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娅点点头,但看上去依旧心不在焉的。
我不打算拐弯抹角。“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我问道。
女孩抬头朝我望来。黑色的双眼非常动人,但在当时显得有点冷漠。“我想看看特提斯河。”
我摇摇头。“瞧,特提斯河是由远距传输器构成的。它不存在于环网外。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由一千段小河组成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想见见环网那时候组成特提斯河的一段河。我母亲曾跟我讲起过中央广场的样子,只是那儿更悠闲。她也告诉我,人们如何乘游船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历经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我抵制住心中的怒火。“你瞧,复兴之矢有重兵防御,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我对她说,“即便我们真的到了那儿,特提斯河也早就不复存在了……那儿只剩它以前的一小部分。你到底为什么要去看它?这有什么重要的?”
女孩正想耸耸肩,但中途停止了那个动作。“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有个建筑师……我必须……我想拜他为师。”
“对,”我说道,“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个星球。那么,为什么以复兴之矢作为你的搜寻起点呢?至少,我们难道不能去复兴第二找吗?或者,跳过这个星系,去个没人的地方,比如说,阿马加斯特。”
伊妮娅摇摇头。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梳得异常服帖,可以看到油亮的金色亮光。“在我梦里,”她回答道,“这位建筑师的其中一座建筑坐落在特提斯河附近。”
“特提斯河流经的古老星球,有上百个呢,”我说道,朝她凑过去,让她知道我在很严肃地跟她说,“它们中有些不是圣神的地盘,去那儿,我们不会被抓住或是被杀掉。我们一定要先去复兴星系吗?”
“我想是的。”她轻声说。
我的一双大手摆上膝盖。马丁・塞利纳斯没说这趟旅途很容易,或者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说,它会让我成为英雄。“好吧,”我再一次说道,并听到话音中夹杂着厌烦,“孩子,这次你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伊妮娅回答,“如果他们在那儿等我们,我会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我们打算降落在复兴之矢。我想,他们会让我们着陆。”
“如果真是这样,那然后呢?”我说,试图想象飞船被无数圣神军包围的情景。
“我想,到了那儿我们自然会明白的,”女孩说着,朝我笑笑,“你们两个,想不想在六分之一重力下打场桌球?我们这次不如赌真钱玩?”
我刚想张开嘴教训她几句,却马上改了口气。“你可没钱。”我说。
伊妮娅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我就输不了了,对不?”
26
德索亚神父舰长等待小女孩进入复兴星系的那一百四十二天里,每晚都会梦见她。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面容一如在海伯利安的狮身人面像中首次见到的——弱柳纤纤,虽然眼神充满了警戒,防范着眼前的沙尘暴和可怕的身影,但丝毫没有害怕,那双小手稍稍举着,仿佛是要遮住面庞,抑或是要冲向前,抱住他。在他的梦中,她经常变成他的女儿,父女俩在复兴之矢人山人海的运河大道上散步,聊着德索亚的姐姐马利亚,她曾被送到达・芬奇的圣犹大医疗中心治疗。在梦中,德索亚和孩子手拉手走着,穿过庞大医疗建筑体边上熟悉的运河大道,同时向她细细述说,他这次将怎样计划救他姐姐的命,而不让她再像第一次那样死去。
事实上,费德里克・德索亚的家乡位于马德雷德迪奥斯[27]这颗偏远的星球,当他们一家从埃斯塔卡多平原[28](也就是那儿的孤立区)来到复兴之矢的时候,他才只有六标准岁。在马德雷德迪奥斯这颗人烟稀少的岩石沙漠星球上,几乎每个人都是天主教徒,却不属于圣神的重生天主教。一个多世纪前,当新马德里星球选择加入圣神,让其所有的信徒臣服于罗马教廷的时候,德索亚一家成了脱教的马利亚派运动一分子,离开了那儿。马利亚教派敬奉基督圣母,这是罗马教廷正统教派所不能容忍的,就这样,年轻的费德里克在一个偏远的沙漠世界上长大,在他身边,是六万名异端天主教徒,一群虔诚的侨民,这些人为了表示抗议,拒绝接受十字形。
接着,外世界刮起了一场逆转录酶病毒的风暴,它就像一柄镰刀,沿着聚集地的牧场区一路收割,十二岁的马利亚也生病了。红死病的受害者中,许多在三十二小时内毙命,也有一些复原了,但是马利亚残喘着,她的容颜曾一度美丽,但现在身上几乎全是可怕的红斑。德索亚一家将她带到埃斯塔卡多平原风暴劲吹的南方,来到圣母城的医院,但是那儿的马利亚教医师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当时在马利亚城,有一队圣神的重生信徒传教团,当地人对他们冷眼相待,但还是容忍了他们的到来,团内有名神父——一个名叫马哈神父的和善男人,恳求费德里克的父亲让他奄奄一息的孩子接受十字形。当时费德里克还太小,不记得自己父母痛苦讨论的内容,但他的确记得自己的一家——母亲和父亲,另外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所有人——都跪在马利亚教的教堂中,恳求圣母的指引和调解。
最后,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马利亚教合作社的其他牧场主筹集了钱款,把他们一家送到外世界,去复兴之矢的一座著名的医疗中心。但他的兄弟姐妹却被留在了隔壁一个牧场主的家里,出于某种理由,六岁的费德里克被选中和父母与临死的姐姐一起,踏上了这漫漫旅途。对于真实的冰冻睡眠,每个人的第一次体验都不尽相同——比虚假的冰冻沉眠更危险,但花销也更少。后来,德索亚依然记得那刺骨的冰寒,即便到了复兴之矢的几星期中,似乎也一直徘徊不去。
起初,达・芬奇的圣神医师似乎抑制住了红死病在马利亚身体里的扩散,甚至还消除了些许血斑,但是,当地时间三个星期后,逆转录酶病毒重新夺回优势。这一次,又有一名圣神神父(医院职员中的一位)祈求德索亚的父母改变自己的马利亚教准则,趁还来得及,让这即将死去的孩子接受十字形。后来,在德索亚成年后,他终于了解父母进行抉择时的痛苦——一边是内心信仰的覆灭,一边是自己孩子的死亡。
在德索亚的梦里,伊妮娅是他的女儿,两人在医疗中心边上的运河大道上散步,他同时向她讲述,在马利亚昏迷前几小时,她给了他最珍贵的财产——一个独角兽瓷雕。在他的梦里,他拉着这个十二岁的海伯利安小女孩的小手,一起往前走,告诉她,他的父亲,一个在身体和信仰上都十分强韧的人,最后是如何俯首称臣,请求圣神的神父为他女儿进行十字圣礼。医院的神父同意了,但在马利亚接受十字形之前,德索亚的父母和他自己,必须正式皈依全宇天主教。
德索亚向她的女儿——伊妮娅——解释,他在当地的圣者圣约翰大教堂中接受了简短的再洗礼典礼,在那儿,他一家人与圣母恩断义绝,接受了耶稣基督的独有统治,也接受了梵蒂冈对它的修道者的权力。他也记得,就在同一晚,他接受了初次圣餐,也接受了十字形。
马利亚的十字圣礼预定在晚上十点进行。但她却在八点四十五分突然死亡。按教会的规矩,根据圣神的法律,没有接受十字形的人在脑死亡后,是不能复活并接受十字形的。
对此,费德里克的父亲没有愤怒,也没有觉得自己被新教会背叛,他把这出悲剧当作上帝(不是他从小祈祷的那个上帝——那个灌输着圣母公道的高贵圣子,而是全宇教会的那个凶狠的新旧约上帝)对他、对他一家、对埃斯塔卡多平原星球上的马利亚教派的惩罚。当他们带着身着洁白葬衣的女儿回到家乡,准备将她安葬时,长大的德索亚成了圣神天主教无情的使徒。他来的正是时候,因为牧场公社已经被红死病横扫了一番。七岁的费德里克被送到圣母城的圣神学校,他的姐姐被送到北方平原上的女修道院。在他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事实上,是在费德里克跟随马哈神父到新马德里的圣托马斯神学院上学前),马德雷德迪奥斯上残存的马利亚分子就全都已经皈依了圣神天主教。马利亚可怕的死亡,让一个世界重生了。
在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的梦里,他并没有向身旁和他结伴而行的女孩详细解释这一切,他们正穿越达・芬奇那噩梦般熟悉的街道。因为,女孩,伊妮娅,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切。
在他的梦里,在女孩的飞船抵达前的那一百四十二个夜晚,几乎每晚都重复着一件事:德索亚向孩子解释,他是怎样发现治疗红死病并拯救姐姐的方法。德索亚在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心脏猛烈跳动,汗水浸湿了床单,他以为救马利亚性命的秘密是十字形,但是第二晚的梦证明他大错特错。
看上去,这个秘密,是把独角兽雕像送还马利亚。他对他的女儿伊妮娅说,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迷宫般的街道中找到医院,他明白,如果送回独角兽,就能拯救姐姐。但他找不到医院。他败在了迷宫手下。
差不多五个月后,就在那艘飞船从帕瓦蒂星系抵达此地的前夕,在同样一个但稍有变化的梦里,德索亚终于找到了圣犹大医疗中心,他的姐姐正睡在里面,但他随后发现,他丢了那尊雕像,恐惧慢慢将他吞噬。
在这个梦里,伊妮娅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从宽松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瓷雕,说道:“瞧啊,这东西自始至终都在我们手里。”
德索亚在复兴星系的几个月,不管从表面还是实际情况看,都和帕瓦蒂星系中的经历相差十万八千里。
德索亚、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都不知道(四人在“拉斐尔”号的重生龛中,都被碾成了肉泥),在跃迁进入星系的一小时内,飞船就收到了要求应答的信号。两艘圣神疾行侦察舰及一艘火炬舰船和“拉斐尔”号的舰载电脑交换了异频雷达编码和数据,然后与之并驾齐驱。决定已经达成:四人的待苏体将被转移到复兴之矢的圣神重生中心。
和先前在帕瓦蒂星系孤单醒来的局面不同,这一次,德索亚和他的瑞士卫兵苏醒时,接受了特定的仪式,也得到了照料。事实上,神父舰长和纪下士的重生进行得比较困难,两人被送回到重生龛中,这使得他们又多花了三天时间。后来,德索亚真不敢去想,要是不是在复兴之矢,他的飞船的自动重生设施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实际上,四人在进入星系后,过了一个星期才得以重新团聚,圣神教会给他们每人都分配了一名医疗神父(顾问)。格列高利亚斯觉得这大可不必;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到工作岗位,但德索亚和另两人愉快地接受了额外的几天休息和恢复时间。
“拉斐尔”号跃迁进入星系后几小时,“圣安东尼”号紧随而至,最后,德索亚和火炬舰船的萨蒂舰长以及运兵舰“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雷蒙皮埃尔舰长重新聚首。回到复兴星系圣神基地的“圣托马斯・阿基拉”号载着一千八百多名在海伯利安星系大屠杀中罹难的死尸(储藏在冰冻室中),还有两千三百名受伤的男男女女。复兴之矢和圣神轨道基地的医院、大教堂立即开始了手术和重生工作。
巴恩斯-阿弗妮苏醒过来的时候,德索亚正陪在她的床侧。这名身材娇小的红发女子样子似乎不一样了,缩小的程度几乎让德索亚的心都揪紧了,她的头发已经剃光,皮肤红红的,带着重生的黏液,身上仅仅穿着医院的大褂。但她那盛气凌人的风度,却丝毫没有消失。她几乎一醒来就马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德索亚讲述了伯劳的大屠杀。在巴恩斯-阿弗妮被冰冻冷藏、从海伯利安运到这儿的四个月时间里,德索亚花了七个月时间来追击女孩,他将这一切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你搞砸了,是不是?”指挥官问。
德索亚笑了。到目前为止,这位地面军指挥官是唯一一个开诚布公跟他讲话的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确是搞砸了一切。他指挥了两次圣神行动,只有一个目标:逮住孩子,但两次都凄惨地失败了。德索亚觉得他会被撤出任务,甚至是提交军事法庭审判。所以最后,在女孩抵达的两个月前,当一艘大天使信舰进入星系时,德索亚立刻命令信舰回到佩森,报告他的失败,并带回圣神司令部的指示。在结束所要传达的信息前,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同时也会继续安排各方面的计划,以准备在复兴星系逮捕女孩,直到任务被撤销为止。
这一次,他手头可用的资源大得惊人。有两万多地面军,包括几千圣神海军精英,以及海伯利安幸存的瑞士卫兵旅,此外,德索亚发现还有大量海空军供他调遣。复兴星系中,有各种舰船听命于他的教皇触显,包括二十七艘火炬舰船(八艘属于欧米迦级);一百零八艘群队疾行侦察舰;会在火炬舰船前头察查;六艘指挥控制战舰,周遭是三十六台快攻火炮定位雷达所组成的护卫云;攻击航母“圣玛洛”号拥有二百多艘太空/大气层天蝎战斗机,舰上载有七千名船员;古老的巡洋舰“布雷西亚之耀”,现在的新名字是“雅各”号;除了“圣托玛斯・阿基拉”号外,另有两艘运兵舰;甚至还有二十多艘恩赐级驱逐舰;五十八艘周界线防御哨艇,任何三艘都有能力防卫一整个星球(或者是机动部队);一百多艘小型船舰,包括载有致命冲头的星系内护卫舰(善于近身格斗)、扫雷艇、星系内信舰、无人驾驶飞机,以及——“拉斐尔”号。
就在他将第二艘大天使信舰派回佩森的三天后(伊妮娅抵达前的七星期),三贤特遣部队抵达了——“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以及德索亚神父舰长先前指挥的“巴尔萨泽”号。起先,德索亚在见到自己的旧部时非常兴奋,但是他意识到,他们将亲眼见到自己的降职场面。虽然如此,他还是走出“拉斐尔”号,欢迎他们的到来,即使当时他们离复兴之矢还有六天文单位的距离。他进入“巴尔萨泽”号后,斯通圣母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他不得不留下的一包私有财产递还给他。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之上,有一个物件被小心翼翼地包在泡沫塑料中,那是姐姐马利亚给他的礼物:独角兽瓷雕。
德索亚和赫恩舰长、布莱兹圣母舰长、斯通圣母舰长坦诚相见,他大致描述了已经完成的准备工作,但告诉他们,在女孩的飞船抵达前,肯定会有新指挥官来顶替他。两天后,他的这句话被证明是胡说。大天使级信舰跃迁进入星系,船上载有两人:吴玛姬舰长,舰队元帅马卢辛的副官;耶稣会神父布朗,卢卡斯・奥蒂蒙席(梵蒂冈的副部长,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部长的心腹)的特别顾问。
吴玛姬舰长封缄着带给德索亚的命令,并指示在她重生前,他便可拆开观阅。于是德索亚立即拆开了它。指示非常简单——他必须继续使命,逮捕女孩,这项任务永远不会撤销,吴玛姬舰长和布朗神父,以及进入星系内的其他权贵,只能作旁观或指点(如果有指点的必要),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德索亚神父舰长被赋予全权,可以凌驾于所有的圣神官员之上。
过去的几周、几个月中,德索亚的权力被很勉强地接受。复兴星系有三名舰队元帅,十一名圣神地面军指挥官,没有人习惯听从区区一个神父舰长的命令。但他们还是愿意服从于教皇触显。如今,在最后的几周时间里,德索亚审阅计划,会见上至各种军衔的指挥官和无军职头脑,下至达・芬奇、贝尼德托、托斯卡内里、费奥拉万特、波蒂塞里和马萨希奥各市的市长。
在最后的几周,所有计划安置完毕,各方军队部署妥当,于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终于有时间进行私人方面的反省和活动。他独自待着,远离了职员会议和战术模拟,这一切虽然在掌控之中,但还是稍显混乱——甚至远离了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这几名受任私人警卫。他走在达・芬奇的街上,拜临了圣犹大医疗中心,回忆着自己的姐姐马利亚。不知怎的,他发现,亲眼见到了这个地方,反而没有夜晚那些梦境来的震撼。
德索亚发现,那位年老的保护人——马哈神父——已经到佛罗伦萨城区的本笃升天修道院(位于复兴之矢达・芬奇的另一面)担任了多年的院长。于是,德索亚飞到那儿,和老人畅谈了一下午。马哈神父,现在已年近九十,正“期盼着第一次像基督一样新生”,他依旧和德索亚记忆中的三十多年前一样,乐观、耐心、和善。看样子,马哈最近去过马德雷德迪奥斯,“埃斯塔卡多平原被遗弃了,”老神父说道,“平原已经空无人烟。圣母城倒还有一些居民,但都只是圣神研究者——他们在视察这个星球有没有价值进行地球化改造。”
“我知道,”德索亚回答,“二十多年前,我的一家重新回到了新马德里。我的两个姐姐都在为教会服务——洛蕾塔在永埔星当修女,美琳达在新马德里当神父。”
“你的弟弟埃斯特班呢?”马哈神父问,露出热忱的笑容。
德索亚吸了口气。“去年在一场太空战中,死在了驱逐者手里,”他说,“他的飞船被炸成了灰。没找到尸体。”
马哈神父眯起眼,似乎被谁掴了一掌。“我没听说。”
“不,”德索亚说道,“你不会听说的。那儿太远,是在古老的偏地之外。甚至连我家都还没得到官方的消息。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时正好在邻近的地方执行任务,也正好碰到一名回来的舰长,他把消息告诉了我。”
马哈神父摇了摇他那光秃而又布满斑点的脑袋。“埃斯特班得到了我主允诺的唯一重生,”他轻声说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救世主耶稣基督之永恒的重生。”
“是啊,”德索亚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马哈神父,你还喝苏格兰威士忌么?”
老人抬起泪水蒙眬的双眼,盯着对方的眼睛,“是。但只用于医疗目的,德索亚神父舰长。”
德索亚德微微蹙起那黑色的眉毛。“马哈神父,自上次重生以来,我还没怎么恢复。”
老神父严肃地点点头。“而我还在准备第一次重生,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去找瓶积灰的老酒。”
随后的那个星期日,德索亚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弥撒庆典,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在这儿接受十字形的。八百多名信徒参加了庆典,包括马哈神父、布朗神父。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持枪兵芮提戈也参加了,他们从德索亚的手里接过了圣餐。
那一晚,德索亚又梦到了伊妮娅。“你怎么会成为我的女儿的?”这晚,他终于问道,“我一直坚持着我的独身誓言。”
孩子笑了笑,抓住他的手。
离女孩的飞船跃迁进入星系还有一百小时,德索亚命舰队各就各位。跃迁点极为危险,靠近复兴之矢的引力井,许多专家担心,在这样一个不得当的超光出口下,那艘古老的飞船会面临引力巨舌的撕扯,如果它打算在星球上着陆,所需的减速度将十分巨大,不管什么情况,飞船都会散架。但他们没有说出口,就如他们被滞留在复兴星系中时心中的失落一样:那时许多舰队单位在边境或极外层空间还有任务亟待执行。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让多数军官如坐针毡。
离跃迁还有十小时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召集各线指挥军官参加会议,这也主要是因为紧张的情绪在暗潮涌动。这样的会议经常是通过密光连接召开的,但德索亚让所有人都亲赴“圣玛洛”号航母。这艘巨船的主会议室非常大,与会的军官即便增加二十多倍,也能容纳。
德索亚先将方案重新审阅了一遍,他们已经就此演练了几星期、几个月。如果那个孩子再一次以死相胁,那么,三艘火炬舰船——也就是德索亚先前的三贤特遣部队——就会迅速向前,在女孩的飞船周围罩上十级的能量场,将船上的人全数击昏,保持飞船的静止状态,最后,拥有巨型能量场生成器的“雅各”号,会把它拖回去。
如果飞船打算像在帕瓦蒂上那样离开这个星系,疾行侦察舰和快攻战斗机将不断地骚扰它,火炬舰船便可乘机飞过来,卸去它的能力。
简报过半,德索亚顿了顿。“有问题吗?”在那一排排的简报座椅上,坐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雷蒙皮埃尔舰长,萨蒂,吴玛姬,赫恩,布朗神父,布莱兹圣母舰长,斯通圣母舰长,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芮提戈以阅兵姿站立在会议室之后,只有八连的人被放了进来,因为他们的身份是私人警卫。
吴玛姬舰长说道:“如果飞船打算在复兴之矢、复兴第二或是那个卫星上着陆呢?”
德索亚从低矮的讲坛上走下来。“我们已经在上次会议上谈过,如果飞船打算着陆,我们将视情况而定。”
“视哪些情况而定,神父舰长?”舰队元帅谢拉问道。此人来自C3舰船“圣托马斯・阿基拉”号。
德索亚仅迟疑了片刻。“诸多情况,元帅。比如,飞船的目的地……是允许它着陆,还是在途中卸除它的能力,哪个对女孩更为安全……飞船是否有机会逃脱。”
“那么,是否有机会呢?”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问。这个女人又穿上了太空般漆黑的制服,身板硬朗,令人畏惧。
“我不能保证她没有机会,”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在海伯利安事件之后,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们会将可能性降至最低。”
“如果伯劳老怪出现……”雷蒙皮埃尔舰长说道。
“我们已经预演过这一可能的场景,”德索亚说,“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改变计划。这一次,我们会依靠计算机更为高精确的火力控制。在海伯利安,这个怪物在原地只会逗留两秒钟不到。太快了,人类根本就反应不过来,自动化火力系统程序也会感到困惑。我们已经将这些系统重新编程——包括每一名士兵制服上的火力控制系统。”
“那么,海兵会登上那艘船吗?”最后一排的一名疾行侦察舰舰长问道。
“除非所有计划都失败,”德索亚说,“不然的话,在女孩和她的同伴被禁锢在静止区并击昏后,他们就会登船。”
“我们会用死亡之杖来对付怪物吗?”一名驱逐舰舰长问。
“会,”德索亚回答,“只要不伤到小孩就行。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升天修道院的马哈神父会给大家祝福,”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上帝保佑你们。”
27
飞船跃迁入正常空间的那天,我们来到飞船顶部领事的卧室,准备一睹进入复兴星系的情景,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驱使我们去看。房间中央放着领事的大床,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睡在这上面,它可以折叠成睡椅的样子,于是我把它折叠起来。床后面有两个不透明的小房间,一个是衣橱,一个是淋浴/厕所两用房。但当船体变透明的时候,这两个小房间就会变成苍穹星野中的一个黑色小块。随着飞船从霍金速度慢慢减速,我们命令船体变透明。
第一眼望见的,是复兴之矢星球,与其说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点,不如说是一张蓝白相间的碟片,三颗卫星中,能看到其中两颗。在那光亮的星球和卫星的左边,是复兴星系耀眼的恒星。除此之外,还能看到好多星星,这有点不同寻常,因为在恒星炫目的光芒下,天空应该是黑色的,只有非常明亮的星星,才有可能看得见。伊妮娅对此作了评论。
“那些不是星星。”飞船回答道,它已经完成那缓慢的旋转。随着我们朝星球减速而去,聚变驱动器怒号着开动了。一般情况下,从超光中出来的时候,我们绝不能离星球和卫星那么近。引力井会让减速的过程变得非常危险,但是飞船向我们保证,它的能量场已得到增强,可以应付好任何问题。但是,除了当下这个问题。
“那些不是星星,”飞船重复道,“在我方半径一万公里内,有五十多艘飞船正处于飞行状态。在轨道防御位置上,还有几十艘。其中三艘——从其聚变信号看,是火炬舰船——在我方半径两百公里内,并且还在靠近。”
我们全都沉默了。对于最后那点信息,飞船不说我们也知道,因为那三条聚变驱动的纹迹看上去正一马当先,位于我们这艘正在减速的飞船上方,放射着勃勃亮光,朝我们靠近,就像是喷灯的火焰,直直朝我们脸上奔来。
“收到问候信号。”飞船说道。
“视像信号?”伊妮娅问。
“纯音频。”飞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僵硬而且公式化。人工智能也会感觉到紧张吗?
“让我们听听。”女孩回答。
“……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那声音说道,听上去很熟悉,我们曾在帕瓦蒂星系中听到过,是德索亚神父舰长,“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他重复着。
“这是从哪艘飞船发来的?”贝提克一边问,一边望着朝我们逼近的三艘火炬舰船。他的蓝色脸庞正浸浴在等离子驱动器发出的蓝光中。
“无法得知,”飞船回答,“是密光传送信息,还没有确定来源。可能来自七十九艘飞船中的任意一艘,我现在正在追踪。”
我觉得自己得说上几句,说点机灵话。“唷克斯[29]。”我说道,伊妮娅朝我瞥了一眼,接着又重新朝逼近的火炬舰船望去。
“我们何时抵达复兴之矢?”伊妮娅轻声问。
“以现时的德尔塔五号驱动速度,还剩十四分钟,”飞船回答,“但四个行星距离内,现在的减速度将会变得无效。”
“维持现在的减速度。”伊妮娅命令道。
“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德索亚的声音还在继续,“请准备好,我们的人即将登船。若有任何抵抗,我们将发射击昏武器。重复……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
伊妮娅抬头朝我看了一眼,嘴角一弯。“我想没法用减压自尽的策略了,哈,是不,劳尔?”
除了“唷克斯”之类的评价,我再也说不出啥聪明的话来了。我抬起手,摊开手掌。
“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我们马上将与你们并排前进,在合并外部密蔽场之时,不要抵抗。”
伊妮娅和贝提克仰着头,望着三条聚变驱动尾慢慢分开,三艘火炬舰船出现在我们周围一千米不到的边上,各自连线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此时,不知什么原因,我却望着女孩的脸庞。她的面容有些紧绷——只是嘴角微微的一点紧绷——但总的说来,她看上去非常镇静,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事。黑色的双眼大而有神。
“注意,不明飞船,”又传来圣神舰长的声音,“三十秒后,我们将合并能量场。”
伊妮娅走到房间边缘,伸手抚摸无形的船体。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我们仿佛是站在一座高山的圆形顶峰上,四周是无数星辰和蓝色的彗尾,伊妮娅就屹立在悬崖边缘。
“飞船,给我显光音频信号,让所有圣神飞船都能听见。”
德索亚神父舰长看着战术现实中和实空中的行动过程。在战术模拟中,他正站在黄道面的上方,望着一艘艘舰船部署在减速中的目标飞船周围,就像是一盏盏灯依次安置在一个轮子的轮辐和轮缘上。在中心附近,有几艘船离女孩的飞船非常近,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它们是“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巴尔萨泽”号。远处是十几艘火炬舰船,受命于“圣安东尼”号上的萨蒂舰长,它们和中心的四艘飞船维持着完美的同步速度减速飞行。一万公里外,恩赐级驱逐舰,六艘C3舰船中的三艘,攻击航母“圣玛洛”号(德索亚正是在这艘船上的作战控制中心注视着一切活动),围绕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周界中心,朝复兴之矢的地月轨道减速行进。当然,他很想和三贤特遣部队一起接近女孩的飞船,但他明白,如此近距离指挥,肯定不合适。尤其是会烦扰到斯通圣母舰长(她上星期刚受到塞拉元帅提升),会影响她第一次正式指挥工作。
因此,德索亚就待在“圣玛洛”号中注视着,他的大天使飞船“拉斐尔”号位于复兴之矢附近的暂泊轨道上,附近还有防御警戒哨和防护火炮定位雷达。德索亚迅速从“圣玛洛”号拥挤不堪、红光四射的作战控制中心转换到战术空间的聚变火焰视野中。他看见那轮状的飞船队列慢慢旋转,在其上方,十几艘飞船位于一个巨大的球体中,阻止女孩飞船从任意一个方向逃离。他将意识转换回拥挤的作战控制中心,注意到吴玛姬和布朗两名观察者脸上呈现出血红一片,巴恩斯-阿弗妮同样如此,指挥官正在和三贤舰船上的五十名海兵进行密光通信。拥挤的作战控制中心的角落里,德索亚看见了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两名手下。三人因为没有成为登船成员之一,都显得很失望,但德索亚把他们留在这,是为了在带孩子回佩森的旅途中,让他们担任私人保镖的工作。
他按键继续朝女孩的飞船发送密光频段信号,“注意,不明飞船,”他说道,同时感受着自己心脏的扑扑跳动,犹如后台的背景声,“三十秒后,我们将合并能量场。”他发现自己很害怕女孩遇到危险。如果哪里会出岔子,那就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一过程在无数模拟中训练过,女孩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六……但是对德索亚来说,百分之六这个数字也太过庞大。一百四十二个夜晚以来,他每晚都会梦见她。
突然,通用频段发出沙沙的响声,从作战控制中心的扬声器中传来女孩的声音。“德索亚神父舰长,”女孩说道,只有声音,没有视像,“请不要合并能量场,也不要登船。任何企图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德索亚望着信息显示,离合并能量场还有十五秒。他们已经就此演习过……这次,自杀的恐吓绝不会阻止他们登船。能量场合并后不到零点零一秒,三贤火炬舰船就将朝目标飞船发射出击昏光束。
“请想一想,神父舰长,”传来女孩轻柔的声音,“我们的飞船是由霸主时代的人工智能控制的。如果你们将我们击昏……”
“停止合并!”德索亚大叫,此时离合并还剩两秒。“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巴尔萨泽”号跳动着确认的灯光。
“你以为那只是硅,”女孩说道,“但我们飞船的人工智能内核完全是有机体——老式DNA型的处理器记忆库,如果你将我们击昏,那么,你同时也把飞船击昏了。”
“见鬼,见鬼,见鬼!”德索亚听到了这些话。起先,他以为是自己在低声嘀咕,但当他转头一看,发现其实是吴玛姬舰长在压着嗓门咒骂。
“我们正以……八十七倍重力水平减速,”伊妮娅继续道,“如果你把我们的人工智能击昏……嗯,它控制着我们所有的内部能量场,还有驱动器……”
德索亚转换到“圣玛洛”号和三贤舰船的工程频段上。“这是否属实?他们的人工智能真的会被击昏?”
沉默至少持续了十秒钟,令人无法忍受。最后,赫恩舰长在密光信号上开口了,他的学院学位是工程学,“费德里克,我们无从得知。真正的人工智能生物工艺学的资料已遗失泰半,剩下的也都被教会取缔了。那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对,对,”德索亚叫道,“但她说的到底是否属实?这儿肯定有人知道吧。要是我们朝飞船发射击昏光束,会不会伤害到以DNA为基础的人工智能?”
“圣玛洛”号的首席技师布兰利插入会谈,“长官,我觉得设计者在设计时会保护控制中枢在这种情况下不受……”
“你敢保证?”德索亚问道。
“不能,长官。”顿了半晌,布兰利才回答道。
“那人工智能果真是有机体?”德索亚继续问道。
“对,”密光上传来赫恩舰长的声音,“除了电子和虚拟内存的界面,那个时代的飞船人工智能的核心是交叉螺旋结构的DNA,它悬浮在……”
“好吧,”德索亚在多重密光频段上对所有飞船说道,“留在原位。不要……重复一遍……不要让女孩的飞船改变航向,不要让它企图加速至超光速状态。一旦出现逃亡征兆,马上合并能量场,发射击昏光束。”
三贤和外部的飞船上齐齐亮起确认的灯光。
“……所以,请不要引起这一灾祸,”伊妮娅的广播接近尾声,“我们只是想在复兴之矢着陆。”
德索亚神父舰长打开密光通信,连接到女孩的飞船,“伊妮娅,”他说道,声音温和,“请让我们登船,我们会带你去那颗星球。”
“我想还是自己登陆为好。”女孩回答,德索亚觉得在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逗乐的意思。
“复兴之矢是个很大的星球,”德索亚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战术信息显示,还有十分钟,敌方飞船就将进入大气层,“你打算在哪着陆?”
沉默了一分钟。接着,伊妮娅回答道:“达・芬奇的列昂纳多太空港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那个太空港已经关闭了两百多年,”德索亚说,“难道足下飞船的记忆库还停留在那个年代吗?”
通信频段上,唯有沉默。
“达・芬奇的西区有一座圣神商团太空港,”他说道,“你们可以在那儿登陆吗?”
“行。”伊妮娅回答。
“那你必须改变航向,进入轨道,并在太空交通管制下登陆,”德索亚通过密光发来信息,“我现在为你下载德尔塔五号的变更信息。”
“不!”女孩回答道,“我的飞船自己会着陆的。”
德索亚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吴舰长和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开口道:“我的海兵手下可以在两分钟内登船。”
“她的飞船会在……七分钟内……进入大气层,”德索亚说道,“以她的速度,若有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将酿成大错。”他按键启动密光,“伊妮娅,达・芬奇上空的交通非常拥堵,你这样是无法找到登陆点的。我刚刚给你发送了轨道插车参数,请让你的飞船按照它——”
“抱歉,神父舰长,”女孩回答道,“但我们已经打算要着陆了。如果你能让太空港的交通管制部门发送进港数据,那会帮上一点忙。下回跟你说话,就是在地面上了。通话完毕。”
“该死!”德索亚骂道。他按键联系圣神商团交通管制部门,“交管部,听到请回话。”
“开始发送进港数据。”传来交管员的声音。
“赫恩,斯通,布列兹,”德索亚大叫道,“听到了吗?”
“听到,”斯通圣母舰长回答,“我们将在……三分十秒内回转航向。”
德索亚指尖轻轻一弹,进入战术界面,但中间停顿的时间也已够长,让他看到火炬舰船点燃德尔塔五号驱动器,划出制动的轨道,整个轮毂也随之分崩离析。事实上,这些飞船没有能在大气层中飞行的装置。现在,“圣玛洛”号已经进入环星球轨道,差不多处在了女孩飞船的路径上,它开始疯狂地减速,想要径直刺入大气层。“为我准备好登陆飞船。”德索亚下令。
“空战巡部队?”他对着行星级通信频段说道。
“收到,长官。”传来克劳斯飞行指挥官的确认答复。她和另外四十六艘天蝎战舰正等在达・芬奇上空的作战巡逻轨道上。
“是否在追踪?”
“正常测绘中,长官。”克劳斯回答道。
“提醒一句,飞行指挥官,除非由我直接下达命令,否则不得射击。”
“遵命,长官。”
“‘圣玛洛’号将发射出……啊……十七艘战舰,它们将会紧随目标飞船而去,”德索亚说道,“我的登陆飞船将是第十八艘。异频雷达收发器的设置为059。”
“收到,”克劳斯回答,“信标设置为059。目标飞船及十八艘友军飞船。”
“这里是德索亚,通话完毕。”他一面说,一面拔去连在作战控制中心面板上的脐线。战术空间消失了。吴舰长、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芮提戈,众人随着他进入登陆飞船。飞行员是加林・诺里斯・库克上尉,他正等在飞船中,一切准备就绪。众人花了不到一分钟系好安全带,接着就从“圣玛洛”号的飞行管道中发射了出来。他们已经演习过好多次了。
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德索亚正通过登陆飞船的网络获取战术回馈信号。
“目标飞船带翼。”飞行员说道,他用了一个古老的词汇。几千年来,“干足”表示飞行器横越大陆,“湿足”表示横越水域,“带翼”是指从太空到大气层的旅行。
飞船上有个视屏,画面上所显示的东西和飞行员说的字面意思并不一样。虽然据得到的关于古老飞船的数据表示它有形变的能力,但事实上,它现在并没有生出翅翼。防御警戒拍摄下的画面清晰地显示出,女孩的飞船正在进入大气层,船尾朝前,喷射着聚变焰尾,以此维持平衡。
吴舰长朝德索亚靠过来。“卢杜萨美枢机说这个孩子对圣神是个威胁。”声音很小,以免别人听见。
德索亚仅仅点了点头。
“如果他的意思是,这小孩会对复兴之矢上的数百万人民造成威胁,那怎么办?”吴舰长继续低声道,“那台聚变驱动器本身就是个可怕的武器。如果在城市上空发生热核……”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德索亚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紧紧钳住了,但他还是彻底思索了一番。“不,”他小声回答道,“如果她胆敢把那条聚变焰尾转向任何东西,那我们就击昏飞船,破坏引擎,把它击落。”
“那女孩……”吴舰长又问道。
“我们只能希望她从坠毁中幸免于难,”德索亚回答,“我们不能让上千……上百万……圣神公民死于非命。”他朝后靠回加速躺椅中,按键联系太空港,他知道,密光信号会刺透这艘正在啸叫的登陆飞船周围的电离层。他望了望外部视频,发现他们已经在穿越晨昏线了:那么到达太空港将是夜晚时。
“这里是空港管理处,”圣神交通主管确认道,“目标飞船正在减速进入我们指示的飞行路径。德尔塔五号驱动很高……属于非法……但尚能接受。一千公里半径内,所有的飞行器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离登陆还有……四分三十五秒。”
“空港一切安全。”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在同一个网络上插话道。
德索亚明白,太空港周遭及其内部,隐藏着数千名圣神卫兵。一旦女孩的飞船着陆,它就再也无法起飞。他看了看实况视频:达・芬奇市的灯火从地平线一端一直燃烧到另一端。女孩飞船的导航灯也亮着,红色和绿色的信标闪烁不定。明亮的登陆灯也打开了,往下刺穿了云丛。
“维持于路径之上,”传来交通管理员平静的声音,“减速度未超标。”
“我们能看到它了!”空战巡逻指挥官克劳斯在网路上叫道。
“保持距离。”德索亚通过密光下达命令。天蝎战机可以在数百公里之外刺中目标。他不想让它们挤在正着陆的飞船周围。
“收到。”
“维持于路径之上,仪表着陆系统显示降落一切正常。三分钟后着地。”管理员开始呼叫女孩的飞船,“不明飞船,可以通行,请降落。”
伊妮娅没有回应。
德索亚在战术界面中眨了眨眼。现在,女孩的飞船已经成了一个红色的小亮点,几乎就悬浮在圣神太空港上方一万公里处。德索亚的登陆飞船和战斗机位于其上方一公里外,仿佛愤怒的虫子般盘旋着。抑或是秃鹫,神父舰长想道。埃斯塔卡多平原上就有秃鹫,不过没人知道种舰殖民者为什么带它们过去。那平原上满眼都是树桩——树桩其实是大气生成器,每隔三十公里就安置一个,排成网格状——那里非常干燥,风力也非常强劲,任何尸体,过几小时就会变成一具木乃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