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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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56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对,不去那里面,”我同意道,接着从背包上方拉出霍鹰飞毯,将它展开放在沙地上,“我们来看看这玩意儿在这星球上好不好使。”然后我顿了顿,举起手臂,凑近通信志,“这是哪个星球,飞船?”

飞船没有立即回答,它沉默了一秒钟,仿佛是正在忙着沉思自己的那些难题。“抱歉,基于现在内存库的状况,我无法辨别这颗星球。当然,导航系统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必须先看到一颗星星,以作参照物。我所知道的是,这颗星球的这一区域,现在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电磁或微波信号。在上面的同步轨道上,也没有任何无线中继卫星,或是别的人造物。”

“好吧,”我说道,“但我们到底在哪儿?”我看了看伊妮娅。

“我怎么会知道呢?”伊妮娅说。

“是你带我们来这儿的!”我说道,突然发现自己在冲她发脾气,但当时,我的确感到火冒三丈。

伊妮娅摇摇头。“劳尔,我只是激活了远距传输器。我的大计划是逃离那个天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父舰长,逃离那些飞船的追捕。就是这样。”

“还有,找到你的建筑师。”我说道。

“对。”伊妮娅说。

我朝丛林和河流四顾张望。“这地方不像是能找得到什么建筑师。我猜你说得对……我们还是继续顺着河流往前,到下一个星球。”那个爬满藤蔓的拱形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会直冲冲地冲到岸上。因为离传送门约有半公里的地方,河流在那里来了个朝右的大转弯。由于冲过拱门的飞船维持原路笔直向前,就一头冲上了浅水,扎进了河滨中。

“等一下,”我说道,“我们难道不能对这个传送门重新调整下,用它去别的什么地方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另外找一座?”

贝提克从飞船边上走开,以便好好看看远距传送门。“特提斯河上的这些传送门工作方式和其余众多私人传送门略有不同,”他轻声说道,“也不同于中央广场的传送门,或者是大型太空传送门。”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本小册子。我看到了书名——《世界网旅行指南》。“看样子,设计特提斯河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游玩和消遣。”他继续道,“传送门之间的距离,短到几公里,长的有几百公里……”

“几百公里!”我惊呼道。早先我还曾期望能在河流的下一个弯看到传送门呢。

“正是,”贝提克继续,“据我的理解,这其中的奥妙,是为了向旅游者提供一个极其多样的世界、景观和经历。总之,只有顺流而下才能通过传送门,而且,传送目的地也是随机的,换句话说,不同星球组成一套河流系统,就像一副扑克牌,不时会被洗牌,打乱次序。”

我摇摇头。“老诗人的《诗篇》中说,河流在陨落之后便被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它们就同沙漠中的水坑一般干涸了。”

伊妮娅哼了一声。“有时候,马丁叔叔就是在胡说八道。他从来不知道特提斯河在陨落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得吗?他当时是在海伯利安上,从来没有回过环网。书中的一切都是他胡诌的。”

我根本没法和她讨论过去三百年里最伟大的文学作品——或是创作它的传奇诗人。但我马上开始大笑,而且无法停歇。到最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伊妮娅正惊奇地望着我。“劳尔,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说,“就是太高兴了。”我转过身,张开手臂,将丛林、河流和远距传送门——甚至我们像搁浅鲸鱼般的飞船包括在内,“说不出什么理由,我就是很高兴。”

伊妮娅点点头,仿佛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我对机器人说道,“书上有没有说这是哪个星球?这里有丛林,有蓝天……它在索美尺度上一定达到了九点五。这样的星球肯定很稀少。上面有列出这颗星球么?”

贝提克迅速翻了翻书页。“我不记得上面提到过这么一个丛林星球,安迪密恩先生。下次我仔细读读。”

“嗯,我想我们应该四处看看。”伊妮娅说,显然急着想去探索一番。

“但我们得先从飞船上抢救些重要物品下来,”我说,“我来列张表……”

“那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伊妮娅说,“等我们干完后,太阳可能已经下山了。”

“但是,”我准备好和她争论一番,“我们必须得整备完毕才能出发……”

“如果允许我给个建议的话,”贝提克轻声打断我的话,“也许你可以和伊妮娅一起去……啊……侦察,而我则在这儿搬运你提到的必要装备。除非你觉得晚上睡在飞船里面比较明智的话。”

我们看了看可怜的飞船。河水在它的四周打旋,水面上隐约露出横向构架和黑色的残桩,那儿本来是飞船华丽的尾翼。我脑海中浮现出在那片狼藉中睡觉的情景,周遭要么全是红色的紧急灯,要么就是一片漆黑,我说道:“啊,那儿会比较安全,不过我们还是先把一路上需要的东西搬出来,等会儿再做决定。”

我和机器人就此讨论了几分钟。我带着等离子步枪,皮带上的皮套里插着点四五口径的手枪,但我还想要当时没拿的十六号霰弹枪,包括舱外锁柜中的露营装备。我吃不准该怎么去下游——霍鹰飞毯应该能容纳下我们三个,但我觉得没法把我们和所有装备都载上,于是我们决定从装太空服的壁橱下面的壁龛中卸下四辆飞行车中的三辆。那儿还有条飞行皮带,我觉得用起来会很方便,还有一些露营用的配件,比如加热立方体,三人都能用的睡袋、泡沫垫、激光手电,我还注意到有个耳机型通话器。“哦,对了,要是看到弯刀,记得拿上,”我补充道,“舱外橱柜中有好几个装满小刀和多用途刀片的盒子。我不记得有弯刀,但要是有的话……就拿一把。”

我和贝提克走到狭窄河滨的尽头,在河边找到一棵倒伏的树,把它拖到飞船边上——我拖得满头大汗,嘴里咒骂着——做成一架梯子,这样我们就能沿着它爬到弯曲的船体上。“哦,还有,看看那堆东西里面有没有绳梯,”我说道,“或者充气筏什么的。”

“还想要啥?”贝提克带着些许挖苦问道。

“没……啊,对了,要是看到桑拿浴室,也带下来。储满酒的酒吧也行。也许,再加个十二人乐队,帮我们在卸货时演奏音乐。”

“先生,我尽力而为。”机器人一面说,一面开始攀爬树梯,向船体的顶部爬去。

抛下贝提克一个人做搬运的重活,我心里有点愧疚,但我们必须知道下一个远距传送门离我们有多远,这看上去比较明智,我打心底里不想让女孩一个人飞去干侦察任务。她坐在我身后,我按了按飞控线,启动飞毯,毯子紧紧绷直,悬浮在潮湿沙地上方几厘米处。

“劲。”伊妮娅说。

“什么?”

“意思就是‘带劲’,”女孩说道,“马丁叔叔说,当他还在旧地上,是个毛小子的时候,孩子之间很流行说这话。”

我又叹了口气,接着按了按飞控线。毯子盘旋而上,很快便升到了树梢的高度。太阳已经低垂在那个多半是西方的地平线上。“飞船?”我对通信志手环说道。

“在?”飞船的语气总让我觉得自己中断了它正在进行的重要工作。

“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你,还是你下载的数据库?”

“安迪密恩先生,只要你在我的通信范围之内,”它回答道,“跟你说话的就是我。”

“通信范围是多少?”我们升到了河面上方三十米处,贝提克正站在敞开的气闸门边向我们招手。

“两万公里,或者这颗星球的弧面之外,”飞船回答,“以哪个先到为准。我先前说过,这颗星球的轨道上没有无线通信卫星。”

我按了按前进按钮,飞毯开始往上游飞去,朝爬满枝叶的拱门飞去。“如果我在另一个星球,你能通过远距传送门跟我联系吗?”我问道。

“通过激活了的传送门?”飞船说道,“安迪密恩先生,我怎可能办到?你离我有数光年远呢。”

飞船习惯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傻蛋,像个乡巴佬。我通常还是很喜欢它的陪伴,但我承认,要是把它丢在身后,我也不会介意什么。

飞毯加速时,风儿发出响亮的声音,伊妮娅靠在我的背上,对着我的耳朵说话,以便我能听到。“在以前,传送门里通有光纤,它们就是靠那个工作的……虽然原理上和超光通信完全不同。”

“这么说,我们往下游走的时候,如果想要和飞船保持通信,”我扭头说道,“只要拉上电话线就行了,对不?”

我的眼角瞥见了她的笑容。然而,这愚蠢的想法的确让我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们只能通过传送门往下游去,而不能往上游,”我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回来找飞船?”

伊妮娅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现在,那座传送门正迅速向我们靠近。“我们只需一直顺流而下,直到我们回到原处,”她在嘈杂的风声下说道,“特提斯河是个巨圆。”

我扭过头,正视着她。“孩子,这可是真的?特提斯河可连接着——多少来着?两百多个星球呢。”

“至少有两百个,”伊妮娅回答,“我们知道的有那么多。”

我没听懂她的话。飞毯在传送门附近逐渐放慢速度,我又叹了口气。“如果特提斯河的每一段都有一百公里……那如果要回到原处,就需要飞两万公里。”

伊妮娅沉默不言。

我们悬浮在传送门边上,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东西是多么庞大。似乎是由金属制造的,上面有很多图案、间隔、凹槽——也许还有神秘的文字——但丛林已经派出了藤蔓和青苔的小分队,占领了这庞然大物的顶部和两侧。复杂的拱门上,有些我原先以为是铁锈的东西,结果是群红色的“蝙蝠翅膀树叶”,它们成群结队地挂在藤蔓的主枝上。我和它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要是它起作用了怎么办?”悬浮在离拱门下部一两米的地方,我对伊妮娅说道。

“试试看。”女孩回答。

我驾着飞毯慢慢向前,毯子前端接触到拱门下无形的分界线时,慢得都快停了下来。

没有任何异样,我们穿了过去。我掉过头,又从南面飞了回来。远距传送门就是个装饰华丽的金属桥,高高地弯在河流上方。

“失灵了,”我说道,“死得就像是凯尔塞的螺母。”这是外婆最喜欢说的一个词,但仅在不会被孩子听到的情况下讲,可我意识到,我身边的确有一个孩子。“抱歉。”我红着脸,回过头说道。也许我在一些地方混的时间太长了,比如说军队,或是在河上担任驳船主,又或者是在赌场担任保镖。我已经成了个十足的蠢货了。

伊妮娅也扭过头望着我,她正开怀大笑。“劳尔,”她说道,“记得吗?我可是和马丁叔叔混在一起长大的。”

我们飞回到飞船上方,朝贝提克招了招手,他正在把一箱箱装备放到沙滩上。他举起一只蓝色的手,也朝我们挥了挥。

“我们往下游去看看下一个传送门还有多远,如何?”我说道。

“就这么着吧。”伊妮娅回答。

我们朝下游飞去,丛林里没看到多少河滨或是空地,树木和藤蔓全都茂盛得长到了河边。这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都不知道我们在朝什么方向前进了,于是我从背包中取出惯性引导罗盘,将它开启。在海伯利安上,这个罗盘曾是我的向导,虽然那儿的磁场变化莫测,不可信任,可是到了这里,它竟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能有飞船的指引系统,并记下出发点,那这罗盘就能完美地工作,但那奢侈品已经在我们穿越传送门的时候损坏了。

“飞船,”我对着通信志手环说道,“你能获取我们的地磁罗盘数据么?”

“可以,”飞船立即回答,“但由于无法获知这颗星球的正北磁场在哪,所以关于你们旅行方位的数据,只能是粗略的估计。”

“那就请给个粗略的估计。”我微微侧过毯子,绕过一个很大的弯。河流又变得开阔了——差不多有一公里宽。水流似乎流得很快,但还不至于有危险。我在湛江上担任船主的经历让我学会了通过仔细观察旋涡、暗礁、沙洲之类的东西来辨别河流隐藏的危险。看样子,在这条河驾船应该很容易。

“你的前进方向约是东南偏东,”通信志回答道,“风速是每小时六十八公里。探测器表明,霍鹰飞毯的偏转场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高度是……”

“好了,好了,”我说道,“东南偏东。”太阳正低垂在我们身后。这颗星球的公转方向的确和旧地以及海伯利安相像。

河流笔直向前,我略微加速。在海伯利安的迷宫中,我曾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疾驰,但我并不想在这儿飞那么快,除非万不得已。虽然这块古老飞毯的飞控线能量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只有遇到十万火急的事情时,才有必要飞那么快。我在心中默记了一下,虽然拿了飞行车作为交通工具,但离开这颗星球前,还是有必要拿飞船的电线给飞毯充充电。

“瞧那儿。”伊妮娅叫道,她伸手指着左侧。

远远的北面,有什么东西被落日照亮,看上去像是座平顶山,或是什么巨型人造物,穿出了这一大片丛林华盖。“我们能去看看吗?”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有正事要做,而时间很紧张——比如说,太阳即将下山。我们有千万个理由,不应该冒险飞去看奇怪的人造建筑。很有可能那平顶山或是塔楼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圣神在这个星球上的总部。

“当然可以。”我回答道,侧着毯子,朝北面飞去,同时在心里狠狠踢了自己一脚:我是不是在犯傻啊?

那怪东西比刚才看上去的还要远。速度已经加到每小时两百公里,但至少还要飞几十分钟才能到达那建筑。

“打扰一下,安迪密恩先生,”从手腕上传来飞船的声音,“你们似乎走错了方向。现在正朝东北偏北前进,与原来的方向约有一百零三度的变化。”

“我们的正北面有什么东西从丛林中探了出来,像是塔楼或是小尖山,我们正在调查,”我说道,“你的雷达能探测到吗?”

“雷达上没有显示,”飞船回答,我又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无动于衷的口吻,“我现在深陷淤泥,因此观测点的位置也不算太好。与地平线夹角二十八度之内的任何物体,都无法准确探测到。现在你们刚好在那个探测夹角内。如果再往北二十公里,我就联系不上你们了。”

“没事,”我说道,“我们只是过去看一看,搞定之后马上回到河上。”

“为什么?”飞船问道,“那东西和你们的旅途并无关系,为什么要去调查?”

伊妮娅凑过来,抬起我的手腕。“因为我们是人类。”她说。

飞船没了回应。

当我们最后飞到那座建筑前的时候,发现它高高地矗立在丛林华盖之上,足有一百米之高。底部的几层被巨大的裸子树木紧紧包围,使得这座塔楼看上去就像是一面饱经风霜的危崖,屹立在绿色的海洋之中。

看建筑的样子,既像是天然而就,又像是人工建造——至少是由某种智慧生物修饰过。塔楼直径约有七十米,似乎是由红色的石块建成的,多半是某种沙岩。落日现在已经悬垂在丛林地平面上,高度仅约十度,暮光将“危崖”浸浴在鲜红的光线中。在“危崖”的东西两面上,处处都是敞开的口子,我和伊妮娅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然形成的——风化,或是水蚀而成——但很快就发现,其实是人工雕琢的。在向东的那个面上,还雕出了很多壁龛,仔细看它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为人类攀登用的手抓和脚蹬点。但都很浅、很窄,一想到在攀登这几百米高的“危崖”时,只是赤手空拳地抓住这些浅浅的小口,就让我肚里一阵抽紧。

“能再飞近点吗?”伊妮娅问。

我们盘绕在塔楼边上飞行着,一直和它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我说道,“我们已经进入了枪炮的射击范围。我可不想去引诱谁或什么东西,万一他们拿着矛或弓箭之类的武器呢。”

“我们现在这点距离,弓尽可把我们射下来。”她说道,但没再坚持飞近。

忽然间,我似乎看到了红墙的卵形开口中,有什么东西正一闪一闪地移动,但一眨眼又不见了,我琢磨着,那或许只是暮光造成的假象。

“看够了吗?”我问道。

“没有。”伊妮娅回答道。毯子倾斜着往前进,她的一双小手也随之紧紧把住我的肩膀。微风揉搓着我的短发,我回头一看,女孩的头发就如一汪小溪般在脑后波动。

“可是,我们得回去干正事。”我说道,驾着霍鹰飞毯往南朝河流飞去,并再次加速。裸子植物组成的绿色华盖看上去相当柔滑、轻软,在我们身下延绵了四十米,似乎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在上面着陆。就在我想到出现这种结果的时候,我的心一阵揪紧。不过,贝提克有飞行皮带和飞行车,我寻思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来接我们。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河流上,这儿就在我原先离开河流的那个位置的东南面,相距约一公里,河流一路流向地平线,约有三十公里长,但却看不见远距传输门。

“现在走哪儿?”我问道。

“再飞远点。”

我点点头,向左侧过毯子,飞在河岸上方。除了偶尔有几只白鸟和红色的植物状蝙蝠外,我们没看到一点动物的痕迹。我正思索着红色建筑上的那些壁龛阶梯的时候,伊妮娅拉了拉我的袖子,朝差不多正下方指了指。

就在河面下,有个大家伙正在移动。水面上反射着暗淡的暮光,我们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还是认出了坚韧的表皮,那东西似乎有条带刺的尾巴,两侧有鳍和纤毛,必定有八到十米长。在我想进一步看看它的细节的时候,它潜进了深水中,我们飞到了前面。

“有点像是河蝠鲼。”伊妮娅朝我喊道。我们又开始极速飞行,偏转场升了起来,风重重地砸在上面,弄出很大的响声。

“这东西比普通蝠鲼大。”我说道。我曾经养过蝠鲼,但从没见过那么长、那么宽的。这时,霍鹰飞毯似乎突然变得非常柔弱而不可靠。我飞低了三十米——现在几乎是在树梢上飞行——这样一来,如果古老的飞毯打算毫无警告地抛下我们,我们也不至于伤得太重。

我们朝南倾斜着转过另一个弯,河流在这儿突然变窄,我们很快听到喧闹的轰鸣,一面水花喷涌的水墙出现在我们面前。

瀑布并不太壮观——只有十到十五米高的样子——但是水量却大得惊人,原先一公里宽的河流,现在拥作一团穿过岩石峭壁,变得窄到只有一百米左右,那相互推挤的力量很有威慑力。再往下,又是一条湍流,冲落在下面的巨石上,接着汇聚成一个宽敞的池塘,再往前,河流再一次变宽,变得平静了。我突然傻傻地想到,我们看见的那只河中巨兽有没有准备好通过这突如其来的陡坡呢。

“我觉得天黑之前我们没法找到传送门,”我回头对女孩说道,“如果下游真有传送门的话。”

“肯定有。”伊妮娅回答。

“已经飞了至少一百公里了。”我说。

“贝提克说特提斯河每一段的平均长度就是一百公里。也许这一段有两三百公里。再说……不同的河上,传送门的数量也不一样。甚至同一个星球上的每一段河的长度也不一样。”

“谁告诉你的?”我问道,扭过身,望着她。

“妈妈。瞧,她是个侦探。有一次她接到个离婚案子,在特提斯河上跟踪一个有妇之夫和他的情人,足足跟了三星期。”

“离婚案子是什么?”我问。

“别管这些。”伊妮娅迅速挪转身,面朝我的背部,依旧盘着双腿,头发鞭打着她的脸,“没错,我们还是回贝提克和飞船那儿去。明天再来。”

我侧过毯子打了个回头,朝西面加速前进。穿越瀑布的时候,我们欢叫着,让水花打湿了脸庞和双手。

“安迪密恩先生?”通信志说道。却不是飞船的声音,而是贝提克。

“在,”我回应道,“我们正往回赶。大概还有二十五公里,三十分钟的行程。”

“我知道,”机器人平静地说道,“我在全息井中看到了那座塔,瀑布,所有的一切。”

我和伊妮娅面面相觑,脸上肯定都现出了滑稽的神情。“你是说通信志把图片发给了你?”

“当然,”传来飞船的声音,“全息或者视频格式。我们一直在收看全息像。”

“不过,由于飞船歪了个个儿,全息显像井已经翻到了墙上,”贝提克说道,“所以看着有点怪。我现在联系你们,并非是要询问你们进展如何。”

“那是为何?”我问道。

“我们似乎有个客人。”贝提克说。

“河里的大家伙?”伊妮娅问道,“像是蝠鲼什么的,个更大?”

“并非如此,”贝提克平静地说,“是伯劳。”

30

我们驾着霍鹰飞毯急速冲回飞船,速度快得大概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我问飞船是否可以给我们发送伯劳的实时全息像,但它回答说,它大部分传感器都淹在了淤泥中,无法看清河滨上的情况。

“伯劳在河滨上?”我问。

“刚才在,当时我正要上飞船拿另一包东西。”贝提克说道。

“接着它又出现在了霍金驱动的蓄电圈中。”飞船说。

“什么?”我大叫,“那儿根本没有入口可以进——”没有说完这句十足的傻话,我便闭上了口,接着我问道,“它现在在哪儿?”

“我们不清楚,”贝提克说,“我现在打算爬上船壳,随身带上一台无线电。飞船会把我的话传给你们。”

“等一下……”我开口道。

“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打断道,“我建议你和伊妮娅女士不必急着回来……啊……稍微延长一下观光时间,直到我和飞船明确……啊……我们客人的意图。”

贝提克说得很有道理。我的责任是保护女孩,而当那个可算是世间最致命的杀人机器出现时,我竟推着她往火坑里跳?这漫长的一天里,我真是白痴透了。我伸手摸向飞控线,打算减慢速度,回东面去。

但伊妮娅的小手拦住了我。“不,我们回去。”

我连连摇头。“可是那怪物……”

“那怪物什么地方都能去,只要它乐意,”女孩说,她的眼神和语气非常严肃,“如果它想找你……或是我……它会马上出现在我们的这块毯子上。”

这念头唬了我一跳,甚至让我左右四顾了一下。

“回去。”伊妮娅说。

我叹了口气,调回头往上游飞去,只不过稍稍放慢了速度。我从背包中拿出等离子步枪,牢牢握住枪托。“我不明白,以前有过记录吗?这怪物竟然能离开海伯利安?”

“我想没有。”女孩说。由于偏转场减弱,她正侧着身子,脸埋在我的背上,想要躲避吹来的强风。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它是在追你吗?”

“这解释合情合理。”她声音包在了我的棉衬衣中,显得闷闷的。

“为什么要追你?”我问道。

伊妮娅突然推开了我,出于本能,我马上伸手想要抱住她,不让她从毯子后面掉下去。但她扭脱了我的手。“劳尔,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行吗?我不知道那怪物可不可以离开海伯利安。我当然不想它跟着我。真的。”

“我信。”我垂下手,放在毯子上,她的小手、小膝盖、小脚丫就在旁边,相比之下,我的手真是大极了。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回去吧。”

“好。”我装上一盒等离子弹匣。弹壳是连在一起的,被浇铸成一排弹匣,每发一弹,弹壳才会分离。一盒弹匣装有五十发等离子弹。全部发射完毕,弹匣就随之不见。我在地方军的时候学过怎么装载弹药,现在我手掌一拍,将弹匣推上去,把选择器设置在“单发”状态,并确定安全栓没有取下。飞毯往前飞,我把武器横放在双膝上。

伊妮娅双手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道:“你觉得这玩意儿对伯劳有用?”

我转过头,望着她。“不。”我回答。

我们向落日飞去。

我们抵达的时候,贝提克正独自待在狭窄的河岸上。他招招手,示意一切平安无事,打消了我们的疑虑。但我并未马上降落,而是在树梢上盘旋了一圈。西边的落日成了一个红色的圆球,水平悬在丛林的华盖上。

河滨上堆着箱子和设备,我降落在它们旁边的飞船阴影中,跳起身,等离子步枪的保险栓设置在取消状态。

“还是没见到它。”贝提克说道。出飞船的时候他就通过无线电跟我们说过这个,但我依旧紧张得很,万一它又出现了呢。机器人把我们带到岸上一块没长草木的地方,那儿有一对脚印——如果能把它们称为脚印的话。它的形状就仿佛有人把一台笨重且锋利的农用工具在沙子中按了两下。

我在那印记边上蹲下身,就像是个经验老到的追踪者,但马上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蠢。“它一开始出现在这儿,然后是飞船中,最后就消失了?”

“对。”贝提克回答。

“飞船,你的雷达或者视频有没有捕捉到它?”

“没有,”从手环上传来飞船的答复,“霍金驱动蓄电圈中没有视频记录器……”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里面的?”我问道。

“我的每一个船舱中都有质量传感器,”飞船说,“我必须精确地知道飞船的每个区域中,增加或是减少了多少质量的东西,这是出于飞行目的的考虑。”

“增加了多少质量?”我问道。

“一点零六三吨。”飞船回答。

我刚要站起身,听到这话,马上僵住了。“什么?一千多公斤?荒谬。”我又看了看那两个足印,“绝不可能。”

“不,”飞船说,“怪物待在霍金驱动蓄电圈的时间里,我精确地测到了一千零六十三公斤的质量,并且……”

“要命,”我转过身,望着贝提克,“我真想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谁比这杂种还要重。”

“伯劳直立几乎可达三米,”机器人说,“它的密度可能非常高。而且,如果有必要,也许它还可以随意改变质量。”

“有什么必要?”我咕哝道,望着林木的轮廓。太阳已经落下,丛林底下已经黑咕隆咚了。最后一丝光线照射在我们头顶裸子树木的羽状叶上,最后也消失了。我们飞回来的最后一刻,云层也蜂拥而至,现在,随着夕阳余晖渐渐暗去,它们也慢慢从闪闪的红色变成了灰色。

“现在可以进行星辰定位吗?”我对通信志说道。

“准备就绪,”飞船说,“不过得先等头上的云层散尽。同时,我还要进行另外几项计算。”

“比如?”伊妮娅问。

“比如,从过去几小时中这个星系的太阳运动看来,这颗星球的一天有十八小时六分五十一秒。当然,计量单位是按旧日的霸主标准来算的。”

“当然,”我插话道,接着转身看着贝提克,“你那本书中有没有提到,特提斯河的度假星球中,有个一天十八小时的行星?”

“没有,我读过的部分中没有提到,安迪密恩先生。”

“好吧,”我说,“先决定今晚怎么办吧。我们是在这儿露营,还是去飞船里面,或者把东西都搬到飞行车上,尽快找到下游的传送门?可以搬艘充气筏。我建议第三种。伯劳可能还在附近,我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

贝提克像上课的学生一样举起手。“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他说道,似乎有点不自在,“那个舱外橱柜受到了不小的损坏。里面没有找到充气筏,虽然记得库存中有一个,另外,有三辆飞行车坏掉了。”

我皱皱眉头。“完全坏了?”

“对,先生,”机器人回答,“彻底坏了。飞船觉得第四辆还能修,但需要花上几天工夫。”

“见鬼。”我咒骂了一句。

“这些飞行车还有多少电量?”伊妮娅问。

“正常使用的话,还可以用一百小时。”通信志说道。

女孩做了个放弃的手势。“总之,我觉得它们也没多大用处。多一辆少一辆都没啥差别,况且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地方给它们充电。”

我揉揉脸,摸到一脸的胡茬儿。这几天下来太过激动,我都忘了剃胡子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如果要拿什么装备的话,霍鹰飞毯就太小了,无法同时带上我们三个,加上武器,加上需要的其他东西。”

我觉得孩子可能会和我们争论到底要不要带这些装备,但她却说道,“都带着,不乘飞毯。”

“不乘飞毯?”我惊讶道。想到要在丛林中披荆斩棘地前进,我有点反胃。“没有充气筏,要么乘飞毯,要么就走路……”

“没有充气筏,别的筏子也行,”伊妮娅说,“我们可以自己做个木筏,乘着它往下游去……不只是乘这一段,而是一直坐它到目的地。”

我又揉揉脸。“可怎么过瀑布……”

“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先用霍鹰飞毯把东西运到那儿,”她说,“在瀑布下面造个筏子。除非你觉得我们造不成筏子……”

我望着那一棵棵裸子树木:很高,很细,结实,粗细正好。“能造,”我说,“以前在湛江上的时候,我就造过,把它们拴在游船后面拖一些旧货。”

“很好,”伊妮娅说道,“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露营……如果一天只有十八小时,那晚上应该也不会太长。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开始行动。”

我迟疑了片刻。我可不想一直让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发号施令,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但这个主意似乎很明智。

“飞船这时候完蛋,真是太糟糕了,”我说,“我们本来可以开船往下游去……”

伊妮娅大声笑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要乘这艘船在特提斯河上旅行,”她一面说,一面揉揉鼻子,“现在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绝无引人注目之处,就像一头能从槌球门下挤过的大腊肠狗。”

“腊肠狗是什么?”

“槌球门又是什么?”贝提克问。

“别管这些,”伊妮娅说,“今晚就待在这儿,明天我们把筏子造好,同不同意?”

我望着机器人。“在我看来,这很明智,”他说,“虽然这一切都是荒谬旅程的一部分。”

“那就算你赞成,”女孩说,“劳尔呢?”

“同意,”我说,“但我们今晚睡在哪儿?在岸上,还是在飞船里,哪个更安全?”

飞船说话了。“如果你们睡在我里面,我今晚会尽力让里面安全舒适。沉眠甲板上还有两张睡床,你们还是可以睡在那儿,另外还有几张吊床……”

“我赞成睡在岸上,”伊妮娅说,“如果你是怕伯劳,那飞船里面并不比外面安全多少。”

我望着黑漆漆的森林。“除了伯劳,夜里还会有其他东西,我也不想见到它们,”我说,“在飞船里面应该更安全。”

贝提克摸了摸一个小小的箱子。“我找到些小型周界线警报器,”他说,“可以设在营帐周围。我很乐意在晚上站岗。在船上待了那么多天,要是能在外面睡上一觉,我倒是有点兴趣。”

我叹了口气,缴械投降。“我俩轮流站岗,”我说,“天快黑了,咱们赶紧把这堆破烂弄好。”

我说的“破烂”包括我叫机器人挖出来的露营装备:一顶超薄的聚合体材质帐篷,薄得就像是蛛网的影子,但坚韧,防水,极其轻便,可以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一只超导加热立方体,可以用一个面加热食物,而另五个面丝毫不热;还有贝提克提到的周界线警报器——其实是种旧时的军用运动探测器,只不过我们这个是打猎用的,几个三厘米的圆板,可以戳进地面,围成方圆两公里的周界线;睡袋,可以无限压缩的泡沫垫,夜视镜,通信装备,餐具和器皿。

我们首先把警报器安置好,把它们戳进地面,在森林和河的边缘间形成一个半圆。

“要是河里的那个大家伙爬出来吃我们,那该怎么办呢?”安好周界线后,伊妮娅问道。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云层密布,没有一颗星星。微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听上去越发恐怖了。

“要是那玩意儿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从河里爬出来,把我们吃了,”我说,“那你就会后悔没有待在飞船里。”我把最后一只探测器安置在河边。

我们把帐篷扎在河岸中央,离损坏的飞船船头不远。微纤维帐篷不需要帐篷支柱或者木桩——你所要做的,只需把纤维线折上两下,就可以把它变得坚硬,即便狂风来临,那些折痕也会绷紧不断。但安设微纤维帐篷可是一门艺术,他们俩看着我展开纤维,把边缘折成A字形,并在中央展出一个圆顶,高度可以让人站在里面,接着,我把边缘折硬,插进沙地中,支撑住。我还故意留下了一张微纤维,铺在了帐篷底下,并朝外拉了拉,制成了一个入口。贝提克点头赞赏我的杰作,伊妮娅把睡袋放好,而我则拿出加热立方体,放上平底锅,打开一罐牛肉,就在这时,我才想起伊妮娅是个素食者——在飞船上的两星期中,她差不多只吃色拉。

“好啦,”她从帐篷中钻出一个脑袋,“我想吃几个贝提克热好的面包,还要几块奶酪。”

贝提克扛来一堆木头,又围好石块,做成一个篝火圈。

“我们已经有这个了。”我说道,指了指加热立方体和正热着的那锅炖牛肉。

“没错,”机器人说,“但我觉得点上火感觉会好点。火光也会让人愉快。”

火光,的确让人愉快。我们坐在精心搭建的前庭遮篷下,注视着火焰朝天空喷射火星,突然风暴来临了。这是场奇怪的风暴,没有闪电,却有一条条方向不定的微光。从迅速移动的云层下方,直至在狂风中不停摇曳的裸子树木上方,那淡淡的彩色光舞动着。没有雷声,却有某种次音速的隆隆声,弄得我神经紧张。丛林内,一个个或红或黄的球状磷火轻摇轻舞,虽不如海伯利安森林中的辐射蛛纱那么优美,但强劲有力,似乎又有点幸灾乐祸。在我们身后,河水轻轻拍打着河岸,水花越来越汹涌。我坐在火堆旁,耳中塞着的耳机已经调到周界线探测器的频率,等离子步枪摆在腿上,夜视镜挂在额头,一有动静,就马上戴起。我这样子肯定很滑稽。但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好笑:我脑中总是浮现出沙地中伯劳脚印的画面。

“它有没有做出危险的举动?”几分钟前我问贝提克。早先我还想叫他拿着十六号霰弹枪——相比其他武器,对于新手来说,霰弹枪是最容易的了——但他仅仅是把它放在一边,人坐在火堆旁。

“它什么也没做,”他回复道,“只是站在河岸上——很高,全身长满了尖刺,又黑又亮。眼睛通红通红。”

“它有没有看你?”

“它看着东面,望着河流下游。”贝提克答道。

就好像是在等我和伊妮娅返回,我想到。

我坐在忽明忽暗的篝火旁,注视着极光在狂风吹拂下的丛林上方舞动、闪烁,目光追踪着鬼火在黑暗的丛林中抖动轻摇,倾听着次音速的雷声低鸣着,仿佛一只饥饿的巨大野兽,同时不住地思索,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就在我们如蠢猪般坐在火堆旁的时候,丛林中肯定有迅猛龙或是一群群食腐卡利德迦在偷偷向我们靠近。也许,河水会涨——到时,就会有巨浪朝我们扑来。在沙洲中露营,其实并不愉快。今晚我们本该睡在飞船中,把气闸门关得紧紧的。

伊妮娅俯身躺在地上,望着火堆。“你会讲故事吗?”她问。

“故事!”我叫道。贝提克正抱着双膝坐在火堆对面,现在他抬起头来。

“对,”女孩说,“比如说鬼故事。”

我哼了一声。

伊妮娅用手掌托着下巴。火光照射在她的脸蛋上,显得红扑扑的。“我觉得这或许很有趣,”她说,“我喜欢鬼故事。”

我想了四五种回答,但都没有说出口。“你最好早点睡觉,”最后我说道,“如果飞船得出的昼夜时间正确的话,那晚上不会太长……”求你了,上帝,让它成真吧,我思索着。接着我大声说道,“你最好趁现在有时间睡上一会儿。”

“好吧。”伊妮娅回答道,她朝火堆、狂风下的丛林、极光、森林中的鬼火望了最后一眼,接着便转身进了睡袋,进入了梦乡。

我和贝提克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不时地和通信志手环说上几句话,叫飞船注意河水,如果水流涨起来,就立即通知我,后来又问它有没有探测到质量的变化,然后又问……

“安迪密恩先生,我很乐意站第一班岗。”机器人说。

“不,你去睡觉。”我说,已经忘了蓝皮肤的男人不需要多少睡眠。

“那我们就一起守夜,”他轻声说道,“但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住,你尽可以打个盹,别在意我,安迪密恩先生。”

我的确打了个瞌睡,大概是在六小时后,天还没亮前。整个晚上天都阴沉沉的,狂风大作;飞船没有完成星辰定位;我们没有被迅猛龙或卡利德迦吃掉;河水没有涨上滩来;极光没有伤害我们;湿地中也没有冒出圆球状的湿地沼气,将我们烧死。

那晚上深深烙刻在我记忆中的,除了飞速蔓延的妄想症和极端的疲倦外,就是眼前沉睡的伊妮娅,她褐中带金的长发披散在红色的睡袋边缘,拳头举到脸颊旁,就好像一个婴孩正想要吸吮大拇指。那一晚,我意识到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是多么的难以背负——我必须保护这个孩子,不让这个奇怪而冷漠的宇宙的利刃伤到她。

我想,正是在这个奇特的狂风大作的夜晚,我第一次明白了身为父母是何种感受。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便开始行动,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各种感受混杂交集,骨头酸痛,眼睛周围全是沙子,脸上的胡茬越发欣欣向荣,背部疼痛,心底里却非常喜悦——野营旅行的第一个晚上,我一般都是这个感受。伊妮娅到河边洗了洗脸,鉴于当时的情况,我得承认,她看上去非常容光焕发。

贝提克用加热立方体热好了咖啡,我和他喝了几口,注视着晨雾在迅速流淌的河流上方袅袅而上。伊妮娅拿起一个从飞船上带下来的水瓶,喝了几口水,大家从定量包中拿出干麦片,嚼了起来。

等到太阳升到丛林的华盖上,发出炽烈的阳光,驱散河面和森林中涌起的雾气时,我们已经开始用霍鹰飞毯把装备运往下游。因为我和伊妮娅昨天已经乘过飞毯,在河上开心地飞了一圈,于是这回我便让贝提克来使用飞毯,运载装备,而我则去飞船里再多搬一点东西出来,并确认一下是否带齐了所有的必需品。

衣服是个大问题。我已经把所有我认为是必需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但孩子的衣服很少,只有在海伯利安上穿的那件和背包里的几件,还有就是用领事衣橱里的衣服改小的几件。如果有二百五十年的时间来思索如何营救女孩,大家肯定觉得那个诗人老头会为她准备好衣服。虽然伊妮娅显得很高兴,似乎她带的东西足够,但我很担心,如果今后碰到很冷的天气或是下雨天,这些肯定不够用。

舱外橱柜里的东西派了很大的用场。有几件制服衬里,是专门用在太空服上的,最小的那件对女孩来说还挺合身。我知道,除了在极冷的条件下,这些微孔材料可以保暖吸汗。我还为自己和贝提克挑了两件;当时天很热,而且温度还在升高,所以带上冬天穿的衣服似乎很荒谬,但是没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橱柜中还有一件领事的户外背心:很长,但上面有十几个口袋、夹扣、系环、隐秘的拉链格。当我把这宝贝从一团糟的橱柜中挖出来的时候,伊妮娅尖叫了一声,马上穿上它,自此之后便几乎从没脱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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