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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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我们每个人都摔倒了五六次后,脚下终于感觉到踏到了泥浆,而不是石头。我先把伊妮娅推上岸,然后转身把瘫倒的贝提克推上草地。河水依然在我的腰际咆哮。我没有立刻爬上岸,而是先把背包扔上河水冲不到的草地上。“医疗包。”我大口喘着粗气,拼命往岸上爬,但手臂几乎没力气了,下半身也被河水冻得麻木了。

伊妮娅在医疗包里翻找黏胶带和止血带,虽然手指冰得快要僵住,但终于找到了。贝提克已经不省人事,她马上给他贴上诊断贴,扯下皮带,绕着他的残臂系上止血带。止血带咝咝叫着收紧,然后又发出咝咝的声音,注入药物,不知是镇痛剂还是兴奋剂。监视器指示灯急促地闪烁着。

我又使了一次劲,上身终于爬到岸上,接着把腿也拉出了河水。我张口想要跟伊妮娅说话,但牙齿咯咯打着颤:“手枪……在……哪儿?”

她摇摇头,牙齿同样冷得打颤:“我……丢了……就在……伯劳……出现……的时候……”

我只剩下点头的力气。河面上空无一物。“也许他已经走了。”我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着,保暖毯哪儿去了?还放在包里,肯定是被冲走了。我没放进背包里的东西全都丢了。

我抬头朝下游望去。树梢还笼罩在最后一丝余晖中,但峡谷已经陷入了黑暗。一个女人从熔岩地向着我们走来。

我举起激光手电,用拇指将模式拨到密光。

“你不会想用这玩意来对付我吧,啊?”女人的语调带着些许戏谑。

伊妮娅正看着医疗包的诊断,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望着那人影。女人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制服,我认不出是这服装属于什么组织。她身材娇小,头发又短又黑,在逐渐暗去的夕阳余晖中,脸显得很苍白,右手的手腕上方部分似乎被剥了皮,嵌入了碳化纤维的骨骼。

伊妮娅颤抖起来,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某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她的双眼眯了起来,若是让我来形容,我觉得,那一刻她的表情带着凶猛和无畏。冰冷的小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女人笑了。“唉,看来没我想象得那么有趣啊。”她说着,走下岩石,来到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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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弥斯度过了一个漫长而无聊的下午。她打了几小时的盹,突然隐约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分子移换扰动,上游约十五公里外的远距传送门被激活,于是她醒了,顺着岩石往上爬了几米,躲在一堆杂乱的灌木之后,等待着下一幕剧的开演。

下一幕,她想,将是场轻喜剧。她已经欣赏完河中奋力扑打手臂的场景,营救人造人——嗯,应该是少了一根人造手臂的人造人——的笨拙表演,然后是伯劳奇怪的登场,这给她平添了几番趣味。当然,她早就知道伯劳在附近,因为它穿过闭联时空时移换产生的震颤,与传送门的激活颇为相似。她甚至还移变进入快时间,看着它涉入河水中,在那群人的面前扮演一个妖怪。这让她有些迷茫:那老掉牙的怪物在干吗?是保护人类不踏入她的蠼螋陷阱,还是像一只听话的小牧羊犬一样,把它们赶回她身边?尼弥斯知道,要获得答案,首先得搞清楚,是什么势力把这个浑身刀刃的怪物送上这趟旅程的。

但这无关紧要。内核认为,制造伯劳并派它回到过去的,是早期处于萌芽中的终极智能。众所周知,伯劳的使命失败了,在遥远的未来,在羽翼初成的人类终极智能和日渐成熟的机器上帝间的战争中,伯劳还会再度被击败。不管事实如何,伯劳都是一个失败品,在这趟旅程无足轻重。尼弥斯对这怪物唯一的兴趣,就是可以将它作为对手,带给她一点小小的刺激,但这希望正慢慢落空。

现在,望着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类和陷入昏迷的机器人躺在草地上,她开始厌倦自己的消极旁观。于是,她用力把标本袋往腰带里掖了掖,又把狮身人面陷阱卡片滑入手腕上的粘扣腕带,慢悠悠走下岩石,来到草地上。

年轻男子,劳尔,正单膝跪地,调整一个低能量激光器。尼弥斯忍不住笑了。“你不会想用这玩意来对付我吧,啊?”她说。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激光器。尼弥斯想,如果他真敢把激光器射在她身上,毫无疑问,是想射瞎她的眼睛,那么,她就马上进行相移,把这东西捅进他的身体,穿过结肠,直塞入大肠,甚至还不用把光束关掉。

这是伊妮娅和她的第一次会面。尼弥斯能看出,为什么内核会对这个小毛孩的潜力感到不安——“缔结的虚空”的接入元素闪着微光,如静电一般绕在女孩周围。但尼弥斯也看到,要灵活运用该领域的能力,这姑娘还有很多年的路要走。这出《狂飙突进》[78],这十万火急的迫切要求,其实都是徒然。这个人类女孩不仅在力量上还不成熟,对于它们真正的意义,她也不甚明了。

尼弥斯意识到自己心里隐藏着几许焦虑,女孩有可能在最后的几秒钟内给她摆出难题,或许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接入虚空界面,搞出一大堆麻烦。但她很快意识到,担心是一个错误,不过,她随即感到一阵失望,这倒有些奇怪。“唉,看来没我想象得那么有趣啊。”她大声说着,向前踏了一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年轻的劳尔问道,挣扎着站起身。尼弥斯看得出来,男子把朋友们从河里拉上岸后,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我不从你身上要求什么,”她从容地说,“你那就快见阎王的蓝皮朋友身上,也没有我要的东西。至于伊妮娅么,我只想和她聊上两句。”尼弥斯朝附近撒满克雷默地雷的树丛点点头。“为什么不带上你的哥连,到树林里去等着?过一会这丫头就会来找你们。我只想跟她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就把她还给你。”她又朝前走了一步。

“退后。”劳尔一面大叫,一面举起小小的手电激光器。

尼弥斯举起双手,似乎是害怕了。“嘿,伙计,别开枪。”她说道。但就算激光器发出的安培数是它实际的一万倍,尼弥斯也不会担心。

“退后。”劳尔继续道,拇指搭上了开关按钮。那玩具激光器瞄向了尼弥斯的眼睛。

“得,得。”尼弥斯说着,后退了一步,然后相移成一个银光闪闪的人形,仿佛表面被涂了一层铬。

“劳尔!”伊妮娅大喊。

尼弥斯腻了。她转换入快时间,眼前的场景刹那间定格了,伊妮娅大张着嘴,还在说话,但空气中却没有丝毫振动。奔流的河水也停滞了,似乎是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快门拍下的一张照片,一粒粒水花正悬在空中。劳尔的下巴正滴着水,一滴水珠悬停在其下一毫米处,纹丝不动。

尼弥斯大步跨过,从劳尔手中拿过手电激光器。她很想将早先的那个念头付诸现实,之后再退回慢时间,看看每个人的反应。但她从眼角瞥见了伊妮娅——女孩的小手依旧紧紧握着拳头。尼弥斯意识到,办正事要紧,稍后再陪他们好好玩玩。

她退出相移形态,从腰带间取下标本袋,然后再度移换,走到蹲在地上的女孩跟前,袋子打开拿在左手,就像提着个篮子在女孩的下巴接着,等待头颅滚落。然后,她又相移了左手和前臂,手缘顿时变得坚如金铁,成了一片刀刃,锋利程度和依然悬挂在河上的单纤丝网不相上下。

尼弥斯躲在银铬面罩后微笑。“别了……丫头。”她说道。这三人还在上游好几公里之外时,她就已经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了这个称呼。

她那刀刃般锋利的小臂挥砍而下。

“搞什么鬼玩意?”纪下士大吼,“什么都看不见。”

“安静。”德索亚命令道。两人都坐在指挥座椅上,倾身注视着望远镜监视器。

“尼弥斯变得……我不知该怎么讲……金属化了,”纪下士一面说,一面观望着下方的一幕幕场景,同时又在嵌盒里把视频放了一遍,“然后就消失了。”

“雷达上无法探测到她,”德索亚说着,敲入另一个搜索模式,“红外线也没有显示……但相邻区域的环境温度上升了将近十摄氏度,且高度电离。”

“小型暴风云团?”纪下士困惑地问道。没等德索亚回答,纪又指向监视器,“怎么回事?那孩子跌倒了。那男的好像出什么事了……”

“那是劳尔・安迪密恩。”德索亚说着,试图提高监视器的图像质量。不断升高的热量和大气的扰动使得图像泛起波纹和雪花,电脑尽了最大努力来稳定,但依旧很不清晰。“拉斐尔”号正处在神林的假定海平面上方,高度低至仅二百八十公里,使得它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保持同步轨道,也让它疑心浩瀚的大气层让它本已过热的船体更加滚烫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看清楚了一切,立即做出决定。“停止一切飞船活动,维生系统降至最低水平,转移所有能量,”他命令道,“聚变核心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五,撤销前部偏转防护场。能量转至战术用途。”

“这不明智——”传来飞船的声音。

“超驰所有的语声响应和安全协议,”德索亚厉声叫道,“优先代码德耳塔9920。教皇触显超驰……好。读数确认。”

显示器屏幕现在满是一列列的数据,叠加在地面上那个时刻变换的影像之上。纪下士瞪大双眼注视着。“老天爷,”下士低声嗫嚅着,“上帝啊!”

“对了。”德索亚低声说道,看着屏幕上除视频监控和战术监控之外,所有系统的能量供应都被划掉了。

此时,地表的爆炸开始了。

那女人突然变成了一团银色的朦胧物体,我刚感受到视网膜上的影像,在眨眼的刹那间,手里的手电激光器便不翼而飞。空气变得极热。伊妮娅两旁的空气一片迷蒙,似乎被扭打的两道身影填满了——六条手臂,四条腿,挥舞的刀刃。我马上向女孩跳过去,但心中明白,不论我想做什么都来不及。可是,令人惊奇的是,我竟然真的碰到了她,我把她扑倒在地,翻滚着逃离那一团热空气和模糊的混战。

医疗包的警报忽然炸响,犹如指甲在刮擦石板——这声音实在不容忽视,它在发出警告,贝提克就快离开我们了。我用身体护着伊妮娅,拉着她往贝提克的方向爬去。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猛地炸开了。

尼弥斯挥下手臂,本以为会毫无感觉地切过肌肉和椎骨,但利刃却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她震惊了。

尼弥斯低头一看。相移手掌那锐利的边缘被两只插满刀刃的手牢牢握住,而前臂又被另外两只如解剖刀般锋利的手抓着。伯劳庞大的身形逐渐逼近,下部身躯的刀刃差一点就要刺入女孩面部,而那女孩依旧纹丝不动。怪物的双眼闪着红光。

尼弥斯一时被吓住了,心下感到十分恼怒,但没有惊慌。她抽回手,往后一跳。

周围的场景还和一秒钟之前完全一样——河流定格不动,劳尔・安迪密恩空空如也的手还向外伸着,做出要按下激光器发射按钮的动作,垂死的机器人倒在地上,医疗包指示灯的闪烁也定住了。唯一不同的是,女孩现在被伯劳巨大的身体挡在了背后。

尼弥斯在银铬面具背后偷笑。她先前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女孩的脖子上,没有注意到这笨拙的怪物也以快时间移动过来,挡在她身前。这个失误她可不会再犯。

“你要抓她?”尼弥斯说,“你也是被派来杀她的?请便……不过先等我拿到她的脑袋再说。”

伯劳收回手臂,在孩子身旁踱起步来,它身上的荆棘和膝盖上的刀刃擦过她的双眼,距离不到一厘米。然后伯劳叉开双腿,站在尼弥斯和伊妮娅中间。

“哦,”尼弥斯说,“原来你不要她?那我就自个带她回去。”尼弥斯的动作比快时间还快上几分,她佯装往左,却迂回至右,之后旋身而下。幸好周围空间都因时间转换而扭曲,不然的话,猛烈的音爆会将方圆几公里内的一切全部震碎。

伯劳挡住了一击。铬面上迸出火星,火花刺入地面。那怪物立即还击,但尼弥斯在一纳秒间就瞬移开了,于是它砍了个空。她绕到伯劳身后,对准女孩的背一拳砸去,那力道足以砸断女孩的背脊,把它和心脏一起从胸腔中轰飞出去。

伯劳一挡,突袭便偏了方向,反而是尼弥斯被轰飞了。铬面的女人被抛出三十米远,掉入树丛,枝叶树干被悉数砸碎,那些碎裂的枝丫在她离开过后,都还悬在半空。伯劳以快时间紧随其后,进入树丛。

尼弥斯砸落在一块岩石上,那块坚硬的石头被撞出一个五厘米深的凹槽。伯劳朝她疾走而来,她感觉到它正转换回慢时间,于是也跟着转换,回到嘈杂喧嚣的时空。树木啪的一声折断,裂开,烈焰升腾。微型克莱莫地雷虽没有感觉到心跳,也没有感应到呼吸,却察觉到了压力,于是朝压力源跳去,上百颗地雷发生连锁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将尼弥斯和伯劳往同一个方向推去,犹如老式内向爆炸的铀弹炸开成了两半。

伯劳胸膛上挺着一把长长的弯刀。尼弥斯听过无数关于这怪物的故事,它刺穿牺牲品,然后把它们挂在痛苦之树更加长的棘刺上。她听后毫不动容。随着两人被周遭爆炸的冲击波推向一处,尼弥斯利用移换场扭弯了伯劳胸前的荆棘,将它刺入伯劳的身躯。怪物那蒸汽铲状的下巴轰然打开,大声咆哮,超声波重重涌来。尼弥斯的臂刃挥向它的脖子,将它抛入十五米外的河水中。

她不再理会伯劳,径直走向伊妮娅和她的同伴。劳尔已经飞身护住了女孩。多么感人啊,尼弥斯想着,马上相移进入快时间,于是,她所站立的这个爆炸绽放的中心,就连升腾的团团橘色火焰也瞬间冻结了。

她疾步穿过冲击波形成的半固态墙面,中途突然加快脚步,跑向女孩和她的同伴。她要切下两人的头颅,女孩的交给上级,而男子的则留作纪念。

尼弥斯距那丫头还不到一米远时,伯劳从河水形成的云雾中出现,从左侧展开突然袭击。她挥舞的手臂距两颗头颅只有几厘米时,突然被挡开。接着她同伯劳扭打着滚离河岸,草皮被切碎,岩床突露,树木断裂,最后撞入另一堵岩墙。伯劳张开巨大的下颚,牙齿紧咬住尼弥斯的喉咙,甲胄上火花四溅。

“你……他妈……真是……开……玩笑。”她在移换面具背后大喘粗气,她今天的计划,可不包括被一个能转换时间的过时怪物咬死。死咬住尼弥斯喉咙的两排牙齿同防护面撞击,迸溅出火星和电光,她的手相移成刀刃,一把插入伯劳的胸膛,她感觉到四支手指刺穿了铠装和甲胄,尼弥斯咧嘴笑了,顺势抓住一把内脏,把它们拖出来,希望能够破坏几处关键器官,不管是什么,又有多么恶心,可扯下的只有一把刺线肌腱和甲胄碎片。伯劳蹒跚着退后,四只手臂挥舞着,好似四把镰刀。它巨大的下颚还动个不停,似乎那怪物不相信竟没能把到手的猎物嚼碎。

“来呀!”尼弥斯说着,朝那东西走去,“来呀!”她想消灭它——按人类的话来说,她的血液沸腾了。可她还是很冷静,因为消灭伯劳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只须转移它的注意力,或者让它无法动弹,然后就能取下人类孩子的头颅。之后,他们就互不相关了。也许尼弥斯和她的同类可以把它关在动物园里,无聊的时候拿来玩狩猎游戏。“来呀。”她不断挑衅,又往前踏了一步。

怪物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出快时间,但还保留有移换场。要不是移换场还存在,尼弥斯可以随心所欲地干掉它;如果她不管它,绕过移换场,那它可以马上相移进入快时间,跟到她后面。于是,尼弥斯也回到慢时间,她很高兴,能够保存一些能量。

“上帝!”我大叫道,飞身护住伊妮娅。之后仰头望去,伊妮娅也从我手臂的保护圈向外看。

所有的事都在刹那间发生了。贝提克医疗包的警报尖叫,空气热得像鼓风炉吹出的风,身后的森林突然响声大作,火焰腾腾燃烧,头顶的空中满是由于过热蒸汽爆裂出的木片,河流喷发出一股蒸汽柱,我们面前不到三米远外,陡然冒出伯劳和一个铬面的人形,正在搏斗。

伊妮娅没有理睬身边的恶战,从我身体的庇护下爬出,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步一滑地跑向贝提克。我赶紧跟随在她身后,看着模糊的铬面形体互相冲撞。静电火花从这两个形体身上弹起,跳向岩石和受尽摧残的地面。

“胸外按压!”女孩大喊着,开始按压贝提克的胸膛。我跳到另一边,看着医疗包信号装置。他已经没有呼吸,半分钟以前心跳就已停止。失血过多。

有什么锋利的银色东西朝伊妮娅的后背疾飞而来。我赶紧扑向她,但还没碰到她时,又有一个金属的躯体杀将出来,挡住了先前那个东西,金属相击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我来!”我大喊着,把她从机器人的身侧拉过来,让她躲在我身后,同时继续有节奏地进行胸外按压。医疗包指示灯显示,在我们的努力下,血液正被泵入贝提克的大脑。他的肺部有了空气交换,虽然这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我继续着动作,不时回头看看后边的两个身影,它们以近超音速的速度碰撞、翻滚、扭打。空气中散发着臭氧的臭味,森林烧出的灰烬缭绕在我们身边,蒸汽云雾滚滚翻腾,咝咝作响。

“明……年……”伊妮娅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下大喊着,尽管热得汗流浃背,她的牙齿还是不住打颤,“咱们……换个……地方……休假。”

我抬头瞪着她,以为她疯了。她的双眼很明亮,但也没有疯狂的眼神。这是我的个人判断。医疗包警报啁啁叫着,我又继续我的工作。

在我们身后,突然传来内爆声,那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火燃声、蒸汽的咝咝声、金属表面的撞击声中,听得清清楚楚。我转头向后看去,手上没有停止给贝提克胸外按压。

空气浮现出微光,在两个人形先前打斗的地点,出现了一个铬面人形。接着,那金属的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消退,先前熔岩地里的那个女人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跟先前一样气定神闲。

“那么,”女人说,“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她轻松地往前踏出一步。

在打斗的最后关头,设置狮身人面陷阱有些难度。尼弥斯正用尽全身力气挡开伯劳呼呼作响的刀刃,对她来说,那就像是在同时迎击好几个螺旋桨推进器。她曾去过一些星球,那儿还在使用螺旋桨飞机。两个世纪前,她曾在这样一个星球手刃霸主领事。

现在,她紧紧盯着那双耀眼的红色眼睛,挡开挥舞的手臂,我已占到上风,她对着伯劳想,他们裹在移换场内的肢体你挥我砍,好似无形的镰刀。怪物的移换场比她的薄弱,她伸手穿过,抓住它上臂的一个关节,扯下荆棘和刀刃。那条手臂被扯断了,但手掌上的五根利如解剖刀的手指捅向她的腹部,打算穿透移换场,给她来个开膛破肚。

“没门。”尼弥斯大叫,瞬间转到怪物的下身,一个扫堂腿,踢向怪物的右腿,“你没我快。”

伯劳摇晃了一下,她抓住这个破绽,立即从腕带中抖出狮身人面卡,卡片穿过移换场五纳秒的间隙,来到了她的手心,又马上将它拍向伯劳的脖子,贴在条条钢带中突起的一根尖刺上。

“结束了!”尼弥斯大叫着朝后蹦去,同时转换入快时间,赶在伯劳取下卡片前,在脑海里构出一个红色圈环,激活了它。

超逆熵场嗡嗡响着出现的时候,尼弥斯已经跃到极远处,她望着能量场将四臂狂舞的伯劳推向了五分钟后的未来。只要能量场还存在,它就没法回来。

拉达曼斯・尼弥斯相移出快时间,降下转换场。尽管气温很热,还飘着灰烬,但微风让她感觉心旷神怡。“那么,”她说道,满意地看着那两双人类眼睛的目光,“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快动手!”纪下士大叫。

“不行。”德索亚坐在控制台前说道。他的手指已经点上了战术全能控制钮上。“有地下水,还有蒸汽。他们全会死于非命。”“拉斐尔”号的监控板显示,每一尔格[79]的能量都已转移,但那依旧没有用。

纪拉下话筒珠,切换到全频段,将画面上的标线定位在男子和女孩身上,而不是那步步紧逼的女人。接着,他开始在密光上喊话。

“那不会有用的。”德索亚说,他这辈子从没如此灰心丧气过。

“石头。”纪对着话筒珠大叫,“石头!”

女人慢慢走近,我站在那儿,把伊妮娅拉到身后,希望手里能有把手枪,或是手电激光器,什么都好。等离子步枪就在两米外岸边的那个防水背包里。我所需要做的不过是跳过去,拉开肩包,取下安全栓,打开折叠枪托,瞄准,然后开枪。但我觉得那笑眯眯的女人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等我回来准备开枪时,伊妮娅也肯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就在那一刻,我手腕上的白痴通信志震动起来,内垫摩擦着我的皮肤,就像老式的无声闹铃表。我没有管它。但通信志又开始用微小的刺针刺戳我的手腕,我只好把那白痴东西举到耳边。它小声对我说道:“去石头那儿。带着女孩,去熔岩地。”

一切都乱套了。我低头看着贝提克,此时,绿色信号灯正逐渐转为琥珀色。接着,我转身面对微笑的女人,用身体护着伊妮娅,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哟,哟。”女人说,“这可不太好。伊妮娅,要是你过来的话,你男朋友就可以保命,那个蓝皮假人也不会有事,只要你男朋友可以救活他。”

我低头看着伊妮娅的脸,害怕她会接受这一要挟。她抓紧我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却没有恐惧。“一切都会好的,孩子。”我低声说着,继续往左边移动。我们身后是河,左边五米外就是熔岩石地。

女人拐到右边,挡住我们的去路。“这可太慢了,”她轻声说,“我还剩四分钟。许多许多的时间。无限的时间。”

“快来。”我抓住伊妮娅的手腕,朝岩石奔去。我没有任何计划,只是在照着通信志里那陌生声音悄悄下达的荒谬吩咐行动。

我们没有走到熔岩石地那里,前方涌起一股热浪,铬面的女人兀地出现在我们前方,她已经站在了一块高三米的黑色熔岩上。“再见,劳尔・安迪密恩。”铬银的脸说道,金属手臂闪着微光举起。

那股热浪烧掉了我的眉毛,点燃了我的衬衣,将我和女孩抛向身后的半空。我们重重摔在地上,真是烫得难以形容,我们赶紧翻滚着离开。伊妮娅的头发冒起了烟,我用小臂拼命扑打,阻止明火的产生。贝提克的医疗包又开始尖叫,但身后那股过热空气如山崩地裂般的咆哮声淹没了它的叫声。我看见衬衣袖子在冒烟,于是赶在它烧起来前把它撕了下来。现在我和伊妮娅正背对着热气,摸爬滚打尽快朝外赶,感觉就像是爬在了火山口上。

我们抓住贝提克的身体,把他拖向岸边,毫不犹豫地滚进热气腾腾的水流中。我使出吃奶的劲,把不省人事的机器人的头托离水面,而伊妮娅拼命稳住我们,不被水流推倒。我们的脸浮出水面,靠在河岸的湿泥上,那儿的空气还比较凉爽,差不多可以呼吸。

我感觉到前额鼓出了水泡,但当时还不知道眉毛和鬓发都没了。我抬起头,朝河岸边缘的方向望去,窥视着上方的情况。

那铬面的人影正站在一束直径三米的橘色光柱中。光柱延伸到几百公里之上的天空,最后变成一个遥远的微点,消失了。那几乎致密如固体的光束穿透了大气层,空气也泛起了涟漪,沸腾滚滚。

金属质感的女人试图朝我们走来,但高能切枪光束似乎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她依然站着,身旁的能量场一会儿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绿色,最后是耀眼的白色。但她依然站着,拳头举起,朝天空挥舞着。在她脚下,熔岩石地已经沸腾,变红,汹涌的熔岩之河往低处奔涌而去。有的流入离我们不到十米的下游,蒸气云雾翻涌,咝咝声不绝于耳。就在那一刻,我承认我在此生中第一次考虑信仰宗教。

在最后关头,铬面人形似乎看到了危险,但为时已晚。它消失了,又模模糊糊地重新出现——拳头朝天空挥舞——接着又消失了,随后是最后一次出现,然后陷入了脚下的熔岩中,那里在片刻之前还是坚固的石头。

光束没有消失,它继续照射了一分钟。到此时,我已经无法再直视它,热气似乎正在烧灼掉我的面部皮肤。于是我又把脸贴在凉爽的淤泥上,水流正试图将我们拖向下游的蒸汽、熔岩和单纤丝网中,但我紧紧抱着贝提克和女孩,靠在岸上。

我最后一次朝上方看去,看见铬拳头慢慢陷入熔岩,整个能量场变幻着五光十色,似乎即将关闭,最终消失了。熔岩立刻开始冷却。等我把伊妮娅和贝提克拖上岸,我俩重新给他进行胸外按压的时候,那块石头重又凝固,只有几条细小的熔岩流还在流淌。石头渐渐冷却,岩屑剥落下来,上升到热空气中,加入我们身后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腾起的灰烟的行列。铬面女人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

令人惊奇的是,医疗箱竟然还起着作用。在我们持续胸外按压,让血液流入贝提克的大脑和四肢,并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指示灯又从红色转为琥珀色。止血带很紧。当他似乎已经撑下来的时候,我抬头望着蹲在对面的女孩。“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身后的空气传来一记轻微的内爆声,我转过头,正好看见伯劳突然出现。

“要命。”我轻声咕哝道。

伊妮娅拼命摇头。我看见她的嘴唇和前额都被灼出了水泡,好几缕头发被烧掉了,衬衣被熏得黑不溜秋的,扯得不成形。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大碍。“不,”她说,“没事。”

我已经站起身,在背包中翻寻等离子步枪。完蛋了。由于离能量光束太近,枪的保险装置已经融化了大半,折叠枪托的塑料部件也已经融化,和金属枪管混在了一起。令人惊讶的是,等离子弹夹竟没有爆炸,把我们都轰成灰。我丢下背包,面朝伯劳,双拳紧握。冲我来吧,天杀的。

“没事的,”伊妮娅又说道,把我往回拉,“它不会胡来的,没事的。”

我们蹲到贝提克身边,机器人的睫毛正在颤动。“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嘶哑地轻声说道。

我们没有笑。伊妮娅摸摸他蓝色的脸,然后看着我。伯劳依旧站在原地,燃烧的灰烬在它红色的双眼周围飘动,不时有黑灰降落在它的甲胄上。

贝提克闭上双眼,信号灯又开始闪烁。“我们需要给他专业的治疗,”我轻声对伊妮娅说,“不然他就快离开我们了。”

她点点头。我听到轻微的声音,以为是她在回我话,可仔细一听,那不是她的声音。

我举起左臂,没有理会褴褛不堪的衣服和鼓起的红色伤痕,小臂上所有的毛发都被烧掉了。

我们仔细听着。通信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相当熟悉。

56

当他们在通用频段上回应时,德索亚神父舰长惊奇不已。他没想到那古老的通信志竟能通过密光信号发送信息,甚至还有视频图像——主监视器上方正飘浮着模糊不清的全息图,两张烫伤的脸,黑得像是涂满了煤灰。

纪下士望着德索亚:“唉,我会下地狱的,神父。”

“我也是。”德索亚回应。接着他转向面前两张充满期待的脸,“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在圣神飞船‘拉斐尔’号……”

“我记得你。”女孩说。德索亚意识到飞船也在传送全息图像,他们能看到他——毫无疑问,一张缩小的脸,下方是罗马衣领,像鬼魂一样悬浮在男子手腕的通信志上方。

“我也记得你。”除了这句话,德索亚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这次追寻的旅途是多么的漫长。他看着她黝黑的双眼,她苍白的皮肤,被烟灰涂得脏兮兮的,还有好几处灼伤。如此近距离地……

劳尔・安迪密恩的影像说话了。“刚才那个是谁?究竟是什么东西?”

德索亚神父舰长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叫拉达曼斯・尼弥斯,几天前才分配到我们小队。她说自己是教会正在训练的新军团中的一员——”话一出口他便打住了。这些信息都是绝密,而他却正把它们泄露给敌人。德索亚看了眼纪下士。后者正在微笑,他从中看到了自身的处境。不管怎样,他们都难逃罪咎。“她说自己是圣神武士新军团的一员,”他继续道,“但我觉得她在撒谎。我觉得她不是人。”

“阿门。”劳尔・安迪密恩的影像说道。他扭过头看了片刻,然后又转回脸。“我们的朋友快死了,德索亚神父舰长。你能帮我们吗?”

神父舰长摇摇头。“我们下不去。尼弥斯把我们的登陆飞船开走了,还超驰了远程遥控自动驾驶仪,就连信标都不应答。但如果你们能找到它,就能用里边的自动诊疗室。”

“它在哪儿?”女孩问。

纪下士向采像区靠过来。“我们的雷达显示,它大概在你们东南面一点五公里外,”他说,“在山里。启动了伪装,但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完全可以找到它。我们带你们过去。”

劳尔・安迪密恩说道:“当时通信志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叫我们去岩石那边,就是你吧?”

“嗯,对。”纪下士回答,“我们把所有能量都投入了飞船的战术火力控制系统,约有八百亿瓦特,可以尽数射进大气层。但地下水可能会汽化,这样你们就都活不成。我们把赌注压在了石头上,那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她在那儿拦住了我们。”劳尔歪着脸笑笑。

“正中我们的圈套。”纪下士回答。

“谢谢你们。”伊妮娅说。

纪下士点点头,略带尴尬地低头出了采像区。“好心的下士说得没错,”德索亚神父舰长继续道,“我领你们去登陆飞船。”

“为什么?”劳尔那模糊不清的图像发问,“为什么你们要杀自己人?”

德索亚摇摇头。“她不是自己人。”

“那就是教会的人,”劳尔坚持道,“为什么?”

“我倒希望她不是教会的人。”德索亚轻声说,“假如是的话,那么我所在的教会已经异变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其间夹杂的仅有密光的咝咝声。“你们该动身了,”德索亚最后说,“天快黑了。”

全息图里的两张脸正在东张西望,有些滑稽,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对啊,”劳尔说,“你们的切枪或是粒子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把我的提灯熔成渣了。”

“我可以用灯来为你们引路,”德索亚面部严肃地说,“但那就意味着,主武器系统又会被激活。”

“不劳烦,”劳尔说,“我们会搞定的。我要关掉成像仪了,但会让无线电频道一直开着,直到我们找到登陆飞船。”

57

一公里半的路,我们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完。熔岩山脉非常难走,要不是身上背着贝提克,我可能还更容易在沟壑间崴到脚。云层掩蔽了群星,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在打点行装准备起程的时候,伊妮娅在草丛中找到了手电激光器,我想我们那晚根本就寸步难行。

“它究竟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我自言自语道。我明明记得,当时我正准备打开激光器,射向那魔女的眼睛,结果它一眨眼就不见了。唉,我想,见鬼去吧。整整一天发生的事都玄之又玄,而身后,还留下了最后的一个谜团——伯劳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纹丝不动,也不打算跟着我们。

伊妮娅将手电设置在宽光束状态,走在前面领路,我们一路跌跌撞撞,艰难地走过黑色岩石地,穿过腾腾的灰烬,回到丘陵地带。我们必须时不时停下来为贝提克做一些处理,不然时间也许能缩短一半。

医疗箱里有限的抗生素、兴奋剂、止痛剂、血浆、静脉滴注,全都用得一干二净。在医疗箱的作用下,贝提克得以保住一线生机,但依旧在鬼门关外徘徊。他在河中失血过多;止血带起了一点作用,但不够紧,血液还在小股流出。必要时我们为他胸外按压,不为别的,只是要保证血液能流进他的大脑,一听到医疗箱拉响警报,就立即停下脚步。我们依照通信志里圣神下士的指示,往目标前进,我觉得,哪怕这是他们为了抓住伊妮娅而使的花招,我们也欠头顶上那两人一大票人情。一路上我们在黑暗中瞎摸索,伊妮娅的手电光束投在黑色的熔岩和死去树木的残骸上,我一路提心吊胆,害怕那魔女的铬手会从脚底的岩石中突然伸出,抓住我的脚踝。

最后我们找到了登陆飞船,就在他们猜的那地方。伊妮娅开始沿着金属梯子往上爬,但我一把抓住她那褴褛的裤腿,把她拽了下来。

“我不想你进飞船,孩子,”我说,“他们说不能遥控,但那只是一面之词。要是等你进了飞船,他们把它召回,你就插翅难逃了。”

她一屁股坐在梯子上,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疲惫的样子。“我相信他们。”她说,“他们说——”

“对,但如果你不去那里,他们就不可能抓到你。你留在这儿,我背贝提克上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自动诊疗室。”

我爬上梯子,突然又冒出一个令人头疼的想法。万一上头那扇金属门是锁上的,而钥匙又在那魔女的上衣口袋里,那该如何是好?

入口有一块发光的触显板。“6992。”通信志中传来纪下士的声音。

我敲入数字,外层气闸门滑开了。自动诊疗室映入眼帘,一碰就运行起来。我轻轻把蓝皮肤的朋友放上封闭诊疗床的软垫——费了好大工夫,生怕撞到他的残臂——确认诊断贴和压力箍带都各就其位,然后盖上盖子。那感觉真像是盖上一口棺材。

数据不太乐观,但诊疗室马上开始了工作。我望了一会儿监视器,最后意识到自己的双眼开始模糊,快要站着打起瞌睡来,于是别过头,揉揉脸颊,回到敞开的气闸门口。

“你站到梯子上来吧,孩子。如果飞船要起飞,就赶紧跳下去。”

伊妮娅一步步走上梯子,关闭手里的激光器。现在就只剩自动诊疗室和控制板上的一些指示灯在亮着了。“然后呢?”伊妮娅说,“我跳下去,飞船载着你和贝提克起飞了,我怎么办呢?”

“去下一座远距传送门。”我说。

通信志说道:“我并不怪你怀疑我们。”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声音。

我坐在敞开的舱门口,静听清风吹过,折断的枝条掉落在飞船的顶部。“神父舰长,你为什么突然改变看法和计划?你是来抓伊妮娅的,为什么最后临阵倒戈?”我还记得在帕瓦蒂星系的追逐,他曾在复兴之矢下令向我们开火。

神父舰长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的霍鹰飞毯在我手上,劳尔・安迪密恩。”

“啥?”我疲惫地说着,努力回想我是怎么把它弄丢的。是在无限极海朝平台飞去的时候。“这宇宙真小。”我说着,似乎那根本无关紧要,而内心里,我却宁愿花任何代价,把那张小飞毯换回来。伊妮娅紧紧抓着梯子,仔细倾听。我们不时仰头望望,确定自动诊疗室没有停止工作。

“是啊。”传来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声音,“我开始慢慢理解你们的想法了,朋友们。也许有一天,你们也会理解我的想法。”

“也许吧。”我说。我当时还不知道,后来真的有了那么一天。

他的声调变成了官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我们肯定,尼弥斯下士用某种超驰程序屏蔽了遥控自动驾驶功能,但我们不准备为你们证明这一点。请随意使用这艘飞船,继续你们的旅途,不要担心我们去抓伊妮娅。”

“那怎么可能呢?”我说。烧伤处开始疼痛。再过片刻,我就可以恢复一点力气,去自动诊疗器上方的箱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医疗箱。我相信肯定有。

“我们准备离开星系。”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我重新来了精神。“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离开?”

通信志轻笑起来。“一艘开启聚变驱动的飞船,在爬出星球重力井时是相当明显的。”他说,“我们的望远镜显示,现在你们头顶的云层非常稀疏,用肉眼就能看见。”

“就算看见你们离开近地轨道,”我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们已经传送出星系?”

伊妮娅拉下我的手腕,对通信志说道:“神父,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阵伴着咝咝声的沉默。“回佩森。”德索亚最终说道,“我们的这艘飞船是宇宙中最快的三艘飞船之一,我和我的下士朋友也都悄悄想过逃跑……逃到别的什么地方……但真正要那么做的时候,我们又会考虑自己的军人身份。圣神舰队和基督军的身份。我们必须回佩森,接受审讯……面对我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哪怕在海伯利安上,神圣法庭宗教裁判所也投下了它冷酷的阴影。我不禁发抖,让我感到寒冷的,不仅仅是乾坤树灰堆那儿吹来的冷风。

“何况,”德索亚继续道,“我们这儿还有一位同伴没有成功重生,所以必须回到佩森,给他进行治疗。”

我看看嗡嗡叫的自动诊疗室,然后,在那漫长的一天里,我第一次相信天上的那位神父不是敌人。

“德索亚神父舰长,”伊妮娅说着,依旧握着我的手,凑近通信志,“他们会怎么对你?怎么对你们三个?”

静电声中,又一次传来一声轻笑。“如果走运的话,会被处死,然后被逐出教会。要是不走运,那就会得到相反顺序的处决。”

伊妮娅没有笑。“德索亚神父舰长……纪下士……下来随我们同行吧。把你的朋友和飞船一并送回,然后陪我们穿过下一个传送门。”

这一次的寂静极为漫长,我甚至都怀疑密光连接是否已经中断。最后,德索亚温和的声音终于传来:“你的话很让人心动,年轻的朋友。我们两人都颇为心动。我很乐意能在某天通过远距传输器旅行,也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但我们都是教会忠诚的仆从,亲爱的孩子,我们的职责也很清楚明了。我只希望这个……异物……也就是尼弥斯下士的出现是一个错误。如果我们想弄清原委,就必须回去。”

突然射来一团亮光。我倾身探出气闸门,和伊妮娅一同仰望天空,那条蓝白相间的聚变尾迹划过了稀疏的云朵。

“除此之外,”德索亚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点不太自然,似乎重力增加了,“没了登陆飞船,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下到地面上去。尼弥斯那家伙破坏了士兵作战服,所以即便我们想铤而走险,也没得选择。”

现在,我和伊妮娅坐在敞开的气闸门边沿,望着聚变尾迹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亮。乘坐飞船旅行,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感觉好似肚子上被打了一拳,我慌忙举起通信志。“神父舰长,这个……尼弥斯……死了没有?我是说,我们的确看见她被埋在熔化的熔岩下……可她会不会下一秒就在这里挖个洞钻出来?”

“我们不知道,”密光的咝咝声中,传来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回答,“我建议你们尽快离开那儿。登陆飞船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离别礼物,好好使用,别让它损坏了。”

我向外看去,注视了片刻黑色的熔岩地。每次微风拂动枯枝,或是吹过灰堆的时候,我都觉得那魔女正朝我们悄悄滑来。

“伊妮娅?”神父舰长的声音再度传来。

“什么,神父舰长?”

“我们马上就要关闭密光……我们之间的距离要超出通信范围了……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神父?”

“我的孩子,如果他们命令我回来找你……不是伤害你,而仅仅是找到你……那么,我依然是教会唯命是从的仆人,也是圣神舰队的军官……”

“我明白,神父。”伊妮娅说着,双眼依然望着天空,盯着东方地平线附近聚变尾迹淡去的地方,“再见,神父。再见,纪下士。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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