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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交配 .3

作者:艾西 当前章节:1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5

“……”

“我是老板,说这话没问题吧?”

“行!你牛×!”

“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太太没主动找你,所以你没义务也没资格去管她家的事。不过,我委托你去帮她做做心理调适,这个没问题吧?该给你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这个不算,以后你不算公司员工,但是该给你开多少工资,一分不少,这样行吗?”

“我是个男人,不需要别人接济。”

“这不是接济!那你说怎么办你满意!”

“一,你公司有事,用得着我,你说,我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多给我打一分钱,我会给你退回去!”

“行!”

“二,这事我算答应下来,不过我手头还有别的事,你不能催我,也不能成天缠着我问。老太太既然是我的客户,规矩你都懂。”

“行!”

“三,咨询归咨询,你不能借着这个名义,要求我破案!刘紫建的死,我愿意管就管,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想管。”

“行!还有吗?”

“四,老太太既然没自己来找我,大概也没钱负担心理咨询,所以,我该怎么露面,你自己去想办法,一周之内,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前面这些全拉吹!”

“行,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啊?我这么小心翼翼的,莫非不知不觉中又被他玩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瞧,”老威嬉皮笑脸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我眼前晃荡着,“瞧啊瞧啊,我都准备好了。”

我一看之下,傻了眼,合着老威与祁睿联合起来算计我。

在我眼前乱晃的是一张证件。老威把我的照片拿去贴上了,这个证件的身份还挺特殊,叫什么公派危机干预咨询师。

也好吧,凶案过后,是应该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心理调适的。很遗憾,社会现在还没能做到,我这个冒牌的,倒抢先一步从业了。

我忽然笑了,也许,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也许我阔别才半年的心理游医事业正式回归了。

没准有些弱势群体或受苦受难之人,还是需要我的帮助的?

我的高兴没能持续太久,手机响起来。

我本以为会是罗莉打来的,正不知所措,却看清来电的人是段哥。

“学校里出事啦!你在哪儿?能不能赶紧过来!”段哥的嗓音不安而又尖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紫建的悲剧刚刚告一段落,李默涵的悲剧又开始上演。

九、人类作为一个物种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所有的个体都具有共性;同时,每一个个体之间也有不同的个性。共性与个性之间的冲突就是人类生存的全部意义。

毫无例外,我们都体验过压力,像上一章所提到的那样,我们都体验过因为压力而引起的皮质醇水平增高,以及随之而来的免疫水平下降;我们因此变得容易生病,这就叫共性。

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是独特的:有些人在感情上比较迟钝,有些人却一碰就跳;有些人在压力面前很焦虑,有些人却热爱冒险;有些人很自信,有些人特别害羞;有些人安安静静,有些人喋喋不休。我们把这些差异称为个性。这个词并不仅指性格,它指的是内在的、个体化的特点。

影响人类个性的因素是什么,在第十一号染色体的短臂上有个名为D4DR的基因,它是多巴胺受体的配方,它在大脑里的某些区域是活跃的。而多巴胺受体的任务,简单地说,就是准备接纳一些细小的化学物质,激活大脑产生电子信号的工具。

假如这句话太难理解,那么可以换个说法。大脑如果缺乏多巴胺会怎样?这会导致人的个性上犹豫不决、反应迟钝,甚至不能启动自己的肢体行动,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就形成了帕金森氏症。如果老鼠体内制造多巴胺的基因被去除,这些老鼠会因为不能动弹而饿死。如果一种酷似多巴胺的化学物质被注射到老鼠的大脑里,它们立刻恢复了正常状态。如果多巴胺的含量过多,老鼠就会变得非常喜欢探索与冒险——就跟我的生活差不多了。

而我严重怀疑李默涵的多巴胺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以至于她行事完全不受控制、不合逻辑,冲动并且肆意妄为。

我没了主意,因为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并且我以及她的父母包括班主任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这一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用最客观的视角来描述,情况是这样的:默涵把装满了开水的茶缸子扔到一个同学的头上,给他开了瓢,还造成了严重的烫伤;默涵用一只钢笔锐利的笔尖,猛戳自己的手指,几乎戳断。

这两件事在很长时间之内,还弄不清先后顺序。

这让我深感诧异,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攻击别人,一边攻击自己?

这太奇怪了!

当然,在驱车前往李默涵所在学校的路上,我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老威还在跟我聊着刘紫建的死亡,我信口开河地回应着,心里完全没底。

诚然,刘紫建已经死了,而事后我所要做的工作,除了安慰死者的老母之外,不存在心理学上的内容。可李默涵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平静,我的工作重心,应该更加向她偏向。死者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就是这个道理。

路上,罗莉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这一次心平气和地接通了。

“我们……还好吧?”她这样小声问我,听得出来,她对此很不自信。

我冲老威摆了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出声,然后才回答她:“还好,一切正常,你指的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你好不好,我今天挺开心……可你,可你好像不愿意搭理我……昨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我会错了意?你想要的并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有些事掖在心里不吐不快,拖着不是个办法,对谁都不公平:“嗯,你说得对,我今天情绪是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工作。呃,我问你件事,如果不是你做的,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她好像被这话弄糊涂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也是紧凑的喘气声:“好吧,”她终于说,“你问吧。”

“哦,我之前取了两千块钱,但是今天用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千。”

“什么?”她感到不可思议,又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莫名其妙地丢了钱,这让我很不爽,可我没有丢钱的地方,所以……”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她提高了嗓门。

果然,这类话还是不说为好,憋在心里,与她一刀两断不就得了吗?我干嘛非要蠢到给出个解释?

我没说话,她有些不依不饶地:“你丢了钱,所以就怀疑到我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

“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我不是小姐!”

“……”

老威开始看我了,因为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算了!”她忽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打扰你,我挂了。”

她说到做到,我慢慢合上电话,不用歪头看也知道老威在看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脑子烧了吧?”他果然这样说,“先不说罗莉是不是个好女人,你总不该这么问吧?”

我无言以对。

“咳,你这人,你很聪明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老犯这种错误。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我只不过想知道答案,要是丢了就丢了,活该呗,也没多少钱。但是,我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呢?在敏感的老威面前,暴露出一点点细微的线索来,都会被他捏住小辫子不放!他的黑油油的眼珠刷地转了两下,笑了,“哎呀!我懂了,你总不能……呃,我接着说吧,你总不能跟一个女贼谈恋爱是吧!这说明,你小子喜欢上人家了!”

“废话,不喜欢我为什么往家里带!”这话特没说服力,我曾经生活得浪荡不羁,而且逃不过老威的眼睛。

不过,他今天出人意料的,不想对我的过去纠缠不休:“唔,”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吧,你已经惹人家不高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知道,她昨天说过。”

“那就好,你知道她几点下班吗?”

“这个不清楚。”

“咳,也没什么,反正机关里朝九晚五的班呗,不会太新鲜。你呀,今天在学校里完了事,就过去等她。买束花,钱包里还有钱吗?”

“没,我一会儿去取。”

“你还是别取了,回头又丢了!真笨!”老威如同知心大哥哥一般,把事情都考虑到了,抽出皮夹子,“用多少你自己拿吧。话说,你俩也挺逗的,工作都聊了,名字还没说。哦,其实也没什么,同学会嘛,她大概觉得你是知道了,要不然就是干柴烈火的,你俩没来得及。”

呃,这让我怎么解释?反正她就是没说,忘了吧。其实我也没说,除了老威在会场宣布艾西之外,我自己没提到过。

“不用你的钱,”我把钱包退回去,“我不想去。”

“哟哟哟,还不意思呢!自己拉了屎,自己擦屁股,这是规矩。你去找人家道歉之后,如果还不行,我可以给你美言两句,但是顺序不能错,懂吗?”

“懂!可是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随你!明天……我估计明天你就把这事忘了!”

忘了与不忘的,反正我不想去!

老威也没在说什么,瞎聊了几句,车子开到了默涵所在的重点学校。

“下去吧,”老威远远看见站在校门口翘首以待的李默涵父母,“段哥、李姐都在,我就不好出面了。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好!”我下了车。

段哥和李姐神情紧张,说话激动,近乎语无伦次。

一霎时,大量的信息朝我的耳朵和脑子涌过来,出事了,他们这样说,默涵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还砸伤了同学。

切下手指头?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又不是在日本混黑道!

十、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来学校

  在日本混黑道是件挺不容易的工作,前期奋斗自然不必说,可不管你到了什么级别,一旦你做出有辱组织名誉的事来,你就得切掉手指头以谢罪。

通常是从小指头开始切的。据说在挥舞武士刀的时候,小指的作用是掌握平衡,因此至关重要。一旦切断了,你和武士刀就可以说绝了缘,这惩罚的力度可想而知。

要是你再犯错,就切无名指,然后是中指,以此类推——目前而言,我还没听说那个蠢货一直切到了大拇指!

可是默涵同学干得挺夸张,她用钢笔在自己的右手上猛戳一气,中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不同程度都受了伤,中指的伤势最厉害,虽然骨头是没断,但筋膜划伤了,血管自然也被戳破了。

我是听医务室的老师讲述这一切的,我来的时候,默涵已经包扎好了。

被一缸开水砸到的男同学,俨然更惨烈一点,脑袋从上往下裹着纱布,正面就露出俩眼睛,放出愤怒还有点迷糊的光芒来。

我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瞧见这俩孩子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男人,微微有些发福,大脑袋,宽厚的嘴巴,小眼睛,戴着眼镜,模样看着挺和气。他已经先与默涵的父母见过面,也知道我要来,因此点了点头。

段哥和李姐还在为我做着介绍:“这位是默涵远房的表哥,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班主任老师重复了一句,显得如释重负,好像在说,哦,那太好了,一切总该有个解释了。

恰好老威和祁睿弄了个证件,可以派得上用场,我向他出示过了,不过他也没仔细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隔着门从窗户往里看——为了避免不该说的话被俩孩子听见,我们是站在门口的;当然,作为班主任老师,他又生怕再出现意外。

“你觉得李默涵是怎么了呢?”班主任确认室内无误,连忙问我。

在学校这个流言的散播地里,我可不敢乱说,说辞是事先在车里便准备好了的。我于是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嗯,老师,是这样的。默涵从体特生转为普通生,又要面对高考的压力,她的情绪调节出了些问题。时而烦躁不安,时而抑郁低落,这是患上了典型的躁狂抑郁症。”这纯属胡说八道,实际上我并不理解她到底怎么了。幻觉,这个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会引起恐慌,即便默涵以后没事,恐怕也难以再回到学校。

班主任眨了眨眼,似乎很想说“只是躁狂抑郁症吗”,不过他总算没把这话说出来,点点头:“好吧,今天出了这种事,我想您不光要跟我解释,更重要的是……希望您明白我的工作,我已经联系了那个男孩子的家长。”

哦,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没问题,您尽了您的义务,是这样的,既然我是默涵的医生,您能不能把事发经过给我讲一遍。”

“当然,”他说。

这个午后原本可以是再平常不过的,由于到了高二,重点学校里,为了给高三的冲刺做充分的准备。学校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所有同学都要回到班里自习。

当然了,自习毕竟不是上课,主要是写写作业、看看书,其实聊聊天小声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有时候班主任亲自来监督,或者是班长坐在前面。今天就是前者,本来一切都还好,老师在呀,大家也比较安静。

于是,班主任也很随意,批改着作业。

默涵的个子高,所以坐在最后一排,她平时安安静静的,老师也不会对她多注意。

问题忽然就出现了,来势汹汹的,而且毫无准备。

班主任老师忽然听见当啷一声响动,只见坐在第六排的某男生捂着脑袋,痛苦不堪地趴在桌上,身旁的课桌边,摔了个杯子,洒了一地的热水。

老师在看,同学们也在看,还没等大家做出反应来!捂着头的男生站起来,回过头破口大骂:“你丫——”

你丫什么呢?丫不出来了。就在他的斜后方,最后一排,默涵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喀嚓喀嚓地拿钢笔戳自己的手。

这是事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的。其实老师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两排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同学,直往一边躲。

等到莫名其妙的班主任走下去查看的时候,默涵的手已是血肉模糊……

班主任老师把这个过程从前到后解释完,追问道:“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后排的同学说了,李默涵一直戳自己的手,一边还念念有词,说什么‘让你再说……让你再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默然!

“让你再说”,这也许不难理解,默涵是有幻觉的,这个咱们早就知道了。幻觉最简单的,可以被分为两种,一种是幻视——也就是她把我当成别人;另一种是幻听——这个更常见一些,谁都有忽然发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的时候。

默涵的幻觉显然是幻视和幻听兼而有之。可是,这和她戳伤自己手指的行为有什么联系吗?

手又不会说话!

我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可又不能不说话,一帮人眼睁睁地盼着我给出解释呢!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班主任忽然叫声不好,推门拔腿跑进去。

屋里,那位遭受莫名袭击的男同学,似乎忍无可忍,朝着默涵走过去,而默涵,可怜巴巴的,目光游离散落,缩在墙角,就像活见鬼似的,战栗不已!

“李楠!”班主任大吼一声,“你干嘛呢!”

李楠就是这位可怜的男同学,他没敢再动,可嘴巴不认输:“老师,我没招她没惹她,她抽什么风,我!”

“你什么啊!老实待着,还觉得不够乱吗!”

屋里的局面变成了这样:班主任贴着李楠站着,段哥、李姐靠在女儿身边,至于我,最后一个进来,倒是站在了办公室的正中央,好像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好像早就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而腾出了空间,早早离开了。

可房间里,并不会永远只有我们六个人。

这不,屋里刚安静下来,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随后鱼贯而入一对男女,看年纪和表情,毫无疑问,是人家李楠同学的家长赶来了。

这是最麻烦的阶段,哪个家长不护着的自己的孩子?哪个家长看到儿子头破血流,脖子上还鼓起大燎泡来会无动于衷。

特别是孩子的母亲,她一眼就看见儿子裹满了纱布的脑袋,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立刻翻了脸。可是,先于她作出反应的,确是孩子的父亲。他大步流星地冲儿子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冲天炮。

其实说冲天炮是夸张了一点,只是用力的一搡而已,可还是让儿子一屁股摔在椅子上。

在场的诸位全愣了。

李楠的老爸开腔了,声如洪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招惹班里的同学。这倒好,你欺负了女生,被人家揍,活该!”

啊?

这样的家长挺可爱啊!怎么跟我爸似的?要真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最逗的是,这老爸还很有分寸,又说了句:“回家再跟你算账!这里不是管教你的地方!”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挺热心地问段哥:“这位大哥,您家姑娘没事吧?我先替儿子给您道个歉。”

哦,他大概是弄错了——因为看见默涵也受了伤,本能的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也难怪,看着默涵可怜巴巴缩在墙角害怕的样子,不明就里的人都会误解。

李楠太委屈了,差一点哭了鼻子。

当然了,作为班主任和我这样的中间人,总要站出来澄清误会,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其实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因为我们自己也搞不懂顺序。我偷眼瞧了瞧默涵,她一直没看我——过了两天,她会不会仍然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

“这个……”李楠的父母也听得晕头转向,按照老师的说法,自己的儿子是什么都没做错了,可既然没做错,女孩子为什么对他出手?那要这么一说,还是做错了!

这位老爸的思考方式挺单纯!我觉得这正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试着问道:“两边的家长,听我说一句,这样办吧。反正这个事情也闹不清楚,不如由我出面。默涵呢,受到惊吓,你们先带出去,两边父母呢,商量一下这个医药费啊,该怎么办。我跟李楠先聊聊,你们看行吗?给我二十分钟就可以。”

班主任老师喜出望外,巴不得卸下这个重担,于是连连开口美言,说我是专家什么的。

双方父母想了想,大概也只有如此。段哥、李姐知道是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当然破财消灾也没什么说的;男孩的家长算是通情达理,问题不难解决。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四个家长出去商量,老师带着默涵走了,屋里就剩下李楠和我。

我到底算是什么?八成这小伙子也搞不懂。我拉了把椅子请他坐下,他怀有戒心地瞅着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出了这样的意外,”我说道,“八成你也和我一样,想弄明白原因,对吧?”

“对,我……”他话到嘴边赶紧咽下去,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你不用紧张,我和你们学校没什么关系,今天与你初次见面,咱俩没仇没恨的,自然也不会算计你。而且你放心,咱俩说的话,我不会外传,不过话说回来,你老爹搞不好回去还要教训你。我把实际情况对他讲明白了,也省了你很多麻烦,是吧?”

他点点头,这算是开了个好头,看不出来,这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那么怕自己的父亲。

“我爹不讲理,行,那您问吧,您想知道什么?”

“嗯,先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咽咽口水。我很贴心地为他倒了一杯水,“哦,这么说吧。中午不是上自习吗?我在看漫画。忽然听见默涵她跟我说话……其实,也不好说她是不是在对我说,反正是冲我这边。她说什么‘你闭嘴’之类的,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回头看看她,没想到她正瞪着我呢!我很纳闷,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没理她。结果……那茶缸子就飞过来了!”

“默涵跟你关系不错吧?”我笑着问。

“还行吧。”

“嗯,关系好,她还这么伤害你,真是……唉!”

“可不是吗!我俩……我……”他忽而愣住,他俩怎么了呢?我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

“都说过了,别紧张,我不可能害你。李楠,我比你大了不少,叫你一声哥们儿吧。哥们儿,咱这么说,李默涵朝你那个方向说话,可那个方向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对吧?你以为她在对你说话,这大概意味着,你对她也挺关注,要不然就是你俩关系挺好。其实你们过去的事儿我管不着,但是呢,你总不想今天的事情,以后再重来一回吧?所以,你帮我弄清楚原因,反过来,我也可以杜绝这类事再发生,你看怎么样?”

犹豫半晌,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有理,李楠诚恳地点点头。

“OK,那咱们继续。既然你和默涵关系不错,能给我说说具体是指什么吗?”

“行!”小伙子这回很干脆,“其实呢,我喜欢默涵。”

果然……

“那还是高一的事了。高一开学,我就注意她了,觉得她个子高,又挺漂亮的。您看,我也挺高的。”

我打量他,是挺高,跟老威差不多。这样一个大块头,在老爸面前唯唯诺诺的,挺好玩。

“我慢慢和她接触,她人还算开朗,一来二去的,也比较熟了。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接近我,其实是为了另一个男孩子。嗯,我能不说那男孩子的名字吗?”

“可以!你很够兄弟!”

“那好,就叫他A吧。A跟我是哥们儿,几乎形影不离。那时候我会错了意,以为默涵喜欢我,结果她是为了跟A接触。她喜欢A,但是A不喜欢她,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到了高一下学期,有一天,她对A表白了,不过A没当回事,放学之后,还和我聊起这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就对A说,要是他不珍惜默涵,就干脆拒绝她,我还可以追呢。”

嗯,这不难理解,学生们身边经常发生这种事。

“A同意了,第二天就拒绝了她。没想到出了问题,默涵从那之后,就不和我说话了。你想想,就算是因为A才接近我的,也不至于说A不和她交朋友,她连我都不搭理吧?朋友至少还是可以做的。”

“有道理,继续。”

“所以,我当时有个怀疑,会不会是A把我卖了。他一边拒绝默涵,一边说我喜欢他。因为这种怀疑,我和A也有点疏远了。这件事沉寂了挺长时间。我有时候冲默涵打招呼,她就绕着走,一来二去的,我也就明白了,从此谁也不理谁。等到高一的期末,我忽然发现,默涵交了男朋友。”

“何以见得?”我意识到高潮快出现了。

“嗯,其实也算不上,不过挽着手走路,应该不是普通同学关系吧,反正我和她从没有过,A应该也没有过。”

“继续。”

“默涵交了男友的事,弄得我挺不开心。结果,我,我就……”

“明白,你不用为难,要是你觉得散播谣言这个说法不好听,你可以跳过去。我不是卫道士,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挺傻的。也是由于嫉妒,我传了闲话。说默涵早在对A表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男朋友。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过‘你闭嘴’这句话。”

“迄今为止,半年了吧?”

“对!”

看来时间点接合上了,就是我忙着处理螳螂一案,没工夫关注她的时候。

“你见过这个男朋友,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你们学校的?”

“不是,至少我不认识。”

唔,因此也无法判断这男孩是不是她口中的“辉辉”了。

“她现在还与这男孩好吗?”我又问。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次,是在放学的时候,他来接她。”

“还有人见过这男孩子吗?”

“说不好,不过您可以问问另外两个女生,她们跟默涵是好朋友。”

“好的,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是B和C。”

“哦,那不会,一个叫姚晓芳,一个叫李梦琴。您可以找班主任老师问。”

好吧,谈话到此也就算结束了,远远没到二十分钟。

我告诉李楠,他当时所传的闲话,也许在现在才引发了反应。

“那也太慢了吧?跟树懒差不多!”小伙子难以置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法子解释。假如那个男友就是“辉辉”,那么随着与辉辉的感情变动,默涵经受不住某种打击,而逐渐形成了幻觉。幻觉之中,她体会到被A拒绝之后的某种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所有的角色可能重新上演一遍。

李楠曾经给她制造过压力,因此,在新的循环里,李楠仍然是制造谣言的那个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茶缸子是扔向他,而不是扔向别人的。

但是,这仍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默涵会戳伤自己的手。这在我看起来依旧不可思议,手,是不可能说话的。

我们这边完了事,门外商量的结果也出了炉。双方的家长达成了初步谅解,赔钱了事。不过我可以看出,李楠的父母还有些深深的担忧。进一步与老师协商之后,我们打算给默涵先请上个半个月的假,之后能不能顺利回归学校,那就要看这两周的改善水平了。

“尽量不超过一个月吧,”班主任老师对我说,也是对段哥和李姐说,“如果拖得时间太长,我这边不好交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

我对班主任的理解表示感激,得寸进尺地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知道您能否让我见见,姚晓芳和李梦琴。据李楠说,这两位女生可能知道些什么。”

十一、孤枕难眠

  班主任很通情达理,要不然就是急着摆脱这些麻烦:“可以,反正下节课是班会,我把她们叫出来。”

事实上,与这两位女生聊天,并没有让我获得更多的线索。

我与她们各谈了十五分钟。对于李楠说过的话,除了散播谣言那一节不谈,其他的内容都是得到了验证。她们表示默涵最近确实很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她们也见过她“所谓”的男朋友,只见过一两次,可没人知道那男孩的身份。至于“辉辉”这名字,更是无处可查。

不过,总还有个细节吸引了我的注意,两人都表示,尽管她们一再追问,可默涵始终笑而不答,一直没透露自己交男友的事实,更不肯提及男友的身份。

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姑娘们,以及小伙子们,不是特别爱把这种事和同伴们分享吗?

“是不是误会了呢?也许他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我产生疑问。

“不会的,”李梦琴说话特别大胆,“如果说是您和我挎在一起,那也许还有人误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会认为这是年轻的爸爸和女儿在一起,谁知道没准我就喜欢老男人。但是他俩走在一起,我们不会误解。”

我有那么老吗?

姚晓芳说话含蓄一点,“不会的,”可是她也斩钉截铁地这样说,“看模样就知道她俩好上了。因为放学时候看见的,我当时太过惊讶,居然忘了跑上去问她。但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告别了花季少女,我又跑回去和段哥商量,事情不能拖着了,我建议他立刻送默涵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给他留了电话。至于李姐,她的神经已经被打击得很脆弱了,不想再等待下去,因此马上说:“小艾,你跟我回家,我把她的日记拿给你复印。”

这样也好,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复印这样厚厚的一摞纸,是个极度漫长的过程,路边小店的服务员都慌了,指指厚厚的日记本,她慌了手脚:“都,都要复印?”

我们点点头。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李姐一直问这问那,弄得我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该安慰她。

好不容易复印完了,复印纸的厚度,是原件的三倍,我拎着个大袋子,往回走。

我越是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就越是觉得形单影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应接不暇。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蠢蠢欲动:也许,我是该找个伴儿了。

我想起自己多年前的放荡生活来,匆匆开始又匆匆地结束关系。

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我也会坦然自己的空虚。

在同居的时候,快乐很快会被一堆复杂的事情给替代。你不能经常地外出,不能喝太多酒,不能总是与别的女孩子相处,不能这,不能那。

我因此感到困惑,觉得自由被束缚了,很不情愿。

分手的那一天,我会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又成为了自由人。我会迫不及待地给哥们儿打电话,约他们带上酒来我家做客,品尝我的手艺。我们在客厅里一醉方休,在卧室里追跑打闹,在厨房里扭着钢管舞。

很欢乐,不是吗?分手的最初几天,我的家里人满为患,大家都有事情干,又玩又闹,我甚至可以把另一间卧室安排给别人当情侣房。

然后,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我的房间慢慢寂静下来。大家都在忙,大家奔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可以成天围着你转,即使你这里只是个供大家娱乐的空间。

“我在忙。”

“不行啊,家里有点事。”

“呃,送老婆妈妈去看病。”

越来越多这样的回答出现在我的邀请里。

一个月之后,没有人再来我家了——除了少数为节省开支而把我家当作情侣房的那几对小男女。

我因此开始意识到房间空荡荡的难受和吓人。我开始怀念有一个女人管着我的日子。我开始渴望有个人来骂骂我,当然这家伙不能是老威,应该是个女人。她等我回家吃饭,更多的时候,是等我回家做饭。我希望被人唠叨,为一些生活中细碎的讨厌的事,而成天愁眉苦脸的。

从有到无,那是一种快乐,是一种自由;而从无到有,等待的时间是彷徨是痛苦是孤单是空虚。

所以,每一次,我分手一两个月之后,就急着去找个女人,好了几个月之后,我开始厌倦……

这样周而复始的垃圾堆生活过了好几年。

终于,我彻底烦躁了,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刚好那时候没有女人,我就开始过起了禁欲的生活,像是背上了贞节牌坊那样守身如玉。直到昨天夜里,平衡被打破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图什么呢?

罗莉不管她是单纯的女人,还是放浪的女人,我忽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把丢了钱的事抛在脑后,我想,老威说得对,丢钱是因为我笨,而不是贼聪明。

好吧,我迷迷瞪瞪地走进花店。

“一千朵玫瑰!”我说——哦,说错了,我还想着那一千块钱呢,这么多我抱起来太费劲,何况还拎着一口袋沉甸甸的打印纸呢,“九十九朵吧。”

老板本来那叫一个开心呀,猛然间发现变成了十分之一,挺无奈的!

我抱着花,在大街上晃晃悠悠。罗莉的单位很好找,因为它太出名了,而且离我家也不远。

我晃悠了差不多一刻钟,看见她走出来了。

我认识她的衣服,隔着老远好像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神魂颠倒中,我从后面追了上去。

我很想跑到背后,直接拍她肩膀,犹豫了一下,没敢这么干,怕万一吓着她。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错上加错。

我一边追她,一边叫:“罗莉——”

声音不是很大,主要是不好意思,因为一堆人正在看我。

她没听见,还是她听出是我,也不愿意理我?

我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回头。

坏了!我的心往下沉。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可耻地缩了!

到头来,我还是拍了她的肩膀。

她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是我,刚想说什么,又看到了花!

“你!”她决定不和我说话,故意瘪着脸,扭头就走。

“等等。”我抓住她,决定不让她跑掉,“听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我是个贼,是个小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上班也化妆,只是化得很淡,还是叫我心旷神怡。

“不,我错了。我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对你乱发脾气。是我的错。”

男人是好面子的,因此总有一个毛病: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还总要一大堆理由来解释,好像自己是有理由的。殊不知这样是越抹越黑,因为女人也是要面子的。

明白这个道理,我很阴险的,一上来就诚恳地道歉。

我错了,就是错了,而且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罗莉问我。

“没有然后,我错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可坏了,一把抢过她的提包,把花束塞在她的怀里。如果她把这一大捧花扔掉,这事就算拉倒,如果不,嘿嘿。

“你真的丢了钱?”她接过花。

“是的,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取钱的凭证,也会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丢钱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不接受。”她冷冰冰地回答。

完了,我想,就到这了。

忽然间,她的冷峻融化开来,她笑了,让人头晕目眩地笑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能再像这样不信任我了。”

“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她笑呵呵地看着我,像看着孩子。

“同意跟我去吃个饭呀,你想吃什么?”

“是你想吃什么吧?中午说了,是我请客。”

吃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色翁之意不在吃。晚上九点钟,我们回到家,我先去洗了澡,然后靠在床上,等她洗澡。

等待,一如既往,让人焦急,闲来无事,我从床头柜上取出下午的打印纸,开始翻看。

前面的大半本,只不过是女孩子普通的日记而已。心理学是高度侵犯他人隐私的工作,即使事出有因,我也不打算探寻女孩子普通的感情记录。

我开始往后翻。

很快的,前半本和后半本的感觉截然不同,最简单的表现是:我开始看不懂了。

由于看不懂,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你说我在这件事情上骗了你,伤害你的感情,可我就是搞不懂,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对你说的。你这样想,就对了,S他从来就没有和张丽好过,而且我也没有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还要追问多少遍!都跟你说了,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如果你还不相信,那你就去问问好了。老师今天问过了?呵呵,差一点露了馅啊,我做的饭好吃吗?我爸爸做饭可好吃啦,他不知道,我背着他偷偷学了一手。嗯!我不知道,你别再问我,简直把我烦死了!大不了你明天去告老师好了,告吧!有种你就去,看看到底会弄到什么地步!对,我跟爸爸撒了谎,嘿嘿,骗他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他会发现我交了男朋友……嗯,我爸爸倒是一点都不死板,不过我妈妈不行,她会禁止我出门的。嘿嘿,所以我撒谎说鸡汤是给同学做的,因为她发了烧。”

这是啥玩意儿?!

这些话哪句也不挨着哪句啊?复印出错了?不会呀。

不知道读者朋友会不会有和我当时类似的感受。

S大概是某个同学的姓名代码,这倒是无所谓,很多孩子的日记里都出现过此类的隐语。问题在于,这段话实在没有逻辑性可言。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些文字不像是日记,而是与某人的对话。

我因此想到了一个专业词汇,叫作“思维奔逸”,患有这种精神病的病人,说话才称得上是语无伦次,他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上半句还在评论你的头发,下半句就回忆“文革”了。

李默涵是不是也患有思维奔逸呢?我有点拿不准。看起来像是,不过如果拆分这些文字,好像也能找到一点点逻辑。她的情绪随着文字,似乎在不断地来回波动,让我分析起来极为吃力。

一个人不可能从正常忽然之间就变成了精神病。

我开始向前翻动几篇,发现两类截然不同的日记,果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写下的内容,越来越晦涩难懂。

随意地乱翻着,靠后面的有一篇日记最让我吃惊——其实也不能叫作日记了,因为黑乎乎的画得乱七八糟,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文字,不过都被狂乱的笔道给涂黑了——这么形容最为恰当,眼前根本就不是横格本,而是一张黑纸!

由于过分用力,在涂抹这张纸的时候,好多笔道被渗入了下面的纸上,我勉强地去分辨,其中有这样的几个字:你不得好死,我早晚会报复的!

她指的是谁?是在暗示报复李楠同学吗?我不确定。

我被这些晦涩难懂的“鬼画符”搞得脑浆子生疼,下床想要休息找点水喝。罗莉的背包里,手机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好像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流行歌曲。

“你有电话?”我隔着浴室门喊了一句,“要我递给你吗?”

“啊?哦,不用,一会儿我出来再给人家回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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