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住的那套两室一厅,就在靠近窗户的一端,客厅和卧室都有大落地窗朝向外面,然而,窗上同样装了结实的防盗网,视线从网格中穿出去,将高楼的优势大大打了个折扣。好在我并不在意这个。
房子租金虽便宜,但配套设施齐全,不但家具电器都有,甚至连床单都是新换的,闻上去还能嗅到洗衣粉和太阳光混合的香味。而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拉开卧室的衣橱,准备把我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放进去时,却发现衣橱里已经塞了满满一柜的衣服,全都是崭新的男装,标签都未剪下,都是我不认识的品牌,质量绝对上乘,款式也很符合我的着装风格。我拿了一套试穿,居然完全合身。尽管爬楼已经使我出了一身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然而,我心里还是对这些合身又舒服的新衣服产生了一种排斥的感觉,连忙又把衣服脱下,仍旧换上自己那套汗水淋漓的脏衣服。
搬进来的时候是星期三上午,整栋大厦静悄悄的,冷气呼呼地从通风口里冒出来。一楼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正对大门的地方摆了一张学生用的书桌,书桌正前方用蓝色油漆写着一行数字:78904215。一双光脚放在书桌上,书桌后是个穿蓝色保安服的人,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报纸被他震耳的呼噜掀得一起一伏。我把他推醒,他猛然跳起来,没等我开口说话,便问:“你是李唐?”我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并不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给我:“钥匙!”说完又照旧摆好姿势,准备睡觉。
来租这大厦我已经感觉十分不对劲,现在这人仿佛专门等着我来似的,我更加觉得不安,猛烈摇晃他:“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大厦管理员,这里每一个租户的名字我都知道!”他从报纸后瓮声瓮气地说。
“但你从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李唐?”
“今天只有你搬进来,不是你是谁?”
接着,呼噜声再次响起。
我摸了摸脑袋,心头仍旧疑惑,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提着行李慢腾腾地上楼。
“对了,这是电话号码,有事找我!”他忽然又抬起头来,指了指书桌前的数字对我说。我这才发现,地板上搁着一台只有在上海滩时期才能看到的老式拨号电话,连忙掏出手机把那行数字记了下来。
楼梯上十分干净,不知道是谁在每天打扫。一路走上来,没遇到一个人。我在静悄悄的楼道里,回想租房子的经历,心头忐忑不安。
现在我就在24—C1中,面前是我刚刚换下来的那套仍挂着标签的衣服。我咽了口口水,把衣服重新挂好。
正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天花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串弹珠落地的声音。我没放在心上,仍旧专心整理东西。由于搬得匆忙,早晨洗好的衣服没来得及晾干便被我塞进塑料袋带了过来,现在已经揉成一团,发出一股沤臭气。我把衣服倒进洗手间的洗脸盆里,打开龙头放水,自己转身去查看冰箱。
冰箱就在厨房里,西门子的白色双门,十分小巧,适合一个人使用。打开一看,居然塞得满满的,冰啤酒、可乐、红茶、矿泉水整齐排列着,最让我吃惊的是,居然有一整个新鲜的西瓜,西瓜的蒂翠绿翠绿的,带着一层白色的绒毛。我正口渴难耐,拿起一瓶啤酒,刚要打开,又放下了。
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难道是大厦管理员提供的服务?
想起衣橱里的衣服,我心里直嘀咕,掏出手机,找出大厦管理员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两下就通了,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24楼,请问有什么吩咐?”
我没想到接电话的居然不是大厦管理员。原来这栋大厦还有其他的员工。这让我感觉好一点了。正在想着,对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我连忙说:“你好,我是24—C1的租户,我想请问,房间里的衣服和食物是谁准备的?”
话音刚落,电话莫名地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怎么回事?
我按了一下重拨,再次拨通这个号码。这回电话响了许久也没有人接听。在等待的时间里,楼上的脚步声始终没停,并且越来越沉重。起初是光脚轻快急促的跑动声,后来似乎穿上了拖鞋,在屋子里快速走动,再后来,似乎又换上了皮鞋,脚步变得沉重拖沓。无论怎样,那脚步声始终在我头顶响着。我注意到天花板在微微地震动,那盏花朵形状的电灯上细小的纤维轻轻颤抖着。
就在我打算放弃打电话的时候,通了,大厦管理员混浊的声音传来:“喂?”他显然是被电话吵醒的,声音里带着涎水的黏稠感觉,透出一股不耐烦劲。怎么又不是那女人的声音了?我也没多想,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管理员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有吃的你就吃,问那么多干什么,还想不想租了?不想租退租!”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啪”地把电话挂了。我举着话筒,对着里头“嘟嘟”的忙音愣了半天。
照理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然而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打开冰箱,拿起一罐啤酒赌气要喝,又放下了。我向来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吃的也就罢了,那满满一柜的衣服,每一件大概都价值不菲,我要真的随便动用,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硬着头皮,我再次拨打了管理员的电话,等待接听的时候,想起他那恶劣的态度,我不由得紧张地深呼吸了几口——做房客做到我这种地步,也真是够凄惨的。
出乎意料,这次管理员的态度还算可以,虽然语调冰冷,但是用的是很标准的办公语气,没有掺杂什么个人感情:“您好,24楼管理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我是24—C1的租户……”我再次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这个问题您不用放在心上,”管理员用机器一般冰冷的语气说,“在您之前,24—C1没有出租给任何其他人,目前也没有买主,它的所有权属于24楼管理处,您和我们签订了租房协议,现在它的使用权归您所有,您可以随便使用房间内的一切物品,不用担心因此会发生任何纠纷。”
“但是……”我的话还没说完,管理员又说道,“在您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份由我们公司开具的免责声明,在声明中对您使用房屋的权力进行了确认,有书面保证,可以充分消除您的后顾之忧。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谢谢。”我匆忙挂了电话,飞快地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果然在里头有一份免责声明,声明里称,我对这套房子内的一切物品有任意处置权,房间内的任何物品都属于无主之物,由租房者充分享用,我不必对物品的损毁和消耗承担任何责任。
居然真有这等好事!
我将声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尽管每个字都看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是某个超级大富豪失散多年的私生子,是他在暗中照顾我吗?不然怎么会有这种事落在我的头上?虽然很想抓住管理员问个究竟,但想想就知道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最终可能还要挨一顿骂,弄不好还要挨上几拳,只好作罢。除了他之外,我再也想不起有别的什么人能告诉我真相……或许,其他房客会知道点什么。
然而,根本就没有其他房客!
当初的招租启事上,明明白白写着已经租出去了几十套房,我打电话询问租房信息时,原本想租低层的房间,但接电话的女人告诉我说只有顶楼的几层才有住户,住顶楼才不寂寞。而当我按照她的提示选择顶楼靠下几层时,她又告诉我说其他房间都已经租出去了,22层以上只有24—C1还空着。然而,现在,当我一间一间敲响我邻居的房门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一层一层往下敲,到22层的时候,正好遇到管理员在巡视,他问我在做什么,我告诉他我想找邻居聊聊,他露出嘲弄的眼神:“什么邻居?这栋楼就你一个住户。”
“什么?”我顿然觉得毛骨悚然,如此古怪冷清的一栋大楼,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当初不是说顶楼几层全租出去了吗?”我问。
“那是一种营销策略。”管理员咧开嘴笑了笑,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上下打量我,“我就在一楼大厅边上的房间里休息,你有事可以来找我。”
直到他“咚咚”走下楼梯,我依然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怒火蹿上心头,我摸出手机,拨打带我看房的那女人的电话。
空号。
再拨打报纸上声明的24楼管理处的电话,忙音。连续拨打,连续忙音。一小时后我放弃了。
我在愤怒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忽然感到汗毛倒竖。
这太可怕了,这么大一栋楼,只有我一个人住!
而且还发生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仿佛是为了配合我的心情似的,屋顶上又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一个拖沓的脚步声走来走去。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住的是24楼的24—C1,是顶楼,楼顶上应该什么人也没有。
那么,这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
楼顶的弹珠声……我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关于楼顶弹珠的传闻,据说那是过路的鬼魂在玩游戏……我打了个寒战,赶紧拨打管理员的电话。
“又怎么了?”管理员不耐烦地问。
“我楼顶上,有人在走动。”我紧张地说。
“那很正常。”管理员说。
“可我住的是顶楼!”
管理员沉默了,沉重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半晌,他吧咂了一下舌头道:“我上去看看,你先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这个不用他吩咐,他叫我出去我也不会出去。
等待管理员的时间异常漫长,我感到口干舌燥,打开冰箱,抓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爽口,泡沫丰富,是非常好的啤酒。冰凉的酒落到肚中,人似乎也放松了不少。我顺手打开一袋熟食,边吃边喝。
终于听到了上楼的声音,接着是逃生门打开的声音,管理员顺着救生楼梯爬了上去。没多久,便从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翻滚和打斗的声音,终于万籁俱寂。脚步声走下楼梯,顺着走廊走到我的门前,有人在敲门。门上没安猫眼,我只能大声问:“谁?”
“是我,你不用开门,已经没事了。”管理员大声说。
我跳起来打开门,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我注意到他油腻腻的头发上往下淌着汗珠,衣服的袖口也撕破了两处。
“是什么人?”我问。
“一个流浪汉,已经让我赶跑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
我吁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里,等了一会,果然再也没有听见异常的响动。我脱下汗湿的衣服,在洗手间匆匆洗了个澡,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剪去标牌,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照——高档衣服就是高档衣服,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我心里仍有几分不安,总觉得这种说不出理由的好事,透着莫名的诡异气息。
到中午的时候,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其实也用不着打扫,本来就很干净,只不过是按照搬进新家的惯例,将所有的东西摆放得适合自己的需要罢了。忙完之后,用冰箱里的菜和厨房里的米做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之后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直睡到晚饭的时候才起来。爬起来又吃了一顿,到书房里看了一会书。书房的书架上满满地放着我喜欢看的推理悬疑类小说,我一直看到快十二点才起身。
我只请了一天搬家的假,第二天还要上班。揉着有些发酸的眼睛,将闹钟调到七点,倒头便睡。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将玻璃窗晒得滚烫,阳光炫得我睁不开眼睛,卧室内的空调挂机发出轻微的响声以抵御升高的温度。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猛然跳起来——已经八点半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闹钟没有响吗?我顾不得琢磨这个,飞快地穿衣洗漱,从冰箱里取出面包和酸奶吃了,飞快地冲出家门。
走到3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钱包。此时再上去拿肯定会迟到,我一边冒汗一边在口袋里乱摸,在左边的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钞票是崭新的,让我愣了一会。我记得自己昨天并没有往这口袋里塞钱,这裤子是房间衣柜里原本就有的,昨天才穿上身。看来是送裤子的人忘了把钱取出来。我暗道一声“好运”,飞奔下楼,打了个车直奔公司。
好险,到公司的时候,差一分钟就迟到了。冲进大门的时候,公司的万人迷迟啸月捂着嘴冲我笑,嘲笑我狼狈的模样,我尴尬地笑了笑。
“房子怎么样?”她笑着问。
“还好,就是楼层高了点。”我站在空调前吹着冷风,唯恐她闻到我身上浓重的汗味。
“哪天去你家玩玩!”她说。
“啊?”我又惊又喜,汗水又冒了出来,“欢迎,热烈欢迎!”
下班之后,和迟啸月边开着暧昧的玩笑边走出公司大楼。我几次想开口邀请迟啸月到家里去,又隐隐觉得不妥。那房间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安,还是等一切安定下来再说吧。目送着迟啸月的背影远去,我也赶紧走向公交车站。
在斜倾的日光下,24楼瘦长的影子拖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我迎着它走,整个人完全被阴影笼罩住了。四周大部分是10层以下的房屋,只有一两栋大厦高度超过24楼,但也没有它这么瘦,外观也没有它这么古怪。看着它那黑色玻璃的外墙,以及缠绕在楼身上蛇一般的救生梯,我的脚步不禁踌躇起来。昨夜沉浸在推理小说之中,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此时,身在24楼之外,我忽然强烈地意识到,我将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度过每个夜晚。在24层,没有电梯,距离我最近的管理员也在一楼,我就像是被流放到了孤岛之上。
我一拐走进了路边的咖啡店。
喝了两杯咖啡之后,眼望所有的大厦都有人进出,只有24楼寂寞异常,我心中一阵凄凉。然而,必须要回去了。我总不能在咖啡店待一个晚上,人必须归巢,尽管是租来的,起码也是安身之所。趁着天还没黑,赶紧穿过长长的楼梯回到房间里,或许还不会那么害怕。
一进大楼便觉得寒气逼人,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管理员换了一身土黄色的制服,仍旧是一副很邋遢的样子,歪斜着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翻看着一本卷了边的小说。尽管这是我在大楼里唯一的伙伴,我还是不由自主对他感到了厌恶。我们互相谁也没理睬谁。
过两天还是买条狗吧,家里有个活物陪着,就不至于这么寂寞了。我边爬楼梯边想。楼梯仍旧很干净,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依次亮起,等我走过之后又熄灭,尽管天色还不算晚,但楼道里没有窗户,身后一片漆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宽阔的楼道里回荡着,听起来有几分瘆人。我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上了24楼,冲进家门,将房门锁好,打开灯,雪亮的灯光将屋里照得通透一片,这才吁了口长气。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天色已经昏暗,到处都亮起了灯。我打开冰箱想喝点饮料,却不由得愣住了。
冰箱里又是满满一柜的食物。
记得早晨出门之前,冰箱里的食物已经被消耗了大半,食物的包装袋塞满了整个垃圾袋。然而,现在,冰箱里又满得再也塞不下多余的东西,尤其醒目的是一个黑美人西瓜——那个碧绿的西瓜已经在昨天下午被我干掉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到我的房间里放置了这些食物!
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到深深的困惑,无从求解。
我就在这深深的困惑中,再次将冰箱中的食物消耗了一大半。
第二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在口袋里又发现一百元钱。昨天晚上换了一条裤子,难道每条裤子的口袋里都有一百元吗?想着这些问题,一整天,我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晚上回到家,冰箱再次被填得满满的。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口袋摸了个遍,没发现一分钱。
然而,第二天早晨,一摸裤口袋,又是一百元。
这也太诡异了,简直像是魔鬼的馈赠。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获得,一定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是谁在暗中做这一切呢?尤其是这一次,塞钱的时间只能是晚上,但整个晚上,我都没感觉有人进过房间,是我睡得太熟的缘故吗?
我疑虑重重的模样,被张宝亮发现了。张宝亮是和我同时进入公司的,在保安部工作,跟我关系很好。
“李唐,怎么这表情?谁欠了你的钱没还?”他问。
“要真是那样还好了,是我欠了别人的钱。”我纳闷道。
“欠了多少?要不要我帮忙?”他仗义地问。
“就是不知道是谁……”我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他起初以为我在开玩笑,确定是真的之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交给我了!”
下班的时候,张宝亮和我一起赶到24楼,远远看见那栋瘦骨嶙峋的黑色楼房,他便对我说:“这楼房太诡异了,你怎么住到这么个地方?”
“便宜。”我说。他理解地点点头。
进入大厅,管理员又换了一身制服,这回是深绿色邮筒般的一套,照旧光着脚丫,脚丫上焦黄的厚趼冲着我们,脑袋仰着,一张报纸蒙在他脸上。张宝亮好奇地想揭开他脸上的报纸,被我阻止了。
爬到8楼的时候,我和张宝亮都已经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他翻着白眼责怪我租了世界上最破的一栋楼。等爬到13楼的时候,他连骂也骂不出声了,只是“呼哧呼哧”地喘气。
好不容易到了24楼,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取出两罐冰啤酒,扔给我一罐——冰箱里又是满满一箱食物。
我一口将啤酒灌进去,又马上和张宝亮两人一起喷了出来。
这哪里是啤酒?分明是尿!我和张宝亮两人不断吐着口水,用自来水冲刷嘴巴,好不容易才去掉嘴里的异味。
“这就是冰箱里的食物?你也吃得下去!”张宝亮一边吧咂着舌头一边摇头。
“以前都是好的,可能放久了吧?吃西瓜吧,西瓜是刚放进来的。”
昨天的西瓜已经被我吃掉了,这次放在冰箱里的是一个黑皮的无籽瓜,瓜蒂碧绿,一看就很新鲜。然而,菜刀刚切入瓜中,便闻到一股馊臭味,等西瓜在刀下切成两半,馊臭味迅速充满了整个屋子。敞开的西瓜里,瓜瓤已经烂成了一锅粥。我连忙将西瓜塞进一个垃圾袋,封紧袋口放在门外,又扯开排风扇“呼呼”地抽风。
与此同时,张宝亮从冷冻柜里取出两支巧克力冰淇淋,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吃了几口,没感觉到任何味道,黑色的巧克力在舌尖上融化,却嗅不到巧克力的香气。我皱着眉头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了,这东西尝起来就像一沓被冻硬的纸。
把冰淇淋扔进垃圾袋里,我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又拉开冰箱门,尝试其他食物。
所有的食物都发出一股变质了的味道。我们拿出一样,舔一口,便扔掉一样,连续装满了好几个垃圾袋,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垃圾怎么办?”张宝亮问。
“放那。”依照惯例,我将垃圾袋运到逃生门前,打开逃生门,把袋子放在救生梯上。当初管理员就是这么吩咐的,每天回来,这些垃圾总是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处理完食物,冰箱里前所未有的干净,除了凝结的冰霜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就像是刚买回来的一样,空荡荡的。
“你以前吃的都没有问题?”张宝亮怀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算了。”他想了一会,放弃了思考。递给我一支烟,烟雾充斥在鼻口之中,将萦绕的异味渐渐冲散了。他在房间里吞云吐雾地转悠着,不时拉开抽屉看看,重点检查了我的衣柜,一拉开,他就发出咂舌声,赞叹这些衣物的高档华贵,用怨妇般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嫉妒死我了!”当然,那些衣物的口袋里,没有出现钞票。
参观够了,他取出带来的摄像头,每个房间里都安放了一个,连厕所也不例外。
把这一切弄完,再到楼下吃了个晚饭,便已经快十点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刚开走,反正他也是单身汉,索性就在我的沙发上凑合一晚。上楼之前,他让我在超市买了一大箱方便面。
“住你这里,出来吃顿饭和旅游差不多,方便面有备无患。”他说。
扛着方便面走进大厅,没看见管理员,估计在哪个楼层巡视呢。我们两人轮流扛着箱子,爬到24楼时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抬眼一看,管理员正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来客人了啊?”他的目光在张宝亮身上扫视着。
“嗯。”那目光让我有些厌恶,我朝张宝亮示意一下,我们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他身边闪过。张宝亮故意用方便面纸箱撞了他一下,他似乎没感觉到疼痛,身子撞了个趔趄之后很快又站稳了。等我们进入房间,再看楼梯口,已经没了人影,下楼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这个人古怪得很。”张宝亮说。
我们轮流洗了澡,身体已经累得散架了,便不再多说,倒下就睡。不到两分钟,从敞开的卧室门里,我便听见了张宝亮响亮的鼾声。我虽然累得没一点力气,神经却异常活跃,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从窗外传来霓虹灯的微光,将卧室里照得十分清楚。城市中已经很少能看见绝对的黑暗,我索性坐起来,将脑袋凑到窗口往下欣赏路面上闪闪的灯光。楼层高得几乎阻隔了一切声音,看着车来车往,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形在马路上行走,像是看一部无声电影。
看了一会,我担心自己醒着会阻止暗中赠送物品的人进来,便赶紧回到了床上。依然睡不着,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竖起耳朵凝听一切动静。
起初寂静无声,渐渐地,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仿佛有人在来回走动,偶尔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怒骂声,一会是男人的声音,一会是女人的声音。难道又是流浪汉吗?我竭力让自己忽略这声音,它却一个劲地往脑袋里钻,我满怀疑惑,在恐惧和怀疑中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
似乎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天就亮了。尽管仍旧困倦得很,却再也睡不着。张宝亮仍旧在打鼾,我轻声穿过客厅,打开冰箱门——又是满满一箱的食物。我拿起一瓶鲜奶,喝了一口,味道很鲜美,看来没有问题。匆匆洗漱过后,我又尝试了其他几种食物,味道都很好。看了一眼熟睡的张宝亮,我取下采集器,从电脑里读取昨夜的画面。只看了一会,我就发现这工程太浩大了,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不得已,只好摇醒了张宝亮。
“哥哥,今天是周末啊,你让我多睡一会。”张宝亮哀号着。
“冰箱里又出现东西了。”我说。
他的瞌睡马上醒了,一个翻身坐起来,也顾不得洗漱,直接扑到了电脑前。我们两人轮流快进查看画面,翻来覆去看了一上午,没看到任何人进入房间。
“这也太奇怪了……”他喃喃地念叨着,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裤子口袋上。我今天换的是一条及膝的中裤,随手摸了摸裤子口袋,没发现钞票。
“没有钞票,可是冰箱里却有食物,这是怎么回事?”他眼睛发直地念叨着,整个洗漱过程中都在想这件事,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其实我觉得重点不在于没有钞票,重点在于没有人进入房间,冰箱里却有了食物,这是为什么?
快到中午了,我肚子有点饿,烧了一壶水准备泡面吃。水坐上后,我打开冰箱,取出一片吐司,刚咬了两口,就被刚洗漱完的张宝亮一把夺过去塞进嘴里。
“我呸!”他一口吐了出来,冲到洗漱台上拼命洗嘴巴。
“你神经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臭的!”他擦着淌水的嘴巴,恶狠狠地盯着被他扔到地上的吐司。
“我刚吃了还新鲜得很,香喷喷的。”我说。
“你味觉出问题了吧?”他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
我们俩互相瞪了一会,便转而瞪向地上的吐司。我捡起吐司,在没被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一股酸臭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赶紧也去吐了出来,顺便漱了漱口。
然而,我刚才咬的是同一块吐司,确实是鲜香柔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尝试着在自己咬过的地方再咬了一口,同样是臭的。
我想起冰箱里那几种尝试过的食物,拿出来再一一尝试,已经是明显的变质了。
塞满整整一冰箱的食物,又再次成了垃圾。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食物都是好的……我的目光渐渐在张宝亮身上凝聚起来,他有些发毛地看着我:“你这是什么眼神?”
“以前食物都是好的,”我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停了下来。这么说也不对,不是自从张宝亮来了之后食物的味道才变坏,而是从他尝过冰箱里的食物之后,食物才全部变味的。
而且,以前早晨起来,冰箱里并没有塞满,都是等我下班回来之后,才会看见满满一箱的食物。
为什么从昨晚张宝亮到这里开始,一切都改变了?
我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张宝亮。
也许……
一个想法猛然蹿过我的脑海,我冲进厨房,蓦然拉开冰箱门。
苍天啊!
尽管已经猜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还是震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整一个冰箱都塞满了食物!
张宝亮冲进来,看到这种情形,也愣住了。
我们两人半晌没说话,终于,他冒出一句:“李唐,我看你还是别住这了,太可怕了!”
是的,确实太可怕了。
我们俩都在这,厨房门敞开着,我们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没离开冰箱,而它也从来没敞开过,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它迅速将自己填满了。
这已经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办到的。
“也许,有秘道?”张宝亮忽然喃喃道。
我眼睛一亮。
冰箱里有秘道,这想法荒谬异常,但这是最后一种人为的可能。我们不厌其烦地将冰箱腾空,所有的食物都堆放在厨房的地板上。
裸露出内部的冰箱,冒出一阵阵寒气。这是一个具有白色内脏的冰箱,上面三格,下面也是三格,还有一个玻璃框用来装鸡蛋,当然现在全都空了。一眼就能看出,冰箱里既没有秘道也没有暗格。张宝亮将冰箱插头拔去,仔仔细细在内壁外壁上检查,又将冰箱挪开,仔细检查了冰箱四周的墙壁,没有发现任何秘道。我们索性将整个厨房都检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有鬼,有鬼……”张宝亮喃喃念叨着,推动冰箱想将它推到原来的位置,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他蓦然打开还没有插上插头的冰箱——
满满一冰箱的食物!
而刚才塞满冰箱的食物,现在仍然堆放在地板上,散发着缕缕寒气。
他说得对,确实有鬼,这绝非人力可以办到。
“李唐,我看你这房子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这冰箱!”张宝亮肯定地说,“还有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扔了吧!”
我有点犹豫。冰箱和衣服都是好东西,加起来要好几万呢,都扔了,我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但不等我回答,张宝亮已经将冰箱往门口推去。我并没有阻拦他,关键不是冰箱,冰箱也只不过几千块钱,可那满满一柜衣服,没有好几万块钱下不来,我这辈子还从来没穿过那么好的衣服呢。
张宝亮将冰箱放在门口,将地上那堆食物也一股脑扔出去,之后便在走廊的墙上寻找起来。
“你找什么?”我问。
“奇怪,你这里真奇怪,怎么没有一个号码?我家里外边的墙上都贴满了,什么修电器的、开锁的、废品回收的、家政服务的,号码一大堆,你这里干净得像刚刷完一样。”
“这是24楼,没有楼梯,谁那么勤快跑上来?”
“不行,今天就得把这冰箱处理掉。”他掏出手机便打,跟对方简单聊了几句便挂了。
“行了,我找了平时帮我收垃圾的一个熟人,他马上过来。”他说,“这可是好东西,他肯定赚翻了。”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抓起几件衣服正要往外扔,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衣服就算了。”我说。
“你没搞错吧?”他吃惊地看着我。
“这衣服都挺好的……”我惋惜不已地摩挲着那华贵的衣料,也许是因为就要扔掉它们了,这些衣服的手感显得格外好,简直就像婴儿的肌肤,让我忍不住摸了又摸。
“你要是不扔,我可不管了!”张宝亮有些怒了。
我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不忍将手从那衣服上拿开。
“你看你这表情,真恶心!”张宝亮一把将我推开,我踉跄几步,头脑骤然清醒起来。眼看他将所有的衣服拉出来抱成一堆,我竭力控制住自己阻止他的欲望,转过身去走到落地窗前,两手抠在防盗网上,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房间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出去,看到几个气喘吁吁的壮汉,领头的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苦笑着对张宝亮说:“亮哥,这楼真是极品,累死我们了,说吧,你们开什么价?无论如何得给个优惠,不然太对不起我们这双腿了。”
“优惠什么,白送给你们!”张宝亮说,“你们看看货!”
年轻人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看了看,惊呼道:“这里还有吃的,怎么不清空?”
“坏了,你们随便处理吧。”张宝亮说。
“这衣服标签都还没剪呢……老天啊,这个牌子我见过,一套最低也要两万,你钱多烧手啊?”年轻人的神情显得更加不可思议了,他和几个手下检视着那一堆衣服,粗糙的大手在柔和的衣料之间穿梭,我看得一阵心疼,几乎想要扑上去把衣服从他们手中夺回来。
“不行……”张宝亮看了看他们的神情,又看了看我,“我不放心,别害了你们……我实话跟你们说,这些东西不干净。”
“这么干净还说不干净?”一个壮汉嘟囔着,满脸羡慕地举起一件衣服细看。
“要是穿了这衣服会撞鬼,你敢要吗?”张宝亮冷冷道。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半晌,那年轻人才开口道:“亮哥,你开玩笑吧?”
“你觉得呢?”张宝亮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依次从衣服和冰箱上扫过,忽然拉大嗓门,做出苦脸道:“那你喊我来干什么?我把这个卖给别人不是害人吗?”
“我给你钱,你给我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烧了。”张宝亮说。
年轻人不做声。
“路费两百,怎么样?”张宝亮说。
“三百。”年轻人说。
两人讨价还价了几分钟,最终以230元的价格成交。几个壮汉扛起冰箱,张宝亮和年轻人提起衣服。
“李唐,跟我们一起去吧,顺便在外面吃个饭,回来再收拾。”张宝亮对我说。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些衣服上,满心都是不舍。他拽了我一把,我这才把门关上,着魔似的跟在他们身后。
“我来拿吧?”我忍不住想夺过年轻人手里的衣服,想最后感受一下那舒服的手感。
“你最好别碰!”张宝亮一下子将我撞开,警告地瞥了我一眼,“我看你有些中邪了。”
我还想再伸出手去,那年轻人已经机灵地闪开了。
年轻人的卡车开到一栋废弃的旧厂房前,所有华贵的衣料,都在那里化为灰烬。我看着熊熊火光中渐渐消失的衣服,胸口竟然一阵一阵地酸痛,一种莫名的悲伤充斥胸间,仿佛正在烧的不是衣服,而是十分重要的朋友。等衣物燃尽,这股无法言喻的悲伤才从胸口散去,这次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过什么悲伤。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一伙壮汉正在努力将冰箱砸毁,崭新的冰箱很快就面目全非了。
整个上午,几乎什么也没吃,到了这个时候,我和张宝亮的肚子都狂叫起来。我们在小饭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张宝亮便和我分手了。
“要是还有什么古怪,马上搬走。”他再三叮嘱我。
我点点头。
一切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望着张宝亮远去的背影,我感到有些不确定。
今后,再也没有满满一箱的食物等着我,口袋里再也不会出现钞票了吧?我感到有几分惆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回到家中,就有人为自己准备了食物,那种感觉真好……有食物,有衣服,有房子,有零花钱,衣食住行全都齐了,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父母帮自己解决这一切……我们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可我自己却把这种生活毁了……我边走边想,逐渐感到懊恼起来。
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这就足够了,何必管那是人是鬼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今天搬运这些东西的230块钱,超出了我的预算,这个月又要过得紧巴巴了。银行的存款坚决不能动,得留着买房子。
如果每天还能从口袋里取到钱该多好……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有些沉重。
24楼漆黑的楼身又出现在眼前。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它竟然让我感到有几分亲切。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得到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发觉那其实是挺好的东西,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走进大厅,管理员穿着一身红得晃眼的制服,正在地板上压腿。他朝我龇牙一笑,牙龈也是鲜红鲜红的。
我把那房间里的东西扔掉了,他不会怪我吧?虽然有免责声明,可万一他要是不讲道理,那也是相当麻烦。我心虚地垂下头,不敢跟他打招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又是一身大汗,楼道里充斥着我身上的汗味。尽管汗珠一滴滴往下落,衣服却并没有显出汗迹,仍旧十分柔软舒适。好衣服就是好衣服啊,我刚产生这个念头,便蓦然停住了脚步。
我身上的衣服,就是从那衣柜里取出来的!
今天早晨换上这身衣服,便一直没脱下来,张宝亮和我都没注意,以至于把它保留了下来。
一阵狂喜掠过我的脑海。
我伸出手指,颤抖地抚摸那柔和的衣料,像是抚摸一个久违的朋友,竟然不自觉地热泪盈眶。将手伸进裤口袋,充满希望地摸了摸——没有钞票。奇迹已经结束了吗?我拈起衣领,透过重重的汗味,嗅到了衣柜里特有的气息:那仿佛一去不返的旧时光,那仿佛我们很久以前丢弃的伊甸园,芬芳温暖,让我的心一阵一阵颤动。
我就这么抚摩着衣服上了24楼,居然没觉得怎么累。
打开门,一种奇妙的感觉流蹿过全身。迅速走到厨房一看,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一台崭新的白色西门子双门冰箱静静地立在那,冰箱门上反射出我淡淡的影子。打开门,满满一箱的食物。我忽然不知怎的热泪盈眶,抓起一罐啤酒,几乎是有点哽咽地喝了下去。我喝得很急,冰凉清香的啤酒洒在胸前和脸上,好几次呛得喷了出来。
将啤酒罐扔进垃圾袋里,我打了个嗝,撩起衣襟擦擦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满满一柜名牌衣服,连标签都没剪下。我一把将这些柔软舒适的衣服抱在怀中,嗅着它们散发出的布料清香,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手机忽然响了,张宝亮在电话另一端问:“家里没再出什么问题吧?”
“是的,一切都好,什么事也没有。”我说。
“那就好。”他挂了电话。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一个人,在我的房间里,在只属于我的房间里。
我忽然想起那些摄像头,连忙将采集器里的卡片放进电脑中,却只看到一片空白。摄像头没有录下任何资料。我不禁笑了,当然是录不到任何图像的,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为。
还是将那些摄像头取下来吧。我爬到书柜上,在书柜顶端找到了张宝亮安放的第一个摄像头,想将它取下来,却发现它牢牢地粘在了柜子上,怎么也取不下来。拉开窗帘细看,这才发现,那摄像头居然是石头雕刻而成。再一一查看其他摄像头,都已经成为石头雕像了。
“是你干的吗?”我站在屋子中央,朝着四壁喃喃低语。
楼顶上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有个男人捂着嘴在窃笑。
“是你吗?”我提高声音,对着天花板大喊。
“哈!”短促的笑声划过屋顶,便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走出房门,从逃生门出去,顺着救生梯往上爬。镂空的铁梯在脚下轻轻晃悠着,脚下是整座热闹的城市,风吹得我头发和衣襟乱飞,我紧紧抠着生锈的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朝上走,竭力控制住晕眩的感觉,不让自己朝下看。扶手之外便是飘浮着灰尘的空气,我将头扭向左边,黑色发光的墙壁让我眼花,从中能看到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影,像是魔幻电影中的怪人。
咬紧牙关爬到顶楼,我一下子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等会该如何走下去。休息了好一会,我在顶楼转悠起来。顶楼一览无余,就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四周连栏杆也没有。
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人。
是谁在楼顶上发出那些声音?
我仔细地搜寻着,终于在地面上看到一个遥控器。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电器,笔直瘦长的身体贴着黑色玻璃,在阳光下发着光。整个小电器只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24C”几个醒目的红字。我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发现这小电器的形状,居然和整栋24楼一模一样,那闪闪发光的黑玻璃,以及一格一格的房间和缠绕在外部的蛇形救生梯,简直是24楼的微缩版。
我将小电器塞进裤口袋,走到楼梯边,鼓了半天勇气,这才颤巍巍地爬了下去。
回到房间,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我顾不得想这么多,尝试着按了按小电器上那唯一的按钮,对面的液晶电视机忽然亮了起来,让我吃了一惊。屏幕上一片雪花点,左上角显示电视台标记的地方写着“24C”的红色字样。我找出电视遥控器,尝试换个频道,但无论怎么按,始终是停留在“24C”。我再试着起身去关电视机,却无论如何关不了。最后我按了按手上那东西的红色按钮,电视机闪了一下便关了。
原来这东西是个遥控器。
尽管已经不排斥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但仍旧不免有些害怕。脑子里浮现出《午夜凶灵》的画面,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再次按下红色按钮。
仍旧是“24C”的频道,雪花点充斥屏幕。大约半分钟之后,雪花点逐渐弥合起来,屏幕变成一种深浓的灰色,影影绰绰有些景物在灰色中闪现。灰色忽浓忽淡,一个淡淡的人影从屏幕深处走来,逐渐显出一张男人模糊的脸。雾气不断从他脸上飘过,他的轮廓隐藏在那团吞吐的灰色之中,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偶尔能看到他微微带点嗔怒的嘴角。
之后他便停留在屏幕上,始终保持着嗔怒的模样,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就是隐藏在这个房间里的鬼魂吗?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凝视了许久,画面再也没有其他的变化。我努力想看清楚藏在那团灰雾中的景色,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些隐隐约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