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罗莉真是没怎么交过男朋友?所以才在同学会上刻意打扮。
“不说这个了,烦!”我跳过这个话题,“老威,有一件事我完全搞不懂。刘紫建是个强奸犯,罗莉跟我确定了,你也跟我确定了。为什么你要对一个强奸犯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让强奸犯参加同学会?你真的认为他有改变自信的机会吗?作为一个男人,我都不能忍。站在女性的角度上考虑考虑,我敢发誓受害者巴不得强奸犯被五马分尸呢!我觉得你这个举动很不正常!”
“我……”
老威的神色黯淡下来,他低着头,去看桌角。他的手指原本在桌面上敲打着,忽然也停下了。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准备好了吗?我在洗耳恭听。”
“好吧,刘紫建或许是个混蛋,但他也很可怜。”他闭上眼,很痛苦地回忆着。
五、科学的黑历史
1997年末,一个大胆的(也可以说是胆大到愚蠢的)科学家向全世界宣布说:他在第六号染色体上找到了一个“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的确需要勇气,因为不管他的证据多么有力,很多人根本不相信有“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们之所以怀疑,不仅仅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关于智力的研究被政治化——任何提及智力的遗传因素的人,都会被“另眼相看”,也是因为大量的生活常识说明智力存在非遗传因素。
伟大的自然母亲可不放心智力被一个或几个基因盲目地操纵,它给了我们学习、被教育、被培养的种种可能,让我们通过这些手段努力地塑造自己的智力水平。
但是,罗伯特?普罗明(就是刚才那个大胆的家伙)宣布,他和实验伙伴在智力的遗传性上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他发现在智商测试得分较高的孩子(一百六十以上),在第六号染色体的长臂上有一小段DNA序列与其他人不一样。不过,并不是每一个聪明孩子在那个地方都与众不同,但在这个位置与众不同的孩子往往很聪明。于是,这个叫作IGF2R的基因,引起了世人的争论。
这种争论不足为奇,从我得知他宣布的那一天,就预示了他挨骂多于赞美。为什么呢?因为关于智商测试的历史不容乐观,在科学界的所有争论中,没有比关于智商的争论更加充斥着愚蠢意见的了。
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包括我自己,是带着不信任和偏见来谈论这个话题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智商分数是多少——其实我上小学的时候测过智商,但从没有人告诉我结果。最可笑的是,我在做那些题的时候没意识到测试时间是有效的,所以我就没抓紧时间做题……当然收卷的时候,我没能做完所有题,分数大概也高不了吧!
话说回来,我没有意识到测验是有时间限制的,这本身就不像是聪明人干的事——于是,回到家,很理所应该的,我因此被老爹臭揍了一顿。别的不说,这顿打让我日后形成了还算不错的习惯——处理任何事物,用不着别人催,我自己就设定了时间限制,尽快把它做完。
这个事件,主要是这顿揍,让我对用数字来衡量智力水平的这一十分粗糙的做法失去了敬意,想在半小时之内测出智力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在我看起来十分荒谬!
事实上,最早的智商测验,其出发点就带着偏见。弗朗西斯?高尔顿①最早开创了区分人类先天能力和后天能力的办法,而且他一点也不隐瞒这样做的理由:
“我的目的是要记录在不同人之间由遗传所得到的不同能力,家族和种族是那么的不同。我希望了解人类历史允许我们在多大程度上用优秀的人种去替代不够优秀的人种。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快地推动人类的进化过程……”
换句话说,他是想把人当成牲口那样有选择地进行繁殖。
你听这话有点耳熟是吧?像不像种族大清洗的论调?
不过在高尔顿活着的时候,智力筛选没怎么推开,它到了美国才真正变得丑陋起来。
起初,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了许多对“弱智”进行绝育的法案。但是在1927年,高法的立场改变了。在巴克控告贝尔一案中,最高法案判决,弗吉尼亚州政府可以给凯瑞?巴克实施绝育手术。
凯瑞?巴克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居住在林池堡一个癫痫病人和弱智者聚集的群落里,她和她的妈妈爱玛以及女儿维维安挤在一个小窝棚下。
在进行了一次仓促草率的检查之后,她的女儿,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于是凯瑞?巴克被命令去做绝育手术。
请你允许我强调一下:
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
请问,你如何检验一个七个月大的孩子是白痴?!
法官奥利弗?文戴尔?霍姆斯在判决中有一句出了名的话:“三代白痴已经够多了!”——当然,他说的是这祖孙三代。随后,凯瑞真的被绝育了,她的女儿维维安活到了七岁的时候,死掉了——可不是笨死的!而是被政府忽视,成天耗在贫民窟,染病又得不到治疗,所以病死了。
尽管美国是个错误的先锋,其他国家也跟得很紧。瑞典给六万人做了绝育,加拿大、挪威、芬兰、爱沙尼亚和冰岛都把强制绝育塞进了自己的法典。最臭名昭著的当属德国,先是给四十万人做了绝育,后来又杀死了其中的许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十八个月内,有七万已经被做了绝育手术的德国精神病人被送进了毒气室,理由是为了腾出病房来给受伤的士兵使用。
这就是科学的黑历史,这就是人类的黑历史。之所以絮絮叨叨骂了许多,主要是因为老威的错误也和这智商测验相关,而这错误一直让老威内疚至今。
六、老威同学的忏悔录
老威曾经问我:“小艾,刘紫建是在咱们胡同里长大的,你也认识他,还有印象吗?”
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有,不然我早就该想到。
于是他又说:“刘紫建在那个时候,被大家定义为笨蛋,很出名,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咱们胡同里的孩子,除了你,我就记得有个叫常江,有个叫黄和的。这俩名字没法忘,至于刘紫建嘛……”我还是摇了摇头。
“也难怪。紫建被定义为笨蛋,始作俑者是我。”老威一回想起这事,就难过地低下了头。
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也引入了智力测验,而且不知是谁的主意,把这种测验推向了小学。
于是,生活在红砖绿瓦灰墙柏油路上的我们这帮孩子,成了实验的第一波测试者。
我慢悠悠地做题,为此挨了一顿打,这事挺可笑,因为我挨了打,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测验得了多少分。
我不知道,比我早两年上学的老威却知道。原因是,尽管老师不曾说,但是他这个坏小子偷到了测试的结果。
智力测验其本身并不可怕,它有一个合理的用途——作为教育者,人们应该关注那些分数比较低的孩子,努力把他们教育得更好;可惜在教育者手里,测验被用于选拔分数高的孩子,加以特殊培养。
那个年代的教育者尚且存在误区,更别说老威这样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他偷到了智力测验的结果,当然全班所有人的分数就都被他知道了!老威自己应该是中上水平或者是上等水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倒霉的刘紫建分数垫了底!他为啥得分那么低,这我说不准,不过有些人早期发育较慢,后期较快也说不定,要不然就是他跟我一样,没意识到测验有时间限制。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垫了底。
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纯属扯淡。老威那个时候应该叫小威,压根儿也不想保密,于是他把这个消息给传开了,胡同的孩子们因此都知道,刘紫建智商低,是个笨蛋。
孩子比起成年人,更缺乏同情心。而孩子比成年人,更需要群体的帮助。成年人,比如我,尚可独立支持生活;孩子们就不行,他需要在群体中得到成长。可是,刘紫建这样的“弱智”,谁愿意和他一起玩?80年代,没有互联网,如果这事发生在时下,也许没那么悲剧。
紫建在孩子圈里吃不开,到学校就更不受宠。别忘了,老师是先于小威知道测验分数的。不管老师们愿不愿意承认,一点都不偏心眼的老师是极少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一个。小时候的紫建,其貌不扬,家庭条件也差点,父亲在他幼年工伤死掉了,所以他老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没准儿还老挂着清鼻涕。这样的孩子是被人嘲笑和排挤的对象!
刘紫建也想拥有朋友,于是他找到了小威。
那个年代里,小威是胡同里的孩子王。
“威哥”,瞧,那个时候小威就有如此威猛的外号了,紫建吸着鼻子,他多少还有点结巴,“你,你就,就带着我,一,一块玩吧?”
“啥?”小威耸动了一张胖脸,他可是每天吃八瓶奶长大的孩子①,块头足,力气大,脑子又好,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小孩,“啥,你?凭什么带着你玩呢?”小威回头看看大伙,孩子们一阵哄笑。
刘紫建快哭了,他憋着小红脸,挤弄着小眼睛,也不敢抱怨,他是不可能打过小威的,更别说还有身后一帮孩子。
“哎,威,威哥,我特崇拜你,你,就,就收下我吧?”他用成年人要饭都拿不出的劲头继续哀求。
“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大伙商量商量。”甭问,小威同学是冒了坏水,他假惺惺地组织一帮孩子,在墙角里嘀嘀咕咕,不过主意还是他拿。好半天,他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提了一个条件,“行了,紫建,大伙同意你入伙,不过有前提啊。你得给大伙唱首歌!”
唱歌?
表面上这条件没什么,其实小威这个主意损透了。刘紫建小时候有点结巴,而且他也五音不全,最主要的是,他家里条件差,买不起录音机,因此没听过几首歌。这怎么唱?
“没事,就唱国歌吧!国歌你总会吧!”小威是铁了心要让他出洋相。
我实在不愿意形容下去,总之,他唱了。
小威又说:“哎,紫建,唱一次可不行啊!以后每天,你跟我们玩都得唱一个。”
换成那时候的我,早就急了,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我都得冲上去玩命,而且八成被按在地上揍的是小威。
我是个自信的孩子,可刘紫建凭什么呢?他要加入到群体中,他就得付出代价!
于是,小威同学也不嫌烦,每天教他唱歌。也没啥新鲜的,那个年代流行什么谭咏麟啊,小虎队啊,还有迟志强的《狱中曲》什么的。
听结巴唱歌有什么乐趣?我是搞不懂,反正这帮孩子不厌其烦地一直听了两个月。
为了满足大家的乐趣,刘紫建只能变着花样地唱,然后看着一帮孩子笑得扶着墙站不起来,或者直接在地上打滚。
他换来了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群体活动时间,还往往没有这么久。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常半倚靠着院门,远远的,用她那低低的嗓音呼唤着:“紫建,回家吃饭。”
“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这是时下的流行语,放在那个年代,放在刘紫建身上,总觉得惨兮兮的。其他的孩子,玩在兴头上,什么都听不见,可是紫建却能,他于是和大家告别,怏怏不快地回了家。
那个年代的孩子能玩什么?没什么可玩的,那个年代的大众活动,基本就是弹球啊、拍洋画什么的;当然,有一群孩子追跑打闹也挺带劲的。那是个首都蓬勃建设的年代,假如不太远的地方建了个工地,那就太有乐趣了。小威常带着大家去冒险。
冒险也是分等级的,工地野大野大的,藏个猫猫,和点稀泥,爬爬管子,这都是刺激的游戏!时不常的,工地的工人就来轰,大家跑得快,故意落下刘紫建让人抓。总而言之,与其说带着他跟着大家玩,还不如说是大伙一起玩他。
孩子们玩了他两个月,慢慢也就腻了。听结巴唱歌,听了两个月,谁也笑不出来了。于是,小威挑头,跟紫建说了拜拜:“你瞧,你太慢了,又那么笨,不适合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也不用唱歌了,你回家吧。”
紫建没哭,这出乎小威的意料,他扭头慢吞吞地走回去了。大家有点失望,然后义无反顾地接着玩。
光阴荏苒,又过了两年,一晃到了小学四年级,小威的父亲因工作原因换了房,就先离开了这条胡同。我跟他生离死别的,俩人都掉了眼泪。
再过一年他上了初中,我是五年级。电话刚刚普及,太贵,装不起,我俩就一直保持通信来往。
那个时候,除了我,小威还和之前几个好朋友保持通信。
有一天,其中的一人在信中这样写道:威哥,你还记得紫建吗?其实我好多次都想跟你说来的,咱们那时候玩得太过分了。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想提,不过说出来我心里痛快多了。我现在是个转校生,受到其他同学排挤,不过我还行,挺得住。因此我就体会到,当初紫建被咱们折腾有多惨。我和紫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你是知道的。那几个月,紫建跟着咱们玩,可是,他每天回家都会哭。他妈妈身体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回家哭,就只能在大杂院黑糊糊的小过道里缩着。好几回被我碰见了,我有心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现在想想挺后悔的,我俩在不同的初中,我也搬走了,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威哥,没别的,我忽然想起来,觉得难过,跟你瞎唠叨,你别往心里去。最后,祝愿大家都学习顺利,万事如意吧。
小威看了这封信,慌了!
原因之一,是他在慢慢长大,从调皮讨厌的小威开始成长为成熟稳重的老威。他渐渐有了同情心,也意识到了自己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块头的他抬头往前看看,左边那一排的前几个位置,坐着的正是刘紫建。
他和他被“大拨轰”①到同一所初中。
着实让老威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的那位朋友的来信,多少有些预言的意味,而且预言得非常准确——刘紫建在新的学校里,依然吃不开!
成长起来的老威,失眠了。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做错了,可不知道该怎么改正。对他而言,不用说,自信的、大块头的他,虽然不一定能有幸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可是男孩子都喜欢跟他玩。可刘紫建还是瘦瘦小小的,他的结巴,没准有点缓解,不过还是能听出来。他学习不好,没什么兴趣爱好,少言寡欲,不合群。
不合群,这对未成年人来说,是最要命的缺陷,远比低智商要可怕得多,偏偏刘紫建把这些都占全了。
老威一筹莫展。
“你还记得吗?”老威问我,“为这事,我还给你写了封信呢!问你该怎么办。”
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说,错了无所谓,反正是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关键是,你得从现在开始改正错误。”
“哦,有点印象了!那可能是我爸写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别赖我,那时候我家长还经常拆我信呢!你接着说!”
也许是接到了我爸的来信,老威同学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对同学不公正的待遇。
他有心这么做,也真的去做了,可效果不大妙。
紫建倒好说,老威肯和他握手言和,八成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他感激涕零地瞧着老威,充了电似的玩命点头。
其他人有些不愿意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祁睿!
现在来看,祁睿算个好同志,他帮过我们,救过孩子,但那时候,祁睿是个坏学生,抽烟、喝酒、染毛、旷课、打架、泡妞……反正极尽坏学生的本能呗。还有一票坏孩子,比如把京巴叫藏獒的程雷等人都跟老威打成一片。现在多了个傻乎乎的刘紫建,这算怎么回事呢?
到了初中,这影响继续扩大,权威性开始下降,老威说话不再那么一言九鼎。
祁睿就曾警告老威:“你丫要是非跟傻子玩,那就别跟我们玩了。”
老威体验到了原来作为群体中一员的感受。其实,不光是孩子或者学生,群体中的从众意识可以放到任何社会团体中。
赫鲁晓夫在上台之后,都曾遇到过这样的尴尬,在一次演说中,他大肆抨击斯大林的极端主义,并宣称自己在当初就意识到了斯大林的错误。没想到,人群中有人吵嚷了一句:“既然你那时候就想到了,为什么你不站出来阻止他呢!”赫鲁晓夫被这无礼的冲撞弄得怒不可遏,他冲台下吼了一句:“刚才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台下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承认。赫鲁晓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温和地微笑起来,“看,不管这话是谁说的,都不敢站出来,那么我当年,不也是一样吗?现在你们能理解我的立场了吗?”
总的来说,赫鲁晓夫算得上是睿智,他轻易地化解了矛盾,并得到了群众的理解和支持。但是实质上,不论是赫鲁晓夫或者那位嚷嚷的同志,还是老威,谁都不敢轻易反抗群体的意志。
拖了大概一年,也是他的最大限度了,老威同学败下阵来。他不得不宣布效忠于自己的小群体,再一次背叛了刘紫建。
当然,这一次,比小时候要善良得多——只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刘紫建继续孤独的挣扎,没有朋友,可是以老威、祁睿和程雷为代表的小圈子也不会欺负他。
错就错在,刘紫建不该喜欢上一个女孩。
七、红领巾大喇叭
刘紫建喜欢上那个女孩,这就有点自寻死路的意思了。
需要承认的是,即使最坚强的人,也不可能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紫建嘴巴又不利落,因此,他就形成了写点小文章的习惯。
因为心存歉疚,老威悄悄地还和紫建有点来往,他看过他的几篇小文章:“小艾,说真的,比你写的东西有灵性。”
如果只是给老威看,那这事不至于发展到后来的地步,刘紫建最大的错误在于,他把这给自己同桌的女孩看了。
任何人被孤立,都不能长期存在。
躲进堡垒里,你以为是安全的,却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无从知晓周围发生的事情,将自己与赖以生存的信息隔绝开来。
紫建的封闭并非有意制造的,可他确实封闭了,而且树立起写小文章这样更容易让自己被隔绝的习惯。他把他的文章给喜欢的女孩看,这本来无可厚非,麻烦在于,他太闭塞了,以至于不知道这个叫作宋丹的女孩是祁睿的女朋友!
宋丹当时的想法已经无从查证了。不过很显然,她和祁睿有意无意之间聊到了这件事。
老威起初不知内情,也是后来听祁睿说起的。
“我得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知道我的马子别人是不能碰的。”祁睿如是说,老威紧拦着。
早晚是会拦不住的,老威心知肚明,就警告刘紫建。
偏巧紫建犯了倔脾气,听不进去良言相劝。大概是他忽然被人搭理了,甚至被人关注了,因此飘飘然。
宋丹大概没想到刘紫建会错了意,要不然就是她在成心刺激祁睿的醋意。她给他回写一些小文章,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更刺激了紫建的神经,让他认为她是喜欢自己的。他甚至开始玩些文字游戏,表达了缠绵的爱意!
这太危险了!就算宋丹的拒绝不至于伤人太深,祁睿的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劝不了紫建,老威只好回头去找宋丹:“你玩得也够了吧?”他开门见山,“祁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大概不会揍你,但是刘紫建跑不了。”他甚至恫吓她,“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你要是觉得祁睿会吃醋,那是扯淡,他顶多会发怒。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的话,我也会耍花招,我会在祁睿面前把你的技俩全部抖露出去,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想想看!”
宋丹也不傻,她知道老威认了真。
“那你让我怎么办?又不是我在追他!”
“好办,你直截了当拒绝他!告诉他别再写这些文章了,这就行啦。”
“那好吧,我该怎么拒绝?”
“……唔。”这是个问题,该怎么拒绝呢?说他是弱智,说他是结巴,这太伤人了,不合适。老威一时语塞。
“哦,行,我明白了,我不抨击他残疾,这样吧,就说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我喜欢强壮有力的,这样没问题了吧?”
“嗯,我看行。”老威点点头。
行吗?祁睿也不是强壮有力型的呀,其实老威倒是。
谁也没多想,在那个夏日的风和日丽的下午,宋丹拒绝了刘紫建。
没有人知道,这个周末里发生了什么,两天过后,周一的上午,老威到了学校,发现班里空了两个位子,一个是刘紫建,一个是宋丹。他没当回事,所有的人都没当回事,包括祁睿。
大家尚自蒙在鼓里,直到下午,谜底揭晓了!
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例行是班会,班主任老师沉着个脸——他这一天都沉着脸,吩咐大家:“都把嘴巴闭上!谁要是敢说一句话,给我校长室站着去!”
大家乖乖地闭上嘴,坐在最后排的老威一党人,都没敢出声!去校长室站着,这是何等待遇?前所未有!
用不着老师多说什么,挂在黑板右上角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这玩意儿不是红领巾的广播就是共青团的,大伙儿从来也没把里面说的东西当回事。
今天可不同了,是政教处主任亲自在说话!
内容缩写如下:上周五,我校发生了极其恶劣的事件,初二某班的男生,将同班女生诱骗至学校后山的小树里,施以猥亵强暴的不道德流氓行为,对该女生的身体、精神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该男生的所作所为已触犯法律云云……
慌了,大家都慌了!
也没准,一帮同学兴致盎然也说不定!
关键是这广播本身太混了,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初二”、“同班”这两个关键字,几乎道出了一切。
广播中,当然没有流氓行为的具体描述了,但许多同学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老威,另一个是祁睿!他们从这叙述和班级的作为,以及班主任老师那抓得凌乱、充斥着头皮屑的发型中,就明白了事情的一切。
即便他俩再笨一点,今天没反应过来,早晚也会明白的——刘紫建和宋丹从这天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
主任的话还没有讲完,祁睿站起来怒冲冲地跑出去,作为最好的朋友,老威也追了出去。老师没拦着,因为他知道是谁强奸了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他不能扔下一班孩子不管,他只能信任老威。
“我他妈弄死丫挺的,我他妈弄死丫全家!”祁睿拼了命地要去车棚里取自行车,力气大得吓人。
老威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拦腰抱住!
哥俩扭在一起,最后打作一团。末了,他们累了,满身满脸又青又紫,疲惫地躺在草坪上喘着粗气。
“我他妈……”祁睿说不下去。
“你他妈什么!你他妈今晚上跟我回家!别去闹事!”
老威真的把祁睿扭送回了自己家,一旁还有班主任护送。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回到家,他们依然没说什么,老威不好意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怕他们的同情或其他言辞更激起祁睿的暴怒。
他把他看了三天,直到确认他火气消了。
第四天,祁睿没来上学,老威慌了。
第五天,祁睿来了,露了露书包里的刀子:“算这小子走运,他们搬家了!”
刘紫建确实搬家了,他的离开,应该在我之前。1992年,我十二岁,上初一。老威十四岁,上初三。我们所居住的胡同被夷为平地。从此,这段历史就被封存了。
依照祁睿的说法,他要找刘紫建玩命,但那时候,他的家已经空了。那大概就是在1991年的年末或者1992年年初,他母亲带着他搬走了。
“后来,我就失去了刘紫建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老威用这句话作为总结。
“你等等,我有点跟不上思路了。他没去坐牢吗……呃,我糊涂了,他年纪不够,那也应该去少管所吧?”
“不,没有。”
“为啥?”
“我妈是教委的,这你知道,所以我和学校老师很多关系不错。街头传言咱们不说了,我记得有个主任很确定地说,刘紫建没去少管所,因为女方家长,显然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才十四岁的姑娘,被人强奸了,这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就便宜了刘紫建?”
“对,可以这么说,当然,那个周一的下午,已经宣布了对刘紫建的开除处分。”
“嗯,那肯定得开除。我很纳闷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强奸是如何确定的?是强奸而不是诱奸,也不是迷奸?”
“你想哪儿去了,那是什么年代,还能迷奸?”
“……”
“不过你说得也对,我最初劝祁睿的时候,就曾说过,整个事件未必就确定。不过我后来打听过了,这里面还有一个细节是广播里没有透露的。”
“说。”
“嗯,别瞧我们那是个三类校,不过面积挺大,学校里阴暗的角落很多,小树林啊,灌木丛啊什么的。宋丹应该是跟人到了这里,然后被打昏了,蒙上眼堵着嘴给……然后呢,他在实施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到不远处还有别人。有几个初三的孩子,放学了不回家,在小树林里赌牌。开始也没留神,后来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他们就过去看了。按他们的说法,得二十分钟吧,最开始听见一声叫唤,后来没动静了,就没理会。也许半个小时,有人输光了,站在树坑边撒尿,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有点什么,这才过去查看。他们过去看的时候,男的好像刚提上裤子,女的半裸。他喊了一声,男的看了一眼,转头就跑。他们确定那就是刘紫建。完事呢,他们扶起女孩,也认出是自己学校的女生。女孩迷迷糊糊半苏醒,眼罩有些歪了,她看到了是刘紫建。”
“唔,这一说是确切无疑了。”
“是的,当然强奸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果然,最后刘紫建离开,宋丹转学,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是的,这事出在校内,学校认倒霉,赔了钱,又动用关系,应该把宋丹弄到一个好学校去。”老威忽然停下了,戛然而止,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对紫建是有愧的,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挤对他,或者不是我那天让宋丹拒绝他,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的,历史谁都不能改变。”为了安慰老威,我违心地下了定论,“紫建的悲剧,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许强奸宋丹的事情不会发生,早晚还会出其他问题的。”
早晚……唉,我能说点什么。
“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刘紫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赶快转移话题。
“哦,是这样的,其实我有好几年把这事都给忘了。你明白的,小孩子那点记忆……我忙着自己的事,这两年我事业有成,老是回头想过去的事儿,也是那天老妈跟我聊天,说我过去是个坏孩子,一下子就把回忆勾起来了。我自认为对不起紫建,就想找到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活着的话,他改过自新了,没准我能帮帮他。”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我表示怀疑!要不要帮助刘紫建,这话放在一边不说。问题是帮助刘紫建,不一定非要让他来参加同学会吧?其他同学还好,祁睿也在场,他怎样面对十五年前的过节?万一打起来了,岂不是在让别人看热闹?
依照老威的性格,他不会办出这种没头脑的事。莫非他也另有隐情。我想起一些往事,想起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对我的了如指掌,她根本就不可能如此了解我,身边一定有人在出卖我,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会不会是老威?
就像他现在这样,没有对我完全说出实话,他到底要隐瞒什么?
这一切,只不过是头脑中的一恍惚,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接着听他往下讲。
“所以我从两年前开始找他。北京这么大,过了这么多年,要找一个人很难。不过对我来说还可以,由于咱们做着特殊的生意,我认识了许多人。我委托一个房管所的朋友去调查。毕竟刘紫建的母亲当时不可能有第二套房,所以她应该跑到亲戚家了。没有多少钱去买房,所以她不可能完全放弃这套房子。1992年的大拆迁,有不少人惦记着住楼房,于是我就查了案底,他妈妈应该是和人家换了房。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几次换房,最终让我给找到了。”
嗯,这不难想象。
“刘紫建现在在干嘛?”我问。
“能干嘛?他走到哪里,阴影就追到哪里。因为强奸而被开除,记录在案的东西,不可能有哪个学校收留他。这十几年来,他应该打过工、卖过服装,现在和他妈开了个小烟店,勉强维持生活。”
“刘紫建死了,如果他没死的话,你想让他干嘛?”
“不知道。”
“你总不会带到公司来吧,咱公司很多小姑娘。”
“不会的……”
“呃……”
我忽然想起宋丹了,她这些年在干嘛?
于是,我就问老威:“你不会蠢到在同学会上,既叫了刘紫建,又叫了宋丹吧?”
“当然不会!”老威不可思议地瞥了我一眼,“昨天你也看到了,同学签到名录上根本没有他,当时除刘紫建之外,其他人全部到场。”
“那我就不明白了,宋丹为什么会来?”
“我哪儿知道!”他忽然对着我笑,“我说小艾,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全错了!”
“啥分析!”
“你说宋丹是杀人凶手,为了报复干掉了刘紫建,这是错的。”
“呃?不过也难怪,你现在提供了一个同样有嫌疑的人——祁睿。”
“不不,祁睿不可能。”
“为啥?”我承认这话极大地调动了我的好奇心。
“因为祁睿没有作案时间,紫建被杀的时间段,祁睿和别人在一起。确切的说,也是我班同学,他俩一直有联系,所以哥俩是一道开车来的。”
“哦,那我明白了,如果不是共同杀人或者撒谎,他俩确实没有嫌疑。”
“对,最重要的是,祁睿根本不知道紫建会来,也就不可能预谋。因为名录只在我手里。”
“你扯淡!那服务小姐手里拿着的是手纸啊?”
“哦,对,酒店的工作人员有,不过我是直接交给小宋的。所以其他人不会事先看到。”
“不一定,早到场的宾客都会看见的。”
“不会的,嗯,我大概是没对你解释。宴会厅是六点整开放的,所以宾客只能在六点之后才有可能从服务员那里看到,而刘紫建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被杀的。”
“……”
“那我就彻底迷糊了,大家都不知情,祁睿也没机会下手。这就是个无头案啦。”
“不,有头。”
“怎么说?”
“你难道不好奇我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来吗?”
我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这讨厌的家伙兜了这么一大圈子,到现在才想起来解释上午的行踪不明。
我又天真了,他没打算坦白从宽,反而跟我讨价还价:“你要是想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得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就惊天大秘密:“说!”
“那我可说了啊。”
“……”
他神色凝重地信口开河道:“我想让你查这个案子。”
“什么案子?”我只知道案例,哪懂什么案子。
“刘紫建之死!”
我很想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脸,有没有扭曲了,或是七窍生烟。我拉着脸,瞪向老威:“你说的这是人话啊?我凭什么调查凶杀案呢!我是警察啊,还是侦探啊!你不去拜托祁睿,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祁睿不干,他说刘紫建活该!”
“废话,他就是活该!祁睿不干就对了,我也不干。”
“那我不告诉你今天的秘密了哟。”
“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你爱说不说!”
拿一块糖,就想让我淌这浑水,亏你想得出来!
“哎呀呀,别生气嘛,侦探大人。”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接着哄我。
“侦探个毛……”
“哎?你不是写了好几本侦探小说吗?赛斯大人,多牛×啊!”
“……”我只好转移话题,“别扯淡了,你不饿啊,吃饭去吧!”我站起来拿大衣。
“先等等,我就说一句话啊,”他不慌不忙,十拿九稳,笑呵呵地说道,“我之所以肯定凶手不是宋丹,因为根本就没有宋丹这个人!”
我把大衣放下了,缓缓又坐了回去。这话什么意思呢?
“昨晚九点出现在会场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宋丹。因为在现实中,宋丹已经死了!”
八、死人复活
那么,已死的宋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同学会那一晚出现的宋丹是别人假冒的。
昨晚的高潮就在于警察来后,祁睿说的那句话:“你们要找的凶手是宋丹,而不是我们。”
是的,作为受害者的宋丹,抑或是她的家属,的确是最有可能干掉刘紫建的人。可惜,等大家回过神来,宋丹已经溜走,消失不见了。
这事太过蹊跷,宋丹的逃跑本身,仿佛就验证了人们对她的怀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警察刚一露面,你就跑了呢?
于是,合情合理的,警方也将宋丹列为头号嫌疑犯,只不过,例行公事的,也排查了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
同样是警方人员的祁睿,对此无动于衷,他觉得刘紫建该死,却又架不住老威的念叨。
“何必呢,”老威翻来覆去地啰唆着,“睿睿啊,你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点恩怨,也该放下了。好歹,刘紫建人都死了,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你说对不?这案子,你也多尽尽心。”
“不是我不管,”祁睿没辙了,只好说,“我有家有业的人了,不会总记恨他。不过就算我有心管,也不现实啊。你想想,我是刘紫建的同学,就在这个会场里,他在外面被杀,我也算是涉案人员。别说我跟他们不在一个部门,就是同一部门的警察,他们也不会把线索告诉我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老威愣住了,“那你能做点什么?”
“要不是冲着你,我是什么也不想做的。这么说吧,你想我帮你什么,我量力而为也就是了。”
当天晚上,老威没想出法子来。
半夜他还给我打了电话,幸亏我正和罗莉翻云覆雨,关机了。
快天亮的时候,他给祁睿打了电话:“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自己去找宋丹吧?”
“我不去,你去吧!”祁睿老大不愿意,“哥们儿,没有这么凑热闹的。”
磨蹭到了最后,祁睿还是投降:“这样吧,你说得也有理。十五年前出了那种事,宋丹必然会改头换面,不过也不见得无迹可查。我托人帮你找找就是了。”
俩人谁也没抱希望,没想到一个小时之内,内部朋友就告诉祁睿:“甭找了,死了。”
死了……再简单不过的回复,你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解释什么叫作死了。通常,我们认为死了就是个体的生命特征消失,然后被细菌和昆虫爬满全身,最后分解干净,回归大自然的这一客观规律。
“吸毒过量!”朋友还补了一句。
死人,自然不会出现在宴会厅里。总不能说三十个人同时出现幻觉呀,祁睿也意识到事态发展得不同寻常。
于是,他伙同老威去记录了宋丹死亡的医院。
费了半天劲,医生验证了警方的记录——宋丹1999年吸毒过量,真的死了!
哦,性质变了。站在法律之外的立场来看,宋丹杀死刘紫建,这大概算得上有情可原。可是,十年前已死的宋丹,当然不会阴魂不散,那么,杀死刘紫建又是谁呢?无论怎么看,凶手都像是混迹在同学会中。
祁睿查到这里,就坚决不往下查了。
老威因为愧疚,而放不下心。
于是,他拿出摧毁祁睿意志力的唠叨,来折磨我:“小艾呀,不,艾大侦探,帮帮忙吧!无论如何,你查查这件事,也算让死人闭上眼。”
“不能够!”悬念没了,我的兴趣也没了——又,即使我还有点兴趣,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还在磨磨叨叨,我受不了了,抄起衣服走人。
饿了,就要吃饭。
“想吃啥?”他追出来,“我请客!”
“吃屁!你再追着我,我打车走了啊!”
“别介,说,吃啥。”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站定了,质问他。
“那还用说吗?除了不是一个娘胎里生下来的,咱俩不分彼此!”他挤眉弄眼,笑逐颜开。
“那就得了!这么多年,能帮你的,我说过不字吗?这次是真的不行,我没那个本事。”
“哦,那这样,我换个要求行吗?”
“你怎么还敢提要求!”
“嗯,我是这个意思啊。这件事你能办就办,真不行,就当我没说。”
“好吧……”
“不管刘紫建是不是该死,他妈没招谁没惹谁,这话你信吗?”
“信!”我预感大事不妙。
“那好。老太太再可怜不过了,过去儿子出过那事,一辈子都毁在里头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杀,你说老太太不得哭死啊!小艾,我求求你了,就算你不是个侦探,你总还是个心理医生啊!可怜可怜她!”
“我是个卖佛珠的。”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啊?”
“我正式把你从公司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