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斧子的工作很快让我恢复了暖意,就连最后的一点战栗都停止了。现在,我能够感觉到擦刮和瘀伤的极度疼痛,这都是早先撞上冰顶时留下的,但这些皮肉伤,可以过阵子再处理。
最后,我们砍掉最后几根冰柱,终于漂进了通行无阻的水道。三人手上还戴着袜子手套,高兴地击掌庆贺,但立马又蜷缩回加热立方体边,把手提灯朝两边探照,陌生的景象从两侧拂过。
但这新的景象和原先的如出一辙:两旁还是垂直的冰墙,冰钟乳一副随时会砸向我们的模样,黑暗的河水汹涌奔流。
“也许会一直流到下一个拱门,一路上通行无阻。”伊妮娅说着,口中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像是什么光明的希望。
木筏冲过这条埋在冰下的河流的转弯处,我们全都站起身来。贝提克拿着撑杆,而我则操起方向舵破烂的残余部分,挡开左舷的冰墙,一阵手忙脚乱。接着,木筏又回到了急流中央,速度渐起。
“哎呀呀……”女孩叹道。她正站在木筏前端,语气告诉了我们一切。
河流往前流了六十米左右,然后变窄,在第二面冰墙前停住。
主意是伊妮娅想出来的,她建议把通信志手环派到前边侦察。“它有视频微珠。”她说。
“但我们没有显示器。”我指出,“而且它也不能把视频信号发送给飞船……”
伊妮娅连连摇头。“不是这样,只要通信志本身看得见,它就可以告诉我们看到的一切。”
“也对,”我终于明白,于是说道,“但它有那么聪明吗?没有飞船人工智能的支持,它能理解它看见的东西吗?”
“咱们问问它吧?”贝提克提议道,他已经把手环从我背包里拿了出来。
我们再次激活手环,问了问它。它向我们保证,完全可以处理视频数据,并通过通信波段将它的分析传给我们。那声音和飞船的一样,几乎有些目空一切的味道。它也向我们保证,虽然它不能漂浮,也没学过游泳,但它是完全防水的。
伊妮娅拿起手电激光器,从木筏的末端削掉一条原木,套上手环,用几颗钉子和枢轴螺栓圈固定住,然后又加上一个钩环,用来系登山绳,她打了个双次半套结,扎紧绳子。
“在过第一面冰墙时就该用这个。”我说。
她笑了。帽檐上积满了霜,一条条冰柱悬挂在窄窄的帽檐。“手环对放置炸药可能不太在行。”从她说话的声音中听出来,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我们把套着手环的木头丢进河里。“祝你好运。”我像个白痴一样说道。通信志相当有风度,没有回答。几乎是眨眼工夫,它就被冲到了冰墙之下。
我们把加热立方体向前挪了挪,蹲在它旁边,贝提克开始慢慢放绳。我调高通信装置扬声器的音量,大家鸦雀无声,望着绳索蜿蜒而去,听着通信志细声细气的声音向我们传回报告。
“十米。上面有裂缝,宽不超过六厘米。冰还没到头。”
“二十米。还是冰。”
“五十米。冰。”
“七十五米。还是看不到尽头。”
“一百米。冰。”绳已经放完,我们接上最后一段登山绳。
“一百五十米。冰。”
“一百八十米。冰。”
“两百米。冰。”
绳索全数放尽,希望全数尽灭,我开始把通信志拉回来。尽管双手已恢复知觉,勉强可以活动了,但急流太过凶猛,加上积满冰的绳子太过沉重,虽然那手环轻如鸿毛,但我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拉回来。我又一次想到,贝提克为了救我,花费的力气真是难以想象。
绳索几乎僵硬得卷不起来。当它最终被拉上木筏,我们不得不把通信志周围的冰一一凿下来。“虽然低温消耗了我很多能量,冰还遮住了我的视频捕捉装置,”手环尖声说着,“但我很愿意,也有能力继续探测。”
“不用了,谢谢。”贝提克礼貌地回答,关掉装置,递还给我。尽管手上套着袜子手套,但我还是感到金属环冰得拿不住,我只好把它丢进了覆满霜花的背包。
“我们的塑料炸弹已经不多,炸不掉五十米厚的冰。”我说道,声音非常平静——甚至连颤抖都没有了——我知道死刑已经准确清晰地降临到了我们头上,用不着再害怕什么了。
我现在意识到,在那疼痛与无望的沙漠中,之所以存在着一片平静的绿洲,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温暖。记忆中的温暖。生命之流从他们两人身上流向我,流入我体内,有一种共享生命的神圣感觉。现在,在被提灯照亮的黑暗中,我们慢慢前行,当务之急就是要活下去,于是我们讨论出一些不可能的办法,譬如用等离子步枪轰出一条生路等;又逐一抛弃这些不可能的办法,继续讨论更多类似的点子。在那恐慌、越发绝望、寒冷而黑暗的绝境中,却有一个温暖的核心,是这两个……朋友……灌输给我的,它让我保持平静,就像他们用自己的体温让我活了下来。在后来的艰难困境中——甚至现在,就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每次呼吸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致命的氰化物随时可能潜入——那共享温暖的记忆,第一次完全地分享生命力,总会让我冷静,平稳地度过人类恐惧的暴风雨。
我们做出决定,打算撑木筏沿河往回走,看看有没有先前漏看的裂缝、壁龛,或是通风口。虽然看上去希望不大,但比起让木筏挤进末端的冰瀑,这也许还不算太过无望。
终于,在河水改道朝右急转弯的地方,在那堵冰墙之下,我们发现了。显然,我们先前太过手忙脚乱,忙着挡开冰墙,重新回到中央急流,谁都没注意到,右舷方向的锯齿冰层里,隐藏着一条狭窄的裂缝。虽然我们不遗余力地去寻找,但如果没有手电激光器,就永远也不会发现那狭窄的通道:提灯的灯光,被结晶面和悬垂的冰凌四散弯折,恰恰没有照到它。常识告诉我们,这不过又是一条冰层的褶皱,就跟我在冰顶上看到的垂直裂缝一样,只不过它是水平的——那是一块供喘息的空隙,但到不了任何地方。但我们渴求希望,极力祈祷常识出了错。
那通道——褶皱——不管是啥,还不足一米宽,离河面约高两米。我们撑近一些,在激光的映照下看清,这条通道向前延伸了三米就到了尽头,也可能是这条渐窄的通道绕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之中。常识告诉我们,那是这条冰冻死胡同的尽头。但我们再次选择忽略常识。
伊妮娅把全身重量压在那长长的撑杆上,迎着剧烈翻腾的河水,使尽力气稳住木筏,而贝提克则把我托了上去。我手里拿着锤子,用它的尖头辅助攀爬,把它紧紧地凿入狭窄隘路的冰地,然后赶紧拼命把自己往上拉,最后终于来到了上头,我四肢着地,气喘吁吁,全身瘫软,但最终还是接上气来,站起身,朝下边的两人挥挥手。他们在等候我的汇报。
狭窄的冰道向右来了个急转弯。我拿起手电激光器,朝第二条冰廊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另一面冰墙将红色的光线反射回来,但这次,冰道似乎没了转角。不,等等……我沿着第二条冰廊往前走,由于冰顶高度渐低,不得不弯下身子,然后我意识到,隧道从这里陡峭地升了上去。光线先前照过的是这条冰坡的斜面。人在这种地方总会失去深度感知力。
我钻进这个狭小的空间,四肢着地爬了十几米,靴子在锯齿冰棱上磕磕绊绊。我回想起“买”这双靴子的那家商店,那是在空无一人、只闻回声的新耶路撒冷——以我在医院穿的拖鞋作为抵押,还放了几张海伯利安纸币在柜台上——我想不起店里的露营区有没有冰路钉鞋卖,可现在想买也为时已晚。
又到了一处新的地方,我不得不趴在冰上滑下去,又一次以为廊道会在一米之内到达尽头,可这一次它往左来了个急转弯,随后又直又平地延伸了——深入冰层——大约二十多米,然后又朝右一拐,继续向上爬升。我大口喘气,兴奋得全身颤抖,小步慢跑,滑行,借助锤子的尖头,慢慢爬下坡道,回到了通道出口处。激光束在清亮的冰面上投射出我的无数面容,那是一副兴奋的表情。
伊妮娅和贝提克在我走出他们的视野后,就开始给必要的装备打包,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全装好了。女孩被托上了小冰缝,贝提克把行装一件件往上扔,而她负责把东西悉数收好。我们互相呼喊,出谋划策。似乎每样东西都必不可少——睡袋、保暖毯、折叠帐篷——由于覆满了冰霜,压平后的大小竟然只有先前的三分之一——加热立方体、食物、惯性罗盘、武器、手提灯。
最后,我们几乎把木筏上的所有装备都运到了通道里。还争着要多带点——激烈的争论让我们暖和了一阵——最后只挑了必需品,能装得进行李包和背包的小件。我把手枪插进皮带,又把等离子步枪拴上背包。贝提克同意带上霰弹枪,弹药终于把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塞满了。幸运的是,我们无须用背包来装衣服——能穿的已经全都套上了——背包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食物和装备。伊妮娅和机器人还带了通信装置;我把依然结满冰的通信志套在粗粗的手腕上。尽管预防措施全部准备停当,我们还是不打算各自单独行动。
我有些担心木筏会漂走——虽然已用撑杆和支离破碎的方向舵固定住了,但是它们的稳固作用不会持续太久,但很快,贝提克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筏首和筏尾结上绳索,又用手电激光器在冰墙上融出几个凹槽,然后把绳索绑在牢固的冰楔上。
开始爬上狭窄的冰廊往前,我朝忠诚的木筏看了最后一眼,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它。真是一幅感伤的景象:石炉仍在原处,方向舵已成碎片,筏首挂着提灯的船桅已经断裂,原木前端被撞得参差不齐,两侧的原木几乎四分五裂,筏尾还没在了水里,整艘船覆着薄薄一层冰,冰寒的雾气在我们四周盘旋,将小船半掩。我朝可怜的船骸点点头,算作是感激和道别,转过身,带路往右朝上而去。行进到最低矮、最狭窄的地方时,我不得不把沉重的行李包和鼓鼓囊囊的背包移到身前,推着它们前进。
我本有点害怕,担心尚未探索的通道会不会到达某个尽头,但我们连滚带爬,过了三十分钟,隧道还没到底,转弯也一个接着一个,并且一直在往上。这一番努力虽说没有给我们真正的温暖,却让我们活了下来,尽管如此,我们每一个人还是感觉这里冷得刺骨,寒意在逐渐侵蚀我们的身体,我们迟早会因体力不支而停下。但我们还是把卷好的铺盖和睡袋拿出来铺好,希望在如此的严寒中睡上一觉还能醒来。但幸而还没到那种地步。
我停下来,把巧克力条传给他们,又把激光开到最大,开始解冻水壶里的冰,说道:“不远了。”
“离哪儿不远了?”伊妮娅问道,她身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如同穿了件铠甲,“我们现在不可能接近地面……爬得还不够高。”
“离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远了。”我说,一开口,呼出的水汽就在夹克的前襟和下巴的胡茬上冻结。我知道,我的眉毛上肯定挂着冰凌。
“有趣的东西。”女孩重复着,听上去满腹狐疑。我能理解。迄今为止,“有趣”这个东西一直在竭尽全力地追杀我们。
一小时后,我们停下来,用立方体热了些食物——架立方体的时候相当仔细,不然在我们热肉锅的时候,很容易不慎把冰地融穿。我查了查惯性罗盘,想搞清楚我们走了多远,爬了多高,突然贝提克说道:“别出声!”
几分钟里,我们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最后伊妮娅低声说:“怎么啦?我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奇迹,我们头上都裹着厚厚的东西当头巾和帽兜,说的话竟还能听见。
贝提克皱皱眉,手指竖到唇边,示意我们安静。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有脚步声。有人朝这边来了。”
39
在佩森,全教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的审问中心,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位处梵蒂冈,而是在一座由一堆石头建成的巨大环形要塞中,这里名为圣天使堡,起初建于公元一三五年,本是用作哈德良的陵墓,公元二七一年,与奥理安城墙连为一体,从此成为罗马最重要的堡垒。在旧地即将被大口吞噬地核的黑洞吞没之时,教会撤走了梵蒂冈办事处,同时还搬走了几栋罗马建筑,圣天使堡便是其中之一。公元五八七年瘟疫肆虐,大贵格利[55]率领祷众,恳求上帝结束瘟疫,而后大天使米凯尔在陵墓顶上显灵,于是城堡(实际上就是一块圆锥形的大石堆,四周环绕着护城河)对教会有了非常重大的意义。再后来,圣天使堡供多位教皇紧急藏身,躲避愤怒暴民的进犯,它潮湿的囚房和拷打室,也被用来关押教会觉察到的敌人,譬如本韦努托・切利尼[56]。自它在世约三千年来,事实证明,无论是面对蛮夷的侵略,还是面对核爆,它都能岿然不动。而现在,它依然如一座低矮的灰色山峰,矗立在公路、各式建筑、行政中心这“繁忙三角”内唯一开阔地的中央,三个顶点分别是梵蒂冈、圣神行政城和太空港。
德索亚神父舰长的与会时间应该在七时三十分,他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接待人给了他一枚徽章,在城堡闷热无窗的拱顶走廊中为他引路。四周的壁画、华丽的陈设、通风的凉廊,皆为中世纪时期的教皇所安置,现已华彩褪尽,亟待整修。圣天使堡再度担负起墓陵兼堡垒的职能。德索亚知道,从梵蒂冈至城堡那条戒备森严的通道,也是从旧地一并迁来的。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神圣法庭有一项职责,便是为圣天使堡提供现代武装和防御设备,万一星际大战的战火烧到佩森,它必须立刻为教皇提供庇护。
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钟,途中必须频繁经过检查站和安全门,守卫者并非梵蒂冈那些衣着鲜亮的瑞士卫兵,而是神圣法庭那些身着黑银制服的近卫军。
他进入审问室,与刚才行经的古老走廊和楼梯相比,它倒显得非常华丽明朗:内部的三面石墙中,有两面是散发着柔和黄光的智能玻璃面板;三十米上方的房顶上,有一个阳光收集器,将屋外的阳光洒进来;简朴的房间内,摆着一张新式的会议桌——德索亚的座位摆在五个宗教法官的正对面,不过样式和他们的相同,也一样舒适。一套标准办公处理中心靠墙而落,有键盘、数据屏、触显板、虚拟输入设备,还有一个餐具柜,里面放着咖啡壶和早餐面包卷。
德索亚只等了一分钟,宗教法官便一一抵达。几位枢机——一位耶稣会士、一位道明会[57]修士、三位基督圣心军修士——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并一一握手。德索亚身着黑色的圣神舰队制服,戴着洁白的教士领,而神圣法庭成员则穿着深红色的长袍、衣领带着黑色的垂饰,双方形成了鲜明对比。审判开始前倒有几点客套的礼节:先是谈及德索亚的健康和成功重生,又请他享用食物和咖啡。德索亚只要了咖啡。然后他们各自就坐。
神圣法庭早年有一项传统,后来也成了新生教会的惯例,如果受审者是名神父,那么对话将以拉丁文进行。整个陪审团的五名枢机,只有一人会真正开口提问。问题礼貌而正式,且总是选择第三人称措辞。审问完毕后,将有两份笔录交给受审者,分别由拉丁文和环网英文记录。
宗教法官: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是否成功找到并拘留名为伊妮娅的孩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的确接触到了那个孩子,但没有成功拘留她。
宗教法官:请解释一下“接触”在此种背景下表示的具体含义。
德索亚神父舰长:那艘搭载孩子离开海伯利安的飞船,曾两度被我拦截。一次在帕瓦蒂星系,第二次在复兴之矢。
宗教法官:这两次未能成功羁押孩子的尝试早已记录在案,并已正式记入履历。他是否认为,他飞船上经过特训的瑞士卫兵不可能在孩子自杀前,及时强行突破,将孩子保护性拘留?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我觉得风险太大。
宗教法官:据神父舰长所知,负责实际登舱行动的那名瑞士卫兵高级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是否同意取消该行动?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不清楚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登舱行动撤销之后持什么意见。此前他坚持要执行。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知道登舱行动中另外两名士兵的意见?
德索亚神父舰长:当时他们想去。他们艰苦训练了很长时间,已经准备就绪。但当时我的意见是,女孩意图伤害自己,风险太大。
宗教法官:那么,那艘逃亡飞船在进入复兴之矢的大气层前,他没有拦截它,也是出自同一原因?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当时女孩说她要在星球上登陆。所有相关人员都认为,让她这么做,等她登陆后再把她拘留,似乎要安全得多。
宗教法官:那么,前述飞船在接近复兴之矢上不再运转的远距传送门时,神父舰长却命令舰队和空军的多艘飞船对其开火……此言是否属实?
德索亚神父舰长:属实。
宗教法官:那么,他是否认为,这一命令不会伤及女孩?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我知道有危险,然而,当我意识到女孩的飞船是在朝远距传送门前进时,我坚定地相信,如果我们不把飞船击落,就会让她再次逃掉。
宗教法官:他是否知道,沿河的远距传送门在接近三个世纪的休眠之后,尚能自行激活?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知道。只是突然冒出的直觉,一种预感。
宗教法官:他是否惯于依直觉行事,冒攸关使命成败的风险——何况该使命还由教皇陛下亲自授予最高优先级——是这样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并非惯于执行教皇陛下亲自授予的最高优先级使命。在我的飞船参与的几次战役中,我也曾依据自己的见解下达命令,虽然以我的经验背景和接受的训练来看,那些见解并不完全符合逻辑。
宗教法官:他的意思是不是,自支持远距传输门的世界网陨落大约两百七十四年之后,传输门会重新激活,他得知这一点,是出于经验背景及接受的训练,对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是出于……直觉。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识到,复兴星系联合舰队的行动花费巨大?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知道损失无可估量。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识到,好几艘一线战舰因此而受耽搁,无法按时执行圣神舰队司令部的命令——派遣至所谓的长城防御周界沿线的事故多发区,对抗入侵的驱逐者?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明白,那些飞船是因我的命令而滞留在复兴星系。我承认。
宗教法官:在无限极海,神父舰长逮捕了几名圣神军官,他觉得这毫无不妥之处。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并且,未经无限极海圣神及教会当局的正当诉讼程序,也未曾听取任何官方意见,就对那些官员使用吐真剂及其他受限精神性药物,他也觉得毫无不妥之处。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他是否认为,交予他的教皇触显,不仅是为了辅助他完成寻找孩子的使命,同时也给予他肆意逮捕圣神军官的权力,不经军事法庭或律师的正当诉讼程序,就可开展此般审问盘查?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我是这么认为的,并且现在也作此理解,教皇触显给了我……在当时情况下,可以给我……正式的权力,只要是我认为对于完成使命所必要的行动,我都能下令执行。
宗教法官:那么,他是否认为,逮捕这些圣神军官,就能促使他顺利拘捕名为伊妮娅的孩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那孩子可能从无限极海的远距传输器间通过,而我的调查对于弄清楚关于该事件的一切真相来说,是必要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那一系列事件发生地的平台主管一直在对上级隐瞒真相,对女孩旅伴有关的事件遮遮掩掩,还牵涉到该水域偷猎者的叛国买卖。调查结束后,我将此案涉及的官员及职员移交给了圣神卫戍军,他们将依照军事法庭舰队法典,纳入合适的诉讼程序。
宗教法官:他是否觉得,只要是出于这……调查的需要,那么对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处理方式,也属于正当行为?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做过解释,行动必须马上展开,但米兰德里亚诺主教依然反对我们在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上展开调查。他甚至想要远距离阻止调查——尽管他的上级,简・凯莱大主教的直接命令是要求他配合工作。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认为,凯莱大主教是主动提供帮助,请求米兰德里亚诺主教配合?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是我求她帮忙的。
宗教法官:实际上,为了调查,神父舰长是否调用了教皇触显的权威,迫使凯莱大主教加以干涉?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
宗教法官:他能否陈述一下,在米兰德里亚诺主教亲自到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后,发生了什么事?
德索亚神父舰长: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怒气冲天,命令圣神军队释放我的囚犯——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所说的“我的囚犯”,是不是指平台的前任主管及圣神官员?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对我召来的圣神军队下令,要求释放鲍尔舰长及其他人。我驳回了该命令。但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拒绝承认教皇触显授予我的权威,于是我把主教暂行拘留,遣送到距星球南极六百公里远的一座耶稣会士修道院。因为风暴和其他一些突发事件,主教在该处滞留了几天。到他从那里离开时,我的调查已经完成。
宗教法官:调查结果显示了什么?
德索亚神父舰长:显示了诸多事实,其中之一是,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辖区内的偷猎者一直在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暗送现金贿赂,主教也一直默默收受。同时,平台的鲍尔主管也在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唆使下,伙同侵入者开展非法活动,向外世界渔人勒索钱财。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已将此指控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宣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将其上报凯莱大主教?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将其上报圣神卫戍指挥官?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能否解释一下,他为何省略掉圣神舰队行动守则、教会及耶稣会章程均要求的行动步骤?
德索亚神父舰长:主教涉及的这些罪行,并不是我调查的重点。我将鲍尔船长和其他人移交给卫戍司令官,因为我知道,这些事件将会按照军事法庭舰队法典的规定,得到迅速而公正的处理。我也知道,任何针对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控诉,不论是以圣神民事诉讼立案,还是遵照教会司法程序立案,都将要求我在无限极海上逗留几周乃至几月,但我的使命等不得那么长时间。我权衡利弊,觉得主教的腐败案重要程度低于追踪女孩的任务。
宗教法官:一无确凿根据,二无书面证词,就对一个罗马天主教会的主教做出指控,他是否清楚这问题的严重性?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清楚。
宗教法官: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先前的搜索模式,驾驶大天使信使舰船“拉斐尔”号到驱逐者占领的希伯伦星系呢?
德索亚神父舰长:依然是出于直觉。
宗教法官:请做具体陈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并不知晓女孩从复兴之矢传送去了何处。依逻辑判断,他们应是把飞船留在了某个地方,以其他方式继续沿特提斯河前进……也许是乘霍鹰飞毯,但更有可能是乘船或是木筏。从对女孩在无限极海期间及之前的旅程中调查得到的证据来看,他们可能与驱逐者有所联系。
宗教法官:请详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首先,那艘飞船……它是霸主时代设计的……一艘私人星际飞船,如果这件事可靠属实的话。霸主历史上,只出产了为数不多的几艘。我们发现,有一艘跟我们遇到的这艘很像,它在陨落的几十年前被赠与了某位霸主领事。这位领事后来在《诗篇》中名垂千古,那是过去的海伯利安朝圣者马丁・塞利纳斯所撰写的史诗。《诗篇》中,领事讲述了一个为驱逐者做间谍、背叛霸主的故事。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还有别的联系。我派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带着法证到海伯利安,确认了那个和孩子一起旅行的人的身份。该男子名叫劳尔・安迪密恩,土生土长的海伯利安人,曾是海伯利安地方自卫队成员。安迪密恩这一名字和那女孩的……父亲——也就是赛伯怪物济慈的著作有联系。事情又扯到了《诗篇》。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嗯,还有另一个联系。在无限极海上,劳尔・安迪密恩逃跑、疑似中弹后,他的飞行装置被俘获——
宗教法官:他为何说“疑似中弹”?平台上所有目击者都报告说,嫌犯被击中,掉入了大海。
德索亚神父舰长:早先比留斯上尉掉进了大海,但我们却在霍鹰飞毯上找到了他的血液和组织残片。而劳尔・安迪密恩的血,在飞毯上只找到了一小点。据我推断,可能是安迪密恩试图将比留斯上尉救上飞毯,又可能是比留斯用什么方法突袭了安迪密恩,总之后来两人在飞毯上打了起来,于是真正的嫌犯——劳尔・安迪密恩——受伤从飞毯上坠下,然后警卫开了火。我相信,被钢矛击中而死的是比留斯上尉。
宗教法官:除了血样和组织,他是否有任何证据证明,劳尔・安迪密恩在逃跑途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杀死比留斯上尉?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怀疑此事与驱逐者有联系的另一个原因是霍鹰飞毯。经法医研究,它非常古老——非常非常古老,兴许正是船员梅闰・阿斯比克和希莉在茂伊约星球上使用过的那张著名的飞毯。事情再一次扯上了海伯利安朝圣,扯上了塞利纳斯的《诗篇》所描述的故事。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的话已讲完。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抵达希伯伦,但不会碰上驱逐者游群,他们经常抛弃在战斗中夺取的星系。但显然,这次我的直觉错了,还搭上了持枪兵芮提戈的生命。对此我感到深挚的歉疚。
宗教法官:那么,这次调查花费了如此昂贵的代价,为米兰德里亚诺带来巨大的伤痛与困窘,而他认为结果是成功的,因为有几处似乎和名为《诗篇》的诗作有关,而后者又与驱逐者有着一丁点关系?
德索亚神父舰长:基本上……对。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意识到,那部名为《诗篇》的长诗,一百五十多年来,一直列属禁书目录?
德索亚神父舰长:明白。
宗教法官:他是否承认读过这本书?
德索亚神父舰长:承认。
宗教法官:他是否记得,耶稣会内部对于存心阅读禁书书目这一行为的惩罚?
德索亚神父舰长:记得。是被驱逐出耶稣会。
宗教法官:他是否记得,依教会和平正义教规的规定,基督教会对于蓄意阅读禁书目录所列书籍的行为,最严重的惩罚是怎样?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逐出教会。
宗教法官:我宣布,神父舰长即回梵蒂冈基督圣心军宅邸的住处,等候进一步召见,随时向本裁决小组或其他相应机构提供证言,其间不得私自离开。我们行使此职,恳请、起誓、允诺、约束我们的基督徒弟兄;以圣教、天主教、罗马使徒教之能,我们行使此职,强制、规避你;以耶稣之名,宣告此令。
德索亚神父舰长:感谢众位,尊敬显赫的枢机大人,审理官大人。我将静候消息。
40
在天龙星七号这个冰冻星球上,我们与奇查图克人共度了三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和他们一起在冰冻大气的冰冻隧道中流浪,学会了他们晦涩语言的少数几个词和短语,在被掩埋的城市里拜访了格劳科斯神父,猎捕北极幻灵,也被它们反猎,最后是溯河而下的可怕旅程。
我说得有点远了。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吸入氰化物的可能性正在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而增大,这使我更加想把故事快点讲完。但还是算了吧:在我吸入氰化物的刹那间(不是之前),故事便会戛然而止,所以,故事究竟在哪个地方结束,根本就无关紧要。那么,现在,我不如假装时间还很充裕,把所有事件悉数娓娓道来。
与奇查图克人的首次接触,差点以悲剧告终。当时我们熄灭了提灯,蹲在冰廊的黑影中,形势似乎对我们有利,我的等离子步枪已经充满电荷,随时准备射击,突然间,隧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出现了极为微弱的亮光,庞大的非人类形体从拐角处缓缓走来。我拨亮提灯,它那在严寒之下暗淡不少的光线照亮了一幅骇人的景象:三四只虎背熊腰的野兽——雪白的毛皮,跟我的手臂一样长的黑色利爪,更长的白色獠牙,泛着红光的双眼。这群畜生慢慢前行,四周缭绕着口中呼出的氤氲雾气。我扛起等离子步枪,点了点速射选项。
“别开枪!”伊妮娅大喊,抓住我的手臂,“他们是人!”
她的叫喊不仅阻止了我,也阻止了奇查图克人。本来,长长的骨矛已经从层叠的白色皮毛下探出,灯光照亮锋利的矛尖和苍白的手臂,手臂后扬,正欲掷出长矛,但伊妮娅的声音似乎将这戏剧般的场面定格,双方离动武只剩肌肉抽动这最后一步。
然后,我看见了挡在幻灵牙齿后的苍白脸庞——宽大扁平的脸,扁塌塌的鼻子,满脸的皱纹,苍白得像是得了白化病,但怎么看都是个人,黑色的双眸闪闪发亮,盯着我们。我调低灯光亮度,免得晃花他们的眼睛。
奇查图克人魁梧而强壮——完全适应了天龙星七号那折磨人的一点七倍重力——再加上身上裹了一层层的幻灵皮毛,使他们看起来更魁梧、更强壮了。我们很快明白,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那种畜生前半身的皮,连脑袋都有,幻灵黑色的钩状利爪也垂在他们的手下,幻灵的利牙遮没他们的脸,就像是用尖锐匕首构成的吊闸。我们还得知,幻灵的黑眼球——虽然没有复杂的光学和神经系统,但也能让这些怪物在几乎全黑的环境下视物——尚能当作简易的夜视镜。奇查图克人的生活用品,不论是穿的,还是随身携带的,都来自幻灵:骨矛,用幻灵的肠子和脚筋做的皮带,把幻灵的大肠打个结制成的水袋;睡袍、小床,甚至身上带的两件人工制品——一件是火盆,形状颇似主教法冠,是用幻灵骨头制成的,用皮带吊着,里面盛满了发光的余火,可以为他们照路;另一件更复杂,是骨碗和漏斗,用来放在火盆上把冰融成水。我们后来又得知,他们都把水袋掩在长袍下,以体温保温,不让里面的水结冰,这也使得他们那本已十分健硕的身体看起来更为魁梧和结实。
双方对峙的局面肯定持续了一分半钟,接着,伊妮娅向前走了一步,一个奇查图克人(我们后来得知他叫库奇阿特)也朝我们踏前一步。库奇阿特先开口说话,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条条巨大的冰钟乳砸向坚硬的地表。
“对不起,”伊妮娅说,“我听不懂。”她回头看着我们。
我看看贝提克。“你听得懂这种方言吗?”这么多世纪以来,环网英语已经成了标准用语,如果听到别人说番言夷语,简直都会震惊。即便是在陨落之后三个世纪,据那些来到海伯利安的外世界人讲,大部分行星和地区的方言也都能听懂。
“不,我不懂。”贝提克说,“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议使用……通信志?”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手环。奇查图克人警惕地看着我,仍然在互相唧唧咕咕,双眼警觉,留神我会拿出什么武器。我把手环举到眼前,按动开关,他们握着长矛的手臂也随之放松。
“我已激活,等候您的问题或命令。”覆满冰的手环唧唧叫了起来。
“听着,”库奇阿特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命令道,“告诉我,你能否翻译他们的话。”
身披幻灵毛皮的武士说了一小段叽里呱啦的话。
“如何?”我对通信志说。
“我不熟悉这种语言,或者说,方言。”飞船的声音如钟鸣般从通信志中传来,“我熟悉好几种旧地语言,包括环网前的英语、德语、法语、荷兰语、日语……”
“好吧。”我说。奇查图克人定睛凝视着咿咿呀的通信志,黑色的大眼睛从幻灵牙缝间凝望过来,却没有半点恐惧或迷信的意思——只有好奇。
“我建议,”通信志接着说道,“你们让我保持几周或者几个月的激活状态,让我充分了解这种语言,这样我就可以收集出一个数据库,从而编纂出简单的词典。另外还有个更好的方法——”
“还是多谢了。”我说着,关掉了它。
伊妮娅又向库奇阿特踏前一步,向他比画着,意思是我们又冷又困。她还打了其他手势,表示食物,又把一条毯子盖到我们身上,意思是睡觉。
库奇阿特咕哝了一声,和其他人交换了意见。现在,冰冻地道中共聚着七个奇查图克人,不久我们就会知道,他们外出打猎的小分队总是以质数组建,大些的队列也是如此。最终,和其他人逐一交谈后,库奇阿特对我们简短地说了几句,就转身开始往上升的通道走去,并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瑟瑟发抖,又在星球引力的重压下弯腰曲背,睁大眼睛,努力在他们晦暗的灰烬微光下看清道路,我们为了节约电源,已经关掉了提灯,同时,确定我的惯性罗盘还能用后,我们一路走,一路用它将走过的路做出少许数字标记。我们就这样跟着库奇阿特和他的伙伴,走向奇查图克人的营地。
他们是一个慷慨的民族。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件幻灵袍子穿,又给了许多用幻灵的后腿毛皮制成的长袍,用来垫着或盖着睡觉,让我们吃了些幻灵肉汤(用他们小小的火盆烧的),给我们喝水(来自他们用身体保温的水袋),更给予了我们信任。我们很快得知,奇查图克人从不起内讧,他们从没有过杀人的想法。从本质上说,奇查图克人,当地的土著居民,千年来一直在适应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是陨落、病毒性瘟疫和幻灵三重夹击下唯一的幸存者。奇查图克人所需的一切都取自凶残的幻灵,并且——我们发现——幻灵也依赖奇查图克人生存,这些人类是它们唯一的食物来源。其他的所有生命形式——数量极少——都在陨落和环境改造失败后,倒在了生存的门槛之后。
与他们共度的头两天里,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睡觉、吃饭、尝试着和他们交流。奇查图克人并不定居于冰中某处:他们一般是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叠好长袍,在迷宫般的隧道中慢慢迁移。将冰化成水——这是他们唯一用火的时候,因为灰烬不足以温暖他们,他们吃的肉也是生的——他们用三条幻灵肌腱做成的皮带将主教法冠状的火盆悬挂起来,这样就不会在冰上面融出圆点,暴露行踪。
他们的部落或是宗族——不管该怎么称呼——共有二十三人。一开始,我们看不出里面究竟有没有女人,因为这些奇查图克人似乎总是穿着长袍,只有在大小解的时候,才会找一条冰缝,稍微撩起一点,以免弄脏。直到我们第三次睡觉时,看见那个叫查奇亚的女人和库奇阿特睡在一起,才确信他们的部落里确实有女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和他们在冰廊那亘古不变的晦暗下行走、交谈,逐渐熟悉他们的面容和名字。库奇阿特是首领,虽然说起话来如雪崩般排山倒海,却是个温柔的男子,两片薄薄的嘴唇和一双黑色的眼睛总是带着微笑。奇阿库,他的副手,是部落里身高最高的,身着的幻灵长袍上带有一条血迹,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荣誉的象征。艾查库特时常动怒,总是满脸怒容地看着我们,还不跟我们接近。我想,如果是艾查库特带领打猎小分队的话,那天遇上他们时,我们肯定都成了躺在冰里的死尸了。
我们猜测,库奇图算是个巫医,他的工作是在我们睡觉的冰凹或隧道处转个圈,低声吟诵咒语,他脱下幻灵皮手套,将赤裸的手掌贴到冰上。我猜他这么做是在驱赶恶灵,而伊妮娅狡黠地回敬我,说他做的可能恰恰跟我们一样——试图找到一条路,离开这座冰迷宫。
奇奇提库是队伍中的载火人,显然,背负这样的使命令他颇感骄傲。灰烬对我们是一个谜:在无人拨火或添柴的情况下,它们竟能持续发光发热好几天——甚至几周。直到我们拜谒了格劳科斯神父,这一疑团才得以解开。
部落中没有孩子,对于慢慢熟悉的几个奇查图克人,我们也很难看出年龄。库奇阿特的岁数显然比大多数人都大——他那张脸犹如一张皱纹织成的网,以宽扁的鼻子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我们和他们讨论过年龄的事,可从未有过结果。他们看出伊妮娅是个孩子——或者至少是个年轻人,也把她当作小孩看待。我们分辨出其中有三个女人,发现她们也和男人担任一样的狩猎和守卫工作,并轮换着行使职责。虽然他们把睡觉时站岗的光荣任务也分给了我和贝提克——他们每次会留下三个人不睡,拿着武器站岗——但从不让伊妮娅执行此项任务。他们显然很喜欢她,也喜欢和她交谈,他们交流时词语简单、连比带画,自旧石器时代以来,这一方式就帮助不同种族跨越了交流的鸿沟。
第三天,伊妮娅成功说服他们,叫他们陪我们回到河边。一开始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但她打着手势,另外用上刚学会的几个词,很快表达出了意思——河流,漂浮的木筏,冻在冰中的远距传输器拱门(听到这里,他们都大呼起来),然后是冰墙,走上冰隧道,之后遇见了我们的朋友奇查图克人。
伊妮娅刚提议我们一起回到河边,部落的人就很快收好了睡袍,把它们塞进幻灵皮包中,片刻之后,就和我们上路了。这是唯一的一次由我引路,惯性罗盘那发光的针盘拆解开许多缠绕错节的弯道、上升道、下降道,沿我们在三天前漫游中走过的道路返回。
话说,要是没有计时器,我们就会在天龙星七号的冰道里失去时间概念。骨质火盆发出一成不变的黯淡光线,冰墙闪烁的光芒,我们前头及身后的黑暗,刺透骨髓的寒冷,短暂的睡眠时间,身上背负着的巨大重力,在冰廊中无休止的行走——所有这一切结合起来,摧毁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但计时器显示,我们爬下最后那一段狭窄冰廊,回到河边时,距我们抛下木筏已有三天,时近傍晚。
真是幅悲惨的景象:前桅四分五裂,圆木分崩离析,筏尾几乎已经没进了一大块冰中,我们留下的提灯覆上了一层白霜,没了帐篷和装备,整个筏子看起来空空荡荡,惨淡凄凉。奇查图克人却着实入了迷,显示出自我们见面以来从未有过的活力。库奇阿特和其他几个人抛出幻灵皮编成的绳索,下到木筏上,仔细地查看了所有东西——我们丢下的炉石、提灯上的金属、绑木头的尼龙线。他们的确很激动,我意识到,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建筑、武器、衣物等等的原料都只有一个来源,一种动物——一种灵巧的掠食者。在他们眼里,这木筏就是一堆不属于任何人的珍贵财宝。
他们本可以杀死我们,或者丢下我们,抢走这些财宝,可奇查图克人是慷慨的种族,他们认为所有人类都属于一个大家庭,就如所有的幻灵都是敌人和猎物,就连贪婪也不会改变他们这个看法。当时我们还没见过幻灵——当然,除了我们披在夏装外的皮毛,那些长袍温暖得令人难以置信,足以和保暖毯的隔热效率媲美,我们都已经把先前裹在身上的一层又一层外衣收起来了。如果说,我们当时对幻灵的力量和欲望还很无知,很快,我们就不会那么无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