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达斯・尼弥斯拨动着腰带上最后一件东西。标本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真空封装的舱外标本袋。她将用这东西把女孩的首级带回“拉斐尔”号,储存在聚变驱动接入面板后的秘密橱柜中。她的主人需要证据。
尼弥斯微微一笑,躺到黑色熔岩上,调整了一下身姿,让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她抬起手腕,遮住眼睛,准备打个短暂的小盹。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52
终于到了命运攸关的最后一天,天还未亮,我们便来到库姆-利雅得马什哈德的滨江街道,当时我满心希望伯劳已经离开。但它还在原处。
当这座由铬和刀刃组成的三米高雕塑进入我们的视野,看到它正站在我们小小的木筏上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那怪物的站姿和我前一夜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当时我警觉地举起步枪朝后退,而现在,我小心地踏前一步,步枪依然举着。
“放松。”伊妮娅说着,把手搭上我的小臂。
“它到底想干什么?”我说着,拔下步枪的安全栓,把第一盒等离子弹夹顶入枪膛。
“我不知道。”伊妮娅说,“但你的枪根本伤不了它。”
我舔舔嘴唇,低头望着孩子。我想告诉她,等离子弹可以打穿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除非它包裹在环网时代二十厘米厚的抗冲击装甲中。伊妮娅看起来面色苍白,很是憔悴,眼睛下面已经起了黑眼圈,于是我没说这些。
“好吧。”我说着,把步枪放低了些,“有那怪物在,我们不能上木筏。”
伊妮娅捏捏我的手臂。“我们必须上去。”她开始朝混凝土码头走去。
我看看贝提克。看上去,他对这念头的反应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们还是慢跑上前,跟上女孩的步伐。
近看伯劳比远看还要可怕。我先前用到了“雕塑”这个词,的确,这怪物确有几分雕塑的意味。想象一下,一座全部由铬尖刺、刺线、刀刃、荆棘、光滑的金属甲胄组成的雕塑,庞大得惊人——我本不算矮,它竟比我还高出一米多。怪物的整个身形很复杂——结实的双腿,关节包裹在钢箍中,箍条上也满是棘刺;扁平的脚面,本应是脚趾的地方却满是弯曲的刀刃,脚跟上是一根长长的勺状刀锋,用来开膛破肚可真是绝佳的工具;上部甲胄是光滑的铬壳,复杂地散布着一根根刺线;手臂很长,到处是关节,而且很多——上臂之下,还隐藏着一对较短的下臂;四只插满刀刃的巨手,毫无生气地垂在怪物的身侧。
脑壳的大部分很光滑,很长,显得有点奇怪,蒸汽铲般的下巴里,生着一排又一排的金属牙齿。怪物的额头和那披坚带锐的脑壳上,各有一片弯曲的刀刃。两个大大的眼睛,暗红色,深陷入里。
“你打算和这……怪物……一起上木筏?”站在距码头四米远外,我低声问伊妮娅。我们向伯劳走去的整个过程中,它并没有转头看我们,那双眼睛就跟玻璃反射镜一样死气沉沉,但我还是有股很强烈的冲动,想要退后,远离这怪物,然后转身逃跑。
“我们必须上木筏,”女孩低声回答道,“我们今天必须离开这儿,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依然注视着怪物,以眼角余光瞥了瞥天空和身后的建筑。由于晚上沙尘暴刮得太过凶猛,空气中沙粒增多,本以为天空会变得更红,但空气反而清新了些,似乎是风暴把尘土给吹跑了。在沙漠最后一丝清风的吹拂下,微红的云朵慢慢游移,头顶的天空比前一天更蓝。现在,曙光已经照射到了建筑的屋顶。
“也许我们可以找艘没坏的电磁车,那样才有型呢。”我低声说,步枪举着,“不是这种有破蓬装饰的玩意。”这玩笑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蹩脚,但那天凌晨,我可是鼓了多大的劲才开了这样一个小玩笑啊。
“来吧。”伊妮娅低声说着,沿钢梯走下码头,走上破烂不堪的木筏。我匆匆跟上她,一手握着步枪,枪口对准那铬制的噩梦,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陈旧的梯子。贝提克跟着我们,不发一言。
先前我还没有注意过我们的木筏有多么破烂,多么脆弱。那些砍短的原木有好几处都已开裂,前部三分之一已经覆满了水,包住了伯劳巨大的双脚,帐篷上堆满了夜晚沙暴刮来的红沙。方向舵看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散架,我们留在船上的装备看上去也像是被抛弃了好长时间似的。我们把背包丢进帐篷,站在木筏上,心中犹豫不决地望着伯劳的背影,等着它的动静——就像三只老鼠爬上了睡着猫儿的地毯上。
伯劳没有转身。它的背部并不比正面令人安心,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双暗红色眼睛不再凝视着我们。
伊妮娅招招手,朝那怪物走去。她举起一只小手,但并没去摸那满是尖钉和刺线的肩膀。她转身看着我和贝提克,说道:“没事的。走吧。”
“怎么会没事呢?”我低声朝她吼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小声说话……但不知怎的,在那东西旁边几乎不可能正常说话。
“如果它是来杀我们的,那我们早就死了。”女孩平静地说。她走到靠近码头的一侧,脸色依旧苍白,肩膀低垂着,拾起一条撑杆,“请解开绳子。”她对贝提克说,“我们得走了。”
机器人径直走向前,进入伯劳的势力范围内,他没有瑟缩,按伊妮娅的命令解开船头的绳子,把它卷成一圈。我一只手解开了船尾的绳子,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步枪。
有这个庞然大物站在前头,木筏的吃水变得更低了,水漫过筏面,几乎要流到帐篷里。前头和左右的几根木头都松动了。
“我们得先修修这筏子。”我说着,拿过舵,把步枪放到脚边。
“先去下一颗星球。”伊妮娅说着,还在用力撑着木筏,想进入河中央,“等我们过了这入口。”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我问。
她摇摇头。今早,她的头发似乎有点暗淡。“我只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几分钟前她已说过这话,现在我又感到了和刚才一样突如其来的恐慌。“你肯定吗,孩子?”
“肯定。”
“可你却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不是非常肯定。”
“那你知道什么?我是说……”
她面无血色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劳尔。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能活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去寻找我梦中的那栋楼。”
“什么样的楼?”
伊妮娅张嘴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靠着撑杆休息了一会儿。现在,我们正在河流中央快速前进。城区高耸的建筑群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岸两旁的小公园和人行道。“等我看到那栋楼时,我就会知道。”她放下撑杆,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轻轻地说起话来,我弯下身子,仔细倾听。“劳尔……如果我……失败了……而你……成功了……请回家,把我所说的告诉马丁叔叔。关于狮虎熊……关于内核的目的。”
我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别那么说。我们会一起成功的,等我们见到马丁,一定要你来亲口告诉他。”
伊妮娅点点头,却不甚自信地回到撑杆边上。伯劳依旧目视前方,水花在它的双脚间荡漾,清晨的曙光开始在它体表的荆棘和刺线上闪耀。
我曾以为离开马什哈德城后,会进入开阔的沙漠,但这回我又错了。河畔公园和人行道的树木愈加繁茂——常蓝植物、变种旧地落叶乔木,更是蓬勃生长着黄色和绿色棕榈树。很快,我们就将城市建筑抛到了身后,宽广平直的河流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现在依然是清晨,但初升的太阳已让人感受到强有力的热量。
船行在河流中央,不大需要掌舵。我把它绑好,脱下衬衫,叠整齐,放入背包顶部,然后从女孩手里接过左舷的撑杆,她显然已经精疲力尽,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望着我,但没有说什么。
贝提克把超薄帐篷折了起来,抖掉聚积的大半沙子,然后坐到我旁边,现在,水流正载着我们绕过一个大弯,进入了一片更加浓密的热带雨林。机器人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衣、一条破旧的亚麻短裤,就是在希伯伦和无限极海时的那副打扮,脚边放着宽沿草帽。就在我们漂入茂密的丛林时,伊妮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走到木筏前端,坐到了一动不动的伯劳身边。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我一面说,一面撑好木筏,它正被水流冲得向岸边靠去,“沙漠里不可能有足够的降雨来维持这些树木。”
“我猜,这是什叶派朝圣者人工种植的大型林园,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说,“听。”
我侧耳倾听。雨林里充满了活力,鸟儿啁啾,和风飒飒。在这些声音之下,我听到自动喷灌系统的咝咝声和咔嗒声。“真不可思议。”我说,“他们竟然用珍贵的水资源来维护这个生态系统。这林园的范围肯定有好几公里吧。”
“天堂。”伊妮娅说。
“什么,孩子?”我把木筏撑回河流中央。
“早先的穆斯林主要是旧地的沙漠民族。”她轻声说,“在他们的头脑中,水源和草木就是他们的天堂。马什哈德是宗教中心,也许这儿的景象是为了让到来的信徒看见,如果遵守安拉在《古兰经》里的教义,将会得到怎样的厚报。”
“成本昂贵的内部试映会。”我说道。河流慢慢变宽,木筏又朝左偏去,我稍稍撑了一下。“我想知道这些人都出了什么事。”
“圣神。”伊妮娅说。
“什么?”我没听懂。“希伯伦、库姆-利雅得……这些星球上所有人失踪的时候,是在驱逐者的控制之下啊。”
“圣神的一家之言。”伊妮娅说。
我思量着她的话。
“劳尔,这两颗星球有什么共同点?”她问。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们的人民都是坚定的非基督徒。”我说,“拒绝接受十字形。犹太教徒和穆斯林。”
伊妮娅没有接话。
“那想法真可怕。”我说着,一阵反胃,“也许教会被引入了歧途……圣神恃权傲物……但是……”我擦掉流入眼睛的汗水。“我的天……”我说着,咬牙说出了那个词,“种族屠杀?”
伊妮娅转头看着我,在她身后,伯劳插满利刃的双腿正闪着寒光。“我们无从得知。”她非常平静地说道,“但是,劳尔,在教会和圣神中,的确有人做得出来。记住,梵蒂冈几乎是完全依靠内核来维持对重生的控制——通过这种方式,控制所有星球上的所有人。”
我不住地摇头。“可是……种族屠杀?我无法相信。”这念头只会让我联系到贺瑞斯・格列侬高和阿道夫・希特勒的传说,但不会让我联想到这辈子所见过的人和机构。
“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发生。”伊妮娅说,“所以我们才被安排走了这条线路……经过希伯伦和库姆-利雅得。”
“你说过这话。”我边说边使劲撑着木筏,“有人为我们定了线路,但不是内核所为。那又是谁呢?”我望着伯劳的背影。这里的白天闷热异常,我正挥汗如雨,而耸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怪物,全身却是冰冷的刀刃和荆棘。
“不知道。”伊妮娅说着,扭回头,小臂放在膝盖上,“远距传输器到了。”
传送门矗立在我们面前。繁茂的丛林也已侵入了它的领地,藤蔓缠绕其上,整座拱门锈蚀斑斑。假如这里还是库姆-利雅得的天堂花园,那显然疏于管理。那片绿色华盖之上的蓝天,只有几丝红色的尘云在随风飘曳。
我让木筏驶向河流中央,将撑杆放在左舷,之后倒回去拿步枪。种族屠杀的念头依旧在我脑中徘徊不去,作呕的感觉还在。而现在,我们即将迈向等待着我们的未知目的地,我脑海中闪过冰穴、瀑布、海洋星球与活生生的伯劳的图景,这让我的肚子更加难受了。
“抓紧。”经过钢铁拱门时,我不由自主说了句废话。
前方的景色渐逝,之后变幻,仿佛周围和头顶有一道热雾正闪着微光。突然,光线变了,重力变了,我们的世界也变了。
53
德索亚神父舰长被尖叫声惊醒。几分钟后,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尖叫。
他伸出拇指拨开龛盖钩,挣扎着在重生龛中坐起。监视器的显屏灯正闪着红色和琥珀色的光,不过让人舒心的是,所有的程序指示灯都是绿色。德索亚在痛苦和惶惑中哀号,开始往外爬。他的身体浮在敞开的重生龛上方,双手乱抓,但摸不到任何把手。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和双臂红通通的一片,闪着亮光,仿佛外皮被尽数烧光了。
“圣母马利亚……我在哪儿?”他正在哭泣,一颗颗泪珠翻滚着浮在他眼前,“零重力……我在哪儿?‘巴尔萨泽’号!怎么……回事?空战?烧伤?”
不。他在“拉斐尔”号上。慢慢地,他大脑的那些混乱不堪的突触逐渐恢复正常。他正飘浮在黑暗中,四周仅有仪表发出光芒。“拉斐尔”号。应该在神林的轨道上。他先前为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自己设定了六小时的重生周期,而不是通常的三天,这充满了危险。拿士兵的生命来冒险,他记起了自己当时的想法。如此仓促地重生,失败的概率非常高。德索亚记起在“巴尔萨泽”号时,给他捎来命令的第二个信使,葛隆斯基神父——对他来说那似乎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就没有成功重生……“巴尔萨泽”号上那名重生神父……那老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对,萨皮阿神父……他说,葛隆斯基神父第一次重生失败后,要经过几周乃至几月的时间,才能再次重生……那将是一段缓慢而痛苦的过程,重生神父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充溢着责难……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重生龛上方飘浮着,脑袋瓜逐渐明朗。一切按计划进行。他记得之前曾考虑到,现在的自己可能不适合在一倍重力中行走。的确如此。
德索亚向前一跃,来到更衣室,他在镜子前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全身红通通的,闪闪发亮,看起来正像个不折不扣的烧伤病员,而十字形在那粉红的新生血肉之中,如同一条青紫的伤痕。
德索亚闭上双眼,穿上内衣和法衣。棉布碰上他新生的皮肉,令他感到无比疼痛,但他没有理会。咖啡已经按预定程序滤好。他从图表桌下拿起杯子,跃回公共休息室。
纪下士正处于重生的最后几秒,重生龛闪着绿色灯光。格列高利亚斯的重生龛却闪烁着警示灯。德索亚轻声咒骂,俯下身,看了看中士的重生龛显屏。重生周期已经被撤销,仓促的重生失败了。
“该死。”德索亚低声说道,然后立即念了段忏悔经,为这句谩骂忏悔。他不能失去格列高利亚斯。
幸而,纪下士安全地复苏了,虽然他既困惑又痛苦。德索亚把他抱出来,抱着他跃向更衣室,用海绵擦洗他发红的皮肤,又给他喝了杯橘子汁。几分钟后,纪下士就能恢复意识了。
“事情不对劲。”德索亚解释道,“我必须冒这个险,看看尼弥斯下士到底要搞什么鬼。”
纪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已经穿好衣服,小舱内的温度也设得很高,但下士还是抖个不停。
德索亚带他回到指挥中心。现在,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重生龛的指示灯全变成了琥珀色,重生周期已经中止,大个子没能活过来。拉达曼斯・尼弥斯的重生龛亮着绿灯,代表的是正常的三天重生。监视器上的信息显示她正躺在里面,没有生命,正接受秘密的重生圣礼。德索亚敲入开龛代码。
警告灯开始闪烁。“重生正在进行,不允许开龛。”传来“拉斐尔”号冷冰冰的声音,“任何开龛的企图将导致真死。”
德索亚没有理会闪烁的指示灯和鸣叫的警告器,使劲抬了抬龛盖,它被牢牢锁着。“把那根撬杆给我。”他对纪说道。
下士把钢棍从零重力空间的另一头扔过来。德索亚把棍子一头卡入一个小凹槽,默默祈祷了一段经文,希望自己没有判断错误,也没有患妄想症,然后撬开盖子。飞船里立时充满了警铃声。
重生龛空空如也。
“尼弥斯下士呢?”德索亚问飞船。
“所有仪器和传感器显示,她在重生龛中。”飞船电脑回答。
“没错。”德索亚说着,把撬杆扔到一边,它在零重力下呈慢动作状翻滚着,掉入一个角落。“随我来。”他对下士说道。两人跃到更衣室,淋浴间是空的,公共区域也无处可藏。德索亚又向前跃去,来到自己的指挥座椅中,纪下士则向导管蹦去。
状态指示灯显示,飞船正处在距地面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德索亚向窗外看去,看见一颗被旋转的云层遮蔽的星球,只在赤道部分有一段宽阔的无云区,那儿显现出绿色和棕色的地表,上面划满了割痕。仪表显示,登陆飞船依旧附连着,并未开动。德索亚口头询问飞船,确认登陆飞船还在原处,自传送以来,气闸门也原封未动。“纪下士?”德索亚在内部对讲机上呼叫。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咬住牙齿,不让它们咯咯作响。真的很疼;就像是皮肤着了火,甚至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闭上眼睛睡个好觉。“报告。”德索亚命令道。
“登陆飞船不见了,舰长。”管道口处的纪下士说道,“所有的连接器指示灯都显示着绿色,但如果我转动气闸,空气就会往外流。透过舱盖往外看,看不到登陆飞船。”
“妈的。[76]”德索亚低声骂道,“好了,快回这儿来。”趁等待的时间,他细细检查了其他仪表。推进器记录上有双重喷射的迹象……大约是在三小时前。德索亚调出神林赤道地区的地图,键入命令,让飞船对绕乾坤树残桩的流淌那段河,进行电波望远镜和深层雷达搜索。“寻找第一座远距传送门,显示之间的每一条河段。定位并报告登陆飞船异频雷达收发机的位置。”
“仪器显示登陆飞船正连接在指挥中心的导管上。”飞船说,“通过异频雷达收发机确认。”
“好吧。”德索亚一面说,一面想象着揍扁硅芯片,就像揍得别人满地找牙的情景,“忽略登陆飞船信标。只须开始电波望远镜和深层雷达搜索。发现任何生命形式或人工器物,立即报告。所有数据显示在主显屏上。”
“收到。”计算机说。望远镜筒开始放大倍率,德索亚看见屏幕上的图像突然向前扯动。现在,他正在一座远距传送门上方几百米处俯瞰着它。“往下游摇摄。”他命令道。
“收到。”
纪下士滑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登陆飞船没了。”他说,“我们没法下去了。”
“用战斗服。”德索亚艰难地说着,痛苦像涟漪般一波波地在他周身荡漾,“它们有折散护盾……几百层微薄的彩色折散材料,是为了应对相干光[77]交战的,对吧?”
“不错,”纪下士说,“可是——”
“我的计划是,你和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进入大气层时使用折散护盾,”德索亚继续道,“我可以让‘拉斐尔’号尽量飞到最低轨道,你们使用辅助反推包作为制动工具。战斗服应该可以撑过进入大气层的过程,是不是?”
“也许吧,”纪说,“可是——”
“那你就用反重力装置,找到这……女人,”德索亚说道,“找到她,阻止她。完事之后,乘登陆飞船回来。”
纪下士揉揉眼。“是,长官。可我已经检查过制服,都裂了一大块口子……”
“一大块……”德索亚愚蠢地重复着。
“有人砍坏了折散装甲,”纪下士说,“但肉眼看不出,我是对它们实行了三级完整性诊断之后才知道的。要是穿着它们,在进入电离层之前我们就会死翘翘。”
“所有制服都坏了?”德索亚有气无力地问道。
“全部,长官。”
神父舰长克制住骂娘的冲动。“不管怎样,下士,我还是要让飞船飞低点。”
“为什么,长官?”纪问道,“即便飞低了,地面上发生的事,都依旧离我们有几百公里远,我们只能干看,完全插不上一只手。”
德索亚点点头,但还是向导航核心敲入了他所需的参数。他那迷糊一团的脑子算错了好几处——其中有的会让他们在神林的大气中烧个一干二净——幸好飞船发现了。德索亚重新设置了一下。
“我不建议进入如此低的轨道。”飞船说道,声音不男不女,“神林的上层大气很不稳定,三百公里的高度超出了安全临界点,这项规定是——”
“闭嘴,执行。”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
主推进器点火,德索亚闭上双眼。重力的回归让他表皮和体内的痛感愈加强烈,他听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纪也在呻吟。
“我可以激活内部密蔽场,以减轻在四倍重力下减速的不适。”飞船说。
“不。”德索亚说。他打算节约能量。
噪声、振动、疼痛依然继续着。神林的星球边缘逐渐变大,最后填满了整片挡风玻璃。
万一那个……叛徒……设定过,要是我们醒来,试图进行任何操控,飞船就自动载我们进入大气层,该怎么办?德索亚突然作如是想。尽管压力使人痛不欲生,他还是咧嘴笑了。那她也回不去了。
痛苦还在继续。
54
从传送门另一面出来时,伯劳已然不见。
片刻之后,我放下步枪,往四周望去。这儿的河流又宽又浅,天空是深蓝色的,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还深,参天的层积云高耸在遥远的北方。云团似乎染上了夕阳的余晖,往身后一瞥,可以望见低空中悬着一轮巨日。我感觉这时应当是日落,而不是日出。
河岸上岩石堆积,野草丛生,灰土相连。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焦灰的味道,似乎我们穿过的地方被森林大火烧毁过。新生的林木长得非常低矮,这印证了我们的想法。右边好几公里之外,耸立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外表看上去像是盾状火山。
“我猜,这就是神林,”贝提克说,“那是乾坤树的遗迹。”
我又望了望那个黑色的火山锥。树怎么可能长到那么大!
“伯劳上哪儿去了?”我问道。
伊妮娅站起身,走到怪物原先站着的地方,伸出双手,探向空气,仿佛那怪物隐身了。
“抓紧!”木筏驶入一段不太凶猛的急流,我喊了一声,然后回到舵旁,解开它,机器人和女孩则拿起两侧的撑杆。筏子在浪中起伏,水花四溅,还差点调个个儿,可泛着白花的河段很快就过了。
“真好玩!”伊妮娅说道。长久以来,这是我听到她说得最欢悦的一句话。
“对,”我说,“好玩,不过筏子快散架了。”这话有点夸张,但夸张得并不过分。这堆木头本来就不牢,现在前端已经开始松了。我们的装备也丁零当啷地掉在垮掉的超薄帐篷上,散得到处都是。
“那儿有块平地,我们可以在那靠岸。”贝提克一面说,一面指着右边岸上的一片草地,“看起来,越往前走,山势越加险峻。”
我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些黑色的山脊。“你说得对,”我说,“前方可能有更凶猛的激流,能靠岸的地方也可能更少。咱们最好在这儿把松散的木头绑牢。”
女孩和机器人把木筏撑到右边岸上。我跳下去,把木筏拖到泥泞的河岸上。木筏前端和右舷的损坏其实不严重,只不过是松了几根用作绑缚的幻影皮带,木板稍稍裂了开来。我朝上游瞄了一眼。太阳更低了,不过看样子还要再过一小时左右天才会黑。
“今晚扎营吗?”我觉得这儿可能是最合适的地方,要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是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伊妮娅坚定地说。
我明白她的冲动,依库姆-利雅得时间,现在还是清晨。“可我不想在天黑后还要应付那恼人的急流。”我说。
伊妮娅眯眼看着西沉的太阳。“我也不想天黑后就在这儿坐着,”她说,“咱们尽量走远点儿。”她拿过望远镜,仔细看看河流右边的黑色山脊和左边黑漆漆的山峦,“他们不该把一条充满危险的急流作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对吧?”
贝提克清清嗓子。“据我估计,”他说,“大部分的熔岩流,都是在驱逐者攻击这颗星球时产生的。一次切枪攻击,就可以造成类似于地震的破坏,制造出如此险恶的滩流。”
“不是驱逐者。”伊妮娅轻声说。
“你说什么,孩子?”
“不是驱逐者,”她更坚定地说道,“是技术内核制造的飞船攻击了环网……是它们伪装成驱逐者侵略。”
“好吧。”我已然忘记马丁・塞利纳斯在他《诗篇》的最后几章里,曾详细解释过这些。我读那首诗的时候,那部分对我来说还没有太大意义。而现在,也毫不相干。“可是,河两岸尽是些被熔成渣的山,也许还有凶险的急流,甚至可能有瀑布,不管怎样,木筏不一定能通过。”
伊妮娅点点头,把望远镜放回我的背包。“如果不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走路过去,游到下一座传送门那儿。不过我们还是赶紧修好木筏,尽量走远点。一看见险滩,就赶紧靠岸。”
“也许,与其说是河岸,还不如说是悬崖峭壁,”我说,“那些熔岩好像不容易登上。”
伊妮娅耸耸肩。“那就爬山,然后走路。”
我承认那晚我对那丫头油然生出敬佩之情。我知道她很累,还生着病,受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感的折磨,害怕得半死。但我从没见她准备打退堂鼓。
“啊,”我说,“至少伯劳走了。那是好兆头。”
伊妮娅凝神看着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修复工作只花了二十分钟。我们重新绑好了带子,从中间抽出几根木头绑到前端,然后把超薄帐篷平铺在上面,当作脚垫,免得脚被打湿。
“如果天黑了还要继续前进,”伊妮娅说,“那我们得重新竖好桅杆,用来挂提灯。”
“对。”我说道。我先前留了根长长的撑杆,就是为了应对这个目的。于是我竖起它,插进一个孔槽,把底部捆牢,又用刀刻了一段浅槽,当作挂提灯的把手。“现在就点上吗?”我问。
“不急。”伊妮娅说着,瞥了一眼身后的落日。
“好嘞,”我说,“如果碰到急流,那肯定会颠簸得厉害,这样的话,得把装备都打好包,把最重要的东西放进防水背包。”我们立刻着手开干,我往防水背包里额外装入一件衬衫、一卷绳子,还有折起来的等离子步枪、一盏马灯、激光手电。我本想把没用的通信志丢进普通背包,但心里寻思,这东西虽然没用,不过反正也不重,于是又把它扣在手腕上。在库姆-利雅得诊所的时候,我们已经给通信志、激光器和提灯的电池充足了电。
“可都装好了?”我问道,准备再次撑进河道中。现在,我们的木筏拥有了崭新的甲板和桅杆,看起来好多了,背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捆得严严实实,时刻准备好奔向险滩,船首挂起了提灯,即将点亮。
“好了。”伊妮娅说。
贝提克点点头,靠在撑杆上。我们回到了河中央。
水流非常强劲,水速至少每小时二十公里。我们行入黑色熔岩地时,太阳依然没有落入地平线。两边的河岸都成了断崖,木筏上下颠簸着,穿过几个滔滔的白色浪头,每次都飒爽地脱身而出。接着,我开始搜寻两岸上可以停靠的地方,一旦听到前方有瀑布或湍流,就马上靠岸。有些地方还算合适——比如隘谷、平地,但一眼望去,前方的土地似乎越来越崎岖。我注意到,在这段悬崖夹道的河流两侧,草木生长得更为繁茂——常蓝植物、矮小的红杉——低斜的落日将高处的枝条涂上了鲜艳的颜色。我脑海中刚现出一个念头,打算从背包中拿点东西,加热一下当午饭……或者晚饭吃,忽然间,贝提克大喊:“前方有急流。”
我靠在舵上,向前望去。河流中出现了大块的石头,白浪滔滔翻滚,水花澎湃四溅。依靠在湛江当船员多年的经历,助我对这片急流做了番评估。“没事,”我说,“大家双腿站稳,如果河水太急,就稍稍往中间靠一点。等我说‘撑’的时候,就用力撑。有个诀窍,一定要保证木筏的前端朝着我们要去的方向,这一点我们能办到。万一跌进河里,就重新游到筏子上,我已经准备好一根绳子。”那卷绳子就踩在我穿着的靴子底下。
我很不喜欢河流前方右岸上的巨石和黑色熔岩悬崖,不过看情形,这段湍急的水流过后,前面的那段似乎要宽阔且平和得多。如果河流中只有这一段险滩,那我们就很可能顺利航行到黑夜来临,到时候就用提灯和激光器宽光束来照亮前路。
正当我们三人都全神贯注地驾着木筏,让它安全地行驶在水流中,努力避开浪花中冒出的几块石头,这时,事情终于发生了。幸好有个旋涡让木筏打了两个转,不然,我们肯定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完蛋了。事实上,我们的确是险些不明所以地命丧黄泉。
伊妮娅当时正欢快地高呼,我正咧着嘴笑,就连贝提克脸上也洋溢着喜悦之情。凭经验,我知道碰到像这种比较平静的水流,人们都会很欢快。碰到五级急流,经常会让人吓得现出龇牙咧嘴的怪相,但这种程度的颠簸并无大碍,反而很好玩。我们互相喊着口号——撑!右边用力!避开那块石头!伊妮娅在我右边,离我才几步远,贝提克在我左边,稍远些。我们刚避开一块大石头,可马上又被卷入下游的一个旋涡,当我抬头一望,却看见船头的桅杆和挂在上头的提灯突然被切成了碎片。
“搞什么鬼?”我刚说完这话,脑海里突然浮起陈年的记忆,还有当年的敏捷反应,虽然我以为它们在多年前就已经退化了。
木筏正朝左边打转,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趴下”,迅速放开舵,纵身把伊妮娅扑倒在地,我们两人滚下木筏,掉进了白花花的水里。
贝提克也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一头扑倒在筏尾。那些单纤丝切碎了桅杆和提灯,就像切软黄油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距他肯定只是差之毫厘。我紧紧抱着伊妮娅,双脚在石头上擦擦绊绊,头刚冒出水面,就看见水下的单纤丝把木筏切成了两半,筏子在旋涡中转了个方向,立马又被切成两段。当然,那些纤丝都是看不见的,但那强大的切割力,只有这一种可能。在大熊时,我曾目睹同样的把戏在我同旅的众多战友身上上演;叛军把单纤丝布在路上,一辆公车满载着三十个士兵从城里的电影院回来,被拦腰截断,车上的人全都掉了脑袋。
我想朝贝提克喊话,但河水在怒号,甚至涌进我的嘴里。我伸手抓向一块石头,滑脱了,双脚在河底一阵猛蹬,终于抓住了下一块石头。一想到那些该死的线就在水下,就在我的脑袋前头……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机器人眼睁睁看着木筏被第三次切断,接着跳入了浅水中。水流把他翻了个个儿,脑袋被冲到水中,于是左臂本能地举起。刹那间,那条手臂肘部以下的位置被生生切断,喷射出一小股血雾。他的脑袋终于浮出水面,右手抓住一块尖锐的岩石,稳住自己,却没有叫喊出声。被切断的左臂和依然痉挛着的手掌被河水卷向下游,看不见了。
“哦,上帝!”我大叫道,“见鬼……该死!”
伊妮娅从水中冒出脸蛋,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但眼里没有恐慌。
“你还好吧?”我压着急流的隆隆声大喊。单纤丝切东西十分干净利落,如果被它切掉一条腿,可能过半分钟才会发觉。
她点点头。
“抱着我的脖子!”我大喊,得把左臂腾出来才行。她紧抱住我,冰冷的河水已经把她的皮肤泡得没有一丝暖意。
“该死,该死,该死。”我念经般喋喋不休,左手在防水背包里摸索。手枪还在皮套里,挂在我右臀下方,顶着河底。这儿很浅……还不到一米深……如果狙击手要开始射击,几乎没法潜到水中藏身。但无所谓——如果潜到水下,我们就会被水流冲到下游,撞上单纤丝网。
下游约八米外,我看见贝提克正拼命坚持。他的左臂举在河面上,断肢处血流喷涌。疼痛正一阵阵地袭击着他,蓝色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紧紧抓着石头的右手也几乎要滑脱。机器人也会像人一样死去吗?我摇摇头撇开这念头。他的血鲜红鲜红的。
我将熔岩地和岩石地仔细扫视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夕阳余晖在金属上的反光。接下来,狙击手就将射出他的子弹。我们不会听到声音。真是场漂亮的伏击——就像照搬教科书上的,井然有序。我竟然亲手把自己送入狼窝。
我在包里找到手电激光器,重新拉上包,将激光器的圆筒塞进口中,紧紧咬住。接着,我的左手在水下摸索,解开皮带,把它抽离水面,拼命朝伊妮娅点头,示意她取出上面别着的手枪。
她左臂紧紧抱着我的脖子,腾出右手,掀开皮套,拔出手枪。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对谁开枪,但没关系,我需要的并不是手枪,而是皮带。我摸索着,把激光器放在下巴下夹住,左手把皮带捻直。
“贝提克!”我大喊道。
机器人抬头看着我们,眼里充满了痛苦。“接住!”我尖声叫喊,拼尽力气把皮带朝他扔去。这动作让我差点弄掉了手电激光器,不过在它碰到水面时,我的左手又及时抓住了它。
机器人的左手没了,右手无法松开岩石,但他用那血流如注的残臂和胸膛,截住了扔过去的皮带。那一扔可算完美……不过,当时我只有那一个机会。
“医疗箱!”我大叫着,把头靠在身边一个上下起伏的包上,“先止血!”
我觉得他没听到我在喊什么,不过无所谓。他紧紧抓着岩石往上爬,来到石头面朝上游的那一面,趴在上面,接着把皮带缠在左臂手肘下方,用牙齿咬住一头,拉紧。皮带的那个位置没有扣眼,但他头一歪,便把它拉紧了,又往上缠了一圈,把它扯紧。
这时,我打开了手电激光器,把光束调到最宽状态,向河面扫去。
这些线是单纤丝,但不是超导单纤。超导单纤不会反光,而这些丝却闪闪发亮。被照亮的丝线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张网,发出红光,犹如细密交织的激光束,在河面上下来回拉紧。贝提克正浮在几根闪亮的细线的下方,有一些消失在了他两旁的水中。离我们最近的一根单纤,距伊妮娅的脚仅约一米。
我移动宽光束,朝我们头顶和左右扫射,没有发现反光的东西。贝提克头顶的细线发了一小阵子光,但散尽光热之后便消失了,似乎从未存在过。于是我又将光束扫过它们,再次将它们照出原形,接着调整到更密集的光束,瞄准那根单纤丝,它发出白光,却没有融化。虽然不是超导丝,但仅凭手电激光器那么低的能量,无法把它们化掉。
狙击手在哪儿?也许这只是个防护陷阱。多年前留下的。也许并没有人准备伏击我们。
但我不相信会是这样。我看见贝提克抓着岩石的手有些松劲,他快要被水流卷下去了。
“见鬼。”我咒骂着,把激光器插进裤腰,左臂抱紧伊妮娅,“抓稳了。”
我用右臂把自己拉上滑溜溜的岩石。那块石头是三角形的,非常滑。我双腿夹住它,爬上朝上游的一面,接着把伊妮娅也拉了过来。水流冲击着我,就好像有人在对我不停地拳打脚踢。“抓得住吗?”我大喊。
“行!”她的脸很白,头发全贴在了头皮上。脸上和太阳穴有多处划痕,下巴附近肿起一块瘀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
我拍拍她的肩膀,确认她双手抓紧了岩石,然后松手跳下了河。朝下游望去,还能看见木筏,不过它已经被大卸八块,搁浅在熔岩危崖旁的急流险滩上。
我在河里艰难前行,脚在河底磕磕绊绊,刚想站起来,便马上被水流拖倒,我被水流卷着冲向贝提克所在的那块石头,好在最终还是成功抵达,没有把他或者我自己撞昏。我一手抓住他,一手紧抱着岩石,注意到他的衬衫在锋利的岩石和强劲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几乎快从他身上扯了下来。蓝色的皮肤上划开了十多条口子,伤口都在渗血,我想仔细看看他的左臂,于是把那条手臂托出水面,他不禁发出呻吟。
那条皮带倒是有些止血的功效,但远远不够。鲜红色的血水在阳光照亮的水中打着旋儿。我不禁想起了无限极海上的虹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来。”我说着,架起他的手臂,将他僵冷的手从岩石上掰下来,“咱们离开这儿。”
我站起身来,河水只漫到我的腰际,但冲击力非常强,就像有好几股消火栓有机柱在同时冲刷。令人惊叹的是,尽管贝提克失血过多,濒临休克,但竟还有劲往前走。我俩的靴子在河底尖锐的石头上擦着,滑着,一路前行。
狙击手怎么还没射击?由于长时间负重,我的肩胛骨已经开始酸痛。
右边的河岸距我们近些——那是下游的一块平坦的浅滩,青草丛生,是我目力所及范围内最容易到的地方。诱人,太诱人了。
但是,伊妮娅还抓着上游八米外的那块石头。
贝提克右臂搭在我肩上,我们蹒跚着,半游半爬地朝上游前行,水不停击打着我们,泼溅在我们脸上。等我们来到伊妮娅身边时,我都快看不见东西了。由于寒冷和疲劳,她的手指已经发白。
“上岸!”我刚扶她站起身,她便朝我喊道。我们刚迈出一步,便踩进了一个坑中,水流还不停击打着她的胸口和脖子,那张小脸上全是白白的水花。
我摇摇头。“往上游走!”我大喊着,三人开始逆着水流往上游前进,两旁的水流重重地砸着,水花四溅。那一刻,我发狂般的使出浑身的劲,才让我们能直着腰往前走。每一次水流冲向我们,要将我们冲倒,或者卷向河底,我就将自己想象成南边的那棵乾坤树,树根深深扎进岩床,任尔东西南北风,兀自岿然不动。突然,我望见右岸有一根断木,约在上游二十米外。如果我们可以躲在它后边……我很清楚,我必须在几分钟之内给贝提克的手臂缠上止血带,不然他就死定了;如果我们在河里停下处理伤口,那么医疗包、背包,所有的一切都有被卷进河里的危险;但是,我也不想躺在那诱人的草岸上,毫无防御,任人宰割……
单纤丝。我拔出别在裤腰上的手电激光器,以宽光束扫过上游河流。没有细线。但也可能是在水下,正等着切断我们的脚踝。
我努力不去想这些,迎着水流拼命把我们三人往上游拽去。手电激光器似乎也快要握不住了,贝提克抓着我肩膀的手也越来越无力,而伊妮娅紧紧抓着我的左臂,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那的确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们向上游艰难行进了不到十米,前方的水忽然猛地炸开。我几乎仰头摔倒。伊妮娅的脑袋沉到水下不见了,我慌忙伸手,摸到她湿透的衣服,赶快把她拉出水面。贝提克似乎瘫在了我身上。
是伯劳。它突然从河中冒了出来,就出现在我们正前方,双眼红如火焰,手臂高举。
“见鬼!”不知道是我们中的谁吼出了这句话。也许是三个人一齐。
我们连忙转身,回头望见伯劳的指刃在我们身后挥舞,离我们只有毫厘之差。
贝提克倒了下去。我拦腰抱住他,将他拉出水面。我心头有股强烈的想要放弃的欲望:干脆躺倒在水里吧,随它把我冲到哪儿去。伊妮娅绊了一下,马上站直身子,指向右边的河岸。我点点头,和她一起挣扎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伯劳正站在河中,四条金属手臂高举,上下摆动,好似金属蝎尾。但再次回头时,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