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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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56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我能否问一下她的名字和军衔?”德索亚说着,转身看着高大的蒙席。

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回答了他:“她还没有正式的军衔,德索亚神父舰长。她最后会在新成立的圣战军中任职,而在那之前,你和你的士兵都可以直呼其名。”

德索亚继续等候。

“她叫尼弥斯。”枢机低沉地说道,“拉达曼斯・尼弥斯。”他小小的眼睛忽然转向卢卡斯・奥蒂,蒙席站起身来,德索亚也赶忙站起来。很显然,接见到此结束。

卢杜萨美竖起三根粗短的指头,向两人赐福。德索亚颔首回礼。

“愿救世主耶稣基督,守护你,保佑你,助你成功走完这趟极为重要的旅程。以耶稣之名祈祷。”

“阿门。”卢卡斯・奥蒂蒙席轻轻念着。

“阿门。”德索亚应和道。

44

冻结在冰层里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整座城市。原霸主居以自傲的一小颗星球,被牢牢冻结在天龙星七号再度凝华的大气中,就像远古的昆虫被锁闭在琥珀里。

格劳科斯神父是个和善的人,幽默且慷慨。我们很快了解到,他被流放到天龙星七号,是因为他加入了教会的最后一支忒亚修道会,这是对他的惩罚。在尤利乌斯六世颁布一项教谕,宣布伪教皇的观点亵渎上帝之后,他所在的修道会只能抛弃忒亚的基本教义并解散,而其下成员要么被逐出教会,要么被送到圣神疆域的屁股端上。但格劳科斯神父没有把这寒冰墓地中的五十七标准年看作是流放——他称其为使命。

格劳科斯神父承认,没有一个奇查图克人对信教表现出一丁点的兴趣,也坦言说他没有多少兴趣劝他们皈依。他钦慕他们的勇气,敬重他们的正直,并被他们辛苦繁衍出的文化深深吸引。格劳科斯神父说自己以前并不瞎,这不单纯是白内障,而是后来在地表受雪盲所害——寒冷、空气稀薄,加上超短波辐射所致,而在那之前,他曾跟随好几个奇查图克猎队出行。“那时候猎队很多。”我们在老神父那明亮的书房中入座后,他如此说,“而今已渐数被消磨。五十年前,这个区域还有好几万奇查图克人,如今活着的只剩几百个了。”

在头一两天里,在伊妮娅、贝提克和盲神父交谈的时候,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探索这个冰冻城市。

格劳科斯神父在那座高楼的四个楼层上挂满了燃料球提灯。“是为了驱走幻灵。”他解释过,“它们怕光。”我找到一段楼梯,于是提着提灯,为步枪上好膛,往下走进黑暗之中。二十多层之下,出现了一组迷宫般的冰道,通向城市中的其他建筑。几十年前,格劳科斯神父曾用光笔为这些入口一一做了标记,它们通向不同的地下建筑——仓库、法院、通信中心、霸主大教堂、旅馆等。我走进了其中几处,有迹象表明,神父近期也来过这些地方。在探索第三个的时候,我发现了纵深的地窖,里面存着高能燃料球。这些都是老神父光和热的来源,也是用来吸引奇查图克人时常登门拜访的主要筹码。

“除了燃料,他们从幻灵身上得到了一切。”他曾说,“这些小球可以给他们光芒和一丁点热量。我们喜欢实物交换——他们给我幻灵的肉和皮,我给他们光、热,再跟他们唠叨两句。他们一开始同我交谈,我想,是因为我这个群伙的数目是最纯粹的质数……一!早先,我还把东西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但现在我明白,奇查图克人永远不会从我这儿偷东西,哪怕他们必须靠这些东西才能生存,哪怕他们的孩子得靠这些才能活下去。”

在这被冰掩埋的城市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可看。远处是纯然的黑暗,浓郁得连提灯也无法驱散。我曾有过一点期望,但愿能找到什么简单易行的办法——超大喷灯啦,融合钻孔器啦——可以帮我们沿河而下,抵达第二座拱门,但此类希望很快就灰飞烟灭。这座城市,除了格劳科斯神父所在的那四层楼,拥有家具、书、光、食物、温暖和人声,其余地方都和第九层地狱一样冰冷死寂。

我们到那儿的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晚餐前,我跟他们一起留在了老神父的书房,听着他们谈话。我早已将架子上的书浏览了一遍:一册册书摆在那儿,有哲学、神学、奥秘、天文学课本、人类文化学研究、关于新人类的著作、冒险小说、木工指南、医学教材、动物学书籍……

“三十年前,我的眼睛瞎了。”第一天,格劳科斯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他的图书馆时,他如是说,“最令我悲伤的,是我再也不能阅读这些挚爱的书籍了。我就是遭叛的普洛斯彼罗[69],你们想象不出,我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把这三千册书从五十层之下的图书馆拖上来!”

到了下午,当我在大楼内探险,而贝提克独自看书的时候,伊妮娅会为盲诗人朗读。有一次,我没敲门就走进书房,看见年老的传教士竟然满脸泪痕。

这一天,我跟他们在一起时,格劳科斯神父正在为我们讲解忒亚——不是被尤利乌斯六世取而代之的伪教皇,而是古时的那位耶稣会士。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战地抬担架。”格劳科斯神父说道,“他本可作为随军神父,远离战线,可他决定去抬担架,最后因为英勇而获得了勋章,包括荣誉军章。”

贝提克彬彬有礼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一下,神父,”他轻声道,“我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应该是大流亡前在旧地发生的战争,对吗?”

长胡子神父微微一笑。“一点没错,我亲爱的朋友,一点没错。是在二十世纪早期,非常可怕的战争,非常可怕,而忒亚亲历了它最为激烈的时刻。他对战争的厌恶由此开始,一直持续到他去世。”

格劳科斯神父坐在他很久以前亲手制作的摇椅上,前后摇着,身后是简易搭建的壁炉,燃料球在里面燃烧。金色的余烬投射出长长的阴影,自穿过远距传送门以来,我们就再没感受过如此的温暖。“忒亚是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在中国——我的朋友们,这是旧地的一个国家——他在那儿形成了一套理论,认为进化是一个未完成的过程,但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过程。他认为,宇宙是上帝的一个计划,要把进化的耶稣、人格、宇宙三者化为一个有意识的实体。忒亚・德・夏丹认为,进化的每一步都将充满希望的标志,甚至就连大灭绝也是欢乐的源泉,他用到的词是,当人类成为宇宙的中心,‘宇宙创世阶段’便开始了,当人类的意识进一步进化,便是‘心理创世阶段’,智人进化成真正的人类,是‘人化’和‘超人化’两个阶段。”

“打扰一下,神父,”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这冰冻的城市和冰冻的大气下,周遭环绕着幻灵杀手和寒冷,我隐隐意识到,讨论这些抽象的理论是多么不合时宜,“忒亚认为人类可以进化成神,但这难道不是他的异端邪说吗?”

盲神父摇摇头,表情依然很愉快。“我的孩子,在忒亚的一生中,他从未因异端而受惩戒。一九六二年,神圣法庭——我向你保证,那和今日的神圣法庭可是大相径庭——下达了一则训诰……”

“一则什么?”伊妮娅坐在靠近炉火的地毯上,问道。

“一则训诰,就是警告,呼吁人们不要不加批判地接受他的思想。”格劳科斯神父说,“忒亚没有说人类会成为上帝……他只是说,整个有意识的宇宙,都不过是大进化的一部分,目标是在终结之日——他将之称作欧米伽点——所有的创造物,包括人类,都将与神共生共存。”

“忒亚说的进化,是否也包括技术内核?”伊妮娅抱着双膝,轻声问道。

盲神父停下了摇椅,手指捋着胡须。“亲爱的,好几个世纪以来,忒亚派学者都在为这一点争论不休。我不是学者,但我肯定,在他的这一乐观论中,肯定包含了内核。”

“但它们是从机器演化而来的。”贝提克说,“它们关于终极智能的观念,肯定与基督教的完全不同——一个冷漠、不带感情的神,拥有强大的预言能力,能够理解所有的变数。”

格劳科斯神父频频点头。“但他们认为,我的孩子,他们早期具有自我意识的祖先,是依照活体DNA设计的——”

“依照DNA设计,目的是用于计算。”我说道。当谈到灵魂的时候,这些内核机器竟然也得到了不被妄下论断的权利,这一想法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那么,孩子,我问你,在头几千万年里,我们的DNA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吃饭?杀戮?繁殖?人类的鸿蒙开初,比起大流亡前那些硅基和DNA基人工智能来说,不也是一样卑贱?依照忒亚的观点,是上帝所创造的‘意识’,作为领会祂意愿的一种方式,加快了宇宙自我意识的发展。”

“技术内核想利用人类,作为终极智能计划的一部分,”我说,“之后摧毁我们。”

“但它没有。”格劳科斯神父说。

“那也不是出于内核方面的原因。”我说。

“自从进化出人类——人类也一直在不停进化,”老神父继续道,“但那也不是出于它的祖先或者自己的原因。进化产生了智人。智人,又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进程,进化成了人类。”

“移情。”伊妮娅轻声说。

盲眼的格劳科斯神父转过头,瞎眼望着她。“完全正确,亲爱的,但我们并不是人类唯一的化身。一旦我们的计算机器产生了自我意识,它们也就成了设计的一部分。它们也许会反抗。为了它们自身的复杂目的,它们或许会试图挣脱这一设计,可宇宙不会停止它的编排。”

“听你的话,就好像宇宙和它的进程是台机器。”我说,“有着既定程序,无法停止,无可避免。”

老人缓缓地摇着头。“不,不……从不是机器,也从不无可避免。假如基督要向我们昭示什么,那么他会跟我们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避免的。结果无人知晓。究竟是选择光明,还是黑暗,都在我们自己——我们人类,还有所有具备意识的实体手里。”

“但忒亚认为意识和移情会胜利,是吧?”伊妮娅说。

格劳科斯神父瘦骨嶙峋的手朝身后的书架挥了挥。“架子上应该有本书……在第三层……三十多年前,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里边夹着一张蓝色书签。看到了吗?”

“《忒亚・德・夏丹的日记、笔记、书信集》?”伊妮娅问。

“对,对。翻到夹着蓝色书签的地方。有没有看到我做了批注的那段?那是我这双老眼瞎掉前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标注了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那段?”伊妮娅问。

“对,请读一下。”

伊妮娅拿起书,靠近火光。

“‘注意这点,’”她读道,“‘我从不认为人类的形态只有确定的几种。但我相信,所有形态终有一天会消失,并将重塑成一个难以想象的崭新整体。同时,我确信,这些形态会经历一些基本的过渡角色——这一阶段必不可少,无法避免,这是我们(我们或是整个种族)必将经历的蜕变过程。我对它们的钟爱,不在于它们特定的形态,而在于它们的机能,如何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首先建立起神的某种潜质——然后,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耶稣的恩典,成为神。’”

随后是一小段时间的沉默,间或被燃料球火焰那轻微的咝咝声,还有头顶和四周那上亿吨冰块的碎裂声和吱嘎声打断。最后,格劳科斯神父打破沉默。“这希望,在现任教皇的眼里就是忒亚的异端邪说。相信那希望,便是我最大的罪恶。这——”他指指外墙,玻璃外是迫临的冰川和黑暗,“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们几人又沉默了一阵。

格劳科斯神父哈哈大笑,枯瘦如柴的双手放上膝盖。“但我母亲告诉我,只要有朋友,有吃的,有交流,那就不存在惩罚或痛苦了。而我们三样都有。贝提克先生!我叫你‘贝提克先生’,因为我想对你表示尊敬,先生。世人虚造了错误的类别,把你和人类区别开来。贝提克先生!”

“什么事?”

“帮老夫一个忙,去厨房取一下咖啡好吗?应该已经好了。我去看看炖肉和面包,安迪密恩先生?”

“什么事,神父?”

“能不能到酒窖去一下,找瓶最好的葡萄酒?”

我笑了,尽管知道老神父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得往下走多少层才能找到酒窖,神父?但愿不到五十九层吧?”

老人也笑了,牙齿从胡须间露出来。“我每餐饭都会配酒,我的孩子,所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的身板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糟。可惜,像我这么懒的老东西,把酒放在了楼下的储藏室里,就在楼梯旁。”

“我去找。”我说。

“我来铺桌子。”伊妮娅说,“明晚我来做饭。”

于是我们散开,各自忙活。

45

“拉斐尔”号减速进入天龙星七号。同别的乘过大天使飞船的人一样,德索亚神父舰长曾听过关于飞船驱动原理的解释,它突破光速屏障的原理,和大流亡前那些古老的霍金驱动截然不同。“拉斐尔”号的驱动几乎可以说是个骗局:当达到近量子速度时,它会向一种曾被称作“缔结的虚空”的介质发出信号,于是别处的能量源就会激活一个遥远的装置,割裂该介质的次级位面,打破时空本身的构造。那样的破坏对人类船员是立时致命的,他们会痛苦地死去——细胞爆裂,骨头被磨碎成粉,神经突触失灵,五脏外流,器官液化。他们无从得知细节:在十字形进行重建和重生的过程中,那最后几毫秒关于恐怖和死亡的记忆,都将被全数抹除。

现在,“拉斐尔”号开始向天龙星七号减速,它那名副其实的聚变驱动在两百倍的重力下,让飞船逐渐慢了下来。德索亚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三人在各自的加速椅或重生龛中冰冷死寂地躺着,因为飞船在重生顺利开始前会自动保存能量,所以不会开启内部能场,于是,他们粉身碎骨的身体被第二次碾磨成粉。飞船上,除了三具人类待苏体,还有一双睁开的眼睛。拉达曼斯・尼弥斯打开了重生龛的盖子,正躺在敞开的躺椅中。她强健的身体正经受着减速的可怕冲击,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按照标准设计,普通舱室里的维生系统已经关闭:没有氧气,气压极低,人类如果不穿航空服,绝对活不成,何况温度还低达零下三十摄氏度。尼弥斯一脸漠然。她穿着大红的连体服,躺在躺椅上,注视着监视器,偶尔向飞船询问,并通过微纤数据链接获取答复。

六小时后,内部能量场还没有启动,躺在复杂棺具里的待苏体也未开始修复,甚至连舱室都还处在完全真空下,尼弥斯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顶着两百倍重力,走到会议间和图表桌前。她调出天龙星七号的地图,迅速找到原特提斯河的河道,然后命令飞船叠加上远程视图,她伸出手,抚过全息图像上的冰河、雪丘、冰川裂缝。一幢建筑物的顶端从大气冰川中突兀地冒出。尼弥斯重新检查了一遍视图:这座建筑离被掩埋的河流不足三十公里。

在十一小时的减速之后,“拉斐尔”号进入旋转轨道,绕着天龙星七号这个发亮的白色雪球运行。内部能量场早已启动,维生系统全面开动,但拉达曼斯・尼弥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如先前对待重力和真空一样,满不在乎。离开飞船前,她检查了一遍重生龛监视器,还有两天多时间,德索亚和他的士兵才会从龛中醒来。

尼弥斯坐进登陆飞船,将手腕上的光纤连上控制台,下达脱离命令,然后引导飞船穿过晨昏线,进入大气,其间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辅助仪器或控制装置。十八分钟后,登陆飞船降落在地表,距离那勾了一层银边的半截塔楼不足两百米。

冰川的台地之上,日光煞是耀眼,但天空却只是单调的黑色,不见一颗星星。虽然这里的大气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星球大量的热交换系统在两极之间流动,引发“狂风”呼啸不止,将冰晶携卷至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气闸舱中挂着太空服和抗危航服,但拉达曼斯・尼弥斯完全没瞧上一眼,便扭开了门。她未等阶梯在脚下展开,便马上跳到了三米下的地面上,在一点七倍重力下笔直站定。冰针向她袭来,速度堪比钢矛枪中发射出的钢矛。

尼弥斯打开内部能源,于是一个围裹着她的身体、距离发肤不到零点八毫米的拟生物能场被激活了。在外人眼里,这个留着一头短黑发、有着冷漠的黑色双眼的强健女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亮如镜面的水银质人形雕塑。那水银质人形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悠闲地跑过凹凸不平的冰面,至建筑物处停下,没找到任何入口,于是一拳打碎一块塑钢窗。她步入那条裂缝,轻而易举地走过光滑的冰面,来到电梯升降井的顶部,扯开松垮朽坏的电梯门。电梯早已坠入八十多层之下的地底。

拉达曼斯・尼弥斯踏进敞开的升降井,跳了下去,如铅锤般以每秒一百零八点八英尺的速度坠入黑暗。当她看见光芒一闪而过,便赶紧抓住一条钢梁,陡然停住。此时,她已经达到每小时五百多公里的终极速度,但不到零点零三秒间,速度便陡降至零。

尼弥斯跨出电梯井,大步进入室内,留意到周围的家具、提灯、书架。老人正在厨房。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劳尔?”他唤道,“伊妮娅?”

“就是这儿。”拉达曼斯・尼弥斯念叨着,突然将两根手指插进老神父的锁骨,把他举离地面,“伊妮娅那丫头在哪儿?”她轻声问,“他们在哪儿?”

意外的是,瞎眼的神父并没有因疼痛而大叫。他紧咬着疏落的牙齿,盲眼瞪着天花板,却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尼弥斯点点头,把神父丢到地上,骑坐在他的胸口,食指探向他的眼睛,将一根自导微纤射进他的大脑,自导探针很快自动抵达了大脑皮层中的特定位置。

“现在,神父,”她说,“咱们再试试。那丫头在哪儿?和谁在一起?他们在哪儿?”

垂死的神经能量化作编码,沿着微纤涌出。尼弥斯得到了答案。

46

和格劳科斯神父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现在依然难以忘怀。在这么多周的来回奔忙后,那段时光的惬意和悠闲更显得弥足珍贵,还有大家的对话。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些对话。

奇查图克人回来前,我得知了机器人贝提克和我一同旅行的原因之一。

“你有兄弟姐妹吗,贝提克先生?”格劳科斯神父问道,他依然拒绝使用表示机器人的敬语。

让我惊讶的是,贝提克答道:“有。”怎么可能?我总以为,机器人都是经由设计制造,然后用各种基因元件组装而成,在大型培养桶里成长……就像用于移植的器官一样。

“我们是被制造的。”在老神父的催促下,贝提克继续道,“是克隆出来的,按惯例,以五人为单位共同长大——通常有四个男性,一个女性。”

“五胞胎。”格劳科斯神父坐在摇椅上说道,“那么,你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姐妹。”

“对。”蓝皮肤男子说道。

“但你们肯定不是……”我欲言又止,揉了揉下巴,胡子已经在格劳科斯神父奇特的家里刮了个干净——似乎文明人都该这么做——摸到光滑的皮肤,几乎吓了我一跳。“但你们肯定不是一起长大的。”我说,“我的意思是说,机器人不是……”

“不是制造出来就是成人吗?”贝提克接过我的话,报以同样的微笑,“不。我们的发育过程确实被加速了——大约经过八标准年就能完全发育成熟——但我们也有婴幼儿时期。机器人之所以造价惊人,这八年的耽搁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你的兄弟姐妹都叫什么?”格劳科斯神父问。

贝提克合上手里正在翻看的书。“依照传统,五胞胎的各个成员,是以字母顺序命名。”他说,“我的兄弟姐妹们分别叫作安提比、科烈森、妲利亚、依维克。”

“谁是女生?”伊妮娅问,“妲利亚?”

“对。”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女孩问。

“基本上就是接受教育、责任训练、定义服务参数。”贝提克说。

伊妮娅正躺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下巴。“你上学吗?玩吗?”

“我们的大部分知识都是通过RNA直接导入的,不过也在工厂接受教育。”秃顶的男子看着伊妮娅,“如果你说的‘玩’是问有没有时间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放松,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伊妮娅问。

贝提克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们被转移到同一个地方工作,但之后不久就分开了。我被卖到流亡的摩纳哥王国,运到阿斯奎斯。我觉得,我们五个人都还在环网及偏地的不同地方劳作着。”

“你们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吗?”我问。

“再也没有过。”贝提克说,“虽然在诗人之城的建设时期,有很多机器人劳工从威廉王二十三世的殖民地传送到那个星球,但他们大多数早在我到达之前,就已在那里干活,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在转运途中遇到过我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在环网时期,”我说,“通过远距传输器和数据网,应该很容易搜索其他星球吧?”

“对。”贝提克说,“但实际上,受法律和RNA抑制物的禁止,机器人不能直接使用远距传输器或数据网。并且,当然,在我被制造出来后不久,霸主法律就禁止制造和拥有机器人了。”

“所以只有偏地,”我说,“在海伯利安这样的偏远星球,才有人敢雇你。”

“完全正确,安迪密恩先生。”

我吸了口气。“所以,你陪我踏上这趟旅途,是为了这个?为了寻找你的兄弟……兄弟或者妹妹?”

贝提克笑了。“能和我的克隆兄弟姐妹偶遇的概率,实在小得可怜,安迪密恩先生。撇开概率这一点不谈,陨落之后,机器人还被大规模摧毁了,他们能从中生还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可是——”贝提克闭了口,摊开双手,似乎在解释一件荒谬的事。

猎队回来的前一天傍晚,我第一次听到伊妮娅谈论她关于爱的见解。她先是向我们提问有关马丁・塞利纳斯《诗篇》的问题,后来话题就转到了这上面。

“好吧。”她说,“我明白,圣神每占领一个地方,就把这本书列入当地的禁书书目,但那些在书出版时还没被圣神吞并的星球呢?有没有像他如饥似渴想要的那般,得到高声喝彩?”

“我记得在神学院讨论过《诗篇》。”格劳科斯神父轻声笑道,“虽然明知是本禁书,但那只是让诱惑更添一分。我们可以忍住不读维吉尔,却排着队传阅那本已被翻得稀烂的《诗篇》,那本打油诗。”

“那是打油诗吗?”伊妮娅问,“我一直以为马丁叔叔是位伟大的诗人,不过,也只有他自己那么跟我讲,妈妈总是跟我说,他就是个讨厌鬼。”

“打油诗也是诗。”格劳科斯神父说着,又轻声笑起来,“事实上,两者很难分开。我记得,在那业已式微的文学圈被教会吞并之前,圈子中的大部分评论家都拒绝承认《诗篇》属于文学。也有人把他视为……真正的诗人,而非记录陨落前海伯利安事件的史官。但大多数人,都对他第二卷卷末关于爱的颂扬冷嘲热讽……”

“我记得。”我说,“那个叫索尔的人物——老学者,女儿逆龄成长的那位,他找到了‘亚伯拉罕的两难选择’的答案,是爱。”

“我记得首都有个恶毒的评论家,曾这样评论这首诗,”格劳科斯神父轻笑道,“他引用了大流亡前旧地出土的一面古墙上的涂鸦——‘如果爱是答案,那么问题为何?’”

伊妮娅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在《诗篇》里,”我说,“学者似乎发现,人工智能内核所谓的‘缔结的虚空’,正是爱。爱,就像引力、电磁力、强弱核力一样,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在诗中,索尔领悟到,内核终极智能永远无法理解,移情与之……与爱,是密不可分的。老诗人对爱的描述是‘如同亚量子般不可捉摸/将信息在一个个光子间传递……’”

“忒亚定会赞同这一说法,”格劳科斯神父说,“尽管他会以另一种方式表达。”

“不管怎样,”我说,“对这首诗的普遍反应几乎都是——比如我的外婆——说它多愁善感得有些滥俗。”

伊妮娅摇着头。“马丁叔叔说得对。”她说,“爱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我知道索尔・温特伯真的相信自己理解了那句话。他这么对妈妈说了之后,就随女儿消失在狮身人面像里,乘着它前往孩子的未来。”

盲神父停下摇椅,探过身,手肘撑在皮包骨头的膝盖上。他那补丁织缀的法衣,要是穿在别的缺少高贵气质的人身上,便会充满滑稽的意味。“简单来讲,是不是说,上帝即爱?”他说。

“对!”伊妮娅说,她已经站到了火堆前。那一刻,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似乎在我们一起经历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长大成人了。“希腊人在劳作时发现了重力,但解释说那是四大元素之一:土,‘回归家族’。索尔・温特伯所瞥见的,是爱的一点物理性质……它存在于什么地方,怎样产生作用,一个人怎么理解并驾驭它。‘上帝即爱’这个说法,和索尔・温特伯所见的——马丁叔叔试图解释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就像希腊人对于重力的解释与艾萨克・牛顿的公式之间的区别。一种是巧妙的描述,另一种是对其本质的分析。”

格劳科斯神父摇摇头。“我亲爱的,听你的话,爱就跟机械参数一样,可以套用公式计算。”

“不。”伊妮娅说,我从未听过她这么坚定的声音,“就像你所解释的,忒亚认为宇宙会向着更伟大的意识进化,那不可能纯粹是机械的……那些力量不是像自然科学里的其他力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而是萌生自神明绝对的热情……嗯,那么,倘若承认爱属于‘缔结的虚空’的一部分,就意味着它永远不可能是机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人类的本质。”

我抑制住想笑的冲动。“那么,你是说,会有另外一个艾萨克・牛顿,归纳爱的物理定律?”我说,“归纳出它的热力学定律,熵定律?推导爱的微积分?”

“对!”女孩说道,漆黑的双眼灿若明星。

格劳科斯神父身子依旧前倾,双手紧紧抱着双膝。“从海伯利安来的年轻的伊妮娅,你是不是那个人?”

伊妮娅飞快地别过身,朝智能玻璃之外的黑暗和冰原走去,几乎快要走出光亮时,又折返回来,慢慢走回温暖的地界。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极小极细,几乎有些颤抖。“对。”她说,“我想我是那个人。我不想成为她,但我是。或者我会成为……如果能活下去的话。”

听到此,我背脊一阵冰凉,真后悔讨论到这个问题上来。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们吗?”格劳科斯神父问道,声音就像一个孩子在恳求。

伊妮娅仰起脸,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没准备好。对不起,神父。”

盲神父坐回椅子里,突然间看起来十分苍老。“没关系,我的孩子。我已经见到你了。这是我的荣幸。”

伊妮娅走到老人的摇椅旁,深情地拥抱了他一分钟。

第二天清晨,我们还没起床,库奇阿特和他的猎队就回来了。在与奇查图克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间歇地睡上几个小时,起来之后接着在没完没了的晦暗冰窟中前进,而在格劳科斯神父这里做客时,我们又遵循他的作息规律:把最里面房间的燃灯熄掉一部分,造出八小时的“夜晚”。就我自己的体验,在一点七倍重力环境下,人总是会觉得疲倦。

奇查图克人不喜欢在建筑里走得太远,所以他们只是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那里虽说也是室内,但更像是冰廊的一部分。他们以一种变化的声调柔声呼叫着,直到我们匆匆穿好衣服,跑出来。

猎队回到了吉利的质数——二十三,不过,对于他们在哪里找到了新成员——一个女人,格劳科斯神父没有问,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了。我走进房间的时候,那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而且从此还深植入脑海,挥之不去——穿着幻灵长袍的强壮的奇查图克人,以他们的典型姿势蹲坐在地,格劳科斯神父也蹲在旁边,和库奇阿特聊天,老神父那夹了棉花、打着重重补丁的法衣在冰上铺开,犹如黑色的花朵,燃料球提灯发出光亮,从入口的冰晶一直折射到冰窟中。在智能玻璃外是刺骨的寒冰、千钧的重量、极度的黑暗,那可怕的感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很早就要求格劳科斯神父为我们充当翻译,请求——实际上应该是再次请求——土著人帮助我们。现在,老人开始谈到这一话题,问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是否真的愿意帮助我们背着木筏,到河流下游。奇查图克人一一回答,每人都向格劳科斯神父和我们三人各自单独确认,答案完全一致——他们已准备好出行。

这不是一趟简单的旅程。库奇阿特向我们证实,的确有冰廊一路往下,通到第二座拱门所在的河流,那里差不多比我们这里低两百米,并且,还有一小段露天的河段,就从第二座传输器底下穿过,但是……

从这里到北方约二十八公里外的第二座拱门,没有直通的冰廊。

“我一直想问,”伊妮娅说,“这些冰廊到底是怎么来的?它们都如此光滑,形状规则,不可能是冰缝或者是裂沟。是奇查图克人在很久以前挖出来的吗?”

格劳科斯神父看着孩子,长着山羊胡子的脸上带着怀疑。“你是说你不知道?”他问,然后转过头,朝奇查图克人飞快地说了几个音节。他们立刻炸开了锅——激动地吵吵嚷嚷,近似于大叫大喊,我们猜测他们是在哈哈大笑。

“但愿我没有冒犯你,亲爱的,”老神父说道,他微笑着,盲眼对着伊妮娅的方向,“我以为这事大家都知道呢。你们在冰中走了这么长时间,竟不知道这冰廊的由来,我真是太吃惊了,觉得有些好笑——除不尽的人也有同感。”

“除不尽的人?”贝提克问。

“奇查图克。”格劳科斯神父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除不尽的’。也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数字’。”

伊妮娅笑了。“我没有生气。我很高兴能让大家开心。可到底是什么挖了那些冰廊?”

“幻灵。”神父回答之前,我先猜出了答案,并说出了口。

他微笑着看向我。“完全正确,我的朋友劳尔。你说对了。”

伊妮娅皱皱眉。“它们的爪子是很可怕,但就算是成年幻灵,也不可能在这么坚硬的冰层中挖出如此宽阔的廊道……不是吗?”

我摇摇头。“我想,我们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成年幻灵。”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老人一个劲地点头,“劳尔说对了,亲爱的。奇查图克人能猎杀到的只是那些最小的幼兽。而稍大一些的幼兽,则会伺机猎杀奇查图克人。你们见到的幻灵幼兽,只是那种生物的幼年阶段。在这个阶段,它们在地表猎食、活动。但在天龙星七号的三个公转周期内——”

“是二十九标准年。”贝提克小声说道。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神父点头道,“在三个当地年,也就是二十九标准年内,那些未成年幻灵,也就是我们说的‘幼兽’——虽然这个词通常用来称呼哺乳动物——会经历变态发育,成为真正的幻灵,成年幻灵能以接近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冰层内穿梭。成体大约身长十五米,并且……嗯,去北方的途中,你们很可能会遇到一只。”

我清清嗓子。“我想,库奇阿特和奇阿库刚才说,北面二十八公里外的远距传输器廊道,与本区域之间,没有廊道相连……”

“啊,对。”格劳科斯神父说道,又继续用奇查图克语叽里呱啦地与他们交谈。库奇阿特回过话后,盲神父说道,“你们得横越地表约二十五公里,除不尽的人一次走不了那么远。艾查库特也好心指出,这一区域幻灵密集——不论是幼仔还是成年的都有。几个世纪以来,生活在那里的人都被幻灵做成了头骨项链。他还说,这个月正值夏天,地表的暴风雪非常猛烈。但为了你们,我的朋友们,他们愿意走一趟。”

我摇摇头。“我没有明白一点。这儿的地表应该是没有空气的,不是吗?我是说……”

“他们有旅行所需的所有材料,劳尔,我的孩子。”格劳科斯神父说。

艾查库特咆哮了几句话,库奇阿特又以更为温和的语调做了些补充。

“等你们准备好,他们就出发,我的朋友们。库奇阿特说,在回到木筏的途中,会经历三次行进、两次睡眠。然后,一直朝北走,直到走出地道为止……”老神父陡然停住,把脸别了开去。

“怎么了?”伊妮娅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格劳科斯神父回转身,挤出一个笑容,枯瘦如柴的手指捋过胡须。“我会想你们的。好久都没有……哈!我老了。来,我来帮你们打点行装,我们先吃几口早饭,然后看看储藏室里有没有东西,能补充你们的食物和装备。”

别离是痛苦的。想到老人要再度在冰洞里孤独生活,用那几盏灯驱赶幻灵和行星冰川的入侵……想想都让人心酸。伊妮娅哭了。贝提克去握格劳科斯神父的手,老神父猛烈地拥抱了机器人,把他吓了一跳。“来日方长,我的朋友,贝提克先生。我感觉得到,我有很强烈的感觉。”

贝提克没有回答,但过后,等我们跟着奇查图克人深入冰川时,我看见蓝皮肤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望向灯光里映出的高大人影。然后,我们在冰廊中又拐了个弯,大厦、灯光和老神父也就此与我们作别。

我们的确花了三次行进和两次睡眠的时间,最后,大家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后那段陡峭的冰坡,穿过一条蜿蜒而狭窄的冰缝,出来后,就到了拴着木筏的地方。我觉得要将这堆木头从七弯八绕的无尽的廊道中运出去,压根就不可能,可这一次,奇查图克人没有浪费一分钟时间去赞叹那结满冰霜的木筏,而是立即开始动手,把它拆成一根根木头。

第一次见面时,整个猎队看到我们的斧头都面露惊讶之色。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向他们展示它的用法:将每根木头都砍成一小段,每段仅一米半长。我们使用电能即将耗尽的手电激光器来照明,临时组成了一个流水线,快要沉没的木筏上结着一层冰,奇查图克人把它们刮下来,将绳结切断或是解掉,然后把长圆木递给我们,由我们——我、贝提克、伊妮娅砍断并堆积在一处。干完后,炉石、多余的提灯、刮下的冰都堆在了冰架上,而木头都堆在长长的廊道里,就像是为明年储备的木柴。

一开始,我觉得这想法有些好玩,但我很快意识到,对于奇查图克人来说,这样的燃料储备是多么的珍贵。它们意味着可以驱走幻灵的热量和光芒。我以另一种眼光打量着被大卸八块的木筏。嗯,要是我们没能成功通过第二座入口……

现在由伊妮娅为我们做翻译,告诉库奇阿特我们乐意把斧头、炉子及其他杂物留给他们。我完全可以说,藏在幻灵牙齿后的那些脸都表现出了震惊。这群奇查图克人兴奋得团团乱转,一会儿和我们拥抱,一会儿拍拍我们的背,气力大得足够把我们拍断气,就连一脸怒气的艾查库特也朝我们又拍又撞,似乎在表示难以表达的爱意。

猎队每一名成员都绑了三四段木头到背上,我和贝提克、伊妮娅也一样,在如此强大的重力场下,它们就像混凝土一般沉重。接着,众人开始了漫长的跋涉,朝上方爬去,朝地表、真空、风暴、幻灵爬去。

47

拉达曼斯・尼弥斯的神经探针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对格劳科斯神父大脑的探查。将所有的目视图像、语言、原始的神经突触化学数据组合起来后,她对伊妮娅至冰冻城市的来访有了全面的印象,获得这些,甚至都不用拆解一个神经元。她收回微纤,花了几秒钟时间,将数据琢磨了一番。

三个半标准日前,伊妮娅、她的人类旅伴劳尔,还有机器人就已经离开,但他们肯定至少花了一天时间来拆木筏。第二座远距传输器远在北方,离这里几乎有三十公里,奇查图克人要带领他们从地表过去,那段旅途十分危险,也十分耗时。尼弥斯明白,伊妮娅可能无法活着从地表穿过,而且那概率很大。她已经从老神父的脑中获取到了相关信息,那些以质数出行的人用以对付地表严酷环境的工具,是多么拙劣。

拉曼达斯・尼弥斯淡淡一笑。她可不会让概率来处理此事。

这时,格劳科斯神父孱弱地呻吟起来。

尼弥斯暂停思绪,弯下腰,膝盖压在老神父的胸膛上。神经探针几乎没有造成伤害:只消一个专用医疗箱,就可以治愈微纤在老人的眼睛和大脑之间钻出的孔洞。况且,在她来之前,他就已经瞎了。

尼弥斯评估着情况。先前的等式中,可没有考虑到会在这颗星球上遇见圣神神父。格劳科斯神父开始挣扎,他那骨瘦如柴的双手朝脸伸去,尼弥斯权衡着平衡式:饶神父不死,不会带来多大风险。一个被遗忘的传教士,被流放到此,不管怎样都注定会死在这儿。而另一方面,尼弥斯也知道,不留活口就不会带来任何风险。这等式很简单。

“你……是……谁?”神父呻吟着,尼弥斯轻易地将他提起,拎着他离开厨房,穿过餐区,然后又穿过列着一排排书籍的图书馆,燃料球正温暖地燃烧,最后她穿过走廊到达中央梯井。就连这里都亮着提灯,防止幻灵来袭。

“你到底是谁?”盲神父再次问道。他在她的手里挣扎,就像一个两岁小孩想要挣脱一个强壮的大人的手。“你为什么这么做?”老人问道。尼弥斯到达电梯井,踢开塑钢门,手里依然抓着神父不放。

从地表上刮来一股冷风,咻咻卷入地下两百米的冰川深处,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冰冻的星球正在尖叫。最后一刻,格劳科斯神父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啊,亲爱的上帝,我主,”他低声说,裂开的嘴唇哆嗦着,“啊,圣忒亚……亲爱的上帝……”

尼弥斯松开手,把老人丢进机井,转身离开,身后竟然没有传出他的尖叫,这让她略微有点诧异。她来到冰冻的楼梯,开始往地表行进,在如此沉重的重力场下,她一步跨越了四五个台阶。快到顶时,有一条冰冻大气凝成的冰瀑,遮蔽了五六段楼梯,她不得不一边挥拳开路一边前进。到了大楼屋顶上,她站在那儿,天空一片漆黑,空无一物,冰冷的风暴卷起冰晶,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她的脸,她激活相移场,悠闲地跑过冰原,直奔登陆飞船。

有三只未成熟的幻灵正聚在飞船周围调查。尼弥斯立刻记下了这些生物的特征。非哺乳动物,它们白色的“皮毛”事实上都是管状鳞片,可以存储气态大气,并能以此来保持体温,眼睛以远红外频段视物,肺活量大得惊人,足以在无氧状态下存活十二个小时乃至更多,每一头都有五米多长,前足极为有力,后足的构造便于挖洞或开膛,每一头的行动都非常迅捷。

就在她慢步跑近的时候,几头野兽都转身对着她。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那些幻灵看起来不像别的,倒更像巨大的白鼬,或者鬣蜥。它们修长的身躯快速地移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尼弥斯本不想理会它们,但如果它们攻击飞船,那么起飞时就可能节外生枝。于是,她相移入快时间,兀然间,幻灵的动作在半途定格,飘飞的冰晶悬浮在黑色天幕的背景下。

尼弥斯仅仅使出了右手,相移的小臂已经变得如金刚石般坚硬,她游刃有余地宰杀了那三头生物。行动过程中,有两件事让她略微有些吃惊:其一,每头幻灵都有两颗心脏,每颗心脏有五个心室,似乎只要有一颗完整,这些野兽就不会倒下,能坚持继续战斗下去;其二,每一头都戴着小型人类头骨串成的项链。屠宰完成之后,尼弥斯回到慢时间,那三头幻灵砰然倒在冰面上,如同三大口袋泔水。她花了一小会儿时间,看了看那些项链。人类头骨,很可能是人类儿童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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