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索亚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
“离登陆还有一分钟,”管理员回报道,“不明飞船,你的降落速率已经趋近于零。请修正德尔塔五号驱动,继续沿着指定的飞行路径下降。不明飞船,请答复……”
“该死。”吴舰长低声道。
“长官,”加林・库克飞行员说道,“目标飞船停止下降。它正悬停在太空港上方两千公里处。”
“瞧见了,上尉。”德索亚回答道,目标飞船的红绿灯正在闪烁。尾翼上的着陆灯非常明亮,照亮了下方太空港停机坪足足一英里半的范围。空港内的其他飞行器都隐没在黑暗中,大多数被拖进了机库,或是到了次要滑行道上。其他盘旋的飞行器,包括他自己的这艘登陆飞船,也没发出任何光线。在多通道密光上,他说道:“所有的飞船和飞行器,保持距离,别开火。”
“不明飞船,”圣神管理员继续说道,“你已经飘出指定路径。请立即回到正常的降落速率。不明飞船,你正在脱离受管制的空域。请立即回到受控降落……”
“见鬼!”巴恩斯-阿弗妮轻声骂了一句。她的卫兵正绕着太空港飞,画出一个个同心圆,但女孩的飞船已经不再位于太空港上方——它已经飘到了达・芬奇的市中心上空。飞船的着陆灯闪了一闪,灭掉了。
“飞船的聚变驱动没有启动的迹象,”德索亚对吴舰长说,“注意,它现在正靠反重力装置维持不动。”
吴玛姬点点头,但显然不太满意。一艘具有聚变驱动的飞船,如果盘旋在城市上空,那就仿佛是脖子上悬着一把铡刀。
“空战巡逻队,”德索亚呼叫道,“我要飞到五百米区域内。请跟紧我。”他对飞行员点了点头,后者操控登陆飞船盘旋着往下飞去,如同食肉飞禽的突袭。格列高利亚斯和另两名卫兵全副武装地僵坐在飞船后部的卧椅中。
“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轻声说道。德索亚在战术频段上看到,指挥官已经下令让百来个卫兵利用动力包跟在飘流的飞船之后。但外部摄像器无法看到这些卫兵。
德索亚突然记起在光阴冢山谷中救起女孩的那个小型飞行器,又也许是飞行包。他按键联系上地面管制员和轨道警戒哨。“侦测员,有没有观察到小型物体从目标飞船离开?”
答复来自警戒主船。“长官,正在观察……不必担心,长官,即便我们不追踪,也没比细菌大的东西飞出来。”
“很好。”德索亚说道。我还忘了什么?伊妮娅的飞船正继续缓慢地在达・芬奇上方飘流着,方向西北偏北,时速二十五公里——就像一艘竖立的飞艇,在缓缓地随风飘移。飞船上方,战斗机在盘旋,它们已经随着德索亚的登陆飞船进入了大气层。飞船周围是战空巡逻队的天蝎战机,它们就像眼睛周围猛烈旋转的飓风墙。飞船之下,空港海兵和卫兵在城市建筑和大桥上飞来飞去,他们正用制服护目镜的红外探测器和跟踪馈电追踪着一切活动。
女孩的飞船开着反重力装置,静静地飘浮在达・芬奇的摩天大楼和工业区之上。高速公路、建筑、运动场上的绿色草坪、四方形停机区都点着明亮的灯火,城市一片闪耀。数十万艘地行车在一条条高架道路上爬行,车子的前灯让城市的灯火变得更加夺目。
“长官,它在旋转,”飞行员回报,“还是开着反重力装置。”
通过视频和战术界面,德索亚看见伊妮娅的飞船正缓缓地从竖直状态变换到平卧状态。没有机翼出现。对于乘客来讲,这一飞行姿势会让他们觉得很奇怪,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内部能量场肯定会控制着“上”和“下”。现在,飞船看上去更像是一艘银色的飞艇,正随着微风飘动,浮游在达・芬奇西北方的河流和铁路场地上方。交通管制员正在命令其回应,但通用频段依旧沉默着。
我还忘了什么?德索亚神父舰长思索着。
我承认,当伊妮娅命令飞船旋转到平卧状态时,我有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冷静。
那种自身失去平衡的感觉压倒人心。之前我们三人都站在环形房间的边上,透过透明清晰的船壳,望着下面的景色,就仿佛站在悬崖边俯视深渊。现在,我们开始倾斜着面朝几千公里下方的灯火转去。我和贝提克不由自主地朝后面的房间中心退了几步——事实上,我还连连甩了几下手,想要保持平衡。但伊妮娅依旧稳稳地停留在房间边缘,注视着倾斜到正前方的地面,它已经成了一堵城市建筑和灯火构成的墙壁。
我几乎一屁股坐在了睡椅之中,虽然地面就像是一堵巨墙,我们好像就要一头撞上去一样,不过,我还是勉力站在了那儿,控制住内心的眩晕感。随着我们往前飘流,城市街道和一个个方形街区也在慢慢地移动着。我转了个身,在身后城市炫目灯火的对比下,天上仅有几颗明亮的星辰。云朵反射着城市的橙色光线。
“现在该找什么?”我问道。飞船时不时地向我们报告,在我们周遭环绕着一些飞行器,还有一些侦测器正在探测我们。我们已经命令飞船把空港交通管制持续不停的呼叫给关闭了。
伊妮娅早先说想要看看那条河。现在我们就在河流之上——这是条黑色的、如蛇般扭曲的缎带,蜿蜒穿越城市的灯火。我们驾临其上,向西北方飘流。偶尔会有艘游艇或是娱乐船从下面经过,不过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些灯火似乎是在沿着那堵城市之“墙”往上或者往下蠕动。
伊妮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说道:“飞船,你是否确定这是过去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根据我的图表,对,”飞船回答,“当然,我的记忆并不……”
“看那儿!”贝提克大叫道,他指着下方黑色河流的正前方。
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显然伊妮娅看到了。“飞低点。”她命令飞船,“快。”
“已经违背安全极限,”飞船说道,“如果我们再往下,可能会……”
“飞下去!”女孩大叫,“超驰。密码:‘升C小调前奏曲’。快!”
飞船立即倾斜着往前飞去。
“往拱门飞。”伊妮娅说道,她指着头顶上城市之墙和黑色缎带上的什么东西。
“拱门?”我自言自语道。接着,我看见了——那是一段黑弦,城市灯火背景下一个漆黑的拱状物。
贝提克看了看女孩。“我以前以为,它早已坏了……被毁了。”
伊妮娅张嘴大笑。“他们不可能毁掉它。那会发生原子爆炸……即便那样也毁不了它。技术内核亲自指导了这些拱门的建设……它们的构造可以让其永世长存。”
飞船开启反重力装置,急速朝前飞去。现在,我能清楚地看到远距传送门,它就像屹立在水面上的一个巨大的铁箍。在这古老的建筑周围,已经成长起一个工业园区,铁路场地和储存场地空空荡荡的,仅有开裂的混凝土、杂草、生锈的电线、被遗弃的笨重机器。传送门还在一公里之外。透过它,我能看到对面的城市灯光……不,现在,它似乎正微微闪光,就仿佛有一道水帘从金属拱门上落了下来。
“马上要成功了!”我说道。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爆炸让飞船猛地震动起来,我们冲进了河流之中。
“远距传送门!”德索亚大叫。一分钟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它,但他还以为那是座桥。现在,他终于认清了它的真面目。“他们在朝远距传送门飞。这儿是以前的特提斯河!”他打开战术界面。确然无疑——女孩的飞船正在朝拱门加速前进。
“放松,”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道,“传送门已经没用了。自陨落到现在,它们还没运转过。它不可能——”
“飞近点!”德索亚对着飞行员叫道,登陆飞船猛然加速,将他们所有人狠狠地扔进睡椅的软垫中。登陆飞船中没有内部密蔽场。“飞近点!近点!”德索亚朝上尉喊道。在宽频指挥频段上,他命令道,“所有飞行器,朝目标逼近。”
“他们想要飞到那儿,躲开我们。”飞行员库克说道,三倍重力把她压在了指挥座椅上。
“战轨巡逻指挥官!”德索亚呼叫道,他的声音在高倍重力下显得很不自然,“朝目标射击。毁掉它的驱动器和反重力装置。快!”
能量光束刺破黑夜。女孩的飞船似乎在半空中踉跄了一下,就像是一头肚子中弹的野兽,在离传送门还有几百米的地方,落入了河水中。水汽冲天炸起,一朵蘑菇云蹿入黑夜之中。
登陆飞船侧飞在水汽柱旁边,离水面高度一千米。空中满是盘旋的飞行器和飞行士兵。通用频段上突然间全是兴奋的喋喋不休声。
“安静!”德索亚在宽频段上命令道,“战轨巡逻指挥官,能看见目标飞船吗?”
“看不到目标飞船,”传来克劳斯的声音,“爆炸引起的水汽和碎片太多了……”
“难道发生了爆炸?”德索亚问道。接着,他在密光频段上对一千公里上方的防御警戒哨喊道,“雷达?探测器?”
“目标飞船已经坠落。”传来答复。
“蠢货,我当然知道这个,”德索亚大骂,“能不能对水下进行扫描?”
“不行,”警戒哨回答,“空中和地面的回波太混乱。深层雷达无法辨别——”
“该死,”德索亚骂道,“斯通圣母舰长?”
“在。”从轨道上的火炬舰船上传来他前任副官的声音。
“使用熔渣武器,”德索亚命令道,“对准传送门,河流之下的部分。维持一分钟,直到它熔化为止。不……三十秒。”他转换到空中战术频段,“附近的各飞行器,各士兵……你们有三十秒撤离时间,三十秒过后,带电粒子束将会切入这片区域。散开!”
飞行员库克遵循这一建议,飞船急剧地倾斜到一边,以一点五马赫的速度加速朝身后的太空港飞去。“咳!咳!”德索亚在高重力水平下大叫,“退后一千米就行。我还得看看。”
不管是视频,还是战术界面中,都在上演着一出混乱的闹剧,上百艘飞行器和飞行士兵突然远离传送门而去,就仿佛被爆炸炸开了花。等到紫色的光束从太空刺下,雷达上的这片区域几乎已经空无一物。那根光束足有十米宽,亮得根本无法裸眼观看,它准确地击中了那扇古老的传送门。混凝土、钢铁、合金钢塑材,一切立马熔成了一摊液体,城市上方几千米的范围内,喷涌出一股冲击波和蒸汽云,翻滚着向四面八方而去。这次,蘑菇云冲到了平流层。
吴舰长、布朗神父,以及其他诸人都盯着德索亚神父舰长。他几乎能听见这些人的所思所想:我们是要活捉这女孩啊。
他没有理睬他们的目光,对飞行员说道:“我对这一类型的登陆飞船不太熟,它能悬停吗?”
“能坚持几分钟。”飞行员回答道。她头盔下的脸上全是汗水。
“飞下去,悬停在传送拱门上,”德索亚命令,“相距五十米就行。”
“长官,”飞行员说道,“蒸汽爆炸波中有一股高热和冲击波——”
“快,上尉。”神父舰长的声音四平八稳,但根本没有争论的余地。
他们悬停在那儿。空气中满是蒸汽和暴烈的细雨,但他们的探照灯光束和高剖面的雷达笔直刺入下方。远距传输拱门闪耀着白热的光芒,依旧屹立不倒。
“太神奇了。”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低声叹道。
斯通圣母舰长进到战术界面。“神父舰长,目标被击中,但它没有倒下。需要再进行一次攻击吗?”
“不用。”德索亚答道。拱门之下的河水沸腾起来,水流重新流回至过热的伤痕之上。随着河岸上融化的金属和混凝土流进河水之中,又一阵水蒸气翻涌而上。通过外部拾音器,可以听到一阵阵的嘶嘶声。河水疯狂地旋起一个个旋涡,里面满是打转的残骸。
德索亚跳出战术界面,视线离开监视器,抬起头,看见众人又开始望着他了。我得到的命令是要活捉这个孩子,把她带回佩森。
“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他正式开口道,“可否请你命令你的士兵着陆,立即对河流及相邻区域进行一次搜查?”
“当然。”巴恩斯-阿弗妮说道,她按键进入指挥网络,开始下达命令。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脸。
28
他们对河流进行了打捞,但没有发现女孩的飞船,也没发现尸体,只找到一些可能来自飞船的残骸。随后几天,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始期待自己即将面临的结果,或是军事法庭的审判,或是被逐出教会。大天使信舰被派至佩森,捎去这个信息。二十小时不到,同一艘飞船换了个人类信使回来了,也带来了判决:将会有一次审查会。听个这些消息的时候,德索亚只是点点头,他相信,这是他回到佩森接受审判或者其他更糟的判决的先兆。
令人惊讶的是,审查会的首领竟是和蔼可亲的布朗神父,他将作为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国务秘书的私人代表,而吴玛姬舰长将代表圣神舰队的马卢辛元帅,其他成员包括失败战中在场的另两位元帅,以及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审查会向德索亚提供辩护律师,但他拒绝了。
五天的会议听审期间,神父舰长没有被拘押在牢——甚至没被软禁——但双方已经讲明,德索亚必须留在达・芬奇外的圣神军事基地,直到听证会结束。在那五天时间里,德索亚神父舰长走在基地疆域内的河路上,看着当地电视台和直接获取频道的新闻,偶尔会朝天空望上一眼,猜测“拉斐尔”号在暂泊轨道上的哪儿做着曲线运动,除了自动化系统,上面没有一名船员,寂静一片。德索亚衷心希望下一任船长能为它带来更多的荣耀。
他的许多朋友都来拜谒他: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芮提戈名义上还是他的警卫,但他们已经不再携带武器,并且——和德索亚一样——实质上是被拘禁在了圣神基地中。布列兹圣母舰长、赫恩舰长和斯通圣母舰长在陈述过证词后,就将乘船前往边境,临走之前,他们都来拜见了他。那天晚上,德索亚目送着他们的登陆飞船喷射出蓝色的尾迹,升入夜空,心里艳羡不迭。“圣安东尼”号的萨蒂舰长也即将回火炬舰船、开始在另一个星系服役,他在出发前和德索亚喝了杯酒。就连雷蒙皮埃尔舰长在出庭作证之后,也过来看了看他,那秃顶男人表现出些许同情,最后让德索亚怒火中烧。
第五天,德索亚出席了听证会。处境相当尴尬——德索亚依旧拥有教皇触显,因此,表面上看,没有谁可以指责他,也无法控告他——但双方的理解是,尤利乌斯教皇经由卢杜萨美枢机的传话,决议进行这次审查会,而不管是出于军人还是耶稣会士的训练,都要求德索亚对其言听计从,因此他谦卑地照做。他没有期望能被赦免罪行。德索亚深谙自旧地的中世纪起,舰长所遵循的传统,德索亚也明白,舰长的特权就像是硬币一样有正反两面——一面是神圣的权力,可以指挥船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与其平衡的是另一面,如果船只受到任何损坏,或是任务一旦失败,舰长就需要担起全责。
德索亚并没有损坏他的飞船——不管是先前的特遣部队,还是他这艘新型飞船“拉斐尔”号,都没有。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不管是在海伯利安,还是在复兴之矢,他都拥有无限的圣神援助,在这种情况下,却无法捕获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找不到任何失败的借口,在对他进行审查的那次听证会上,他就陈述了这般证词。
“那你为什么要命令手下用切枪攻击复兴之矢的远距传送门?”德索亚陈述完毕后,库姆博神父元帅问道。
德索亚举起一只手,继而又放下。“在那个时刻,我意识到女孩到这个星球来的目的是要去传送门,”他回答,“我们扣留她的唯一希望,就是摧毁传送拱门。”
“但它没有被摧毁,是吗?”布朗神父问。
“对,没有。”德索亚回答。
“在你的经历中,德索亚神父舰长,”吴玛姬说道,“是否有这样的东西,能够经受全作用带电粒子束一分钟的攻击,而岿然不动?”
德索亚想了片刻。“有些目标,比如环轨森林或者驱逐者的游群小行星,虽然在受到一分钟的切枪攻击后,也无法完全被摧毁,”他说道,“但会受到严重的破坏。”
“那么,远距传送门并没有受到破坏?”布朗神父追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德索亚回答。
吴舰长转头看着其他评审成员。“这儿有一份来自首席行星工程官雷克斯顿・汉的书面陈述,他指出,构成远距传送门的合金,虽然在超过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里一直在辐射热量,但没有被攻击所破坏。”
全体评审员互相交流了几分钟。
“德索亚神父舰长,”质问重新开始后,塞拉元帅开口问道,“你是否意识到,你意欲摧毁传送门的企图,也可能会摧毁女孩的飞船?”
“是的,元帅。”
“如此一来,”塞拉继续道,“也可能会杀死那个孩子?”
“是的,元帅。”
“然而,陛下授予你的明确命令是,将孩子……安然无恙地带到佩森。可有此事?”
“是的,元帅。那的确是我得到的命令。”
“但你却有意违抗这条命令?”
德索亚深吸了一口气。“元帅,当时当刻,我觉得这是计划中的风险。我被授予的指示是,务必尽快将孩子带到佩森。在当时的紧要关头,我意识到她可能会进入远距传送门逃脱我们的追捕,我认为,毁掉传送门——但不毁掉孩子的飞船——将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坦白说,当时我认为那艘船可能已经穿过了传送门,但也可能还没接触到。所有的迹象表明,飞船被击中并掉入了河水中。我不知道这艘飞船有没有涉水的能力,可否在水中穿过传送门——或者,就这件事而言,传送门的水下部分是否还可以传送物体。”
吴舰长十指握拳。“就你所知,神父舰长,那晚之后,远距传送门是否显示出任何活动的迹象?”
“没有,舰长。”
“就你所知,神父舰长,”她继续道,“自从两百七十多标准年前环网陨落以来,是否有任何远距传送门——前环网世界或者太空中的任何传送门——曾显示出重新运转的迹象?”
“就我所知,”德索亚回答,“没有。”
布朗神父凑向前。“那么,神父舰长,也许你能跟评审会讲讲,为什么你会觉得女孩能够打开其中一扇门,企图通过这尤为特别的一扇,逃脱你们的追捕。”
德索亚这次摊开了双手。“神父,我……我不知道。我想当时我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她不想被我们抓住,她沿着那条河飞行……我不知道,神父。那晚上,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就只有通过传送门逃脱了。”
吴玛姬舰长望了望同席的评审员。“还有何问题吗?”片刻的沉默之后,舰长说道,“庭审完毕,德索亚神父舰长。明天早上,审查会将会通知你最后的裁决。”
德索亚点点头,退了出去。
那晚,德索亚走在河边的基地小道上,试图想象如果被送交军事法庭,被剥夺神父身份,而不是监禁的话,他会怎么做。想到在如此的失败之后获得自由,这甚至比坐牢还要痛苦。审查会上没有提到逐出教会的观点——事实上根本没有提到惩罚,但德索亚清楚地明白自己将要受到的判决,明白他将会回到佩森,被送交更高一级法院接受审判,明白自己最后将被逐出教会。唯有最重大的失败或者最可怕的异端邪说,才会遭致这种惩罚,但德索亚很坚定地明白,他的失败到底有多么重大。
第二天一早,他被召进了一幢低矮的建筑中,审查会已经在那儿开了一夜的会。他立正站直,面前是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十几名男女。
“德索亚神父舰长,”吴玛姬舰长代表其他人开口道,“之所以召集我们这个审查会,是为了就最近事件的部署和结果——尤其是就未成功捕获女孩伊妮娅这件事——回答圣神司令部和梵蒂冈的问题。经过五天的调查,经过上百小时的证言,审查会得出了结论,我们为了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动用了一切努力和准备。而这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或是陪着她一道旅行的什么人、什么东西——能通过失灵了几乎三个世纪的远距传输器逃脱,是无法被你或旗下的任何官员所预期到的。远距传输器能恢复工作,这个事实对圣神司令部、对教会来说,当然是关系重大。这其中的含义,将会由圣神司令部和梵蒂冈教士团的最高阶领袖进一步调查。
“至于你在任务中的作为,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觉得你的行为是负责的、正确的、忠于职守的,而且也合法,只不过最后你让这个孩子的生命遭受到了危险,而你的职责应该是把她抓住。我们全体委员——仅在审查的范围内具有权威效力——建议你乘上名为‘拉斐尔’号的大天使飞船,继续你的任务,你的教皇授权的触显,将可继续使用,你认为继续任务所必需的装备和人员,也可继续征用。”
德索亚僵立在那儿,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最后终于说道:“舰长?”
“神父舰长,有何问题?”吴玛姬应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继续让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的士兵担任我的警卫?”
吴舰长微微一笑,事实上,她被授予的权力很奇怪地超过了在座的各位元帅和行星地面指挥官。“神父舰长,”她回答道,“如果你愿意,也能命令在座的全体委员担任你的私人护卫。你手中的教皇触显具有无上的权威。”
德索亚没有笑。“多谢,舰长……长官们。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的两名手下就足够。我今天早上就走。”
“去哪儿呢,费德里克?”布朗神父问,“你也知道,我们彻底搜索了档案文件,但却找不到线索,无法知道远距传送门将那艘飞船传送到了哪里。特提斯河的节点河道是可变的,但显然,我们已经丢失了所有的数据,无从知道河道线路的下一个到底是哪个星球。”
“你说得没错,神父,”德索亚回答,“但被远距传输河流连接的星球,过去也就两百多个而已。女孩的飞船肯定在其中一个星球上。算上跃迁后重生所用的时间,我的大天使飞船能在两年内遍历全部星球。我将立即出发。”
在座的男男女女听到此话,唯有瞪眼的份了。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正面临着几百次死亡,几百次艰难的重生。就他们所知,自重生圣礼出现之日起,从未有人忍受过如此循环往复的痛苦与重生。
布朗神父站起身,举手为他祝福。“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30]”他吟诵道,“再见,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的祝福与你同在。”
29
我们离远距传送门只剩几百米的时候,他们击落了我们,这次,我觉得我们铁定玩完了。加速器被击中后,密蔽场便马上失效,我们原本仰望着的星球之墙,突然间就不容争辩地落到了视线下方,飞船就像是一间被割断了电缆的电梯,急速坠落。
我很难去形容随后的那种感觉。我知道,由于内部能量场已经转换成所谓的“坠落场”——我保证,的确就是这个词——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感觉就像是被吸在了一个巨大的果冻中,根本动弹不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坠落场在一纳秒之内便扩展到了飞船的每一个层面,在飞船冲进河水中、开动聚变引擎在淤泥上反弹起来、震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它给予了我们缓冲,将我们束缚不动。飞船继续坚持不懈地往前进,穿过淤泥、水气、河水、河岸上崩落下来的残骸,直到完成下达给它的最后一个命令——穿过远距传送门。事实上,我们是想在沸腾河水的三米之下穿过传送门,但这并不影响传送门的运转。后来飞船告诉我们,当船尾穿过远距传输器的时候,它周遭的河水突然间变成了极热的水蒸气——似乎有一艘圣神舰船或是飞行器正用带电粒子束攻击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那片刻时间里,正是这些水气将光束偏转了方向,飞船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完成了传送。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只能茫然凝视。我睁着眼睛——在坠落场令人倒胃力量的作用下,我压根就无法将眼睛闭上,我注视着位于床脚的外部视频监视器,同时又透过依旧透明的飞船顶部望着外面,而此时,远距传送门闪了几下又出现了,周遭是一片水气,从河面上投下一片阳光。突然间,飞船穿进了那片蒸气云,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布满石头的河流底部,最后撞在海滩上,头顶是一片蓝天,阳光明媚。
紧接着,监视器没了图像,船体也不再透明。几分钟内,我们就困在如窑洞般的黑暗之中——我正飘在半空中,那都是拜果冻般的坠落场所赐。我手臂大张,右腿半弯在身后,摆着一副奔跑的姿势,嘴巴也张着,似乎在无声尖叫,我也没法眨眼。起初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令人恐惧——那坠落场就罩在我大张的嘴巴里——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的鼻子和喉咙正在呼吸着氧气。事实证明,坠落场就像是霸主时代一种用来深海潜水的滤息面具:空气会透过压在人脸和喉咙上的大面积浆体渗透进来。这种体验不太舒服——我一直讨厌这种窒息的感觉。但那种焦虑感也容易控制。更加让人不爽的其实是黑暗和幽闭恐怖的感觉,那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张巨大的黏糊糊的蜘蛛网里。在黑暗中那漫长的几分钟里,我有过一个念头,觉得飞船永远卡在了这个地方,失灵了,没有办法可以缓和坠落场,而我们三人将会以这种有损尊严的姿势饿死,最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飞船用光能量之后,坠落场才会瓦解,到那时,我们的白骨就会掉落在飞船的内部船体上,发出喀啦喀啦散架的声音,就像无形的算命师用于占卜的根根骨头。
事实上,五秒钟不到,能量场便慢慢消失了。灯光亮起,又闪了几下,最后被红色的警报灯取代,这一过程中,我们正被慢慢地、轻柔地放回到不久前还是一面墙的平地上。外部船体又一次变透明,但是在这淤泥和残骸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光线渗透进来。
先前卡住不能动弹的时候,我根本没法看到贝提克和伊妮娅——我的视野被冻结,而他们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但现在,随着能量场将我们三人一起降落到船体上,我才终于见到了他们。我竟然还听到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我随之意识到,那是在下坠的一瞬间汇集在心口的一声喊叫,现在终于迸发了出来。
我们三人在弯曲的船壳上就那么坐了几分钟,揉揉胳膊腿,动动脑袋,确定没有受伤。接着,伊妮娅代我们大家说出了心声。“我靠!”她说道,起身站在船壳那弯曲的表面上,她的双腿在哆嗦。
“飞船!”机器人叫道。
“我在,贝提克先生。”声音平静如常。
“你有没有受损?”
“是的,贝提克先生,”飞船说,“我刚刚运行完全面的故障评定。能量场线圈、反重力装置和霍金跃迁器都受到了大面积的损坏,船尾部分壳体、四片着陆机翼中的两片也受损了。”
“飞船。”我一面开口,一面挣扎着站起身,透过透明的船体前端朝外望去。顶上是弯曲的船壁,有日光从中射进来,但外部船体的大部分陷在了泥沙和残骸中,晦暗一片。黑暗的河流淹没了三分之二的侧面,正朝我们溅起一阵阵水花。看样子像是搁浅在了一片沙质河岸上,不过还好,没完全没入河底。“飞船,”我重复了一遍,“你的传感器还能运行么?”
“只有雷达和视频传感器还能运行。”飞船回答。
“有没有人追踪?”我继续问道,“是否有圣神飞船跟我们一起穿过了远距传输器?”
“没有,”飞船回答,“在我的雷达范围内,没有任何人造的地面目标,也没有任何空中目标。”
伊妮娅走到那面垂直的墙体前,那其实是铺着地毯的地面。“连士兵也没有?”她问道。
“没有。”飞船回答。
“远距传输器还在运行么?”贝提克问。
“不,”飞船说,“就在我们传输过来后的十八纳秒后,传送门停止了运转。”
我稍微放松了一下,望向女孩,盯着她瞧了一会,试图确定她没有受伤。她的头发一团糟,眼神中带着过于兴奋的神情,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完全正常。她朝我笑了笑:“那么,劳尔,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我抬头望了望,明白了她的意思。中央梯井在我们头顶,约有三米的距离。“飞船,”我说道,“你能重新开启能量场,让我们离开这艘船吗?”
“抱歉,”飞船说,“能量场也出了故障。一段时间内还无法修复。”
“你能在我们头顶的船壳上变出一个开口吗?”我问道。幽闭恐怖的感觉又回来了。
“恐怕不能,”飞船回答,“我现在正以电池能源运转,形变能力需要的能量超出我的可用范围。不过,主气闸门还能运行。如果你们能到那儿去,我会帮你们开门。”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棒极了,”最后我说道,“我们得自个儿在这一团糟的飞船里爬三十米。”
伊妮娅依旧仰望着楼梯井的开口。“这儿的重力不一样。感觉到了吗?”
我发现我感觉到了。一切都轻悠悠的。我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不过当时还以为这是内部能量场变化所导致的——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内部能量场。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所以重力也不一样!我定睛凝视着孩子。
“你是说,我们能飞到上面去?”我说道,指着头顶悬挂在墙上的那张床,以及旁边的楼梯井。
“不,”伊妮娅回答,“但这儿的重力比海伯利安低。你俩把我推上去,我再扔根绳子下来,大家一起爬到气闸门去。”
我们照她的话去做了。我和贝提克用双手撑起伊妮娅,把她举到楼梯井开口处的下缘,她在那儿稳住身后,伸出手,拾起从床上凌乱垂下的毯子,一头系在栏杆上,另一头丢给我们。在我和贝提克顺着毯子爬上去后,三人摇摇晃晃走在中央梯井的柱子上,紧紧抓着边上和头顶的螺旋楼梯,平衡住身子,然后慢慢穿过红光中一片狼藉的飞船——穿过图书室,里面的书和垫子都掉落在了下面的船体上,连书架上的束缚器都不顶用了;穿过全息井区域,因为有固定锁,施坦威还在原处,但我们没有捆牢的私人物品都掉在了飞船底部。我们在这儿停留了片刻,我下到一片混乱不堪的船底,拿回了留在睡椅上的背包和武器。我把手枪别在皮带上,把放在背包里的那根绳索别在身上,比起片刻之前来,现在我已经自信满满地准备好应付接下来的不测事件了。
不知道圣神军用什么武器炸毁了飞船的下部驱动器,当我们来到走廊的时候,发现那武器也对储藏柜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走廊里部分区域黑乎乎一片,鼓胀开来,柜子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被毁坏的墙上。内部气闸门虽然已经开了,但却是在我们头顶正上方的好几米开外。我不得不徒手沿着走廊最后一段的垂直区域爬了上去,最后扔下绳索,蹲在内部气闸门内,纵身一跳,跃到外部船壳上,登了上去,进入了一片明媚的阳光下,接着我探进满是红光的气闸门中,拉到了伊妮娅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片刻之后,贝提克也被我拉了上来。我们继而开始审视四周。
一个陌生的新世界!我永远也无法描述那一时刻震撼我内心的那种激动——纵使经历了可怕的坠落,纵使是面临着巨大的困境,纵使一切的一切——我是在审视一个新世界!这一事实对我造成的冲击,更甚于我心中对星际旅行精彩刺激的假想。这个星球和海伯利安很相像:适宜呼吸的空气,天空的蓝色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淡,蓝天上挂着几缕云彩,身后的河流比复兴之矢上的宽,河与河两岸的丛林,往右延绵到无边无际的远方,往左也在已遍布藤蔓的远距传送门之后无限延伸。在我们前头,飞船的船头确实扎进了河底,在一个满是沙石的河角中搁浅了,再往前,丛林又出现了,笼罩在一切之上,就像是狭窄舞台上方的破烂绿色幕布。
但是不论这一切听起来有多么的熟悉,这个世界还是十分陌生的:空气闻起来很异样,重力感觉很古怪,阳光有点过于明亮,丛林中的“树木”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当时,我只能将它们描述为羽毛状的绿色裸子植物。头顶上,我从没见过的一群孱弱白鸟在听见我们笨拙地闯进了这个世界后,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我们沿着船壳往河滨上走去。微风轻轻拂起伊妮娅的发丝,也牵扯着我的衣衫。空气中微微带着一股香气——似乎是肉桂和百里香的撩人气息,尽管那气味更加温和富裕。从外面看,飞船的船头并不是透明的,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飞船重新把它的表皮变得不透明了,还是它从外面看本来就是不透明的。纵使飞船已经侧身躺下,它的船体还是非常高、非常陡,要不是它深深地钻进了河岸的沙地中,我们肯定没法从上面滑下去。我又拿起绳索,让贝提克顺着它爬了下去,然后是女孩,最后我扛起背包——等离子步枪被收好,扎在了上面——独自朝下滑去,在接触到结实的泥土上时,我马上打了个滚。
啊,我在外星球的第一个脚印!虽然事实上根本就没脚印——只有一嘴沙子。
女孩和机器人扶起我。伊妮娅正斜眼瞧着船体。“我们怎么重新上去呢?”她说道。
“我们能造架梯子,砍棵树拖过来,或者——”我拍拍背包,“我还带了霍鹰飞毯。”
我们开始把注意力换到河滨和丛林上。河滨非常狭窄——从船头到森林只有几米的距离,在明亮的光线下,沙子闪耀着的颜色与普通的沙子有些不同,比较泛红。丛林又密又黑。站在河滨上,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但我们能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树木下的酷热。二十米上方,裸子植物庞大的叶子瑟瑟着,震颤着,就像是某种巨型昆虫的触角。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说完,我走进丛林的荫蔽中。下层树丛也非常密,大多数都是一种黏人的蕨类植物,土壤中富含腐殖质,使它变得更像是海绵,而不是泥土。丛林闻上去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但和海伯利安沼泽地的气味完全不同。我头脑中闪现出吸血扁虱和咬指雀鳝,对于荒野,我仅有这么一点平淡无奇的想象,我在那儿干站着注视了片刻。藤蔓在幽暗中从裸子植物的树干上盘绕而下,在我头顶形成了一个破旧的栅格。我意识到,基础装备表中应该再添上一把弯刀。
还没进去十多米,突然间,正前方一米外一棵长着红叶子的高大灌木猛然动了起来,那“树叶”竟然拍打翅膀,在丛林天蓬下飞走了,强韧翅膀扇动起来的声音就像是海伯利安的祖先带在种舰上的大型狐蝠。
“见鬼!”我低声说道,推推搡搡地出了黑暗的丛林。当我跌跌撞撞地走上河滨的时候,衬衣已经扯烂了。伊妮娅和贝提克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是个丛林。”我说道。
我们走到河边,坐在水里冒出的一截树桩上,望着太空船。这可怜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旧地野生动物全息像中的大鲸鱼,一头搁浅了的大鲸鱼。
“我在想,它还能不能飞。”我沉思道,将一块巧克力条掰成几块,一块递给孩子,另一块递给了蓝皮肤的男人。
“哦,我想能。”从手腕上传来一个声音。
我几乎吓得跳了起来。我都忘了通信志手环了。
“是飞船吗?”我问道,抬起手腕,嘴巴对着手环,就像是在使用地方军的便携式电台。
“你不必那么做,”传来飞船的声音,“我能很清楚地听到一切,谢谢。你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飞?回答是——几乎肯定能。很久以前,我回到海伯利安抵达安迪密恩城的时候,需要完成的那些修复工作比这还要复杂呢。”
“很好,”我说道,“很高兴听到你能……啊……修复自己。你需要原材料吗?替换用的零件?”
“不,谢谢,安迪密恩先生,”飞船说,“差不多就是对现存的材料进行重新分配,对某些受损的部件进行重新设计。修复工作无须太久。”
“不久是多久?”伊妮娅问。她已经吃完了巧克力,正在舔手指。
“六个标准月,”飞船回答,“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难题。”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我又重新望了望丛林。现在,太阳看上去垂得更低了,水平射出的光线照亮了裸子植物的树梢,在愈发晦暗的地面上投上了阴影。“六个月?”我问道。
“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难题。”飞船重复道。
“有什么想法?”我对两位伙伴说道。
伊妮娅在河边洗了洗手,往脸上泼了点水,将湿头发梳到脑后,“我们是在特提斯河上,”她说道,“那就沿河而下,往下一扇远距传送门出发。”
“你还能耍那花招?”我问道。
伊妮娅拭去脸上的水,说道:“什么花招?”
我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哦,没什么……就是让一个死了三个世纪的机器重新开动。就这个花招。”
她黑色的双眼放射出诚挚的目光。“劳尔,我并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个能力,”她望着贝提克,机器人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们,“真的。”
“当时要是你没办到,那会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那他们就会抓住我们,”伊妮娅回答,“我想他们会放走你们俩,把我抓回佩森。不管是你们,还是别人,都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
她说这话时,方式淡然,了无情感,让我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好吧,”我说道,“你的确办到了,但究竟是怎么做的?”
她轻轻一挥手,我已经慢慢熟悉了这个动作。“我不太……确定,”她说,“从那些梦中,我知道传送门很可能会让我通过……”
“让你通过?”我问道。
“对。我觉得它可能……认得出我……的确。”
我双手撑着膝盖,屈了屈腿,脚后跟已经深陷进红色的沙子中。“听你的意思,感觉远距传输器是活生生的智能生物似的。”我说道。
伊妮娅回头望着我们身后半公里外的拱门。“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样,”她说道,“很难跟你解释。”
“但你能确定,圣神士兵不会跟我们一道通过?”
“哦,对。除了我,传送门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激活。”
我微微扬起眉毛。“那我和贝提克……包括这艘飞船……又是怎么通过的?”
伊妮娅笑了。“因为你们跟我在一起。”
我站起身。“好吧,我们以后再来搞清楚这个。现在,我想我们需要个计划。我们是去侦察一番呢,还是先把东西从飞船里搬出来?”
伊妮娅低头望着黑暗中的河水。“然后,鲁宾孙・克鲁索脱光衣服,游上那艘船,在衣服口袋里塞满饼干,又游回到了岸上……”
“什么?”我说道,举起背包,皱起眉头朝孩子望去。
“没啥,”她一面回答,一面站起身来,“就是本大流亡前的古书,马丁叔叔以前跟我读过。他以前一直说,校对员就是些没本事的混球,远到一千四百年前也是。”
我望望机器人。“贝提克,你明白她在说什么吗?”[31]
机器人薄薄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我已经开始把这看成是笑容。“安迪密恩先生,我的责任并不是要明白伊妮娅女士的话。”
我叹了口气。“好吧,回到正题……我们是趁天还没黑去侦察一番,还是把飞船里的东西挖出来。”
“我的意见是,咱们去四处瞧瞧,”伊妮娅说道,她望向黑漆漆的丛林,“但不是去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