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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吸引.2

作者:艾西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5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家愣住了,不知道他为啥要泼这盆冷水,一个个都挺泄气的。

反倒是开门的阿姨心里有主意:“所以我说嘛,你俩带着孩子,一会儿从后门出去,他们也不敢进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灰溜溜地逃走,可不是我们哥俩的作风,我其实是这个意思。”老威笑嘻嘻地开始布局。

这坏家伙是布局的高手,要不然他怎么老能算计我呢。

五、 我跟你们谈一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肯德基玻璃窗内外,气氛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女孩被值班经理抱在怀里。不得不说,这位四十岁的大姐令人钦佩,因为冲突的焦点也就在这孩子身上,她是唯一的活证据。不用往外看,我也能想到,北京站外整条街的抱腿小孩都消失不见了,他们被召唤回去,唯一的一个,在我们手里。

老威像一堵门神似的立在门口,旁边站着我,身后跟着六七个年轻人,居然还有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姑娘。

门外,纠集了差不多二十口子人,年龄普遍在我们之上,但不超过四十。开打的话,我们这边了无胜算。为首的,已不是刚才的那男人,换了个狠角色上场,当然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他也不能拎着家伙。

隔着门,双方堆了这些人。老威瞅了瞅我:“小艾,瞧你的了!”

他的大手一拍,我就被豁出去了。

尽管身后有好些人的鼓励,可我咋还是心脏一个劲儿扑通通地跳呢!

门一开,我被推了出去。

挺好,门一直就那么开着,不至于让我连个回头跑的机会都没有。大家是多么的仗义啊!

我一出门,便很自觉地高举双手投降,挺好的,对方一个人都没动,恶人也要有恶人的领袖,领导不发话,谁敢乱来?

“哎,别着急动手啊,我想跟你们谈一谈。”我就这样高举着双手,可也只是走了几步,停下来,与对方首领相距两米远。这是个谁都可以转身跑,谁也都可以冲上前的距离。

之前说过,为首的那人,是个狠角色,可他大概也被我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和我一样,他是憋着打一架的,没料到我出来议和。

“谈什么?”他紧锁着眉头,手插在口袋里,没准摆弄着什么?

“大哥贵姓?”我挺不要脸地跟他攀交情,“小弟我姓艾,草叉艾。”

“嗯,别扯别的,你出来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他的眼睛一会儿瞥瞥我身后的老威,一会儿瞥瞥我的双手。

“呵呵,”我还是高举着手,“老哥,我想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您想想看啊,这小丫头抱腿行乞,那乞丐,是不是都有点饿呀?我们哥俩,带着小乞丐吃顿饭,要说也算是仁慈之举吧。您瞧我们哥俩挺善良的,又不是要拐卖儿童,咱们不至于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接着说。”他梗了梗脖子。

“嗯,好,老哥你不反感,我接着啰唆啊。老哥你想,我们既然带孩子吃完饭,又不是要拐卖孩子,当然还要把孩子放回去,对不对?我觉得吧,您是受了那家伙的挑唆。”我伸手慢悠悠地朝前指,还很不要脸地往前走了两步。他始终盯着我的手,也不回头,“你瞧,就是那家伙,那家伙非说是他女儿,您说天底下有这样的笑话吗?说出去,是人都不相信吧!咱们都是老爷们,老爷们敢做就敢当。您看,我是过路人,他组织孩子行乞,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干啥要闹到这一步?吃完了,我们这就放孩子出去,希望您也行个方便。”

“你要说的就这些?”他直勾勾地瞪着我,似乎要瞧出什么变化来。

“当然就这些。”这我倒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毕竟我也不想来个大火拼,弄个你死我亡的。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您怎么会不答应呢?老哥,您这么聪明的人,我帮您分析分析啊。要是咱们开打,不管谁伤着谁吧,总要闹个纠纷,就算您有人,我们也不见得就吃素。毕竟没两下子,我那哥们儿也不会惹事,您说是不是?他脾气不好,我性格比较温和,所以我出来跟您谈一谈。您是明白人,如果咱们都闹进去了,不管输赢,这块地皮上耽误了您的生意,影响收益,这个损失,谁来包赔呢?您看我说的对吗?”

“嗯,也有你这么一说。”他略一思索,不像先前那么凶巴巴的,“好吧,不过,别让我在这里再碰见你俩。”

“是是是,哦,我还有个事,大哥您是姓王吗?”

“嗯?”他挺纳闷,“不是,怎么?”

“哦,没事,我和我身后的哥们儿,以前就是这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咳,说白了,就是现在这肯德基的位置,那时候不都是胡同吗?我模模糊糊地还记得您呢?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那您姓……”

“呵呵,是吗?”他倒是略微一笑,“算了,你也别瞎打听了,要那么说,搞不好,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还踹过你一脚呢!”

“是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咱这事,就算拉倒了?”我可怜巴巴地近乎乞求。

“好吧,饶了你们这次。”

“那我能跟您握个手吗?”我抖一抖高举着都有些发僵的右手,“都酸了,我慢慢放下来,行不?”

他哼了个鼻音,没理我。

哎哟,我继续抖着手,终于甩得不酸了,平伸着,走向他。

他依旧紧盯着我的手看,倒也没躲闪,走得很近了,我笑呵呵地在他面前低语了一句:“傻逼,在你丫听我啰唆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

他浑身一震!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警笛响来起来,忽远忽近,似乎就在耳边。

那二十多人瞬间慌了手脚,一片大乱。跟我握手的哥们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太关注我的手了,他太关注我身后不远处的老威了,他也太关注身后是不是有警车了,因此就忘记我是个人。人不是只有两只手。

我顺利地用膝盖猛撞他的肚子,把他的脑袋往下压,攀住他的脖子,一拧,这家伙乖乖地缩进我的怀抱。

“太可惜了,”我摸索着他口袋里的半个酒瓶子,顶住他的腰眼,“你太次了!谁他妈跟你是邻居啊?”

我原本还打算拿他当个人质,吓退后面那一群人。没想到,警笛一响,再一看首领被擒,呼啦一群人作鸟兽散。

我拖着他,向拖死狗一样的,拽回肯德基。

警察终归还是来了,只不过比预想地慢了两分钟。警察来之前,我很感谢那个路过的,玩玩具的小朋友。我爱死了那种做的跟冲锋枪似的玩意,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其实后来回想,搞不好当时它发出的是救火车的声音也说不定。

老威甩一甩头上的汗,照那家伙狠狠踹了几脚,这才想起来担心我:“你咋回事!你咋不听命令呢!”

我居然还诚恳地为此道了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以为我特能喷呢,能跟他说个没完。可太紧张!我实在是没词啦。”

这就是老威的布局。

他不能出面谈判,因为他正是那个惹事的人,是矛盾的焦点;其他人也不能一股脑地跟我们杀出去,因为那太危险,会伤害无辜群众;于是,他选择报警,只不过说法不同,他没说组织幼儿行乞,而是说拐卖儿童,这个罪名大得多了!但是,如果警车一来,那帮人都跑了,顶多是保护了眼前这个女孩而已,只要不铲除眼前这个有计划有组织的小势力,还会有许多孩子沦为行乞渔利的工具。等到他们没有了利用价值,天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所以,为了有效拖住对方,特别是能捕获匪首之一,老威把我豁出去了。也没啥,我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习惯了。

警察来的时候,除了围观群众,门口很清静。

“行啦!”大家松了一口气,“这就可以啦,把这混蛋交给警察就完事了。”

“不能够,稍等会,后厨给我腾个地方!”

“你要干嘛?”老威很诧异。

“没事,这小子说看见我穿开裆裤的时候,还踹过我屁股。我让他见识见识,谁踹了谁的屁股!”

众人哄堂大笑。

瞧,2000年的时候,我俩活得多开心呀。

六、陈芝麻烂谷子和第三个愿望

  如果事情只做到这一步,那么顶多叫作“惩恶”而非“扬善”。

2000年的这个夏天,我究竟去没去后厨整治那个坏家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所幸,总算有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的。

警察来了,可不是我想象中那样成帮结队的要来制止恶性斗殴——警车上只下来两位年轻警察,其中的一位在车旁监视着,另一位走进肯德基。

这是警察吗?我不错眼珠儿地瞧着他,心中狐疑不定。咋长得跟周杰伦似的,又瘦又纤细,特制的警服都显得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这家伙一进门,直奔老威,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锤了一下:“你说说,”他开口说话了,挺油嘴滑舌的模样,“你丫咋老在外面惹事呢?回回让我给擦屁股?”

这家伙连看都没往我这看一眼,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说吧,到底是咋回事,你在电话里喷得都是啥,什么拐卖人口,什么流氓斗殴,我咋没看出来呢?”

老威笑嘻嘻地指指我:“哦,这家伙就是流氓!”

他习惯性地把我给卖了,然后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喔喔,原来是这样。”他说起话来和老威是一个口吻,拟声词特多,只不过声音比起老威细弱了不少,“行吧。”他说,“这事你做得够爷们儿的,我也不能扯你的后腿,这样吧,那垃圾我带走。这事肯定没完,你们哥俩当然也得小心着点。还有……”他瞥瞥之前抱腿的,现在还在经理身边颤颤巍巍的小姑娘,“这孩子也得跟我走啊!”

“这……”老威忽然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能不能别把她带走呢?”

这哥们儿一愣:“啊?啥意思?那你把她留下,不是还得被那帮人弄走吗?”

“不,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我把这孩子带走?”老威很恳切地询问,“你也知道,收养机构,有的时候就那么回事。”

“等等,这不合规矩啊,你……”这哥们儿大概是想开两句玩笑,可话到了嘴边,总觉得不合适,又咽了回去,琢磨了半天,“这样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办事还是要依照法律程序。孩子我必须得带走,不过答应你好好照顾。我先回局里,我们那儿姐姐可多了,最喜欢孩子,带她先洗个澡,换换衣服。先把孩子放在我们那儿,回头去联系收养的人家,或者能找到孩子的原籍,就把她送回去。我和你一直保持联系,这样总行了吧?”

“这行!”老威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该走的走了,该留下的也就留下了。老威这才解释,为了不出岔子,他给自己初中同学,也就是刚才那个小警察打了电话。

“你别瞧他看着挺糙的,其实人品不赖,不然我也不会找他了。”老威郑重其事地说,“哦,他叫祁睿。”

“啥?咋不叫QQ呢?”

“我们就是那么叫他的……”

“行呗……”

祁睿把孩子带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本想追问。可没想到2000年还在上大二的我,遇到了一连串的麻烦。自顾尚且不暇,慢慢也就把这事情给丢在脑后了。

陈芝麻烂谷子这一票往事,在老威的提醒下,忽而如久旱之后的泉水般,一股脑的喷涌上来。我的心里一阵暖一阵冷的。

暖的是过去我们还干过这好事呢,差点给忘了!

冷的是:莫非,我眼前坐着的这小姑娘——莫非,眼前这小丫头,就是当年抱腿的女孩儿?

面对面地坐着,我也顾不上礼貌,隔着桌面,上上下下来回来去地打量着丫头。

认不出来了,当真认不出来了!

“你,你……你就是?”我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禁不住念叨了出来,“你就是当初那个脏乎乎的小丫头?哎呀呀!”

“说什么呢你!”老威很不客气地拍我脑袋,“当着人家女孩,咋胡说八道的。谁脏啊,你才脏呢!”

“是是,我脏我脏。”我倒是挺开心地承认错误,“丫头,你现在……”

女孩在那儿捂着嘴笑,笑了一阵,这才说:“艾叔叔,七年没见到您,很想您啊。那时候要不是多亏了您和我老爹,我也许会……”

我赶紧打断她:“没事,孩子,都过去了,没什么也许不也许的。你老爹……他,你老爹?”我的脑袋像波浪鼓似的摇晃,就跟我家雪糕想同时管我和老威要吃的时候那样,左右都看不过来了。

“是……他是我老爹……”

“是……这是我闺女……”

“孙子!”这我可不干了,“好家伙,你丫瞒了我七年!呃,等一下,不对呀,”我忽然想起个事来,“你蒙我呢吧!全中国是啥样我不知道,可北京的收养条件我还是有点概念的。我咋记得规定里边写着,收养者必须是已婚夫妇,收入好像也要得挺高。你那时候不可能够条件,再说就已婚夫妇这一条……你,别说你娶了媳妇,瞒了我七年!”

“喝茶,先喝茶,”老威装起孙子来可是一把好手。他不慌不忙地给我沏茶倒水,又等得姑娘笑够了,这才眨眨眼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领养的条件,不过呢,这话得从头说起。还记得那个祁睿吗?”

“记得啊,没有比这名字再好记的了。”

“祁睿带她走后,确实给了她很好的照顾。可是,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家,这就没法把她送回原籍。有好多好心的夫妇来领养,可是都因为这丫头年纪问题,不太愿意。没辙啦,我就把我哥想起来了。”

“你还有哥?”

“呃,有好几个呢,当然不是亲的。其中有个二哥,两口子人都特好,就是这儿……”老威大手拍拍自己的裤裆,“有点毛病呢,就生不了孩子。那时候开家庭会议,老说要去领养一个。我后来就去找了他们,我本来想着这事也不容易,没想到两口子真是好人,一听说这事,就说行啦,交给我们吧!他俩符合条件,说到做到,就真把孩子带回家了。喏,别丫头丫头地叫了,人家现在叫美婷。是吧,丫头?”

老威厚脸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点灯。只见姑娘点点头,我就明白这事实是准确无误了。

美婷,这名字挺好听的。

我不由得又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哪还像原来那样干巴巴的瘦,黑黢黢的脏。挺好,挺好,别说走在大街上,放在我眼前,也全然认不出来了呀。

美婷这丫头抱着雪糕,对我解释:“爸爸呢就是爸爸,老爹呢就是老爹,称呼不一样,不过都是我爹。”

喔喔,我明白,领养者是爸爸,老威是老爹。

我于是一个劲地笑,怎么笑,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开心,只是笑着笑着,冷不丁心头一紧:“哎,不对啊,老威。美婷有三个愿望,这刚实现两个,还有一个呢?”

“我不告诉你!”

“美婷,你老爹人品很低下,你说。”

美婷只是笑,也不出声。

呃……

“行啦,你也别瞎猜了,穿上大衣,跟我走。”老威吩咐。

“吃饭去?”我问。

“对!”

“……是吃饭去吗?”我老被他算计,不得不有点警惕。

“啊,是吃饭!”

“哦,那真是吃饭的话,行呗。”

我还没站起来,老威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衣架边,一把抄起我的大衣扔了过来。

“别!”我想制止他,还是没来得及。

大衣扔到我的裤腿上,我没接,它掉在地上。

“哎?”直到掉下去,老威这才看清楚,大衣上,花里胡哨地一大片脏东西。

“这是啥玩意?”老威莫名其妙走上前,抄起大衣,“你这个……你昨晚上喝多啦,吐啦?”

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丫怎么这么恶心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放在平时,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挖苦我,可今天不合时宜,美婷在边上;另外,他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吐自己一身,我的酒量不小,不会喝点就吐的。

“你,这……”

我看看他,看看美婷,不知从何说起。

老威很敏感,马上意识到我的为难:“行吧,先不管这个,裤子弄脏没有?赶紧换一身!我说你也真行啊,吐了就扔盆里泡着吧,咋还挂着……呃,这衣服是皮草的哈,嗯,那得干洗。”

他是个特有意思的人,时常不需要你回答,他自问自答。

“我……没别的大衣。”

“你让我说啥好呢?”老威不理解,“我给你的工资不少啊,咱俩快一样了,你咋还这样节俭呢?算了算了,先整个衣服出门再说,美婷啊,你艾叔叔要脱光了换衣裳,你去楼下车里等着吧。”

小丫头挺听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问:“雪糕能和咱们一块去吗?”

“能!”老威说。

能吗……我咋觉得这不是去饭馆呀?

美婷一走,老威马上换个嘴脸:“我说小艾,”他在我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共也没喝多过几次,遇见什么难事啦?那你跟我说,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没有,你别瞎想。”

“不能吧……那要不然就是,你又重操旧业啦?”

我没吭声。

“果然是……唉,”他叹了口气,“半年前,你不是洗手不干了吗?”

“这……怎么说呢?干这行不必说金盆洗手吧。”

“不是一码事!”老威伸出根大手指头来,招牌性地用力摇晃了两下,“这不是一码事!我问你,你有多长时间没去见简心蓝了?”

简心蓝是我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是需要心理医生来调节的。

“半年了,打我不干这行就没再去过。”

“那就是了。”

“是什么呀?!”我忽然有些烦躁,语气很不耐烦。

“你别急啊,看你这性子,怎么跟八年前差不多。我明白,兄弟你不是个卖佛珠的人,这生意对你来说太平淡了。往坏了说,你渴望刺激,刺激就跟毒品似的;往好了说,你愿意帮助别人解决心理问题,其实这也跟毒品似的。你愿意复吸,我倒是不在乎,可有一样,兄弟你准备好了吗?”

我摇摇头。

准备什么呢?要不是我有求于段哥,不会碰见这件事。可是话说回来,即便我不去找他,出了事,他也会来找我的——条条大路通罗马,结局永远这个德行!

“既然你没有准备好,那就得掂量掂量了。哎,是不是刚才那老两口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事?”

我点点头。

“这样吧,小艾,你的工作时间很自由。如果你有精力,愿意用业余时间重操旧业,没关系;如果你越来越忙,不想在咱店里上班了,也没关系。冲你对咱们这的贡献,你啥时候要走,说话,我再单给你一笔奖金就是了。”

“哎呀,扯那个干嘛,我上不上班的,咱还少了见面?”

“那倒也是,可我还是不明白啊,就算你突然接手新病例,喝这么多酒干嘛?”

“我那不是喝多了吐的!”

“那你肠胃有毛病啦?”

唉,这事真是一言难尽了!

七、共生关系

  前一天的晚上,我无聊地站在李默涵的卧室门外,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

自从离开了心理游医这个行当之后,再没有什么事让我烦心的了。

跟老威一块卖佛珠和其他佛事用品,虽然只是个销售人员,不过收入颇丰,而且工作压力也不大。与一般的销售店员不同,我其实算是他的副手,通俗点说,就是助理!

半年来的生活无非就是宣传我们的产品,外加吃吃喝喝。我能喝酒,号称千杯不醉,应酬之类从来难不倒我。

唯独心底始终有个疙瘩没能解开。那就是老威提到的简心蓝,作为一位女心理医生,她无疑是称职且敬业的。可是,她对我的“敬业”似乎有点过了头:她几乎对我过去的一切了如指掌,可我却不记得跟她说过那么多。她似乎在盘丝剥茧似的把我的内心世界扒了个精光,而我始终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我找到了咖啡店的段老板。

段老板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他的真实身份是我永远不可能公开披露的。他并非无所不能,但他能做别人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为此,我求助他,希望他帮我调查简心蓝的底细。

段老板年长我三十岁,不但是我的老相识,而且存在一种“共生关系”。他利用我来巩固自己的关系网,因为我可以治病救人,也因此包揽了许多人情。很多有些头头脸脸的人物,欠了我的人情,也就欠了他的人情;反过来说,我也乐意借他咖啡馆这一方宝地,做一些团体咨询活动,并通过他的关系,接治更多的病人。

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像段哥所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事业上,我们是一体的。

段老板欣然答应了我的要求,并拒绝了报酬:“提什么钱呢?我给你办事,不要钱。哎,天色不早了,又没啥客人,走,上我家吃饭去!你嫂子怪想你的。”

恭敬不如从命,我帮他上上板子,跟他回家。在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料到他女儿会出事。

通常在做心理游医的工作中,为了让病人放下戒心,家属们常常要不遗余力地编造谎言,伪造我的身份——不能直截了当说我是心理医生,我得具有别的身份。于是,有人说我是老师,有人说我是作家,还有这个那个的。

关于我身份的谎言,有一个最长也最为精彩:我被称为是卖咖啡豆的,不是本地人,所以只是蜗居在北京。由于单身男人懒得做饭,就总吃饭馆。某个咖啡馆的夫妻二人,因为业务上受到我的照顾,无以为报,就邀请我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这个谎言,就是嫂子——段老板的太太李姐,拿出来骗女儿默涵用的。

说到默涵,这个正在上高二的女孩和其他处于青少年期的孩子差不多,敏感且善变。她对自己可能患有心理问题的说法非常忌讳。实际上随着几次接触,我发现她的问题也不算严重:很多孩子都有的,有些孤僻,另外被学业压得身心俱疲。这半年多,我帮着老威打点生意,也就疏于去关照她。

默涵身上还有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她并不随父亲姓段,而是随着母亲姓李,所以她的名字就叫做李默涵。

她是段老板的亲生女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事,我也打了个折扣,因为他是那么地善于篡改历史。不过段老板有着自己的解释:“我不愿意女儿姓段,这姓不好起名字。你说段什么合适吧?我曾想过一个好的,叫段莫愁。两个否定,那不还是肯定嘛!还不如李莫愁好听呢!所以想来想去,烦了,干脆随她妈妈的姓,挺好。”

没关系呗,反正已经都这么叫了。

段老板在路上给嫂子打了电话,说我要去家里吃饭。因此一进门,和李姐也是前后脚的,她刚采购归来。

“小艾呀,好久不见,我刚买东西回来。买了你最爱吃的三文鱼,再弄个香酥鸡,默涵也爱吃。”李姐是个特别豁亮的女人,很爱跟我说话,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我可没瞧见默涵的影子,“还没放学?”我问。

“哎呀,你可真不像是上班的人,今天是周六,不记得了?”

“哦,我是说,现在的孩子不老得补课嘛。”

“很少有啦。这不是你上学的那个时代,现在上面管得很严,不许学校随便加课。来来,坐坐,默涵还睡着呢,这孩子,跟谁都不亲,就是跟枕头亲。我去叫她起来。”

万幸,做母亲的,没有去叫醒女儿,不然——

“不用了,让她多睡会吧。”我脱了大衣,随手放在沙发上,“现在孩子上学不易,能睡就睡吧。”

李姐陪着我寒暄了一会儿,段哥在厨房里喊:“你别聊了,让人家小艾歇会。你赶紧过来搭把手,要不然八点都开不了饭。”

李姐应声而去,我抬头看看挂钟,五点整。

夫妻二人都是厨艺高手,自然轮不着我去帮忙。用不着客气,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唉,真后悔没带着PSP,电视节目很难让我提起兴趣。

我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手边又找不到合适的书,我就站起身,朝默涵的卧室走去。

站在她的卧室门外,我的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两位厨艺高手亲自为你下厨,香喷喷的饭菜外加一大份浓汤,寒冷冬日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事儿吗?

贴着门缝听听,好像有动静,大概是起了吧。

男女有别,特别是对待这岁数的女孩,我可不敢大大咧咧推门进去。

咚咚咚,我敲了敲门。

没人理我。

嘛呢?没准我刚才听错了?

咚咚咚,又敲了敲门。

“谁呀?”默涵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你小艾叔叔来了,快点爬起来吧。”

“呀,叔叔您怎么来了?稍等,我马上穿衣服。”

哟?怎么管我叫起叔叔来了,这丫头总是很不客气地叫我“小艾”嘛。

李默涵说不上很漂亮,不过也是个青春妙龄、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说她小,可不是个头小啊。她以前是打篮球的体育特长生,个子比我还高呢!

当然了,即使再高,也还是个花季的少女,除了身高,跟别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哦,就是一双手大得有点离谱,反正比我还大。

我不由得挺开心的,多日不见,心里还有些想念。

“快点吧。”

她磨磨蹭蹭地在里面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隔着门问:“叔叔,您来,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呀?”

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规矩,我又气又笑:“找你爸去了,顺便来家看你。”

“哎呀,你和我爸爸见过面了?”

废话,我是个“卖咖啡豆的”,能不老和你爸见面吗?!

门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耽搁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穿好没?”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可推门进去了。”

“不行不行,”房门震了一下,好像她用力往外推了一把,“您等等,马上就好。”

我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忽然,默涵问:“叔叔,辉辉没跟您来吗?”

“啊?”我不禁愣住了,谁,谁是辉辉?

默涵认错人了吧?

还没等我回答,她用同样充满了期待地强调,把那话又重复了一遍:“叔叔,辉辉没来吗?”

……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呃……”我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默涵,你知道我是谁吗?听错了吧。”

“不会呀,”她发出一串娇滴滴的笑声,“您不是辉辉的爸爸吗?”

我歪着脑袋,看着厨房的方向。一阵阵滋啦啦煎炒烹炸的声音,段哥、李姐肯定是没听到这番对话,否则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

怎么回事?我啥时候有了个孩子,还叫辉辉?我二十七岁,还没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我的声音不是挺有特点的吗?默涵怎么会弄错,而且错得如此不靠谱,还坚持己见。

莫非老天爷不再照顾我了,八个月没有出现的幻觉再次上演。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左手边是厨房,眼前是默涵的卧室,右手方向还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

假如不是我出了毛病,那么有问题的就是默涵了。

我惊异地不知错所。

她把那个问题,又问了第三遍:“怎么啦?叔叔,辉辉没跟你来吗?”

“没,”我试探着说,“他忙着呢。”

“哦,”她听起来有些失落,可马上又兴奋起来,“没关系,您能来就好,我早就想见见您啦。”

我,真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吗?

反过来想,在门后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仅只开了一个小缝,默涵似乎是很调皮地,把她的小脸蛋,从门缝里透出来,放佛还在嘻嘻地笑着。

只一眼,足以让我魂飞天外!

我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老板说得很清楚: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反过来,他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

我有求于段老板,自然不可能对李默涵的事袖手旁观。

“叔叔,您发什么呆呀。”她白皙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八、门后的女孩

  假如我对自己的身份确认无误,那么就是认错我的人出了问题。

我这样想着,站在熟悉的门外,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这扇门是木制的还是板材的?我搞不清,只知道昨晚的那一次与之前所看到的感觉大为不同。

这扇深棕色的房门,我敲过好多次。对于门后的那个女孩,我也自认为是熟悉的。

然而昨天夜里,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隔着门板,我尚能暗自保持镇定,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上两个装饰用的大方块,仿佛它们有着无尽的吸引力。我一面提醒自己,小心门后蹿出来的东西,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默涵跟我说的那些诡异的胡言乱语。

门开了。

我事先做了准备,可仅只瞧了她一眼,还是禁不住吓了一跳。

她的小脸从门缝里透出来,她大概是在笑——我猜她那是在笑吧——因为她一咧嘴,就像整个嘴巴被一把锋利的刀从两边给豁开了!

她脸颊两边也跟着裂开了似的,血红血红的,就如同一张撑撕了的血盆大口。

我好想揉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我还想高声尖叫,提醒她父母的注意。然而,我什么都没能做出来。

谁说恐惧到了极点是愤怒?

我一点都不愤怒,只觉得麻木,也许还伴随着失禁!

我站在原地,两腿好像也没哆嗦,裤裆也不湿,目不转睛地瞅着眼前这个怪物——她的那张超过二十厘米的血盆大口,在对我笑呢!这是谁?或者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李默涵?

就算是,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默涵!

我提醒自己,她到底是谁,我认识吗?我因此勉强把视线从那张大嘴上挪开,去看她的眼睛……呃,黑糊糊的跟熊猫似的——不,这比喻过分不恰当了,你见过小丑有时候会在眼上涂的黑油彩吗?大概跟那个差不多吧,黑黢黢地泛滥到了整个眼圈。

这是90后的化妆风格?

不能吧!

别误会,我不介意90后装扮自己的方式,每一代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90后也可以,她们觉得这样美,那我就相应得学会了欣赏。

可是,这个……把整个眼皮都涂黑了,这有点夸张吧?

还好,除了那血盆大口和格外突出的黑眼圈之外,她其他地方看起来还像是个人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等我说话,她那只白皙的毫无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门后,别有洞天。

因为冬天的缘故,才五点多,屋里就黑压压一片,我的视觉系统得适应一小会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了熟悉的房间,总算,这还能给我一些安慰。

这房间有多大,可能九平米,最多不超过十平米,是狭长的一小条。门边左手是电脑桌,有几个抽屉;正对面是一幢三开门的书架组合柜;左手最往里面,横放着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堆了些女孩子喜欢的毛绒玩具。

说到这里,我得解释一下,毛绒玩具其实不是女孩特有的——呃,怎么说呢,反正我的床上就得有毛绒玩具,不然睡不着觉……我习惯把毛绒玩具称为“床宝宝”。

看到床宝宝,我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这至少是熟悉的空间,我没有穿越,也没啥幻觉。

房间的右手边,就是那个占据了李默涵躯体的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我能摸摸吗?我这样问自己。

嗯,我敢摸摸她吗?

她会不会咬我一口?

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体反应优先于头脑反应,我还是伸出了手。

我很快地,几乎没碰触她的皮肤般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特别是在她的嘴边划过。

“哎呀——”她拿出小女人的娇嗔,“叔叔你怎么摸我!”

我也不想啊!

她那血盆大口又笑了,没准还娇羞地红了脸,我猜不出来。

手指间轻轻摩擦了一下,沾上的东西不是血,没有血那么湿,多少有些发粘,也有点干涩。

这是啥玩意儿?

我不能总是想问题而不说话,否则会引起这怪家伙的疑心。

“哦,”我说,“呵呵,默涵呀,你家真挺暖和的,你都出汗了。”

“有吗?”她伸手在脸上胡乱摸索了一把。

那红色便泛滥了……我因此又是一阵哆嗦,从脊背沟往上不可救药地一股股冒冷气。

啊,我转了个身,回头去看她的电脑桌面,哦,那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大堆笔样的东西——这是,化妆品?

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我是说如果,那么,不管她妈妈是不是要教她化妆,反正我得教她。不会没关系,我可以学,我学会了,她也就学得会!反正不能像默涵这样,化得如此凶猛!这他妈要是半夜见到,会吓死人的。

我于是伸手搭在默涵两肩上,轻轻推她坐下:“来,坐下说话。默涵,你个子真高。”

这么做的潜台词,其实还是怕她忽然冲过来咬我一口。

她倒是挺听话,坐下了,还客客气气地给我让座:“叔叔,您也坐。”

“啊,啊。”我没敢坐,又问,“默涵,你化妆啦?”

“您看出来啦,真是不好意思!”她坐在床边,扭捏一下。

傻子都能看出来啊,只要他是个无神论者!

“呃……”我犹豫着话该怎么说。

她倒抢先解释着:“您事先没打个招呼,就来了。我匆忙化妆,化得不好,您别介意。”

嗯!肯定是化得不好!

我嘴上却得说:“没事,挺好的。只是叔叔比较保守,我觉得吧,没到十八岁,还是先不化妆比较好。”

跟老威处得时间长了,这一手我看也看会了:谎话,你得说的特别诚恳,得跟真的似的!真话,反倒随便用什么口气都行。

她赶紧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对不起,叔叔,我不知道您不喜欢。辉辉说,他遗传了您的基因,喜欢女人化妆。”

我不得不对这个“辉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听那口气,辉辉是个人类吧?不过,他到底是谁?

李默涵这样子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坚信我就是辉辉他爸,这把我置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我是该打破她的幻觉,还是该继续假装下去?

说到底,我连她是不是处在幻觉中都不确定了。幻觉可以扩散到如此境地吗?恕我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存在漏洞。我曾经有过幻觉,神奇的精神病人John大哥也有过幻觉,在幻觉中,我们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反应,那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人类,说穿了,就是对刺激不断形成反应的机器!

当然,李默涵也不会例外。

问题是,我和John的幻觉都是有现实依据的。我可以看到病人的死相,John发病时把普通人看成怪物。但是“病人”和“普通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个“辉辉”也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我也就不敢乱来,要做好一个演员,陪默涵把这出戏演下去。然后,在表演的过程中,试着寻找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我继续装腔作势。

可是,还没等我做好准备,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九、疯子又是成双成对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后的门,开了。

我为什么不上锁!我就是个傻×!

默涵的母亲,也就是李姐,推门而入,她是来端茶送水果的。她当然知道我进了屋,可不知道屋里是怎样一副景象。

“哎,小艾,你也不带着水进来,你……”李姐用她热情的嗓音招呼着。我站起身,急忙想挡住她的视线,可还是晚了一步,“哎呀妈呀!”

一大壶茶和两只杯子脱了手,摔在地上,当啷啷地个粉碎。

“默涵你!”做母亲的一旦回过味来,发了疯地要冲过去,被我拦腰一把抱住,“喂喂,李姐李姐,别急,别急,您瞧我的,回头我跟您说。”

其实我也是拦不住的,又不敢使劲推。

这时候,默涵倒急了:“妈妈,你怎么搞的,给叔叔倒的水,怎么还摔了!你怎么这么笨呢!”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血盆大口发了怒,比微笑着看起来还要可怕许多。

“啊,没事没事,”我两头忙活,说着一样的话,“啊,没事没事,我捡一下,我捡我捡。”

“怎么能让辉辉的爸爸捡呢!”

李姐这边,气结语塞,好在她没有高血压心脏病这一类的,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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