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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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下士点点头。她的头发很黑,剪得很短,刘海柔柔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祝你早日习惯。”神父舰长说着,“虽然实际上,每一次苏醒都和第一次差不多……艰难而又痛快。”

尼弥斯啜着咖啡,在微重力下,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红黑相间的制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

“我们不是应该马上出发去神林星系吗?”她试探地问道。

“很快就出发。”德索亚神父舰长答道,“我已经命令‘拉斐尔’号在十五分钟内离开这条轨道。我们将以两倍重力加速度行进到最近的跃迁点,在回到重生龛躺椅上前,还可以休息几个小时。”

尼弥斯下士不禁微微有点发抖,似乎是想到又将经历一次这番痛苦。她像是急于要转移话题,在瞥了眼填满窗户和视屏上耀眼的行星边缘后,说道:“都封冻成这样了,怎么会有人在河上前进呢?”

“我想,河是在冰下。”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道。这名高大的士兵一直仔细地打量尼弥斯。“这些其实是自陨落以来再度冻结的大气,特提斯河一定在冰下流淌。”

尼弥斯下士惊讶地扬起一条深色的眉毛。“神林又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吗?”格列高利亚斯问,“我还以为圣神的所有人都听说过神林呢。”

尼弥斯摇摇头。“我是在希望星上长大的,那是颗农业和渔牧星球,那儿的人对其他地方都不太感兴趣,不了解圣神的其他星球……也没听过环网时代的那些传说。我们大多数人都一直靠着土地或海洋勉力维持着生计。”

“神林是古老的圣徒星球。”德索亚神父舰长说着,把咖啡杯放进图表桌内的凹处,“它曾经是个美丽的星球,可惜在陨落前的驱逐者入侵中,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对。”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点点头,“圣徒的缪尔兄弟会是一种崇拜自然的异教徒。他们把神林改造成了一个森林星球——那些树木比旧地的红杉和美洲杉都还要高,还要美丽。圣徒生活在那儿,一共两千多万人——他们在美丽的树上建造了城市和平台。但他们在战争中站到了错误的一方……”

尼弥斯下士正啜着咖啡,她抬起头来。“你是说他们站在了驱逐者那一方?”听她的语气,似乎对这个念头相当震惊。

“正是,姑娘。”格列高利亚斯说,“可能是因为当时,他们拥有可以航空的树……”

尼弥斯笑了,声音短促而尖厉。

“他是说真的。”纪下士说道,“圣徒用尔格——毕宿五产的一种能够束缚能量的生物——将那些树密封在九级密蔽场内,并装备了星系内核反应驱动。他们甚至拥有合格的霍金驱动器,能进行星际飞行。”

“会飞的树。”尼弥斯下士说着,又刺耳地笑出声来。

“对他们的忠心,驱逐者给予的回报却是派了一队游群去攻击神林,于是一些圣徒驾着这些树飞走了。”格列高利亚斯继续道,“可大多数树都被烧毁了……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地方也是一样。据说,整整一个世纪来,这个星球的大多数地方都只剩余灰。烟云还创造出了核冬效应。”

“核冬?”尼弥斯问。

德索亚仔细地观察着年轻女人,心里思量着,为什么一个这么幼稚的人,会在特殊使命中被选中授予教皇触显。是不是因为在必要时刻,杀手的天真也是其力量的一部分?

“下士,”他发话了,对女人说道,“你说你是在希望星上长大的……有没有参加过那里的地方志愿军?”

她摇摇头。“我直接进入了圣神军队,神父舰长。闹了土豆饥荒……征兵人员说可以进行外世界旅行……于是,嗯……”

“你在哪里服役?”格列高利亚斯问。

“只是在自由岛接受了训练。”尼弥斯说。

格列高利亚斯支起手肘凑向前。一点六倍重力让人更倾向于坐着。“哪一旅?”

“二十三旅。”女人说道,“六团。”

“尖啸之鹰。”纪下士说,“我有个朋友,是个女的,也被调到了那儿。你的指挥官是不是科尔曼?”

尼弥斯又摇摇头。“我到那里的时候,指挥官是蒂灵。我在那儿只待了十个当地月……啊……我想,大约是八个半标准月。我是作为综合战斗专家训练的,后来他们招募志愿者参加第一军……”她声音逐渐变小,似乎这是机密信息。

格列高利亚斯抓抓下巴。“奇怪,我没听说过部队里有这支队伍。可军队里的秘密,时间一长总会传出去。嗯,你在这支……第一军里训练了多久?”

尼弥斯直勾勾地望了一眼大块头。“两个标准年,中士。那一直是机密……直到现在。我们大部分的训练都是在李三和兰伯特星环的领土。”

“兰伯特。”大块头中士沉吟道,“那么你接受过应有的低重力和零重力训练。”

“比我应接受的还多。”拉曼达斯・尼弥斯下士淡淡一笑,确认道,“在兰伯特星环时,我们曾在佩里格林的特洛伊星丛训练了五个月。”

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察到闲聊突然变成了审问。他不希望新船员因为他们的问题而感觉受到了攻击,可他和纪下士与格列高利亚斯一样好奇满满。另外,他还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么说,这个第一军的职能非常类似于海兵?”他说,“舰对舰的战斗?”

尼弥斯摇摇头。“不,不……舰长。不只是零重力条件下的舰对舰战斗战术那么简单。编组第一军的主要目的,是要向敌人宣战。”

“什么意思,下士?”神父舰长轻声问,“我在舰队这么多年了,百分之九十的战场都位于驱逐者领域。”

“对。”尼弥斯说着,脸上又浮起淡淡的笑容,“但你们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舰队行为。而第一军将会真正占领这些地方。”

“但大多数的驱逐者领域都是在太空中!”纪说道,“小行星,环轨森林,乃至外层空间……”

“完全正确。”尼弥斯说着,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第一军将会在他们的土地上与之作战……即便是太空,也奉陪到底。”

格列高利亚斯瞥见了德索亚的目光,它仿佛在说,别再问了,但中士摇摇头,继续道:“嗯,我不明白这些自吹自擂的军团士兵要怎样学会——并且完成——瑞士卫兵在十六个世纪以来都无法办到的事。”

德索亚飘起身。“两分钟后开始加速,咱们回到各自的躺椅上去。在进入跃迁点前,我们再来谈谈神林和那儿的任务。”

在以光速进入星系后,“拉斐尔”号在两百倍重力下花了几乎十一个小时进行制动减速,才终于刹住了车,不过,计算机已经定位出一个足以传送到神林星系的跃迁点,那里离天龙星七号只有三千五百万公里。飞船可以从容地以一倍重力加速,并于大约二十五小时后到达那里,但德索亚命令它以两倍重力、用六个小时离开星球重力井,之后再增加能量开启能量场,以一百倍重力、用一小时时间完成最后的冲刺。

能量场启动后,这队人马将神林的最终安排检查了一遍——首先是三天的重生时间,接着由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领导地面小组调度登陆飞船,继而监督该地五十八公里长的特提斯河段,最后准备捕获伊妮娅和她的同党。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为什么陛下开始为我们指引搜寻之路了?”他们向重生龛移去时,纪下士问道。

“神启。”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好嘞……大家都躺好,我来检查仪表。”

在传送前的最后几分钟里,他们通常都会关闭重生龛,只留下舰长在外面站岗。

在那仅有的几分钟里,德索亚独自一人面对着指挥仪表板,他快速调出他们进入希伯伦星系后遭受异常中止并迅速逃离的记录。在从佩森星系起飞前,他已经看过了这些,但现在他又把这些视频和数据记录快放了一遍。丝毫不差,也似乎滴水不漏:从希伯伦的轨道附近射来炮火,而此时他和两名士兵依然躺在重生龛中——燃烧的城市,满目疮痍的景色,希伯伦支离破碎的村庄升腾起滚滚浓烟,涌入沙漠的天空,变成一堆放射性废墟的新耶路撒冷——然后,雷达捕捉到三艘游群驱逐舰。“拉斐尔”号中止重生周期,开始逃跑,她载着三个待苏体,将强化聚变驱动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以两百八十倍重力迅速离开星系。而另一方面,驱逐者必须将能量转移用以提升内部能量场,不然就得死——这些野蛮人没有重生的能力——这样一来,在追逐中,他们永远也无法制造出超过八十倍的重力加速度。

视频也是如此——驱逐者的聚变驱动器拖曳出修长的绿色尾迹,他们试图从将近一个天文单位之外用切枪攻击“拉斐尔”号,防御场轻而易举地阻截了如此远距离下发射来的能量,这一点,飞船也如实记录了下来,最后,飞船选择了最近的跃迁点,传送到无限极海星系……

一切都合乎情理,视频也极有说服力。但德索亚一点都不相信。

神父舰长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持那么大疑虑。当然,视频记录不具有任何意义;一千多年前,自数据时代开始之日起,就算是孩子,都可以通过家用电脑伪造极为逼真的视频图像。不过要伪造飞船的记录,可是相当费劲——那是个高技术的活计。为什么他现在会怀疑“拉斐尔”号的记录?

离传送只有几分钟的时候,德索亚调出了最近飞入天龙星七号星系的记录。他坐在指挥椅上,回头扫了一眼——三个重生龛躺椅全都已经封闭,没有一丝声音,信号灯显着绿色。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尼弥斯都醒着,等待着传送和死亡。德索亚知道,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中士会祈祷,纪下士则通常会通过重生龛的显示器读书。但他不知道那女人会在舒适的龛座里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执迷了。我的咖啡杯被人动过,杯把方向不对。醒来之后,德索亚一直努力回忆着,在佩森星系时,是否有人去过更衣室,碰过咖啡杯。没有——在从佩森重力井中爬升的途中,没人去过更衣室。那个女人,尼弥斯,比他们先上船,但在她进入重生龛躺椅后,德索亚用过咖啡杯,并放回了原位。对此他非常确定。并且,他是最后一个进入重生龛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加速或者减速可能会震碎普通的咖啡杯,可他的杯子是特制的,能承受极高的重力水平,而信使舰船“拉斐尔”号的制动方向与它的航向线性相接,根本不会改变内部物体的横向位置。放咖啡壶的桌屉也是特制的,里面的东西不会随意移动。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一个水手。这项职业传承了几千年,从航海至航空,凡是水手,都着了魔般地要把所有东西放在确定位置。他是个航空员,在护卫舰、驱逐舰、火炬舰船上将近二十年的任职经验让他知道,只要有什么东西没完全放好,那么在飞船回到零重力时,那东西会立马砸到他脸上。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像老水手一样养成了习惯,不管是在黑暗还是在风暴中,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一伸手,不用瞧就能拿到。他想,就算咖啡杯手把被移了位也不是个大问题……不过事实上的确是。拥挤的指挥舱里,他们就用那五人图表桌办公,每人仅有一席之地,而那桌子还兼作餐桌。当他们用这张桌子来描绘航线或查看行星地图时,每一个人——包括芮提戈活着的时候——都在他们的固定位置或坐或站或飘。这是人类的本性,也是空兵的第二习性,要保持整洁的习惯,少有变故。

有人碰过他的咖啡杯把,使它挪了方向——也许是零重力时,有人把膝盖顶在那里,以保持他……或者她……的平衡。过分执迷了。一点没错。

另外,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重生龛里出来后,趁尼弥斯还没醒,悄悄跟他说过一则使人不安的消息。

“舰长,我在梵蒂冈瑞士卫兵队有个朋友。走之前那晚我和他喝了一杯。他认识我们这伙人,包括纪和芮提戈,他发誓,说他在梵蒂冈医院外,看见昏迷不醒的持枪兵芮提戈被抬上担架,送上了一辆救护车。”

“不可能。”德索亚当时说,“持枪兵芮提戈死于重生并发症,已被空葬在无限极海空域。”

“话虽如此,”格列高利亚斯嘀咕道,“可我的朋友确定……几乎确定……救护车里的就是芮提戈。虽然昏迷不醒,身上连着维生包,脸上盖着氧气面罩,医疗器械应有尽有,但不会认错。”

“那可说不通。”德索亚说道。对于阴谋论他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因为从个人经历得知,两个人以上共享的秘密,很快就不会再是秘密。“为什么圣神舰队和教会要在芮提戈的事上欺瞒我们呢?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在佩森的什么地方?”

格列高利亚斯耸耸肩。“也许不是他,舰长。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救护车——”

“怎么了?”德索亚高声问道,声音尖得超出了他的意图。

“它是开往圣天使堡的,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那是神圣法庭总部。”

过分执迷。

那十一个小时的减速记录没有异常——高重力制动,通常的三天重生周期,以最大概率确保他们安全恢复。德索亚朝入轨数据瞥了一眼,播放了天龙星七号缓慢自转的视频画面。他总是对失去的那三天感到好奇——“拉斐尔”号执行着她简单的任务,重生龛中他们各人正在苏醒——那段时间里飞船诡异的寂静令他万分好奇。

“离传送还有三分钟。”“拉斐尔”号粗糙的合成声音传来,“所有人员必须进入重生龛躺椅。”

德索亚没有理会警告,调出他们所有人重获新生前,飞船在天龙星七号轨道那两天半时间里的数据文件。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没有登陆飞船的部署记录……没有提前开启维生系统的标志……所有的重生龛监视器对重生周期都没有异常报告,只在第三天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才有了苏醒迹象……飞船的轨道记录也很正常……慢着!

“离传送还有两分钟。”飞船单调的声音说道。

这儿,第一天,进入与行星的标准同步轨道后……还有这儿,大约四小时后。一切都正常,唯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四个小型反应堆推进器的点火。为了进入并保持在完美的同步轨道,“拉斐尔”号这样的飞船会做出调整,就像这样点燃十几个小型推进器。但德索亚知道,大部分这样的微调,涉及这艘造型怪异的信使舰船尾部聚变驱动附近的大型反应堆推进器荚舱,以及船首的指挥荚舱桁。这些推进器的喷射相当类似——在翻滚的过程中先喷两下,稳住飞船,让指挥荚舱远离行星的方向——这是“烤肉”模式的正常运行方式,可以将恒星热量均匀地传播到飞船表面,而无须能量场冷却剂——但只花了八分钟。这儿也是!翻滚之后,这些反应堆成对进行调整。两对,之后又是两对。然后,最后的一对点燃,同时大型推进器也会点火,以便将飞船翻回原来的位置,让指挥荚舱的摄像仪朝下对准行星。然后,四小时八分钟之后,整个过程重复了一遍。记录上还有三十八次保持相对位置的推进器点火,主推进器却没有一次点火,这意味着整艘飞船没有再次翻滚。但这两次四重喷射的间歇,却没能逃过德索亚那受过专业训练的鹰眼。

“离传送还有一分钟。”“拉斐尔”号发出警告。

德索亚能够听到那巨大的能量场生发器开始呜呜作响,准备转入改进的霍金系统,它将在五十六秒后杀死他。他没有理会。就算他现在不动,指挥椅也会在跃迁之后将他的待苏体送进重生龛。飞船就是那样设计的——麻烦,但确有必要。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担任过多年的火炬舰船舰长。到现在,他已经完成过十数次大天使信使舰船跃迁。他知道双重喷射、翻滚会在反应堆推进器上留下痕迹。就算是飞船日志里抹除了实际的翻滚记录,相应动作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是抹除不去的。翻滚是要为登陆飞船定位,它位于指挥舱荚丛的对面,指向星球的大气层。第二次双重喷射——依然还记录在案的这次——是要抵消登陆飞船从“拉斐尔”号船体中心分离时所产生的推力。最后一次双重点火是要在飞船回到正常飞行姿态后,稳定它的状态,指挥舱荚上的成像仪又再度瞄准下方的行星。

这些都没有说起来那么明显,因为整个过程中,整艘飞船都处于缓慢的“烤肉”模式,偶尔会有点火情况,调整方位,使飞船各部分保持温度均匀,但就德索亚看来,这一痕迹确凿无误。他轻敲入指令,再次调出其他记录。登陆飞船部署,负记录。登陆飞船翻滚操纵部署,负记录。登陆飞船持续附着,正记录。所有人尚未重生前几小时的维生系统开启,负记录。登陆飞船飞向大气的视频记录影像,负记录。登陆飞船附着且空无一人的影像,持续存在。

唯一的异常之处是有两次八分钟的推进器点火,之间相隔四小时。远离行星方向八分钟的翻滚,足以让一艘登陆飞船进入大气,或者从大气层回归、汇合,而不被主成像仪采到视频记录。尾桁成像仪和雷达会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除非在登陆飞船分离前键入命令,取消记录操作。那样,犯案之后,篡改记录的活儿就会轻松一些。

如果有人命令飞船电脑删去所有登陆飞船的部署记录,“拉斐尔”号的人工智能就可能如此这般更改记录,不过它智力有限,没有意识到“烤肉”模式下的小推进器点火也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不是拥有任十二年火炬舰船舰长经历的人,会很容易忽略这一点。如果德索亚能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可以调出所有的氢燃料数据,核对一下登陆飞船燃料补给的需求和进入星系的必要条件,然后仔细检查减速过程中巴萨德氢收集器的投入量,那么,他会更好地了解,是否真的发生了飞船主体翻滚动作,以及登陆飞船的部署。如果还有一个小时就好了。

“离传送还有三十秒。”

德索亚来不及躺回重生龛躺椅中,但还有时间为飞船的操作输入一条特殊指令序列,敲入超驰代码,确认,改变监视参数,又重复了两次。他刚听到第三次超驰得到确认时,大天使的超光速量子跃迁便开始了。

跃迁将德索亚在躺椅中撕裂,名副其实的撕裂。他狂笑着,陷入死亡。

50

“劳尔!”

离库姆-利雅得的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我和贝提克坐在伊妮娅房间里的椅子上。当时我正在打盹,贝提克醒着——他似乎从不需要睡觉。但伊妮娅开口后,我便立马伸手探到她床边。现在天还黑着,只有床头生物监视器的显示屏有光。外面,沙尘暴已经号叫了好几个小时。

“劳尔……”信息显示她的烧已经退了,疼痛也消除了,只有脑电图还不太稳定。

“我在这儿,孩子。”我捧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已不再发烫。

“你看到伯劳了?”

这的确让我吃了一惊,但我马上意识到那不可能是她的预见或者心灵感应。当时我曾通过无线电将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贝提克,他一定是开着通信装置的扬声器,而她又恰好清醒,于是就知道了这一切。

“对。”我说,“没关系,它没来这儿。”

“可你看见它了。”

“对。”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从床上坐起。微光下,我看见她乌黑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哪儿,劳尔?你在哪儿看见它的?”

“在木筏上。”我用另一只手把她推回枕头上。枕套和她身上的汗衫都被汗水浸透了,“没事,孩子。它什么都没做。我走的时候它还在那儿。”

“它有没有转头,劳尔?有没有看你?”

“嗯,看了,但是……”我住了口。她正在轻声呻吟,脑袋在枕头上来回摇动。“孩子……伊妮娅……没事……”

“不,不是这样。”女孩说,“啊,天哪,劳尔。我叫他陪我同行。那最后一晚。你知道吗?我叫他跟我们一起走,可他拒绝了——”

“谁拒绝了?”我问,“伯劳吗?”贝提克起身站在我身后。窗外,红色的沙子愤怒地刮擦着窗户和拉门。

“不,不,不。”伊妮娅说。她的双颊都是湿的,究竟是眼泪还是发烧流下的汗,我不得而知。“格劳科斯神父。”她说,声音在怒吼的风声下几乎听不见,“最后那晚……我叫格劳科斯神父跟我们一起走。我不该邀请他的,劳尔……那不是我的……梦的……一部分,但我却邀请了,既然邀请了,我就该坚持让他来……”

“没事的。”我说道,为她把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从额头旁撩开,“格劳科斯神父没事的。”

“不,他出事了。”女孩说着,又轻声哀吟起来,“他死了。追我们的那东西杀死了他。他,还有所有的奇查图克人。”

我又看了看监视器显屏。虽然她在胡言乱语,可显屏却显示烧在慢慢退去。我看着贝提克,机器人正专心低注视着孩子。

“你是说伯劳杀了他们?”我问。

“不,不是伯劳。”她轻声说着,手腕捂住双唇,“至少我觉得不是。不,那不是伯劳。”她突然用两手抓紧我的手,“劳尔,你爱我吗?”

我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但我没有抽回手,只是回答道:“当然了,孩子。我是说……”

自从伊妮娅醒来,叫出我的名字后,她似乎是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不,别说了。”她说着,轻声笑起来,“对不起,我暂时有点分辨不清时间。你现在当然不爱我,我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俩是什么关系了。”

“不,没关系。”我安慰道,仍旧稀里糊涂。我拍拍她的手,“我确实很在乎你,孩子。贝提克也一样,我们正要——”

“嘘,”伊妮娅说着,抽出手,一根手指压上我的嘴唇,“嘘。我迷茫了一小会儿。我以为我们是……我们。我们要去的是……”她又重重地靠回枕头,叹了口气,“我的天,这是去神林前的最后一夜。旅途的最后一夜……”

我不清楚她的神志是否清醒,于是我没有答话。

贝提克插话道:“伊妮娅女士,神林是我们沿河而下的下一个目的地?”

“我猜是。”女孩说着,现在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我熟悉的那个孩子了,“对。我不知道。现在都看不见了……”她又坐起身来,“瞧,追我们的不是伯劳。也不是圣神。”

“当然是圣神。”我说,试图把她拉回现实,“是他们一直在追我们……”

伊妮娅固执地摇摇头,一缕缕湿漉漉的头发晃动着。“不。”她轻轻说道,但口气坚决,“圣神追我们,是因为内核告诉它,我们对他们有危险。”

“内核?”我惊讶道,“但它……自从陨落之后就……”

“一直存在,并且很危险。”伊妮娅说,“在悦石带人摧毁了远距传输系统,也就是为内核提供养分的神经网络后,它撤退了……但并没有消失,劳尔。你还不明白吗?”

“不。”我说,“我不明白。如果没消失的话,它又在哪儿?”

“圣神。”女孩简单地说道,“我父亲——妈妈的舒克隆环中的人格——在我出生之前就向我解释了一切。内核一直在等待,直到教会在保罗・杜雷……也就是忒亚一世教皇的领导下得到新生。杜雷是个好人,劳尔。我妈妈和马丁叔叔都认识他,他身上有两个十字形……他自己的和雷纳・霍伊特神父的。但霍伊特很……软弱。”

我拍拍她的手腕。“但这一切有什么联系——”

“听我说!”女孩说着,抽回手臂,“明天在神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可能会死。我们都可能会死。未来不是既定的……只是有一个草稿。如果我死了,而你活着,我希望你能向马丁叔叔解释……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解释……”

“你不会死的,伊妮娅——”

“不,你听着!”女孩恳求道,眼睛里再度盈满了泪水。

我点点头,住了口。现在,似乎风声也平息了些。

“忒亚执政第九年时被谋杀了,我父亲预言了这件事。我不清楚是不是技术内核的特务干的……可能是他们派赛伯人下的毒手……也可能只是由于梵蒂冈的政治斗争,但雷纳・霍伊特从他们共有的十字形中复生时,内核终于开始行动。正是内核提供了相关技术,允许人类从十字形中复生,而不会像海伯利安上的毕库拉种族一样,失去性征或是变成傻子……”

“怎么办到的?”我问道,“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怎么会知道如何驯服十字形共生体?”没等她回答,我便猛然悟出了答案。

“因为创造十字形的,正是他们自己。”伊妮娅说,“但不是当今的内核,而是他们在将来创造出的终极智能。它先是将那些东西像光阴冢一样送回海伯利安,在不为人知的部落……毕库拉身上试验那些寄生虫……但发现了问题……”

“小问题。”我说,“比如重生会破坏生殖器官和智力。”

“对。”伊妮娅说着,又握住我的手,“内核有办法用他们的技术修正这些问题。新教皇……雷纳・霍伊特,尤利乌斯六世登基后,他们把技术传给了教会。”

我有些明白了。“浮士德式的交易……”我说。

“正是浮士德式的交易。”女孩说,“教会想统治宇宙,它所要做的,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

“所以圣神保护体就应运而生了。”贝提克轻声说,“政治权力通过一堆寄生虫……”

“追杀我们……追杀我……的是内核。”孩子继续道,“我不只是对教会,对他们也有威胁。”

我缓缓地摇着头:“你怎么会对内核有威胁呢?你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在出生之前就和叛徒赛伯人格接触的孩子。”她低声说道,“我的父亲获得了自由,劳尔。不只是在数据网,或是万方网……而是在超元网。他在更广阔的心理赛伯网来去自如,连内核都害怕那儿……”

“狮虎熊。”贝提克低声说道。

“就是他们。”伊妮娅说,“我父亲的人格穿越内核万方网的时候,他曾问人工智能云门,内核怕什么。他们说,他们极少深入超元网,因为那儿全是狮虎熊。”

“我听不明白,孩子。”我说,“完全一头雾水。”

她朝前靠过来,捏住我的手,气息喷在我脸颊上,温暖又温馨。“劳尔,你读过马丁叔叔的《诗篇》。我问你,地球出了什么事?”

“旧地?”我愚蠢地问道,“在《诗篇》里,人工智能云门说,技术内核的三派处于相互交战状态……我们讨论过。”

“再给我讲一遍吧。”

“云门告诉济慈人格……也就是你的父亲……反复派想消灭人类,而稳定派……他所在的那一派……想要拯救人类。他们伪造了黑洞摧毁旧地的假象,将旧地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可能是麦哲伦星云,也可能是武仙座星团。第三派,终极派,根本不在乎旧地或人类发生什么事,只管他们的终极智能计划能不能实现。”

伊妮娅静静听着。

“而教会却确认了另一种说法,并且所有人都相信。”我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下去,“旧地被黑洞吞噬,当时就灭亡了。”

“你相信哪一种说法,劳尔?”

我大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我说,“我想,我希望旧地还存在,可这好像又不那么重要。”

“若是有第三种可能呢?”伊妮娅说。

玻璃门突然抖动起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伸手握住等离子手枪,有点希望是伯劳在抓玻璃。可外头只有沙漠的干风在狂啸。“第三种可能?”我问。

“云门撒了谎。”伊妮娅说,“那名人工智能骗了我父亲。内核的三派都没有移走地球……不是稳定派,不是反复派,也不是终极派。”

“那它就是真的被毁灭了。”我说。

“不。”伊妮娅说,“我父亲当时没有明白,但他后来大彻大悟。旧地被转移到了麦哲伦星云,不错,但不是内核成员干的。他们没有这么高的技术或能量源,也无法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缔结的虚空。内核甚至去不了麦哲伦星云。它太遥远……难以想象地遥远。”

“那到底是谁?”我说,“是谁偷走了旧地?”

伊妮娅躺回到枕头上。“我不知道。我觉得内核也不知道,但他们不想知道——而且害怕我们会找出真相。”

贝提克靠近了些。“那么,为我们激活远距传输器的,并不是内核?”

“不是。”伊妮娅说。

“我们会发现是谁吗?”我问。

“如果我们能免于一死。”伊妮娅说,“免于一死。”她的双眼现在看起来不像还在发烧,只是很疲惫。“他们会等着我们,就在明天,劳尔。我不是说那个神父舰长和他的手下。而是某个从内核来的人……某种东西,从内核来的,它在等着我们。”

“就是你觉得杀了格劳科斯神父、库奇阿特以及其他人的那东西。”我说。

“对。”

“这是不是显圣?”我说,“我是说,你能感知到格劳科斯神父。”

“不是显圣。”女孩声音空洞地说道,“只是关于未来的记忆。确定的记忆。”

我看着窗外渐弱的风暴。“我们可以留在这儿。”我说,“找一辆还可以开的掠行艇或者电磁车,飞到北半球,然后躲在阿里,或者旅行指南上提到的其他大城市。我们不一定非得和他们玩这个游戏,不一定非得在明天通过远距传送门。”

“不。”伊妮娅说,“我们必须去。”

我准备抗议,但马上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说道:“伯劳是打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女孩说,“这要取决于这次是谁送它来的。或者,它也可能是自己来的。我不清楚。”

“自己来的?”我说,“我还以为它只是台机器。”

“哦,不。”伊妮娅说,“它可不只是台机器。”

我揉揉脸。“我不明白。它会成为我们的朋友吗?”

“永远不会。”女孩说着,坐起身,摸摸我一秒钟前刚揉过的脸,“对不起,劳尔,不是跟你绕圈子,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什么是写就的,所有一切都没有定数。我眼中的一切都像流沙,像美丽的沙画,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沙漠风暴的残余力量刮得窗户格拉格拉直响,像是要表演她的比喻。她对我微笑着说:“对不起,刚才我的时感有些紊乱……”

“紊乱?”我问。

“先前问你爱不爱我。”她忧伤地笑了笑,“我忘了我们是在何时何地。”

过了一会儿,我答道:“没关系,孩子。我本来就爱你。明天,我会拼死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不管他是教会,还是内核,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也会努力阻止这种不测发生的,伊妮娅女士。”贝提克说。

女孩笑了,握住我俩的手。“铁皮人,稻草人。”她说,“我不配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轮到我笑了,外婆给我讲过这个故事[74]。“那胆小的狮子在哪儿呢?”我问。

伊妮娅的笑容褪去。“就是我。”她静静地说,“我就是那个胆小鬼。”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觉。第一缕曙光染上城外的红色山冈时,我们备好行装,走上木筏。

51

因“拉斐尔”号在天龙星星系内抵达跃迁点的速度相对较慢,所以抵达神林空域的时候,就不必大力降低速度了。减速度极为温和——还不到二十五倍重力,且只持续三个小时。拉曼达斯・尼弥斯躺在松软的重生龛里,等待着。

当飞船平稳地滑入环绕行星的轨道时,尼弥斯打开重生龛的门,蹦向更衣室,穿上衣装。离开指挥荚舱,在前往通向登陆飞船的通道前,她查了查重生龛监控器,直接接入飞船的操作系统。三口重生龛都正常运行着,将按照程序进入为期三天的重生周期。尼弥斯知道,到德索亚和他手下醒来时,问题将已经得到解决。利用连接着飞船主电脑的微纤,她输入了在天龙星星系中用过的相同程序指令和超驰记录。飞船确认了登陆飞船下一步的起降程序,并准备好将记录擦除。

沿通道前往登陆飞船的气闸舱前,尼弥斯来到私人锁柜那里,敲入了密码。里面有几件替换的衣服和其他一些伪造的私人物品——一些“家庭”全息照,几封她那并不存在的哥哥给她写的假信。此外,就只有一条备用腰带,腰带上是几个普通的封袋。如果有人要检查这些封袋,只会找到那种只需要花上八到十个弗罗林就可以在任何便利店买到的扑克电脑,还有一卷线、三个装着药丸的小瓶、一盒卫生棉条。她把带子滑到腰间,继而朝登陆飞船跃去。

从轨道上看,纵使离地三万公里,而且覆盖了厚厚的云层,也还是可以看到神林现在的面目——一片饱经摧残的惨状。这颗星球表面,不是不连续的陆地和海洋,而是一整块单一的大陆,上面镶嵌着数千狭长的咸水湖——“湖湾”,一道道犹如在台球桌的绿色绒布上留下的条条爪印。现在,青翠的大陆上,除了湖湾和数不清的指状湖泊顺着断层线点缀在那儿,还有千万条棕色伤痕,那是几乎三百年以前,驱逐者入侵时——人们依然认为是驱逐者入侵——一遍又一遍划开这祥和的大陆所留下的。

登陆飞船急速穿过大气外层和电离层,刺入稠密的大气,发出了三倍音爆。尼弥斯低头俯瞰,广阔的云层下方,陆地地貌逐渐进入视野。从前,经DNA重组的红杉和美洲杉森林,吸引缪尔兄弟会来到这颗星球,它们曾高达两百米,现已悉数灭绝,在席卷全星球的森林大火中烧成了灰烬,随之而来的便是核冬。南北两半球依然有大块区域覆盖着积雪和冰川,白光闪耀,到了赤道地带,云层逐渐消散,两侧各有一千公里宽的地段显露了生机。恢复中的赤道地带,正是尼弥斯的目的地。

尼弥斯接过航空航天两用登陆飞船的手动操作,扣上纤丝插孔,搜索从“拉斐尔”号主存储库里下载的星球地图:找到了……特提斯河曾经约有一百六十公里长,主要是从西至东,绕过神林乾坤树的树根,经过缪尔博物馆。尼弥斯发现,特提斯河绕着乾坤树的北部圆周流过一小段,整体来看,几乎是绕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弧。圣徒将自己设想成霸主内具有生态良知的正义群体——不论在环网还是偏地,不管是否受到邀请,只要有地方进行环境改造,他们总要插上一脚。而乾坤树,就是他们傲慢的象征。的确,这棵树在已知的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它的主干直径有八十多公里,枝条的直径也有五百多米,与火星享誉盛名的奥林帕斯山的底部直径相等,这棵活生生的生命体,上部枝条直伸入太空的边缘。

当然,现在它已死去,陨落前在“驱逐者”舰队的猛烈炮轰下,被撕了个粉碎,烧了个干净。这颗曾经壮观辉煌、生机勃勃的树木,如今只剩乾坤桩,一大堆灰烬和炭块,犹如遭受侵蚀的远古盾状火山遗迹。圣徒也不在了——受到攻击的那一天,他们乘上尔格推动的树舰,死的死,逃的逃——神林的土地,两百五十多年来都是一片荒芜。尼弥斯知道,很久以前圣神打算重新拓殖这颗星球,要不是内核命令他们放弃,现在根本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人工智能们对于神林有自己的远期计划,不需要传教士或者人类殖民。

尼弥斯找到上游的远距传输器,和南部烧成灰烬的乾坤桩斜面比起来,它真是小得可怜。她在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沿河一线已经长出了次生组织,树桩处受到侵蚀的灰烬斜面也绿意葱葱,虽然和古老的森林比起来渺小得如同草芥,但那些树木高的也有二十米,有些还要更高。阳光照耀着溪谷的时候,尼弥斯能看见那里偶尔有几处杂乱而浓密的矮树丛。这不是埋伏的好地方。尼弥斯把登陆飞船降落在河流北岸,走向远距传输拱门。

她取下一块接入板,找到接口模件,剥下右手和手腕上的人皮。她小心地收好皮肤,待回到“拉斐尔”号使用,接着,她直接插入模件,开始浏览数据。自陨落以来,这座入口还没有被激活过。伊妮娅那伙人还没来这条路。

尼弥斯回到登陆飞船上,朝河的下游飞去,试图寻找最佳的位置,一个无法从陆上逃生的地方——有足够茂盛的森林,可以隐藏尼弥斯和她的陷阱,又不太多,不至于让伊妮娅和她的同伙藏身,最后,那地方还要在一切结束之后方便清理。她倾向于选择岩石较多的地表:在回“拉斐尔”号前,很容易清洗。

沿河而下仅仅过了十五公里,她便找到了最佳地点。在这儿,特提斯河变成一条满是岩石的狭窄河道,驱逐者的炮轰和随之引发的山崩造就了一系列急流。这段急流和一条汇入特提斯河的狭窄支流的两岸上,新生的树木已经沿着灰烬斜坡生长起来。这狭小的峡谷两边都是乱石地,驱逐者炮轰的时候,黑色熔岩流向山脚,冷却后形成一块块的阶梯。这么崎岖的地形让人无法从陆路逃脱,而任何一个在急流上为木筏领航的人,都会刻意将它划入泛着白花的水,这样就不会有多少时间留意这些石头或是河岸。

她把登陆飞船降落在南边一公里外,从舱外锁柜里抽出一个真空封装的标本袋,掖进腰带,又用树枝为登陆飞船做了隐蔽,之后快步跑回河边。

尼弥斯从工具包中拿出那卷线绳,扯掉所有线,抽出肉眼看不见的单纤丝,足有几百米长。她把单纤来来回回地布在河面上方,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又给近地面的物体上涂上树汁般清澈的聚碳胶水,之后把单纤缠绕其上,这样既可以方便她找到纤丝,又可以避免单纤丝切断它所缠绕的树木和石头。就算有人到这里的熔岩石地来踏青,也只会把沾上胶水的纤丝看作是树液或者岩石上的地衣。现在,如果有人驾着“拉斐尔”号穿过这个区域,那飞船立马会被这单纤网大卸八块。

尼弥斯编完单纤陷阱,沿唯一的平地朝上游走去,打开药瓶,把几百颗迷你克雷莫地雷撒到地面和树上。披着聚合变色外衣的迷你爆炸物甫一落地,颜色和质地就立即发生改变,混入了周遭的环境中。如果有行走或跑动的目标出现,地雷就会跳过去,发生爆炸,爆炸力为向内爆裂。十米内,只要有脉搏、二氧化碳呼出、体温或脚步对地面的压力出现,地雷就会被触发。

尼弥斯估量着这个地形。如果顺急流漂来的人想从陆上逃跑,这块平地是附近河岸上唯一可以通行的地方,而这里撒满了地雷,没人能活着走过。尼弥斯慢步跑回石地,用编码脉冲激活了地雷的传感器。

为防止有人逆河游回上游,她又撕开卫生棉条的外包装,往河底撒入裹着陶瓷外壳的“蠼螋卵”。它们躺在河底,看起来就跟周围那些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卵石没什么两样。不过一旦有生物从上方经过,它们就会自动激活。要是有人试图折返回上游,这些蚊蚋大小的蠼螋,就会从陶瓷外壳中爆发而出,尖啸着穿过水体或空气,刺入目标的头骨,接触到大脑组织之后,立即爆裂成一大堆金属纤丝[75]。

拉曼达斯・尼弥斯来到急流上方十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躺下来,等待着。她的腰带里还剩两样东西,扑克电脑和标本袋。

“电脑”是她这趟狩猎旅程中最先进的装置,为她设计这件东西的团体称其为“狮身人面像陷阱”,海伯利安上有一座同名墓冢,由相同的一批人工智能设计。这张卡片可以创造一个五米范围的逆熵及超熵潮汐区,制造这样的潮汐区所需的能量,足可为一颗人口稠密的星球,譬如复兴之矢,提供十年的电能,但尼弥斯只需要产生三分钟的时间置换。她一面捻弄着平坦的卡片,一面想,或许应该叫伯劳陷阱才对。

这名右手剥了皮的矮小女人朝上游看去。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尽管入口在十五公里之外,尼弥斯也会得到警报:她能灵敏地察觉到远距传输器的失真信号。她期望伯劳同他们一起来,期待它把自己当作对手。事实上,如果伯劳不跟他们一起来,不做她的对手,她会感到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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