楚楚可怜。
“能,当然能。”
等她走后,我靠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半睡半醒的,盘算着今天的安排。我得见一见祁睿和老威,把我得到的线索通知他们。我还得去见一见John老大,看看他从李默涵的日记中得出了什么结论。最好晚上,我能抽空去看望默涵,也不知道她这两天的情况如何。
琢磨好了,我先给老威打了电话。
“哎?怎么这么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啊?”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哦,也不是大事,公司这边收到你一封快递。”
“啥东西?”
“我不知道,方方正正,挺大的一个盒子,我没拆,还是你自己来拆吧!哦,还有,我本来想给你送过去的,不过这边临时有点事,我得去见两个大客户,衙门口的,晚了不合适,所以你自己来取吧,要不然我下午给你送去也行。”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反正我也要出门。”我有些纳闷谁会给我寄东西。不过想想也对,几天前我还是老威公司的员工,我离职的事情,很多人还不知道,大概是以前客户交给我的东西吧。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老威问。
“我正要跟你说这边的情况,下午你肯定是有空,祁睿有没有,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
“行啊,我安排吧,你等消息。”
挂上电话,我穿上大衣,出了门。
十、高超的赌客
老威的公司我当然驾轻就熟,一路上没费周折。
与看店的小姑娘们打了招呼,我急匆匆地上了楼。
邮包就放在楼上老威的办公室里,他新聘了个助理,估计也是他的熟人,可惜不认识我:“您找——”她客客气气地站起来。
“我姓艾,老威说有个邮包寄给我的。”
“哎呀,您就是二老板,快请坐。”
啥叫二老板呀,真难听!
我也没坐下,笑了笑,径直冲着桌上的邮包走去。
这物件看上去一尺见方,贴着某网购公司的标签,收件人上写着我的名字,物品标识为数码产品,不过联系电话却是老威的。
什么意思?莫非这是老威送给我的礼物,用不着费这么大劲吧?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莫名其妙之间,我从助理手里接过了美工刀,利落地裁开了纸箱的外包装。
撕去外皮,看见里面的东西,我反而愣住了。
这是——尼康最新款单反相机。
我老爸是个摄影高手,很可惜我没遗传他的基因,对摄影不感兴趣,对摄影器材自然也不甚了了。不过我再不了解,也总还是知道,这相机应该不算便宜。
包装盒规规矩矩的,我急不可待地把它拆开——里面装的真的就是尼康相机。显然不曾被拆开过,机身前后都贴着膜。
这是……发错了吧?
我肯定没买过这东西。老威呢?老威喜欢制造惊喜,可他很了解我,送给我个相机做什么?
除了他,还会有谁?
在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助理小姐倒是不无艳羡地在旁边祝贺:“哎呀,这相机真棒!谁送给您的?”
呃,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纳闷了。
“这东西是你签收的?”
“是呀……”我的不愉快弄得她一头雾水,“唔,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那倒没有,我是说,会不会是寄错了,我没买过这东西。”
“可是这里写着您的名字啊,而且地址也正确。”
“是啊,这事真见鬼了。”
快过年了,公司的朋友会收到礼物,这不足为奇。不过送礼这种事,又不是不记名投票,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吗?再说,我们是卖东西,是乙方,客户是甲方,应该不至于反过头来给我们送礼吧?
我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助理小姐说得挺对:“既然是送给您的,您就收下吧。再说,也许您或者老板无意间帮助了别人,您都不记得了,但是人家感恩也没什么不好呀。”
“也是。”我拿着大袋子,装上了相机,“好吧,我先告辞,有点事,改天再来。”
助理小姐把我送到门口,我打了车,赶往John所在的医院。
我当然不能带着这么大一件东西去看望John,因此交给护士代为保管,进了会客室。
John今天的模样比昨天还好,他兴冲冲地低着头,目光仍然在日记上流连忘返。他是个天才,不过也是个很混乱的人,看看这张桌子就可以一目了然:一张张的日记被摊得到处都是,铺满了整张桌子,有些还掉在地上。
John知道我走进屋里,很长时间都没有抬头,我也不愿意打扰他,拉过凳子,随意地坐下。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得是不是中国话,甚至是不是人类语言,我都不敢断定。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嘿,你来了!”
“对,我来了一会儿了,我……”我忽然狐疑地盯着他的脖子,只见从左侧的下颌骨开始,直到右侧的锁骨位置,横亘着一条很长的伤疤。这伤疤,在昨天我来见他的时候还是没有的。
他见我盯着这伤疤看,好像还挺不好意思地,伸手扯扯领子,挡住了一截。
“这……这是弄的?”我结巴了。
“嗯,没怎么,礼物还满意吗?”
礼物?!
什么礼物?
那个相机?
他笑了,挺平和的,没有过去那种歇斯底里:“看来对你而言,这是个惊喜。”
“我不懂!”我惊讶地站了起来,“那相机是你送我的?”
“有什么不可以吗?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我像小孩似的毫无遮掩地撒着谎,“我就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而且,还是那么贵重的礼物?”
“两个原因,”他伸手在桌面上划拉了一把,“其一是因为你把这么珍贵的案例送到我面前,我不得不对你表示感激。其次,是你也需要一个相机,这样下次你就不用拿手机拍照给我看了,那太模糊了,什么玩意儿啊!”
我仍然搞不懂这里面有什么逻辑联系。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长期住院的精神病人,莫非他还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一大笔存款?这也就算了,在John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但是,他如何知道老威公司的地址,并成功地给我发送快递,这才是问题呢!
我越是震惊,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震惊仿佛是被他给吃了进去,而且这震惊的味道,似乎让他很满意,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吧,反正你请教我的地方多的是。”
我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身子,并不能使我处于优势地位,反过来说,当他昂着头对我得意的淡淡一笑,我反而更加不安。
“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儿,而且现阶段我也不打算离开医院,你尽管放心。站着干什么,快坐下吧。”
我于是糊里糊涂地又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公司地址?”
“有什么不可以吗?互联网很方便,即使是我,也有上网的权利吧?”他对此不以为然,“你没有问到点上,朋友。”
“呃,我是说,你怎么会知道我所在的公司呢?”
“这就很奇怪啦!”这次换John站了起来,在屋里悠闲地踱着步,我的眼神跟随着他。
突然,他停下来,靠着墙,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好像让他感到很惬意。他站定了,然后告诉我:“小艾,也许你得注意自己的信任危机了。”
信任危机,什么意思?
我坦率地承认自己不解其意。
“唔,”他感到满足,“难道你一直不知道,你的朋友,也就是那个老威,他也有了女人?”
我对此一无所知,老威交了女朋友吗?这半年多来,我可从未见过。
“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哦,那就是他故意瞒着你。”
“他的女朋友是谁?”
“你猜?”
“猜不出来。”
“这女人你也认识。”
罗莉、宋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个名字,不会吧!案件不会这么扭曲吧!
“你在想些什么?你大概找到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这说明除李默涵之外,你还在经历着其他的事件,我说得对吗?要不要跟我谈谈。”
“不!”我意识到,在于John的交锋中,我前所未有地落到一败涂地的地步。这就像打牌一样,当你手中拥有一副好牌的时候,你高调地叫牌;当你手上的牌比较弱时,你也应该时不时地使用一些唬人的战术,而不要畏手缩脚地叫牌。
会虚张声势赢面会大很多,而John是此中高手。
我差一点被他诱使着说出所有事情。
好在我还是忍住了。
不管我玩牌的水平怎样,在现实的博弈中,我的脑子还够用,因此可以看出John其实并不知道什么。
他吊足了我的胃口,但他其实也不能做到无所不知。因为一旦他知道了细节,就什么不会再问。
“不!”我于是斩钉截铁地说,“我猜不到那个女人是谁,我最近也没什么麻烦,你就直说吧。”
“嗯,那就好,”作为高超的赌徒,John从不表现出失望来,“那好吧,我说老威的女朋友你也认识,可你仍然想不出来,这只能说你太笨了。半年多以前,你们从我手里救出了一个护士,不记得了吗?”
哦!我恍然大悟,那正是“螳螂”一案的开始,记得当时我还开了句玩笑,说老威既然救了护士,还不利用这个得天独厚的机会对她发起攻势吗?
莫非老威这么做了。他们交了朋友,只是从没告诉我。
John在我的怀疑之上又浇了一把油:“真相就是这么简单,那护士和其他同事聊起你们的工作,我知道店名,上网查一查,这有什么难的吗?”他继续说,“哦,小艾,作为一位善良的兄长,我不得不不提醒你,要注意自己周围的人,你已经陷入了信任危机这可不太妙。”
在与John的博弈中,我根本没有出错牌,可我还是一败涂地,因为我手里根本就没有牌!他说的没错,这几天我都处于信任危机里:宋阳的身份是假的;同学会的目的可能是假的;老威到现在还对我有所保留;他交了女朋友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李默涵倒是不会故意骗我,可是患有深度幻觉的她,说什么也不能等同于实话。
虽然大家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无法对我说实话,但谎话就是谎话,你不能因为事出有因,就把谎话当做实话来看待。
我默然,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沉默是我最后的反击,John察觉到了,他好像不打算逼我,因此换了个话题。他伸手指着桌面上的那些纸,又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了在自己的脖子上画了一条线——这正是那条伤口:“我就是用你给我的纸,假装搞了一次自杀。”
“哦!你别误会,”在我对此作出沮丧的反应之前,他又说,“千万别误会,这事和你没关系,即使不用你的纸,我也可以找到许多自杀的方法。我这样做,是想要试探一下我和医院的关系。昨天你给我带来了消息,他们给我开的药没有一点点医疗价值。你和我得出了一个类似的结局,我在这住院,是被某个位高权重之人故意安排的结果。可是我死活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医院里的人似乎都对我敬而远之,既不想治好我,又不想得罪我。于是,昨天你走之后,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来挑战他们的底线。我向我的主治医师,也就是田主任提出要求,让他送你一个单反相机作为礼物,他当然一口回绝了。随后,我用这些纸叠了个小道具,划开了自己的脖子,当然划得不深,可把他们吓坏了。当天下午,他们问我你的地址,然后就邮寄了东西,就这么简单。只要我不死,他们可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我是这么理解的,你呢?”
我没有产生理解,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能理解什么?一个疯子划开自己的脖子,以此要挟的目的是要送给我一件礼物?又,医院真的做出妥协,把礼物给我寄过来了?
要相信这样的鬼话,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然而实际情况好像就是如此,不相信John的,我又能相信谁?也许离开会客室之后,我得和田主任展开一次长谈,问问他幕后主使是谁!
“你和我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对吧?”John走过来,在我对面重新坐好,“你对我而言,是个神奇的存在。你给我的复印纸,成了自杀的工具,可他们不但没有没收,今天反而还允许你来探望我,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也许,田教授会把秘密透露给你,那么,你会不会对我说实话呢?”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不管怎么说,John被关在医院里,却得不到治疗,这是不合理的。
然而,我真的会告诉John吗?我对此不敢做出保证,假如我的承诺落了空,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这不好说。”我回答。
“至少这句话是实话,很好。作为回报,我就告诉你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了吧!”他把桌上复印纸,往我面前一推,“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十一、超复杂混合体
我一面低头去看复印件,一面抬头盯着John的眼睛,一字一句听他解释。他说得飞快,不过多数内容我都能听懂。
“你的那个女孩,为了省事,我把她称作A。A患有多重幻觉并发症,既存在幻视也存在幻听。她的幻觉,在现在,有三个明确的主题,一是H,二是S,三是H和S的父亲,也就是所谓的爸爸。”
是的,在李默涵的日记中,H和S都出现过,而她那天把我错认为辉辉的爸爸,也证明第三个幻觉是存在的。
“H和S关系,我认为是兄弟,当然也有可能是兄妹。不管是否是幻觉本身,还是真有此人。H是男性,对A很好,两者关系暧昧,可以认为是精神上的情侣;S对此不以为然,大概S不喜欢A,所以我认为这个角色也有可能是妹妹,基于同性相斥的原则。S对A不好,当然在A的日记中,对S也很抵触,两人基本上是在互骂,当然最开始不这么明显,后来愈演愈烈。看看日记最后的一页。”
John真是个神奇的家伙,这些日记散落地堆放着,并没有明确的编码,让人目不暇接,更不知道哪页在前,哪页在后,不过他随心所欲地伸手一抓,就拿起了最后一页。
“看这里,最后一句写道,你们的爸爸今天来了,所以,我跟你很长时间也许不能再见面了。永远要记住哦,即使不能见你,我也会深深地思念你,永远爱着你的。这句话可以证明我之前推论的存在,H和S是出于同一个家庭,而你是他们的爸爸。需要注意的是,你并不总是他们的爸爸,而且你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事后我再做解释!”
他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我做错了什么?他这样说,我都毫不怀疑自己是真的错了,问题是,到底错在哪里?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无法想象。
“让我们继续看,H是A的情人,S是A的敌人。情人还好说,他们彼此倾诉爱慕之情。最开始只是幻听,A很聪明,知道自己总是自言自语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她缔造了日记这个更隐蔽的习惯。H对她说话,她在纸上作出回答,她似乎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与幻觉交流。而不能只依靠大脑作出回应,这说明她应该只停留在幻觉阶段,并非多重人格。无论是H还是S,都不能操控A的身体!H好说,因为这个幻觉不具有伤害性,但是S是A的敌人,这就麻烦得多了。在与S的对峙中,A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她伺机报复,却始终找不到消灭这个幻觉的机会。还记得那张黑纸吗?画得乱七八糟,黑糊糊的跟鬼画符似的。我在那张纸上,找到了极端的思维,A想要杀掉S。她幻觉存在的时间越长,分辨幻觉和现实的能力就越低。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她还没把任何活人等同于S。”
这句话很好理解,一旦她真的等同了,那么被当做S的人,恐怕就有危险了。
“为什么她不能只通过大脑就把S消灭掉呢?S和H一样,只不过都是幻觉而已,是大脑加工出来的产物,如果令大脑觉得不舒服,她完全可以自行消灭她!现在产生了一个问题,我怀疑A本人,在生活中,就处于矛盾的对立面之间。她渴望得到幸福,渴望被人爱,渴望像H那样的人,来关心自己。同时,她又意识到这样的幸福是异想天开。她不可能轻易地得到他,于是她的大脑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敌人。这是极端不自信的产物,也可能是背叛的产物。”
极端不自信?我对此不敢苟同。A,也就是李默涵篮球打得相当好,曾是种子选手,是她自己最后选择了放弃,而不是被淘汰的。默涵在家里也是很受宠,在学校也是很受宠的。也许,竞争的压力导致她有些不自信——这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不敢说完全自信。但是极端不自信,这样的字眼有些夸张了。
那么,会不会是默涵在现实中遭受了背叛呢?有可能,只是我还找不到切入点。
“A本人的性格非常矛盾,一边渴望着幸福,一边给自己制造痛苦。所以她存在两种对立的幻觉。两种幻觉对她同时产生影响,而且几乎是一比一的完全等价。你看不懂她的日记,这不难理解,我也花费了很大的精力。首先A的日记本身就有问题,如果她每句回答都换一行,那就好理解多了,可她一大段一大段地写,都给连成一体。情况差不多是这样的,H说一句,外人看不到对话,因为只呈现在大脑中,H说完,A就回答,写在纸上。然后S就会紧接着又说一句,外人还是听不见,然后A也写在纸上,周而复始,贯穿整个日记。不过我注意到一个问题,H和S与A的交流,在听觉,也就是幻听上是如此,那么视觉方面呢?H有幻视体,但是S好像没有。这很奇怪!H的幻视体会来看望A,陪伴A;但是S的幻视体从未出现,这就不符合我刚才的推断了。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你跟我说过,A在学校里用开水浇了同学,会不会这个同学,就是S的幻视体呢?”
这说明什么问题?我还记得被泼开始的孩子叫李楠。李楠就是S吗?好像并不能这样简单地画上等号。
“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可怕之处就出现了,S可能投影在任何人身上。简单说吧,S就像是灵魂,在A看来,S可能附在任何人的躯体之上,甚至是我这样和她毫无关系的人。S可以是男人,就像那个同学,不过他也有可能是女人,这看日后的发展了。这同时导致两个问题,第一,A在一段时期之内,不能再去上课了,否则她可能伤害任何人。你与她的接触,也要尽可能小心翼翼,免得自己受伤。第二个情况,是我回溯到事情最开始的地方,假如H和S都是真实存在的个体,那么H与A的接触一定很多,就像真的男女朋友那样,但S比较少,所以A的大脑无法塑造出类似于H那样鲜活的视觉形象来。她不得不把S的印象进行跳跃联系,放在其他人身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屋里并不冷,可我感觉自己呼出来的空气都带着袅袅白烟,“我能明白,但是这病例该怎么解决?”
“根本就不能解决!”John鄙夷地哼哼着,“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上帝吗?她的状况远远超过了你的能力,不客气地说,连我也没有把握。也许我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没说明白。刚才我说,A同学存在三个幻觉主体,一个H一个S一个爸爸,问题是,她的幻觉还不止这些,那三个只是主体而已!”
“还……有什么……”
“在日记的最初两个月,之后H和S。从第三个月开始,出现了他们的姨妈,随后是姑妈,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还有……我不想说了,也懒得数,但至少个八九个人。他们都和她说过话,有的还给她打过电话!打过电话你懂吗?”
我没接过这样的电话,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在和老威工作的这半年里,新鲜事也见过不少,终究是卖圣物的嘛,搞法事的嘛,见怪不怪也很正常。但是,我们从未听过或见识过如此离谱的事情。
好在这八九个幻觉目前只存在于幻听程度,如果他们也都有了实体形象,一股脑地挤着、簇拥着围在你的身边,看你洗澡、看你睡觉、看你吃饭……哦,那太好了,要不了半天,你就彻底疯了。
“彻底没救了吗?”我仍抱着一丝希望,也不管John会不会嘲笑我。
“可以这么说。如果我是导师,你是学生,想搞一次研究,那我会大力支持你,因为这足以引起轰动。但如果你想治病,那还是知难而退吧。你已经在这个病例上犯了一次错误,就不要再犯了。”
对了,他说我犯了错,到底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什么?”John夸张地把小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可以笨到这种地步!我其实都已经解释过了啊。”
“没,没有吧?”
“当然有,你看看H和S就应该知道了。H非常亲近,S比较疏远。所以H有实体的幻觉形象,但是S就没有,S必须假借他人的躯体才能实现。如果只是幻觉,那么A的危险系数还算较低。可是现在多了S的呈现形式,问题就严重多了。你那天去过A家,她把你错认为爸爸,也是同理,因为她当然和H的爸爸不熟,所以转嫁到了你身上。问题在于,你非常愚蠢地告诉A,H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都不会再来看她了,这等于禁止了H存在的空间。你看看日记就知道了!李默涵每天都写日记吧?你看所有的日期都是连着的。那么好,你那天晚上去完之后,她只是潦草地写了写和爸爸相处的感受,然后跟H诀别。第二天,她没有写日记,第三天,她在学校里泼了别人。第二天的空档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她的大脑接受了你这个爸爸的权威指示!把H给压抑下去了,这叫做饮鸩止渴,你懂吗?她以后不会再写日记了,就像那天她插烂自己的手那样,日记是停止了。幻听也暂停了,但是日后她会爆发出一连串更严重的幻觉,而且这些幻觉不是H,很可能转嫁到任何人身上。你这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害人?”
这一连串的批评,字字句句撞击着我的心脏,几乎叫我喘不过气来。我可以联想到各种可能出现的后果。
H被消灭了,S得势,因此S会继续呈现,直到有一天搞得默涵崩溃;或者H和他的衍生体S都被消灭,他们会被全新的幻觉给替代;也有可能H虽然被消灭,但大脑对H的需要尚存,那么H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也许跟S一样,转嫁到别人身上,然后,默涵会继续保持对H的依赖,然后——
没有然后了,一切皆有可能!
十二、镰形红血球贫血症
John批评得没错,我实在是太蠢了,蠢到异想天开地经手各种病例,全然没考虑到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而且,在我找到病因之前,依照社会逻辑,就已经对李默涵进行了改变。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难以自拔。
这时候,反倒要John来安慰我了,严格地说,他是个根本没有同情心的人,所以他接下来的说法,也不算是安慰。
“不过呢,”他犹豫了一下,“A的情况也不见得完全无解!只是这个概率太低,低得难以想象。”
“怎么办?你快说!”我攀上一根救命稻草,才不在意什么小概率事件呢!
“是这样的,你听说过镰形红血球贫血症吗?”
“当然,那怎么了。”
“从父母亲任何一方,继承了很稀少的镰形血球的人,生活是极为艰难的。因为他非常容易患上致命的镰形血球贫血症。但是有趣的是,这种极为危险的基因,却带来一个好处,镰形血球基因对疟疾有极大的免疫力。为什么一种致死基因,会带来如此的好处?这还是个谜。绝大多数地区的镰形血球基因携带者都死去了,不过,这种人却在疟疾横行的地区得到保留。因为他们可以扛过疟疾的致死机会。这就是大自然微妙的平衡感。”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找到以毒攻毒的办法?”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这工作本身带有极大的危险性,你与A的接触越多,你被转嫁成H或者S的机会就越大。如果H还好,大不了她迷恋你,依赖你,你还能占便宜呢!但如果你是S的话,搞不好你就会死。”
“哦,死倒是个小事,你说吧。”
“咦?”John觉得很好笑,他就开心地笑了,“你好像真的不怕死,不是虚张声势啊。好吧,我就给你出个主意。”
死,确实没什么可怕的。有一回我喝多了,跑到两辆正在错车的公共汽车中间,被巨大的扭力夹起来,脚都离了地。当然,吓得魂飞魄散自不必说,那一刻,我当然想到了死,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胡扯!过去生活的一切如同过眼烟云,不断地闪现着;而我还在琢磨,这个死法够悲惨的啊,感觉跟车裂有一拼——只不过一个是拆开,一个是挤扁。
John看到我的决心,挺满意:“这么说吧,A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对吧?她一边受到自己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的影响,一方面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而不断制造新的幻觉。你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利用这个空隙,把自己给塞进去。”
“啥?”
老听说百慕大就存在时空的缝隙,是真是假我不敢说,可我总不愿意去亲自体会,更别说把我的意识塞进别人的头脑里。
“怎么塞?”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喔喔,你弄错我的意思了。并不说真的把你塞进去,或者把你的意识强加给她,那是催眠也做不到的事儿。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利用幻觉,制造幻觉。”
“怎么制造?”这跟刚才的问题没什么区别嘛,一样的荒谬!
“那就是你的问题啦,我又无法接触A!”
哥们儿你玩我呢吧,等于什么都没说呀!
“看,你的理解能力真是太差了。嗯,我想想啊,跟你这个笨人怎么沟通……”他想了半天,忽然挺高兴的,“行,这么说吧。为什么这个治疗的机会特别微小呢?就源于这个假设,我认为H和S,至少H是有真实原型的。可是鉴于A大脑超凡的加工能力,这事也说不准。我们假定H是有真实原型的,那么,你就要想方设法找到H。这事情比较扯,因为你最多知道H可能叫辉辉,连具体是哪个辉字你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名字了。但是,你得找到他,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没准你还能找到S。接下来,你要打动他们,配合你的工作,最起码,要让他们说出实话。他们可能出于各种理由对你扯谎!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了解了真实情况,你就有机会接触A发病的源头。找到这个源头之后,你接下来就要面对更大的困难,如何修正这段历史。如果你能够成功修正历史,好像这事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也许A的病情就能好转。”
呃,这还真是个小概率事件,茫茫人海,让我到哪儿找两个不知姓名的人?记得昨天John也依稀提到了这种可能,但我根本无从下手。
我可怜兮兮地眼巴巴盯着John,指望他能张开尊口再说出点什么来。
他倒是说了,挺不耐烦:“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还等什么呢?找去吧!”
我茫然地点点头。
John示意我,可以把这些烂纸都拿走了,我默默地低头收拾。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就问:“那个,相机……我拿着没用,能不能还给你?”
“你是女孩吗?”
“啊?”
“女孩子可以把收到的礼物退回来,你也打算来一下?”
“不是,我要它没用。”
“这让人伤心!这是对待礼物应有的态度吗?别忘了,相机是你带到医院的,昨天你带点纸,我都能自杀,别说这玩意了。即使你给我,院方也会给你退回去,所以你老老实实地接受礼物,滚蛋吧。”
我于是照他说的,老老实实地滚蛋了。
到门口,他还不忘奚落一句:“我要相机干吗使?拍护士洗澡吗?算了吧!”
唉,我灰溜溜地离开了,走出会客室,我想起来找田教授问问John的情况,可惜被医护人员挡了驾。
“田教授正在接待病人。”他们这样冷淡地拦住我的去路。
眼看着教授的办公室就在前面,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这一次与John的会面,让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别的不说,仅只John逃离医院这一事件,就够我喝一壶的!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