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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吸引

作者:艾西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5

一、打篮球的女孩

青幽幽的炉丝被火烧得通红;黄澄澄的竹排让水浇得油亮;壶盖被蒸汽顶着袅袅地吹出白烟。由于失眠,我端起茶壶的手有些颤颤巍巍。

咖啡店的老板段大哥最喜欢品茶,不管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反正来到我家,就得用好茶来招待他。

对于茶道,我是一知半解、照猫画虎——沏茶的工具一应俱全:手工打磨的紫砂壶、特意买来的高档茶海、登得了大雅之堂的名茗,外加专门招待客人沏茶用的依云矿泉水。

一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只是我没长着一颗爱茶的心。

昨夜恍恍惚惚,总共也睡不到两个小时,于是这一天的下午,眼皮沉得不行,与其费力地挑着,还不如干脆半睁半闭的——与眼球相连的,满是一片酸溜溜的神经。

被病人家属打坏了的左眼,眬眬的,大约也只能感光而已。

窗帘也懒得拉开,视线内模糊一片。

这样也好,省得我去看段哥、李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经过了昨夜的风波,他们似乎老了许多,而我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哆哆嗦嗦地,我给面前的段哥、李姐倒上杯茶,依旧半闭着我那只好眼,等待他们开口。

从他们进屋到现在,已过去二十分钟,我家的喜乐蒂犬——雪糕同学都闹够了,伏在我脚边直喘气,可他们还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段哥是个经过事很能沉得住气的男人,他端起小杯,饮了口茶,估计淡而无味吧,也不好批评什么,操着他的腔调,开了口:“小艾”,他一向这么称呼我,“哥哥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么我的事……”

“你的什么呀!”没等说完,他的妻子李姐不干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腔做调的!”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来看我,略有些低声下气地说:“小艾呀,姐是来求你的,求求你救救我家默涵。”

从事心理游医那两年,我最怕的,也最不愿面对的,就是熟人忽然这样跟我说话。我想起螳螂一案中,我那焦头烂额、可怜兮兮的干爹来,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还是卖佛珠好,真的,无事一身轻啊!

李姐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忙不迭地追了句:“真的,小艾,你要是不答应,可是断了姐的活路。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疯疯癫癫的,我这做娘的……唉,不看你哥的面子,总要给我个面子。”

“哦,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赶快澄清,“李姐,您不要误会,段哥说得对,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所以您大可放心,这事我不会不管的。只是……眼下我有很多困扰。”

“你说,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房间里暖气烧得挺旺,这漫漫冬日里,室内的温度也超过二十度了。李姐是个急脾气,她从进屋开始到现在连大衣还没有脱,可是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寒冰一块。听我这么说,她挺直了身子,凑过来恳切地问我。

我喝了一口茶,好像不至于淡而无味,可嘴里总有些乌突突的杂味。仔细一想,呃,我忘记用第一泡茶涮涮杯子了。

我坐直了身子,看看面前的兄嫂,说道:“段哥、李姐,你俩着急,我懂,不过有些事咱们得慢慢来。咱们先说说这个,段哥,我昨天去你家,如果我不是有事去找你,大概也就不会去你家,这样说来,我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你大概不是故意要让我去观察你女儿的吧?”

他没想到我提这个茬儿,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我没那意思,只是想请你来家吃饭。”

“好,那么李姐,我到家之后,你和我聊了一阵子,也没跟我说默涵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就很奇怪了:是不是你们太忙,因而疏忽了关注孩子呢?让我把话说明白一些。昨晚,我在你家待了三个小时,前前后后这么长时间,默涵始终没能认出我来,这总不该是她第一次出现反常吧?”

我想他们能理解我的意思,因而相视一眼,长时间地沉默了。

好半天,李姐说话了:“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不是默涵第一次发病?”

“嗯!”我点点头,“至少我觉得不该是。默涵把我认成别人,对你们说话的口吻也很奇怪。三个小时里,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能认清现实世界,如果说第一次发病就达到这个程度,那未免太离奇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帮我回忆一下,她在这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呢?”

“这个……”李姐问,“大概要回忆到多久之前呢?”

“这么说吧,我有半年多没去你家了。之前,我是没注意到什么,那么就想想这半年吧。”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呃,我记得,她有一次在学校里和同学闹别扭,回家后闷闷不乐好几天,这算吗?”

“没事,你说你的,我慢慢琢磨。”

“嗯……今年他们高中文理分班,老师建议她去文科班,可她坚持要学理,说是以后要考医科专业……啊,还有,这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也不太好,班里名次下滑到了第十位,她很不高兴,回家也不理我们,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待了两天,这算吗?”

这好像都不算吧。

诚然,也有人会为一些小事想不开,得了这个病那个病,或至少纠缠于一段时期。不过依我看,默涵的情况并非如此。

作为一个年轻女孩,默涵除了个子高之外,没什么明显的不同。

但在她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情况。她有些先天不足,又矮小又容易患病,甚至还有一点哮喘。她的父亲发了发狠心,毅然决然地把她送到自己的战友那里——这位战友,是篮球教练,专门培训“娃娃兵”。说来也奇怪,身子弱小黑黝黝的默涵小丫头,看到篮球,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股子喜爱劲来。同期被送去的孩子有很多,教练笑笑,随手抛出个球:“你们谁能抢着这个球,谁就留下。”

有些孩子,放弃了;还有些孩子,一下子冲了上去。这不是篮球,更像是橄榄球——一堆孩子挤在一起,最下面的,用整个身体,紧紧护住球的,正是弱小却又倔强的默涵。

教练笑了:“呵呵,这小丫头不赖啊,行了,你留下吧。”

从那时开始了六年不顾严寒酷暑的不间断训练。这六年,也正是她的小学时光。十岁之后,默涵开始发育,她个子蹿得很快,大概到十五岁,就已经比我高了。就算她不穿高跟鞋,也比我高了两厘米。

篮球训练养成了她坚强的性格——这样的孩子,会为一点小事而抑郁吗?大概不会的。

默涵最让我赞叹的一点,还不是她的运动神经,而是她的头脑。

她在队里打得分后卫的位置,表现优异,原本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可到了高一期末,她力排众议,忽然“弃武从文”。她的文化课,也从没有落下,她是凭着体育特长生的身份,才能进了北京一所重点高中,这不假;可是她弃武从文之后,还能考进班里前十,凭的可是真功夫。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性格坚韧的女孩,会因为学校里一点琐事,而产生严重的幻觉吗?可能性很低。

因此,我换了个话题:“李姐,您刚才说学校里有些不愉快。那么,和同学之间的矛盾,达到了什么程度?老师有联系过您吗?”

“不,没有,”她毫不迟疑地摇摇头,“默涵虽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老师很喜欢她,还经常拿她做榜样来表扬,没跟我们说过什么负面的消息。”

呃,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无奈,家长们在与我谈论孩子的情况时,不是一个劲儿夸大孩子的问题,就是若有若无地忽视孩子的问题。这两种极端,哪个都对我的工作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正想说点别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说声抱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老威的来电,他那张大脸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张牙舞爪。呃,现在老威是我的老板,按理说老板的电话员工不该不接,可眼下这种环境,算了吧,反正是周末,我没理他。

为了挖掘到有用的信息,我把话题又挑明了一些:“段哥、李姐,你们对辉辉这个人了解吗?”

“辉辉?!”他俩不约而同地诧异地望着我。

“怎么了?默涵不是把我认成辉辉的爸爸吗?”我也反问。

我因此想到马克?吐温在《竞选州长》一文中写到的场景:白的、黑的、黄的,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不同肤色的孩子冲上主席台,抱着他的腿叫爸爸。

当然了,这是作者辛辣的讽刺,不过倒也证明,他至少是个名人。

可我呢?2008年的这个冬天,我还不到二十八岁,未婚,忽然就被人当成了某人的爸爸,撇去被动占了便宜的意思不谈,实在叫我有点不爽。

隔着卧室的房门,睡得迷迷糊糊的默涵,把我当做辉辉的爸爸,这大概还能说是听错了。而开门之后,直到我离开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和她面对面,她还是认错了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问题是:辉辉是谁?

我的问题也不算刁钻:“你们看,昨晚,她多次提到辉辉这个人,还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那么,你们就从来没有听到过辉辉这名字吗?”

“没有。”这一次是段哥开了口,“平时会有我们夫妇俩的朋友来家串门,不过没有人或者谁的孩子叫这名字。”

“默涵带同学回过家吗?”

“没有,我们也希望女儿能多和朋友来往,不过她从来没往家带过人。”这是李姐在帮衬。

“那就很难理解了。我被误认成某人的爸爸,倒可以放下不谈。问题在于,辉辉到底是谁?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听昨天她说话那意思,大概是个男孩吧?”

他们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拿不准。

从默涵一口一个“辉辉”地叫,对于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女孩来说,把辉辉当成男孩子来看,算是比较靠谱的。不过,既然我是辉辉的爸爸——呃,就当是吧——那默涵对我那股子亲切劲,就有些与众不同了。其实不止是亲密,而是拉拉扯扯的有些小暧昧——有姑娘没事跟未来的老公公这样的吗?

唔……我承认我的脑子里一锅浆糊。这事情太过蹊跷,我实在理不出头绪。

“关键是,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全名叫什么呀!”段哥一语中的。

这样就不好找人,找不到人,也就很难了解到他俩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我连辉辉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清楚。

这案例几乎无从下手。

我习惯性地又叹了口气。

忽然,李姐神秘地眨了眨眼,有些话,要启齿,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刻追问:“李姐,您好像想到了什么。”

“是,是,小艾,你瞧,我们管孩子比较严格,不过呢,也给她充分的自由。我想想啊,大概是一年多以来,默涵她都在写日记,您说那里面会不会……”

我通常是不主张父母偷看孩子日记的,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假如偷看了日记,能有效预防孩子出现严重问题,倒也说得过去。很多时候,等出了事,亡羊补牢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我马上说,“这很好,但是您从没有看过那日记是吗?”

“是。”

“能拿给我看看吗?”

“这个……”李姐马上改了口,“小艾,你别误会,我们当然信得过你,只是……”

我等她把话说完。

“只是,这很难做到。因为默涵她几乎每天都会写那本日记。其实我也很好奇,有几次给她端茶送水果,碰上她正在写,她马上就把我给推了出去。我很好奇,但是一直不愿意侵犯孩子这点隐私……”

“哎呀,你跑题啦!”直性子的段哥受不了老婆这么婆婆妈妈的,插嘴说,“小艾,总之吧,那日记我们谁也没看过。默涵把她放在抽屉里,可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写,所以直接拿来给你看不太容易。”

“那就去复印呗!抽屉上锁吗?”

“不上。但是就怕她在日记本上做什么手脚。万一她看出来我们动过,那就麻烦了。”

青春期的孩子都比较敏感。想了想,我便说:“嗯,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默涵总还是要上学的。”说到上学,我忽然愣住了,今天是周日,段哥、李姐来找我,莫非把默涵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可不大安全。

李姐马上否认了我的担忧:“不,昨天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就给我哥哥他们两口子打了电话,现在他们在家里陪孩子,所以我俩才借机会出来的。”她低头看看表,“也不能太长时间,一会儿我们还得回去。”

“有人陪就好,她今天又出现幻觉了吗?”

“没有,今天还好,上午十点起的床,中午正常吃了饭,好像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了。”

也就是说,我走之后,默涵睡了一觉,起床之后就没事了。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出现的时候,她的幻觉刚好也就没有了——会不会我是她的刺激源?这种担心会让我的工作变得畏首畏脚。

“总之这样好了,既然我们谁也不认识辉辉,那么您二位抽空找一找老师,了解一下默涵的在校情况,有一搭无一搭地也问问有没有辉辉这个人。另外,找机会把她的日记复印一本给我看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如果默涵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就马上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每个周末我都会过去看看。”

“行,我们肯定配合你的工作。”两口子斩钉截铁地说着,似还有些放心不下的,李姐问:“嗯,如果治不了,默涵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不会很糟。”我口是心非地回答。

要知道,严重幻觉有很大几率导致精神分裂。这个概念,我在《耳语娃娃》一书中就有过明确的阐述了。

只是我实在说不出口,段哥和李姐已经是五十多数的人了,孩子才十七岁。老来得子本就不易,等确定情况再和他们说吧。反正眼下也找不到合适的入手点,走一步算一步吧。

万一我真成了默涵的刺激源,那就不得不给她换个医生了——我因此想到了简心蓝,自打卖佛珠开始,我已经半年不曾见过她了。

我的眼睛酸疼,视线里昏暗一片,脑子发僵,迷迷糊糊,又找不出什么话说,因此陷入了沉默。

段哥和李姐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打算起身告辞。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嘡啷一声,被大大咧咧地撞开了,有个高亢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来:“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拿点红花油来!”

哦!老威驾到!

二、又是一举三得

  老威是个大块头,一米九的个子,壮硕的身材,还总喜欢穿些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躯体与众不同的魁梧。您看见过路边车上装着的大液化气罐子吗?专供饭馆使用的那种。把三个捆在一块,再安上个脑袋,你就大概看到老威的样子了。

那让他骄傲的身高,也不时给他惹来麻烦。我家住在三楼,楼层虽然挺高,不过楼道建得有点问题——又窄,又矮。老威风风火火的,一不留神,磕了脑袋,因此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嚷着:“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来点红花油,疼死啦!哎呦呦。”

他嚷得起劲,猛抬头,惊讶地发现屋里有人,段哥、李姐刚站起身,还没走呢。

老威不由得愣住了:“哎呀呀,你家里有客人。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大姐,您瞧瞧,我这人说话大嗓门,你们别怪罪。”说完,他就咧开大嘴笑起来。

段哥、李姐,仰着头,他们哪见过这种鲁智深一般的人物?因此深感惊讶。当然了,段哥是场面上的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非凡,不同常人,赶紧伸出手来:“您好您好,您也是来找小艾办事的吧?改天有机会,一块儿到我那里去喝咖啡吧。”

“哟哟!您,您是咖啡店的老板啊,那好那好,我一定去。”老威最爱喝咖啡了,自然很开心。

雪糕最喜欢摩蹭老威的大腿了,自然也很开心。

我本来情绪不佳,迷迷糊糊的,被他这一吵闹,倒是搅得精神一震。让我大为惊讶的是,雪糕一骨碌身爬起来,却没有直奔老威的大腿,而是朝着他的身后跑去。

我这才注意到,老威身后还站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虽然清纯可爱,不过脸颊之上多少带着些冷冰冰的矜持。

直到看到雪糕,她忽然眉眼全都化了似的,蹲下来,张开双臂,热情地把狗狗抱进怀里。

唔?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老早就催着老威找个对象,莫非他找了个如此年轻的?

段哥、李姐当然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他们着急回去,也就不打算耽搁,于是站在门口和老威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因为被闹得彻底睁开了眼,我也就看到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幕:段哥他们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又是为难又是哀求,几乎是低三下四地看了我一眼,对我点点头,似乎是在嘱托一定要帮助他们的女儿。

一对上了年纪、头顶上层层白发的老人这样看我,惹得我心里一阵难过。

好在老威是个活力四射的大汉,他送段哥、李姐出了门,随后朝他带来的小丫头一努嘴:“瞧,这就是你艾叔叔,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了吧!”

哪儿和哪儿呀?

听这口气,怎么这小丫头还认识我似的?

我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干脆利落的学生式短发,皮肤很白皙,眼眸特别黑,很水灵不知道是不是跟时下风尚带了个美瞳的隐形眼镜?

只是,看了半晌,仍然不觉得熟悉。

老威说话节奏很快,也不容我多想:“来来,坐下,丫头,好好瞅瞅你艾叔叔,多少年没见啦,你看看,他是不是没变样。”

看来缺觉真的不行,脑子太木。老威把女孩让着坐下,我还是纹丝不动。女孩抱着雪糕,坐在我对面。老威到我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也不多说,径直跑到厨房里去拿杯子。

“Hi!”我有点机械地朝女孩打招呼。

“艾叔,我很想你。”女孩还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正好迎上雪糕的舌头。

呃……怎么了这是?

“啊,啊,行,挺好,挺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掏出这么句话来。

好不容易盼到救星老威回来,忙不迭地求助:“哎,你也不给介绍介绍!”

“还用介绍?”老威夸张地拖了个大长声,“用得着介绍吗?她,你还不认识?!”

我分明从他得意的眼中看到了装孙子的嫌疑。

我决定报复!

“哦,行,知道了,不用介绍,这是你女朋友吧?呃,那我得管她叫嫂子了。”

“女朋友个蛋啊!这是我闺女!你小子别瞎说!”

……

我大概是缺觉得太厉害,听错了吧,是我听错了吗?

这年头流行的东西也太奇怪了!昨天我被人误认为是孩子他爸,拒绝还来不及呢!今天倒好,老威高高兴兴地宣布他是孩子他爸。

这乱的!

老威比我大两岁,2008年的时候,我不到二十八,就算他是三十吧。没结婚,还没女朋友,谁给他生孩子啊!再说,眼前这丫头,少说也有十四五岁了,要这么算,老威十五岁就有孩子了。这可能吗?

老威不理我这茬儿,一把大手在女孩脑袋上摸了一把:“怎样,闺女,看见你艾叔叔,开心了吧?你瞧瞧,你老爹办事,那就干净利落脆!一天之内,把你两个愿望都给实现了,够意思吧!”

女孩还真听话,笑呵呵地点点头。

“啥,啥愿望啊?”我实在很好奇,就脱口而出。

老威不慌不忙,拉过椅子坐下,给大家倒茶:“哎,丫头,你喝吗……哦,你也喝啊,我还以为你喝甜水呢!呃,雪糕喝吗?雪糕你不喝,喂喂,别舔杯子!”折腾完了,他才故作神秘地瞅瞅我,“小艾你瞧,咱闺女,也出落成小美女了,是不是?”

“别咱咱的,弄的这孩子就好像我生的似的……说吧,你啥时候多出个闺女?”

“哎?你这人急什么啊?问题得一个一个回答,是不?”你越着急,他越来劲,“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你想知道今天我为啥带着孩子来,是吧?”

“对,赶紧说!”

“嗯,好,听好了啊,别吓着。我闺女今年期末考试,得了班里第一,注意啊,可是重点学校强化班第一!我打赌她考不了那么好,我输了,所以愿赌服输,我就得满足她的三个愿望!明白了吗?”

明白个屁!姑且不说这胖硕的神灯大人装模作样的,很招人讨厌,就说这三个愿望吧,和我有啥关系?莫非我家是神灯根据地?

“你真笨!”老威毫不留情地批评我,“你来猜猜吧,我宝贝闺女的三个愿望都是啥?”

我哪儿知道呀!“唔……礼物、玩具、男朋友……”我也挺孙子的。

“鬼扯!算了,你太笨,我说吧。第一个愿望吧,是养一条狗,这个我说不行,”神灯败了,但是败得理直气壮,“因为没工夫照看,所以这个愿望就换了,变成和狗狗经常亲密地玩耍,这个一到你家,看到雪糕,就实现了吧!”

我无语,只好打岔儿:“那第二个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第二个,就是她要见到你呀!这不也实现了吗?”

见我?我不由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为什么她想见到我,是老威经常和她说起我吗?

“那……”我有点担心,“还有第三个愿望呢?”

“第三个愿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今天也会实现。哈哈哈哈!我太了不起了,这叫一举三得!”

又是一举三得,上一次他说这话,是在医院的洗手间里一边撒尿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他管这叫一举三得,没多久,就出现螳螂一案。现在又来这一套,我怎么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见我如坠云里雾里,老威就更来劲啦:“怎么着,小艾,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狗脑子,真次,得了,我给你提个醒。八年前,北京火车站,想起来了吗?”

八年前,北京火车站……

啊!莫非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腼腆的女孩。

三、 2000年的北京火车站

  我和老威是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如果说他是孩子王,那我就是孩子二王。小时候,我父亲管得太严,因此失去了很多和其他孩子玩的机会。不过,对于老威,父亲总是抱有好感和信任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时间里,我俩总是泡在一块。

他从小就是个大块头,我却有点瘦小,不过那年月,说起打架,我倒是一把好手,不为别的,就是我爹强加给我那个不能认输的劲头,促使我经常在打架的时候下狠手。

一晃长到了奔二十,我学习成绩不赖,顺利考进大学,如愿学了心理;老威就差点了,他那时候脑子很灵光,只是一点都不往念书上使,初中毕业之后,上了个职高,学的机械专业。十八岁一毕业,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托人去饭店当了个工程部的员工。

美其名曰是工程部,其实就是干苦力的。您瞧那一幢幢大酒店,外表看富丽堂皇,进门一看内部装修还是富丽堂皇。其实,再美的地方,都有阴暗的角落,这倒不是指什么色情交易之类的,而是说,整个酒店要保持冬暖夏凉,必然要有大型空调以及交错纵横的通风管道。每年,这些管道在开风之前,都要经过认真地清理,否则您大概就能从空调里闻出死尸味儿了。

身材魁梧的老威,一进酒店上班,干的就是清理管道的活。

像他那个块头,钻进窄小的管道有多痛苦,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憋在那一平米见方的地方,他根本抬不起头。通风管道平时是不会进人清理的,有多脏,您自己想象吧。反正,一下班,老威就和山西小煤窑的工人差不多,全身上下连鼻孔里都是黑黢黢的。去员工澡堂洗澡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能堵了下水道。

就是这样艰苦的工作,老威同志每个月的薪水也只有八百元,放在北京生活,您自己掂量吧。

还别不爱干,有的是人排队等这个活呢!

因此,那个年代的老威,是很喜欢骂街的。偏巧,我又是个有点愤青的大学生,于是我俩更是臭味相投了。

工作不顺,气儿就不顺,喝了酒,老威同志时常闹点事。我们把人打了,我们又把人打了,这类情况屡见不鲜。

熬了几年,直到2000年那个夏天,老威的辛勤劳作换来了报酬——他被提成工程部小主管,一切似乎有了转机。可是他的脾气没啥改变,依旧十分火爆。

直到那个夏日的某一天,放假在家的我,忽然接到老威的来电。

“我在火车上呢!”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从未有什么变化,“两点到站,你下午过来接我一下,东西太多,拿不了。你记一下,这是我的车次。”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算普及。我记得挺有钱的同学手里可能拿个V998或者8250什么的,老威因为工作配了一部,我还在上学,自然没有。所以就得把车次、到站时间都记好,免得找不到人。

“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去广东出差,运气不错,托个朋友到了香港,给我整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咱哥俩最好,别的都不说了,礼物,你先挑一份拿走,别他妈到时候叫那帮孙子都给抢了。咱俩也不算钱,你拿走就行,剩下的,我卖给他们丫挺的。”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北京火车站接到老威,从他手里取过一只大旅行包,我扛在肩上,老威拖着他的行李箱。

“哎,小艾,香港的东西是真便宜,”大太阳晒着,他老人家热汗直流,可是兴致不减,对我炫耀着,“我整来几双鞋,你是43码吧?嗯,对,没记错就行。我还买了一大堆ZIPPO的火机,你看着选,喜欢的你就拿走!就是他妈火车晚点,真讨厌,唉!我都饿死了。一会儿咱们哥俩找个饭馆,好好吃喝一顿,顺便打开东西,让你挑,要不然去我家也行,呵呵……哎?哎!这咋意思?”

用不着老威惊呼,我早就看到那个小孩向我们跑来,想要躲,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现在,抱腿乞讨的小孩在北京的火车站已经很少见了,可是十年前,这样的抱腿小孩,可以说比比皆是。

这些孩子,从五岁到十岁不等,通常都是小女孩,偶尔也能遇见男孩。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常常是面皮像熏肉那么黑,也不知道是故意抹上去的还是本来就那么脏。

他们这些小孩被人训练出来,专门冲上来抱你的腿。这比现在游街的或原地磕头的乞丐要恐怖得多!他们可不管你的裤子是不是干净,也不管姑娘裙子下面是不是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反正一个个小冲锋队员上来就抱你。

抱住了腿,你还走得动吗?

老老实实你就给钱呗。一块两块这点小钱,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就是你脸皮厚,拿出来了人家也不松手;最最少,以2000年的行市来看,也要十块钱;他要是瞅准了你有钱,嘿,不出血拿出五十、一百的,你今天就在这吧!

2000年那个夏日午后,我和老威就遭遇了一个。

我和老威兴冲冲地谈天,把这茬儿给忘了,因此半路上被孩子抱了腿。

大概是看我一个穷学生穿得挺普通,那个七八岁的黑乎乎脏兮兮的小姑娘,选择了西装革履的老威。

虽然老威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可他终究是酒店出来的人,规矩是要有的,体面是要讲的。于是,前半身烫熨整齐的衬衫,梳得抖擞的头发,外加上他那阔老板模样的长相,吸引了孩子的注意。

这女孩,从十多米的地方开始助跑,几乎毫不犹豫,拿出比刘翔更快更强的劲头,还没等我发出警告,已经一溜烟蹿到老威身前,毫不迟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比数月不见的小别夫妻更热情,张开怀抱,一把就抱住了老威粗壮的大腿。

老威本来还兴致冲冲地商量要怎么“分赃”呢,一下子就愣住了,“哎?哎?!这他妈什么意思?”

老威愣住了,我可吓坏了。

记得刚才提到了,那个年代的老威是个火爆脾气,不像现在这么精明懂事。我之所以害怕,正是担心老威出手伤害孩子。

其实用不着出手,只要他一抬腿,那孩子就得飞出去……

大学期间,我是老师面前的红人,这就意味着,我经常出入火车站,代为接送些外地的教授啊导师什么的。因此,我也经常看到,抱腿的小孩被人欺负。

您别觉得抱腿来钱快,很容易,不信您去抱一下试试?

我就亲眼瞧着,曾有个小丫头没选好对象,抱住了一位女白领的肉色丝袜,当然了,腿啊袜子啊,肯定是被小脏手给蹭脏了。女白领身边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爷们儿,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东西,也不知怎的,哪来一股邪火,抓起孩子的领子,一把摔倒地上。那白领小姐也挺狠,冲着孩子啐了口痰。然后俩人扭搭扭搭扬长而去。

高回报通常意味着高风险——经济社会嘛,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唯恐老威抬腿,把这孩子踹飞,慌张中,忙不迭伸手去裤兜里掏钱包,嘴里还说着:“老威老威,别着急,我给她钱。”

说来也巧,我出门匆忙,换了裤子,愣是忘了带钱包,兜里只有三块两毛的零钱。

这可真的吓慌了我,哆哆嗦嗦地掏出零钱,还有几个钢蹦掉在地上,滴溜溜地直转。

那小丫头也不怕死,还狡猾地翻翻小黑眼珠瞅瞅我,那意思仿佛在说:就这点小钱也想打发我?

找倒霉,我也救不了你。

我感慨一声,果然,老威拉着行李箱的手撒开了。行李箱直挺挺地戳在地上。

我伸手想去拦他,可是怎么拦呢?我不能自己也爬在老威腿上,护住这个孩子呀!?

我还在犹豫之间,老威蹲了下去。

这一招挺实际啊,他腿很粗,就算不粗,不是还有那么句话吗——叫做胳膊拧不过大腿。大腿一使劲,往下一蹲,和小腿一夹,别说孩子了,成年人也抱不住啊。

就在我一愣神的工夫,老威蹲了下来,那孩子显然也是一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已经被老威给压在腿下了。

我耳畔好像听到了喀嚓的一声响。

四、神灯也曾是个伟大的男人!

  耳中仿佛传来喀嚓的一声响——如果老威真用劲的话,那孩子的胳膊当场就会被压断。

不过,我静静听着,什么也没响!

趁小女孩愣神的这个时候,老威一伸手抓住孩子,一用力,将她举过头顶。

呃,不踹,打算摔?

我正打算拦他,没想到,老威在空中举着那孩子转了个身,稳稳地把孩子的屁股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彻底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了。只见他挺直了腰板,宛如金刚一般,身子转过来,环视路边的众人,大声喊道:“喂!都给我听着,问问你们,这孩子谁的?有人要没有?”

他本来就是个大嗓门,这一下气贯丹田,震耳欲聋。

其实也用不着他喊,刚才那一蹲下,就吸引好多人纳闷地停下来瞅着我们。他这一声吼,大家更是目不转睛地张望这边。

我像是路人般的莫名其妙地也去看他,仿佛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吼了一声,他停顿了几秒,又是目光凶狠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快点啊,老子可没耐心,这孩子到底谁的?他妈有人要没有?!”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更为巨大。

人人触目惊心。

可是,没人答话。

毫无悬念的,那个组织孩子行乞,训练孩子抱腿的幕后主使,就在附近,也被吸引到人群中。只不过,他和大家一样,不知所措,当然也不敢站出来承认。

喊完两遍,老威满意地点点头,就好像知道不会有人答应似的,他声音柔和了一些,只是音量还是挺大:“好啊,我可问你们两遍了啊!这孩子没人要对吧?行,没人要我要,走吧,小艾,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咱哥俩带这孩子吃顿饱饭去!”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往上直涌,也不知怎的就那么感动。原来绕了这一大圈,是要带孩子吃顿饱饭啊!

嘿!枉费我还杞人忧天。

忽然间,觉得老威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人群中,先是一种沉寂,随后,茫然地交头接耳,最后,虽然没人鼓掌没人赞叹,可在这车水马龙的路面之上,人们肯定的目光还是说明了一切。

于是,我就像个小跟班似的,扛着背包,拖着行李,跟着老威转身走。

右手边,就是开业好多年的开封菜(KFC肯德基)。老威刚才这一闹,清洁卫生的肯德基阿姨都贴在门玻璃上往外直瞧,一见我们三人上了台阶,阿姨赶快拉开门,很高兴地说:“来来,欢迎,欢迎。”

诚然,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来个大团圆的结局,那就太假了!就在门开的一瞬间,身后有人说话了:“哎呀哎呀,两位大哥,慢走,留步。”声音听起来很是谄媚。

我俩回头,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中年男人。从相貌上看,既不猥琐,也不奸诈,乍看之下还挺忠厚老实的,颇有些面善。

这男人朝我们一探身,不笑不说话,开口便客客气气:“哎哟哟,两位大哥误会了。这孩子是我的,两位大哥想带孩子吃饭,我先谢谢了。不过呢,不用你们破费了,我想把孩子要回去,不知道您能不能给个台阶下。”

刷一下子,看热闹的路人涌过来,围成个扇面,中间是那男人,远处是老威和我。

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英雄没那么好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是预料之中。没有这类地痞流氓之类的撑腰,组织孩子抱腿乞讨是不可能实现的。

闹到这一步,我反而不慌了,之前的担忧是怕老威伤害孩子,至于打架闹事,我跟他一样,是把好手。

回忆起八年前的这桩事来,我有些惆怅自己当年的不成熟。那时候的老威,别瞧只比我年长两岁,可是心思更细密。与满脑子憋着揍人的我不同,见对方和气,他说话也挺温柔,笑了笑,说:“哦?朋友,你说这孩子是你的,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这位大哥,呵呵,我是孩子的爸爸。”

“哦?那我就有点不懂了啊,”老威很了解如何制造舆论压力,他向周围的人环顾一圈,“各位请看啊,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哪有爸爸穿得干净体面,倒让孩子破破烂烂的道理?”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谁也不比谁傻,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嚷嚷,那男人也有些心虚,赶紧解释:“大哥,大哥,您别为难我,这孩子真是我的。”

“行吧,你把出生证明拿出来给我瞧瞧,有,我就放了孩子,没有,那就拉倒。”

“谁没事还带着那东西!”大约是狗急了跳墙,那男人也有点没耐心了,原形毕露,带着些凶相,“我尊重你们哥俩,你们可也别太不识抬举,把孩子还我,这事一笔勾销。”

“勾销你个脑袋!”他凶,老威更狠,“大家瞧瞧啊,就这么个男的,哎,我说你也三张多的人了吧?大老爷们,有本事靠力气吃饭,不丢人!整一帮孩子,给你这抱腿乞讨,我说你晚上睡觉踏实吗?啊?瞧瞧这孩子饿得,都他妈快抽了!合着要来的钱,都让你拿去吃喝嫖赌了!现在恬着个脸,你还好意思站出来跟我要孩子?!老子今天就要带孩子吃饭,怎么着?!”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反应,一转身迈进肯德基。

我这个小跟班,也紧随其后进入。

阿姨一瞧我们进来,赶紧关上门。

“你们去那边坐着,一会儿从后门走。”热心的阿姨悄声说,然而又慌慌张张地去后厨,似乎是找几个年轻的大小伙子打了招呼。

孩子骑在老威的肩膀上,早就吓傻了,不过老威大手护着,她掉不下来,也动不了地方。

可是到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开口了,多少带点外地口音,听不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叔叔,好心的叔叔,你们放我回去吧,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没事,丫头,把心放肚子里头,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吃饱了,小心心装肚子里面,就更踏实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我跟你艾叔叔,不把他整死就算好事。”

肯德基里,还有少数人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故而看我们扛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躲躲闪闪的。不过多数人都清楚,有个年轻小伙子冲我们挑个大指,挺激动地说:“怎么着,两位大哥,一会儿跟着你俩杀出去?”

“哈哈哈,”老威拿出他那大大咧咧的招牌笑声,“看情况吧,兄弟,静观其变!”

观察个屁啊,冷静下来,我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老威,他的额角也满是汗,却不是热的。

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在北京站组织儿童行乞的。不管是流氓老炮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必然都得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我和老威,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跟人家对着干,是不容易占到便宜的,更何况还带着个小丫头。

所幸占了个地利人和,地头蛇们不可能很快地纠集起来,也不至于贸然闯进肯德基闹事,而餐厅里,有些站在同一立场的小伙子,个个摩拳擦掌,最逗的是有几个厨子拎着热腾腾的翻烤肉饼的铲子出来,“哪呢?哪呢?砍了丫挺的!”

与我的热血沸腾不同,老威似乎想得更远,他端坐在座位上,老半天没说话。

用不着我们点餐,值班经理给我们端出汉堡、饮料和鸡腿,还一个劲儿地解释:“不好意思,不敢拿出来太多,是怕孩子撑着,你们凑和先吃着,不够再说话。”

怎么会不够呢?我和老威谁也没心思吃饭。

又过了一阵子,老威说话了,与其是对我说,还不如是对大家说:“我谢谢大家帮忙,都是为这孩子着想。平心而论啊,我不想把事态扩大,你们瞧见了吗?外面那孙子开始叫人了,如果真出去大闹一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当然了,他们这路货死了活该啊,可是咱们要是伤着了,就不太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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