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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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伊妮娅又向他们讲了一遍我们的想法:沿河漂流而下,穿过拱门。她用手势表现出一堵冰墙——又指了指它——然后打手势告诉他们,我们准备继续沿河而下,到第二座拱门去。

这让库奇阿特和他的伙伴更加激动,兴奋得甚至忘了使用手语,直接跟我们交谈,那刺耳的词句向我们袭来,犹如一大堆砂砾倾泻在我们的耳朵中。发现我们听不懂,他们转身兴奋地互相言语。最后,库奇阿特上前一步,对我们三人说了一句简短的句子。我们重复听到“格劳科斯”这个词——先前我们就听到过,这个词同他们的语言格格不入,显得很突兀——然后库奇阿特朝上面指了指,反复打着手势,示意一起走上地表,我们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于是,众人牢牢裹着幻灵皮袍,在压垮人的重力下,弓身驼背,身负沉重的背包,脚在石头一样坚硬的冰面一步一滑,朝掩埋在冰下的城市出发,去拜谒神父。

41

德索亚神父舰长被软禁在基督军神父宅邸,但最终,释放他的命令还是抵达了。他先前以为,裁决应该是由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做出,而事实上,传唤来自于卢卡斯・奥蒂蒙席,即梵蒂冈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大人)手下的副部长。

走进梵蒂冈城,穿过梵蒂冈花园,这番经历深深震撼着德索亚的心灵。他眼见耳闻的一切——淡蓝色的佩森天空,梨树园中四处飞驰的雀鸟,晚祷钟轻柔的长鸣,令他内心涌起细腻的情感,让他泪眼婆娑。奥蒂蒙席与他边走边聊,讲些罗马教廷的飞短流长和温和的插科打诨,两人走过花园,两旁次第开放着似锦繁花,蜜蜂在其间辛勤忙碌,那段路远去很久之后,德索亚的耳朵里还一直嗡嗡轰响着奥蒂蒙席的话语。

德索亚盯着眼前这位高大的老者,他以轻快的步伐为他领路。奥蒂非常高,那长长的法衣下,双腿悄无声息地迈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向前滑行。蒙席脸庞纤瘦,看上去很狡诈,多年来的笑容铸就了脸上的条条皱纹,鹰钩长鼻似乎总是在梵蒂冈的空气中嗅探诙谐和流言。德索亚听说过关于奥蒂蒙席和卢杜萨美枢机的玩笑,他们一个高大风趣,一个臃肿狡诈——要不是他们拥有令人芒刺在背的权力,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肯定会笑出声来。

两人出了花园,走进一架外部电梯,电梯升向梵蒂冈圣殿的走廊,对此,德索亚立马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们乘上围有金属丝网的电梯箱,进出之时,守卫的瑞士卫兵都会迅速立正,他们古老的制服绘有红色、蓝色和橙色的条纹,光辉灿烂。这里的士兵都携带长枪,但德索亚记起来,那些东西都带有脉冲步枪的功用。

“你应该记得,陛下在第一次重生的时候,决定重新入住这一层,因为他欣赏那位同名教皇,尤利乌斯二世[58]。”奥蒂蒙席说着,手轻快地一挥,扫过长长的走廊。

“对。”德索亚说着,内心正狂野似的跳动。教皇尤利乌斯二世——这位著名的尚武教皇,是首位在此屋檐下入住的教皇。他于公元一五〇三年至一五一三年在位,在此期间,下令绘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现任尤利乌斯教皇——以尤利乌斯六世之衔登基,历经多次重生,现已是尤利乌斯十四世——在此生活及统治的时间,几乎是那第一位尚武教皇任期的二十七倍。他肯定不是来见教皇陛下本人的!他们开始走过雄伟的走廊,德索亚表面佯作镇定,但掌心却沁出了汗,呼吸也非常急促。

“当然,我们是去见国务秘书。”奥蒂微笑着说道,“但如果你先前没见过教皇公寓的话,这段路途将会是一次令人心旷神怡的经历。这一整天里,教皇陛下都在奈尔维大楼的小厅,接见参加星际宗教会议的主教们。”

德索亚点点头,看样子在侧耳倾听,但实际上,整个途中,他始终透过教皇公寓各房间一扇扇敞开的门朝里面窥去,注意力集中在拉斐尔诸室[59]。他记得历史大致是这样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厌倦了一些二流天才的“过时”壁画,诸如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以及安德利阿・德尔・卡斯塔亚的作品,于是在一五〇八年的秋季,从乌比诺请来了二十六岁的天才,拉斐罗・桑乔,也就是人称拉斐尔的大师。透过一扇房门,德索亚看见了署名室[60],那里有一幅极为震撼人心的壁画,描绘了在哲学和科学真理的兴盛下宗教真理的繁荣。

“啊,”奥蒂蒙席说着,脚下停了停,让德索亚好生细看一番,“你喜欢这幅画,对吧?能看见柏拉图吗?他就在那群哲学家中间。”

“看见了。”德索亚说。

“你知道这些人实际上是依照谁画的吗?是以谁为模特的?”

“恕属下无知。”德索亚说。

“列昂纳多・达・芬奇,”蒙席说着,脸上挂着一丝隐笑,“还有赫拉克利特[61]——看到他了吗?你知道拉斐尔是以谁为蓝本摹画的吗?”

德索亚只能摇摇头。他想起了故星上那个小小的马利亚教堂,是土砖砌成的,总有沙子从门缝下刮进,在简陋的圣母像脚下汇聚成堆。

“赫拉克利特其实是米开朗琪罗。”奥蒂蒙席说道,“而那边的欧几里得……看见了吧……是布拉芒特[62]。进来,走近看看。”

德索亚几乎不忍心踏上锦绣缎叠的华美地毯。整间屋里的壁画、雕像、镀金画框、高高的窗户,似乎都在他周围旋绕。

“看这儿,看见布拉芒特衣领上的这些字母了吗?过来,靠近些,能看清楚吗,我的孩子?”

“R-U-S-M。”德索亚念道。

“对,对。”卢卡斯・奥蒂蒙席咯咯笑起来。“Raphael Urbinus Sua Manu。过来,过来,我的孩子……为我这上了年纪的人翻译翻译。我相信,你这周可是好好复习了一番拉丁文吧。”

“乌比诺的拉斐尔,”德索亚为高个男子翻译道,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亲笔。”

“对。随我来,乘教皇电梯到楼下去。我们可不能让国务秘书大人久等。”

波吉亚寓所占据了宫殿这一侧楼底层的大部分空间。他们穿过小小的尼古拉斯五世礼拜堂,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得,他从没见过任何人类的建筑比这间小屋更为华丽细致。此处的壁画都是弗拉・安基利科[63]于公元一四四七年至一四四九年间所作,画风清新简朴,正可谓是纯净的化身。

走过礼拜堂,波吉亚寓所的各个房间变得越来越黑暗狰狞,似乎印证着在当年的几位波吉亚教皇统治下日趋黑暗的教会历史。但是到了第四个房间——亚历山大教皇的书房,献给自然及人文科学——德索亚开始欣赏到鲜明色彩带来的视觉冲击,奢华的金叶铺施,华丽的灰泥粉饰。第五个房间通过一系列壁画和雕像,表现了诸位圣哲的略传,但风格略显呆板,不甚写实,令德索亚联想到曾目睹过的旧地古埃及绘画。第六个房间,教皇的餐厅,依蒙席所言,展现了信仰的秘密仪式,那一连串绚烂的颜色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塑像,着实让德索亚屏住了呼吸。

奥蒂蒙席驻足在一幅描绘重生的巨大壁画前,两根手指指向一个配角人物,经历了多个世纪,油画业已褪色,而那个人物热切的虔诚却丝毫未曾消减。“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奥蒂轻声说,“波吉亚家族历任第二位教皇。”壁画上人头攒动,他几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伸手朝立在人群附近的两人轻轻一拂。那两人脸上的明光和表情,表明了圣哲非他们莫属。“恺撒・波吉亚,”奥蒂说道,“亚历山大教皇的私生子。他旁边那人是他的哥哥……后来被他杀害。教皇的女儿,卢克蕾西娅,第五间房间里有她的画像……可能你没注意到……就是纯洁的亚历山大圣凯瑟琳。”

德索亚听得目瞪口呆。他抬头看看天花板,看见这几间房里出现的同一个标志——公牛和皇冠组成的图案,色彩鲜明,曾是波吉亚家族的徽章。

“这些壁画都是平托瑞丘[64]所作。”奥蒂蒙席说着,又开始迈步向前,“他的真名是波纳迪诺・迪・贝托,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兴许是黑暗的仆从。”蒙席停下来,回头朝房间望了一眼,与此同时,身边的瑞士卫兵迅速立正。“不过总的来说,他确实是个天才。”他轻声说,“快来。时间到了。”

卢杜萨美枢机在第六间房间,房间名谓Sala dei Pontifici——意即“教皇之屋”,他在一张狭长的矮桌后等待。通报德索亚来访并获允晋见的当儿,那庞大的男人没有起身,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朝外挪了挪。德索亚单膝跪地,吻了吻枢机的戒指。卢杜萨美拍拍神父舰长的头,挥挥手,示意免去接下来的礼节。“坐,我的孩子。请随意。我向你保证,比起他们为我特设的这张直背宝座来说,那张小椅子可要舒适得多。”

德索亚几乎忘了枢机的嗓音是多么的响亮:洪亮的低音从那庞大的躯体中发出,轰隆咆哮,犹似从地底涌来。卢杜萨美身材臃肿,身上覆着红色丝绸、白色亚麻、深红色天鹅绒,整个人活似一座地质山丘,一层层下巴上顶着巨大的头颅,上面长着小嘴、精明的小眼睛、几乎秃顶的脑瓜,还戴了顶深红的无檐便帽。

“费德里克,”枢机声音低沉地说道,“你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死亡与考验,却没有受到伤害,这令我很高兴,很愉快。你看起来很健康,我的孩子。虽然很累,但很健康。”

“谢大人挂念。”德索亚答道。奥蒂蒙席坐到神父舰长左边的一把椅子上,离枢机的桌子稍远。

“听说,你昨天接受了神圣法庭的审判。”卢杜萨美枢机轰隆隆地吼道,灼人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德索亚的身体。

“是的,大人。”

“我希望,他们没有用拇指夹吧?也没有用铁娘子[65]或者烙铁吧?有没有让你上刑架呢?”枢机的笑声似乎在他庞大的胸腔间回荡。

“没有,阁下。”德索亚挤出一丝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枢机说道。十米上方一个装置投来光芒,在他的戒指上闪亮。他凑近了些,微微一笑。“当年陛下命令神圣法庭取回旧名——宗教裁判所,少数无信仰的人以为,教会曾经的疯狂与恐怖又将卷土重来。但他们现在懂了,费德里克,神圣法庭唯一的权力,就是为教会提供建议,其唯一有权执行的惩罚,是建议逐出教会。”

德索亚舔舔嘴唇。“那可是个可怕的惩罚啊,大人。”

“对。”卢杜萨美枢机赞同道,声音里善意的嘲弄已然消失,“可怕,但你无须担心,我的孩子,这事已经画上句号,你已被判无罪,清白的名声丝毫不受影响。审判官将会向陛下递交一份报告,为你洗刷所有的冤名,除了……可以这么说……某个偏远地区的主教,他在教廷里有很多朋友要求参与预审旁听,你是不是太不顾及这位主教的感受了呢?”

德索亚一口气还没呼出。“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是个窃贼,大人。”

卢杜萨美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奥蒂蒙席,继而回到神父舰长的脸上。“对,对,费德里克。我们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放心,那颗偏远海洋星球上的这位好主教,会来拜见神圣法庭的枢机大人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也许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对于他的案子,处理建议不会像对你这么从宽。”枢机坐回高背椅,古旧的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现在,我们必须讨论点别的事,我的孩子。准备好继续使命了吗?”

“准备好了,大人。”德索亚很惊奇,这答案竟然脱口而出,而且充满了诚挚。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希望,这一部分生命与使命还是结束为好。

卢杜萨美枢机的表情变得愈加严肃,肥胖的下颌似乎也变得结实些了。“很好。啊,我听说,你手下一名士兵在去希伯伦的途中牺牲了。”

“重生时发生了意外,大人。”德索亚说。

卢杜萨美摇着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持枪兵芮提戈,”德索亚神父舰长补充道,他觉得必须说出烈士的名字,“他是个优秀的战士。”

枢机的小眼睛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他直勾勾地望向德索亚,说道:“我们会派专人照顾他的父母和妹妹。持枪兵芮提戈有个哥哥,在布雷西亚,已晋升到神父指挥官的军衔。你知道吗,我的孩子?”

“不知道,大人。”德索亚说。

卢杜萨美点点头。“真是个巨大的损失。”枢机叹息着,肥胖的手摆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德索亚看见他手背满是凹痕,他盯着那只手,感觉那就像是什么海生软体生物。

“费德里克,”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由于持枪兵芮提戈已为国捐躯,我们建议派人填补飞船上他空出的职位。但首先,我们得讨论一下这次使命的缘由。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找到并羁押那个小女孩吗?”

德索亚坐直身子。“大人解释过,那名女孩是一个赛伯异种的孩子。”他说,“她会对教会造成威胁,还可能是人工智能技术内核的间谍。”

卢杜萨美点着头。“全都没错,费德里克。全都没错。但我们并没有明确告诉你,她究竟为什么会是威胁……不只对教会,对圣神,甚至对全人类来说,都是威胁。如果我们要派你回去继续这次任务,我的孩子,你有权知晓理由。”

外边,突然传来两声迥然不同的声音,隔着窗户和宫墙听不太真切,但依然隐约可辨。同一时刻,从雅尼库伦山沿河至特拉特福勒,传来了正午的炮礼声,另一面,圣彼得大钟开始敲响钟声,表示正午的到来。

卢杜萨美顿了顿,从深红色长袍的衣袋中拿出一块古表,点点头,似乎感到心满意足,然后给它上了发条,放回原处。

德索亚恭候着。

42

我们花了一天多的时间走过冰廊,来到格劳科斯神父所在的地下城市,途中睡了三次短觉,而旅途本身——冰层中的通道又黑又冷又狭窄——要不是因为一名伙伴被幻灵掳走,我可不见得会将它铭记在心。

如一切的暴行一样,它来得太快,根本察觉不到。前一秒,我们正以一列纵队徒步跋涉向前,我、伊妮娅和机器人走在队伍的后面,突然间,冰“砰”的一声炸裂,一阵骚动——我呆住了,以为是踩上了地雷,发生了爆炸。紧接着,伊妮娅前边,与她相隔两人的那个穿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身边的奇查图克人开始狂怒而无助地哀号,紧挨着的那些猎手奋不顾身跳进新出现的通道,而一秒钟以前,那里还是一块平地。我还呆立在原地,套在袜子里的双手握着等离子步枪,可事实上那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安全栓还没拔下来呢。

我举枪赶到伊妮娅身旁,她正举着提灯,照进近乎垂直的坑道。两个奇查图克人已经迅速跳进井道,通过靴底和短骨刀减缓下降速度,只见冰碴在他们头上飞舞。我正准备挤进去时,库奇阿特抓住我的肩膀。“科切!”他说道,“库切塔奇!”

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四天,我知道他在叫我不要去。于是我听从了他的话,不过还是拿出手电激光器,为那些大声叫喊的猎手照亮前进之路,他们已经到了二十米之下,冰道蜿蜒着变为水平,我现在看不到他们了。看到眼前一片鲜红,一开始我以为是激光束的颜色,但接着我发现,坑道内壁其实是覆了一层——几乎涂满了——鲜血。

甚至在猎手们空手而归之后,奇查图克人依旧在不断哀号。我明白,他们没有看到幻灵,也没有找到被它掳去的猎物,只找到了血、长袍碎片,以及她的右手小指。库奇图,也就是我们先前觉得是巫医的那个,跪在地上,吻了吻被咬断的手指,然后取出一把骨刀,划过小臂,让自己的鲜血滴上血淋淋的手指,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收进皮袋,那动作几乎是带着虔诚。哀号随即停止。奇阿库,高大的那个,也是跳下坑道的猎手之一,现在长袍上的血迹已增加到两条——他转身对着我们,动情地说了好一番话,而其他人则背好背包,收起长矛,重新开始艰苦跋涉。

我们继续沿冰廊朝上爬,但我总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幻灵捅出的参差不齐的坑洞,看着它们融入如影随形的黑暗中。我先前以为那些动物生活在地表,只在捕猎时才会下来,所以丝毫不感到害怕。但现在,就连这些地面下的冰层也变得极为凶险,冰墙与冰顶的晶面和褶皱,都可能是下一只幻灵的埋伏之处。我发现自己正尽量轻手轻脚地前进,似乎那样我就不至于掉入地下,直面杀手。可这是在天龙星七号上,那根本就不是件容易的活计。

“伊妮娅女士,”贝提克裹在长袍里说道,“我听不懂奇阿库先生在说什么。是有关人数的事吗?”

伊妮娅的脸几乎完全隐没在幻灵长袍的牙齿背后。我已经得知,所有的长袍都是从幻灵幼兽——未成年的幻灵——身上扒下来的,但光是看到从冰墙中跃出的雪白膀子比我的腰还要粗,黑色的爪子跟我的小臂一样长,我已能想象那生物有多么庞大。等离子步枪的安全栓还没取下,我在天龙星七号那如坠千钧的重力下,试图轻手轻脚地走路,时不时地,我会想到,只有无知者才能无畏。

“……所以,我想他是在说,这伙人的人数不再是质数了。”伊妮娅正对贝提克说道,“在那女子……被带走之前……我们总共是二十六人,所以才会发生惨剧,现在他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不然的话……我不清楚……可能会有更倒霉的事发生。”

据我所知,他们解开这个质数凶咎的办法,是派奇阿库作为侦察兵在前面探路。或者,他是自愿离开这队伙伴,直到他们把我们安全护送到冰冻的城市。二十五,这是个奇数,还可以暂时忍受,但我们离开后,他们的人数将会变成二十二,这个数字仍然无法接受。

不过,一到城市,我就没再去理会奇查图克人有关质数的迷信问题。

一开始,我们看见了灯光。仅仅几天,我们的眼睛就已经习惯于“库奇基图克”——也就是外形如主教法冠的骨质火盆——那灰烬发出的微光,连我们提灯的光芒似乎也显得太过刺眼,而冰冻城市发出的灯光则已令人痛苦不迭。

曾几何时,这栋建筑是由钢铁或塑钢加智能玻璃构成的,也许高达七十层,窗外的景色,一定是经过环境改造后变得舒适怡人的绿色溪谷。或许,面对的正是北面的河流,望着它流向半公里之外。而现在,这条冰道通进了玻璃中的一个洞口,所在位置大概在五十八层左右,大气冰川的巨舌已经舔弯了这栋建筑的铁架,侵蚀了每一个楼层。

但这座摩天大楼依旧矗立着,也许是因为其上层已经穿透了大气冰川,到了接近真空之地。而且,它依旧闪着光芒。

奇查图克人在入口处停下脚步,遮住双眼,以免被强光灼伤。接着,他们又大声呼唤起来,声调与先前那个女子被幻灵掳走时在冰廊中的哀泣不同,这是一种召唤。我们站在那儿等待,我盯着这个无遮无盖的钢铁玻璃框架,看着一层又一层的楼面上,张挂着一盏又一盏耀眼的提灯,以至于我们朝脚下望去的时候,视线可以穿透清澈的冰层,看见建筑笔直往下通去,各扇窗户闪着明亮的灯火。

格劳科斯神父穿过这座半是冰窟半是办公间的地方,朝我们缓缓走来。他穿着长长的黑色法衣,戴着十字架,我一下子联想到浪漫港附近修道院里的耶稣会士。显然,这个老人双目失明了——眼睛因白内障而成了乳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就跟两颗石头差不多。但格劳科斯神父最先震慑到我的地方,并不是这一点:他很老,很苍老,须发尽白,留着长长的胡须,如一个年高德劭的长者。库奇阿特叫他的时候,他的面部一下子有了活力,像是忽然从入定状态中醒来。雪白的眉毛拱起,宽阔的前额皱出深沉的痕纹,裂纹横生的嘴唇咧开微笑。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诡异,不过,格劳科斯神父身上,并没有任何一点令人觉得怪诞——不论是盲眼,还是白得煞眼的胡须,不论是那由于年老而皱褶叠生、杂点斑驳的皮肤,还是干瘪的嘴唇。他是那么……正常和健康……就算和别人比,也比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遇见这位“格劳科斯”的场景,我曾预先有过好些设想——害怕他和正在追捕我们的圣神有联系。而现在,看到他是名神父,我本该马上抓紧女孩和贝提克,随奇查图克人一同离开,但我们三个都没有这一冲动。这位老人不是圣神的人……他仅仅是格劳科斯神父。初次见面几分钟后,我们就知晓了这一点。

但一开始,在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的时候,盲眼的神父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他用奇查图克语对着库奇阿特和奇奇提库说过话之后,突然转身面对着我们,高高举起一只手,仿佛他的手掌能够感受到我们(我、伊妮娅、贝提克)的热量。然后,他越过狭小的空间,来到我们旁边,来到冰窟与房间互相侵蚀的边界。

格劳科斯神父笔直走向我,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以环网英语大声清晰地说道:“汝即该人!”

我过了好一阵——好些年——才正确理解了他说的这句话。而当时,我只是以为那名老神父又疯又瞎。

大家商定,我们三人先在冰川下的这幢大厦中,与格劳科斯神父共度几日,而奇查图克人则回去完成重要的族内急事——我和伊妮娅猜测,解决质数问题是他们亟待解决的燃眉之急。事毕之后,他们会回来接我们。我和伊妮娅用手势告诉他们,我们想拆掉木筏,携带它沿河而下,抵达下一个远距传送门。奇查图克人似乎明白了——至少在我们用手势描绘出第二座拱门,示意木筏从中穿过的情景时,他们点点头,说出他们表示同意的词——“喳”。如果我对他们的手势和语言理解没错的话,那么,去第二座远距传输器必须从地面上行走,得花上好几天,还会经过一个有很多北极幻灵活动的区域。不过我肯定有一点是听懂了,他们说,这些留待之后再议,他们先得完成那当务之急,等到“寻找到无法分解的平衡”——我们猜,那也许是说他们要再去拉个人入伙——或是让其中三个离开。后一种想法让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总而言之,在库奇阿特一伙回来前,我们得和格劳科斯神父待一段时间。盲眼的神父兴高采烈地与猎手们交谈了几分钟,然后站在冰窟的入口前,显然是在倾听,直到他们那骨火盆的亮光消失得很远很远。

而后,格劳科斯神父向我们再次致意,手拂过我们的脸、肩膀、手臂、手。我得承认,自己从没经历过这种方式的介绍。老人瘦骨嶙峋的双手捧起伊妮娅的脸,说道,“人类小孩。我从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人类的孩子。”

我没有明白。“那奇查图克人呢?”我问,“他们也是人啊,肯定也有孩子吧。”

在我们互相“自我介绍”前,格劳科斯神父已经领我们进了摩天大楼,走上一段楼梯,进了一间较暖和的屋子。这里显然是他的起居所——众多提灯和火盆闪着明亮的光,用的是和奇查图克人同样的发光小球,不过这里要多好几百个,四周立着充裕的家具,有一台古老的唱片播放机,内墙摆放了一排排书籍——对于一间盲人的屋子来说,我觉得这显得有些荒唐了。

“奇查图克人有小孩,”年老的神父说,“但不允许他们随众同行,到这般遥远的北地。”

“为什么?”我问。

“幻灵。”格劳科斯神父说,“在环境改造线以北,有很多幻灵。”

“我还以为奇查图克人必须依靠幻灵才能生存呢。”我说。

老人点点头,捋捋胡须。他长着一大把银白的胡须,长得都遮住了罗马衣领。法衣很小心地补缀过,但那层层补丁又再次被磨损穿破。“我的奇查图克朋友必须依靠幻灵幼兽,取得生活所需的一切,”他说,“而成年兽的新陈代谢,使得它们的皮毛和骨头对部落的人没有一点利用价值……”

我不明白为什么,可也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幻灵的最爱,也是奇查图克人的孩子。”他说,“所以,看到我们的小朋友在这么遥远的北部出现,奇查图克人会感到迷惑不解。”

“那他们的孩子都在哪儿呢?”伊妮娅问。

“几百公里外的南方。”神父说,“他们专门有一队族民在养育孩子。那儿是……热带地区,冰只有三四十米厚,空气还算适合呼吸。”

“为什么幻灵不去那儿捕猎孩童?”我问。

“对幻灵来说,那地方可是恐怖之地……太暖和了。”

“那为什么奇查图克人不谨慎行事,搬到南方……”我开口道,但立马打住了,一定是沉重的重力和寒冷把我变迟钝了。

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听明白了我的问题,格劳科斯神父说道:“正是如此,奇查图克人必须依赖幻灵才能生存。狩猎部落——比如我们的朋友库奇阿特所在的那群——冒着生死危险,为孩子养育队提供肉、皮和工具。而孩子养育队则冒着饿死的危险,等着食物送达。奇查图克人没多少孩子,仅有的几个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或者,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吾侪图克爱其特查库特库奇特’。”

“比温暖更……我猜那个词语的意思是……神圣。”伊妮娅翻译道。

“完全正确。”老神父说,“我真是老糊涂了,有些礼数不周,我该带你们去看看住处——我另外还有几间房,里面有家具,也生了火,虽然你们是……啊,我相信,五十标准年以来……除了奇查图克人之外,我的第一批客人。你们先住下,我去热晚饭。”

43

卢杜萨美枢机开始向德索亚解释此次任务的真正缘由,讲到一半,他靠回宝座,朝遥远的殿顶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你觉得这间屋宇怎么样,费德里克?”

德索亚神父舰长竖着耳朵正准备聆听重大信息的到来,听到这话,他抬头干眨了几下眼。这间宏伟大厅的装饰,和其他波吉亚诸室一样华丽炫目(他突然觉得,这里甚至更为华丽,因为这间屋子运用的色彩更鲜明,更艳丽),但他马上找到了区别:这里的织锦和壁画都是现代作品,其中一张描绘了教皇尤利乌斯六世从上帝派来的天使手中接过十字形,另有一张刻画了上帝探手而下——仿拟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为尤利乌斯施行重生圣礼。他还看见了邪恶的伪教皇,忒亚一世,被一个手持火焰剑的大天使驱逐[66]。其他天顶画和墙上的织锦,都颂扬着教会重生和圣神扩张这首个伟大世纪的荣耀。

“这儿原先的屋顶在公元一五〇〇年垮塌。”卢杜萨美枢机以低沉的声音说着,“亚历山大教皇险些因此薨逝,但原先的大部分装饰都毁坏了。尤利乌斯二世辞世后,利奥十世[67]开展了重建,但成果远逊于先。现在这幅崭新的作品,是一百三十标准年前陛下授权委任的。注意中央那幅壁画——这是复兴之矢的哈拉曼・甄纳所作。那儿的圣神升天织锦出自白久之手。而建筑的修复工作,则是由佩森本地的工匠精英完成,包括彼得・巴恩斯・科特-比尔哥鲁斯。”

德索亚礼貌地点点头,完全不知道这与他们当下的话题有什么关系。也许枢机大人和很多权高势大的男女一样,已经习惯于想到哪说到哪,随意跑题,因为他的部下永远不会就此提出抗议。

似乎是读出了神父舰长的心思,卢杜萨美咯咯笑了起来,软绵绵的手摆在桌子的皮革表面上。“我说这些是有理由的,费德里克。你是否同意,教会和圣神为人类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和平与繁荣?”

德索亚犹豫了片刻。他读过历史,然而依旧不敢肯定这一时代是不是史无前例的。至于“和平”……记忆中那些燃烧的环轨森林与遭受劫掠的星球,现在依然出没在他的梦境中。“对于我曾去过的那些前环网星球,的确在教会和圣神同盟的管治下,境况大为改观,大人。”他说,“并且,无人能否认史无前例的重生之礼。”

卢杜萨美乐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圣人们为我们解救了一位……外交家!”枢机揉揉薄薄的上唇,“对,对,费德里克,你说得完全正确。每一个年代都有不足,我们也不例外,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与驱逐者奋战,而更为紧要的战斗,是要让救世的主进驻所有人的心灵。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又指向壁画和织锦,“我们正处于复兴的中途,名副其实地,每分每秒都浸染着早期文艺复兴的精神,在你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尼古拉斯五世礼拜堂和其他奇迹之作。当前的复兴完全是精神上的,费德里克……”

德索亚等着他继续。

“这个……异种……将会毁灭这一切。”卢杜萨美说着,现在他的嗓音严肃得无以复加,“一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们搜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种病毒。而现在,我们终于知道那病毒从何而来。”

德索亚凝神倾听。

“陛下曾见到过一种景象,”枢机说起这话,声音极为轻柔,几乎是在低声细语,“你清楚吧,费德里克,上帝经常托梦向陛下发送神启?”

“我曾有所耳闻,大人。”教会里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向来对德索亚缺乏吸引力。他等着枢机继续。

卢杜萨美挥挥手,似乎是要赶走那些无聊的流言。“事实上,陛下是在经过了长期祈祷、斋戒,展示了无上的谦卑之后,才得到了极为重要的真相。从中我们得知,那孩子将于何时何地出现在海伯利安。到现在为止,陛下得到的这一切全然正确,不是吗?”

德索亚恭敬地点点头。

“你知道吗,费德里克,陛下委派你参与这一任务,也正是出于这些圣谕之一。他预见,你的命运,与我们教会和社会的救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德索亚神父舰长听得目瞪口呆。

“而现在,”卢杜萨美枢机低沉地说道,“威胁到人类未来的东西,已经展露得愈加细致。”枢机站起身,于是德索亚和奥蒂蒙席连忙站起,但那庞大的人儿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德索亚坐下了,望着那一团庞大的红白之物在黑暗房间的一小段光线中走动,脸上的肥肉闪着光芒,小眼睛隐没在头顶聚光灯投下的阴影里。

“费德里克,这……实际上……是人工智能技术内核蓄谋已久的计划,要借此毁灭我们。而毁灭旧地的,正是这群机器恶怪,他们寄生在远距传输器里,捕食人类的心智和灵魂,引发了驱逐者的攻击,直接导致了陨落……而现在,这群恶怪又盯上了我们。赛伯人的后代……也就是这个……伊妮娅……便是他们的工具。所以,远距传输器只为她打开,而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通过;所以,伯劳那魔鬼屠杀了我们成千上万的人民,数目很快会增加到数百万之多——乃至几十亿。如果没人加以阻止,这个……女妖……将会把我们送回机器统治的时代。”

德索亚望着枢机那一大团红色的形体从亮处挪进黑暗。这些他都知道。

卢杜萨美停止踱步。“但现在,陛下得知,那赛伯小鬼不只是内核派来的特务,费德里克……她也是机械之神的一把工具。”

德索亚明白了。宗教裁判所当时向他质问关于《诗篇》的情况,一想到他将因读禁诗而遭受惩罚,他的心就一阵抽搐。但是,这本位列禁书书目的书也承认,好几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内核的一派一直致力于创造终极智能——一种计算机控制的神明,力量甚至可以逆溯时间,进而掌控整个宇宙。实际上,《诗篇》和教会正史都承认,伪神和我主之间的确发生过战斗。禁书《诗篇》中,济慈赛伯人——准确地说,有两个赛伯人,因为内核的一派在万方网中摧毁第一个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接替者——他被错误地描绘成“人类终极智能”的候选,这个弥赛亚,正是渎神的忒亚理论中,进化出的人类之神。那首诗还谈到,移情,是人类精神进化的关键。但教会纠正了这一点,指出只有遵从上帝的意志,才会得到神启和救赎。

“通过这些神启,”卢杜萨美说道,“陛下已经知道那赛伯小鬼和受她蛊惑的家伙们在哪里了。”

德索亚朝前挪了挪。“在哪儿,大人?”

“在杳无人迹的冰冻星球天龙星七号,对此陛下很有把握。”枢机低沉地说道,“陛下也很清楚,如果没人阻止她,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卢杜萨美绕长桌走过,站到神父舰长身旁。德索亚抬眼看见那闪亮的红色,夺目的白色,还有那两颗看透他内心的小眼睛。“她正在寻找盟友,”枢机那虔诚的低吼传来,“可以帮助她摧毁圣神、玷污教会的盟友。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像是处在无人区域内的致命病毒——是个潜在的危险,但可以控制住。如果让她逃出了我们的掌心,那么她会成熟,获得全部力量……恶魔的全部力量。”

德索亚的视线越过枢机闪亮的肩膀,望见天顶壁画里挣扎扭曲的人形。

“每一座旧时的远距传送门将同时打开。”红色的人儿继续低沉地说道,“伯劳恶魔……将会有一百万个一模一样的伯劳……从中走出,屠杀基督教徒。驱逐者将会得到技术内核的武器,获得可怕的人工智能技术。而现在,他们已经能够运用亚细胞技术,把自己变得人不人妖不妖,已经用不朽的灵魂换取了那种技术,适应太空,摄取阳光,就像黑暗中的……植物那样生存。借由内核的秘密工具,他们的战斗力将增强一千倍,甚至连教会也不能抵御他们可怕的力量。将会有数十亿人命享真死,他们的十字形会被扯下,灵魂从身体内剥裂,犹如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地从胸膛剜出。上千亿人会死于非命。驱逐者将会在圣神内一路烧杀,就像汪达尔人和西哥特人[68]那样,毁灭佩森、梵蒂冈以及我们知晓的一切。他们会抹杀和平,辱蔑生命,亵渎我们个人的尊严和道义。”

德索亚依旧静候而坐。

“这不一定会发生。”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枢机说道,“陛下每天都在祈祷这不要发生。但现在是危急存亡时刻,费德里克……不论对教会,对圣神,还是对人类的将来。他已经预见了未来,并委以我们教会巨子才有资格担当的重任,希望我们投入生命及神圣的荣誉,阻止这一可怕现实的发生。”

德索亚抬头望着枢机向他靠来。

“此时,我必须向你揭示一件事,费德里克,这条信息,会在几个月内都对无数的信徒保密……今日,此刻,在星际主教大会上……陛下要宣布发起圣战。”

“圣战?”德索亚重复道,就连镇定自若的奥蒂蒙席,嗓子里也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对抗驱逐者威胁的圣战。”卢杜萨美枢机低沉地说道,“好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只是在自我防卫——长城就是其中之一,以基督教徒的肉体、飞船、生命来抵挡驱逐者的侵略。但从今天开始,承蒙上帝眷顾,教会和圣神将要发起反攻。”

“怎么开展?”德索亚问道。他知道,在圣神和驱逐者领地间的无人之地,战争早已打响,那上千秒差距的黑暗太空中,各舰队你冲我挡,你进我退。但是由于时间债的存在——从佩森出发,到长城的最远端,最多需要两年的舰上时间,并产生二十多年的时间债,所以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难以统筹。

卢杜萨美阴森一笑,回答道:“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陛下正在要求……命令……圣神和保护体的每一颗星球,调用星球上的资源,修建一艘巨大的飞船……每颗星球一艘。”

“我们已经有成千上万艘飞船……”神父舰长开口,但立马打住了。

“对,”枢机低沉地说道,“这些飞船都将使用新的大天使技术,但不会像‘拉斐尔’号那样只是一艘信使舰船,它们将是本旋臂迄今为止最具毁灭性的战斗驱逐舰,能够在瞬间传送到星系内的任何地方,而花费的时间,比登陆飞船上升至轨道所需的还短。每艘飞船都将以建造它的星球命名,船员都将是如你这般虔诚的圣神军官——甘愿忍受死亡、接受重生的男女。而每艘飞船,都足以摧毁整个游群。”

德索亚点点头。“教皇陛下得到了这个神启,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威胁,而这就是他的回应吗,大人?”

卢杜萨美绕桌子走回去,坐进他的高背宝座,似乎突然变得疲乏不堪。“一部分,费德里克,只是部分。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们就会开始建造这些新飞船,这项技术很难掌握……非常难掌握。与此同时,那赛伯女妖还在像传染病毒一样,继续播撒病害,而这一部分,就要靠你解决——你,还有你的船员,加强版的病毒搜寻队。”

“加强版?”德索亚重复道,“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纪下士还会和我同行吗?”

“会。”枢机低沉地说道,“他们已经得到了委派令。”

“那新成员来自何处?”德索亚问道,害怕派到他任务中来的会是神圣法庭的枢机。

卢杜萨美枢机张开肥胖的手指,动作像是在打开一个宝箱的盖子。“只是给你增派了一名船员,费德里克。”

“是教会的官员?”神父舰长问道,他不知道教皇触显会不会被递交给另一个指挥官。

卢杜萨美摇摇头,肥胖的下颌随之抖动起来。“是名普通的武士,德索亚神父舰长。一种新型武士,专为复兴的基督圣心军特别训练的。”

德索亚不明白。听上去就像是教会在以自己的生物修正技术,回应驱逐者的纳米技术。这可违反了德索亚习得的所有教会教义。

枢机似乎又一次看透了神父舰长的心思。“并非你想的那样,费德里克。只是……能力有所强化……并在圣神军队的新支队中得到非常独特的训练而已,但她完全是人类……是基督教徒。”

“是名士兵?”德索亚问道,很是迷惑。

“一名武士。”卢杜萨美说,“不属于圣神舰队的指挥系统,是精英军团的首位成员,属于陛下今天将要宣布的圣战的先头部队。”

德索亚揉揉下巴。“那么他是否受我的直接领导,就像格列高利亚斯和纪白森一样?”

“当然,当然。”卢杜萨美话音低沉地说着,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滚圆的肚子,“只有一点不同,陛下与神圣法庭讨论之后,认为必须做出这一改变。这位女子也会拥有教皇触显,在做出军事决定,或是对教会有保护作用的行动上,她有单独的职权。”

“女子。”德索亚重复道,绞尽脑汁想弄明白这一切。如果他和这位神秘的“武士”都拥有教皇赐予的同等权力,还怎么做决定呢?迄今为止,追踪孩子的方方面面,都或多或少牵涉到军事行动。他所下达的每一个决定,都致力于保护教会。如果他只是被解职,由他人来替位,兴许还好过现在这虚假的分权。

还没等他搞清楚,卢杜萨美枢机便探身向前,用他低沉的嗓音尽量发出轻声的语句:“费德里克,陛下依旧预见到你会牵涉其中……并将担负起主要的责任。但我主昭示了一个万分危急的时刻,陛下深知你慈悯,不想你经此一难。”

“万分危急的时刻?”德索亚说着,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心沉到了谷底。

卢杜萨美从桌子那头探过身来,脸上除了明光,就是暗影。“你必须阻止这个赛伯小女妖,毁灭她。那病毒必须从基督教会中连根拔除,那是补正手术的第一步。”

德索亚数到八,终于开口道:“也就是说,我负责找到孩子,”他说,“而这名……武士负责……杀死她。”

“不错。”卢杜萨美说。他没有询问德索亚神父舰长是否愿意接受这一新的使命。重生基督徒、神父,特别是耶稣会士和圣神舰队军官,在接受圣父或圣母署下的任务时,从来不会支吾推诿。

“我什么时候同这名武士见面,大人?”德索亚问。

“‘拉斐尔’号将于今日午后传送到天龙星七号星系。”坐在德索亚左后方的奥蒂蒙席尖着嗓子说道,“你的新船员已经在飞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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