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女儿,”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上帝保佑你。”我们俩都听见他祷念的声音,然后密光突然断掉了,只剩下寂静。
“快进来,”我对伊妮娅说,“咱们得走了。快。”
关上内部和外部气闸门,这活儿很简单。我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动诊疗器——所有指示灯都是琥珀色,但很稳定——然后各自躺在笨重的加速躺椅上,绑好束带。挡风玻璃上有一层防护罩,但已经拉起,所以我们能透过玻璃望见黑色的熔岩地,东方有几颗星星清晰可见。
“好。”我说着,看着数不清的开关、触显、触板、全息台、监视器、显屏、按钮、小摆设。在我俩之间,有一个低矮的控制台,上面有两个全能控制器,每个的上边都有指触嵌板,还有好多触显,我看到有几个地方可以直接接入。“好。”我又说了一遍,女孩脸色苍白,她躺在衬着软垫的躺椅中,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小了。“有什么主意吗?”
“要不出去步行?”她说。
我叹了口气。“那可能是最好的计划,只不过——”我翘起大拇指,指了指嗡嗡作响的自动诊疗器。
“我知道,”伊妮娅仰面躺在巨大的躺椅中,捆着安全带说道,“我只是开玩笑。”
我摸摸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就跟往常一样,有种触电的感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拿开手,说道:“该死,越是先进的技术,操作起来应该也越是简单。可这破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旧地十八世纪的战斗机驾驶舱。”
“它是为专业人士设计的,”伊妮娅说,“我们只需一名专业飞行员。”
“的确有。”通信志尖声说道。是它自己的声音。
“你会开飞船?”我怀疑地问道。
“本质上讲,我就是一艘飞船。”通信志一本正经地说道。扣板“嗒”地一下打开了,“请将红色电线插进任意一个红色接口。”
我将它连上控制台,控制板立刻被激活,显示器亮起,仪器登入,登陆飞船的通风设备发出嗡嗡声,全能控制器颤动起来。控制板中央的纯平显示器显出黄光,通信志又发声:“你们想去哪儿,安迪密恩先生?伊妮娅女士?”
女孩先开口了。“下一个远距传输器,”她轻声说,“最后一个。”
58
另一边是白天。飞船悬浮在河流上方,缓缓朝前行进。在通信志的演示下,我们学会了如何使用控制器,但其余的系统还是由飞船操控,以免我们犯愚蠢的错误。我和伊妮娅对望了一眼,开始操纵登陆飞船在树梢上飞行,就仿佛在给它挠痒。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除非那个魔女有办法通过远距传送门。
我们习惯了乘木筏穿越远距传输器,但这最后一次却没有用它,感觉颇为奇怪,不过不管怎样,木筏在这儿也派不上用场。两边的河岸相当宽阔,而特提斯河本身则几乎成了一条涓涓小溪,只有八九厘米深,三四米宽,它蜿蜒着穿过了树木稠密的乡间。这些树木似乎既陌生,又熟悉……多是如香芭或堰木一样的落叶乔木,也有一些树枝条舒展,是像混种橡木一样的阔叶树。树叶有嫩黄色的,也有亮红色的,在小溪两岸列成了一片。
天空是蓝色的,赏心悦目——没有海伯利安的那么深,但比起这趟旅程中所去过的所有类地行星都要深。太阳大而明亮,却并不感到灼热。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落在我们的腿上。
“真想看看外边是什么样子。”我说。
通信志……飞船……总之它听到了我的话,以为那是对它说的。中央显示器突然闪了起来,数据开始一溜烟地涌出。
大气:氮77%
氧21%
氩0.9%
二氧化碳0.03%
水蒸气不定数量(<1%)
地表气压:0.986巴
磁场:0.318高斯
质量:5.976×1024千克
逃逸速度:11.2千米/秒
地表重力:980千米/秒
磁轴倾斜度:11.5°
偶极矩:7.9×1028高斯/立方厘米
“奇怪,”飞船说,“太巧了,真是难以置信。”
“什么?”我问道,心里已明白了大概。
“这些行星数据与我关于旧地的基本数据几乎完全吻合,”飞船说,“这很少见,竟有星球跟它如此相似——”
“别说了!”伊妮娅指着挡风玻璃外高喊,“请快着陆!快。”
幸好飞船接手了驾驶,不然的话,我肯定会在降落途中撞进树丛。飞船替我们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地,距绿树林立的溪床不到二十米,最后稳稳当当地成功着陆。我隔着挡风玻璃朝外张望,树丛背后露出一个屋顶平台,此时,伊妮娅已经跑到气闸门那儿按密码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走下阶梯。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动诊疗室,见到好几盏指示灯都变成了绿色,心里很高兴,然后对飞船说道:“照顾好他,保持系统运行,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
“收到,安迪密恩先生。”
我们来到下游,小溪对面就是那栋房屋。这房子很难用言语描述,不过我会尽力。
这座房屋建在一个迷你瀑布之上,瀑布仅三四米高,落入其下的一汪小潭。枯黄的落叶漂在潭中,接着被汩汩的水流卷往下游。房屋最显眼的特征,就是那单薄的屋顶和矩形的露台,似乎违背了重力定律,悬吊在小溪与瀑布上方。房屋看起来像是由石头、玻璃、混凝土和钢铁建成。露台左边,矗立着一面三层楼高的石墙,中央嵌着一面四角是玻璃的窗户,几乎与之等高。窗户四周的金属框架被漆成柔和的橙色。
“悬桁。”伊妮娅说。
“啥?”
“建筑师对这种悬挑露台的称呼。”她说,“悬桁。它们和这儿有好几万年历史的石灰岩岩架相共鸣。”
我停下脚步,望着她。身后,登陆飞船已经隐没在树林中。“这就是你说的房子,”我说,“在你还没出生前就梦见的房子。”
“对。”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劳尔。流水别墅。”
我点点头,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芳香,混合着树叶腐殖的气味,充满生机的植物、肥沃的土壤、溪水以及空气本身具有的特别的味道。这和海伯利安的空气大不一样,但不知何故,闻起来却有家的感觉。“旧地,”我低声说道,“对吗?”
“地球……这里并不‘旧’。”伊妮娅说着,拉住我的手,“咱们进去吧。”
我们从上游的一座小桥穿越了小溪,嘎吱嘎吱走过一条砾石小道,进入一条走廊,穿过狭小的入口,感觉好像是进入了一个舒适的洞穴。
我们在宽敞的客厅停下脚步,大声喊话,但没人回答。伊妮娅梦游一般走过开阔的空间,手指抚过木质和石质的表面,对每一个小发现大呼小叫。
地面上有的地方铺着地毯,有的地方则露着光秃秃的石头。至少有一个壁龛的下层架子上摆满了书,但我没有停下来去细看它们的名字。低矮的天花板下还有一排金属架子,但上面空无一物——也许那只是装饰。远处的墙壁被一面巨大的壁炉占满。炉膛使用的石头未经打磨——也许正是房子身下那块大石头的尖顶——向外凸出,约有两米长。
时值秋季,屋外阳光明媚,暖洋洋的,但壁炉里却有一大团火苗正哔剥作响。我又呼喊房主,但寂静依旧浓重。“他们在等我们呢。”我半开玩笑道。现在我唯一的武器只剩口袋里的手电激光器。
“对,他们是在等。”伊妮娅说。她走到壁炉左边,小手抚摸着一个金属球,那球体放置在石墙中一个半球形凹槽里,直径约有一米半,刷成鲜艳的锈红色。
“这个东西,是拿来热酒的,就像一个壶。”伊妮娅柔声说,“它只用过一次……酒是在厨房里热好后,拿到这里来的。真大,上面的涂料可能有毒。”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你打算拜他为师的建筑师?”我问。
“对。”
“我觉得他是个天才,可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酒壶来用呢?这么大,还有毒。”
伊妮娅转头微笑,不——她只是咧了咧嘴:“天才也会犯傻,劳尔。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想想我们的旅途吧。来,咱们四处看看。”
露台非常漂亮,站在小瀑布之上,映入眼帘的景色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房屋内部的天花板和吊顶都很低,但那只是更让人觉得像在一个洞穴里,我们正透过玻璃窥探外头那片绿色的森林世界。回到客厅,那里有一个由玻璃和金属制成的活板门,打开后露出一列梯子——由上一层楼的栏杆支撑——沿着它往上,进入一块更大的水泥平台,俯瞰着瀑布之上的一小片池塘。
“斜梯。”伊妮娅说着,似乎回到了家里,一切如数家珍。
“那是干吗用的?”我问道,四处观望。
“没什么实际用途,”伊妮娅说,“建筑师考虑的无非是——原话引用——‘移步换景’。”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身朝我微笑,自然而又明快,带着一种容光焕发的活力。
“这是哪儿,伊妮娅?”
“流水别墅,”她说,“在宾夕法尼亚西部的熊溪河畔。”
“宾什么,是个国家吗?”我问。
“是个省,”伊妮娅说,“不对,是个州,原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位于地球的北美大陆。”
“地球,”我重复着这个词,四处张望,“这儿没人吗?你的建筑师呢?”
女孩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孩子?”我曾想过,趁贝提克休养的这段时间,储存些食物、武器及其他设备,整备好之后再出发。
“几年吧,”伊妮娅说,“六七年,我想。”
“年?”我们走上楼梯顶部,到了上层露台,“六七年?”
“我得拜他为师,劳尔,我要学会一些东西。”
“学建筑?”
“对,以及认识我自己。”
“那你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我该做些什么?”
伊妮娅没有开玩笑,而是严肃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似乎不公平。但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有些事情必须你来做。”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得要将地球探索一番,”她说,“我父母曾来过这儿。妈妈觉得……狮虎熊——也就是在技术内核摧毁地球之前,窃走了它的那股势力……妈妈觉得他们在这儿做试验。”
“试验?”我问,“什么样的试验?”
“关于天才的试验,”伊妮娅说,“或者,应该说是关于人类的试验,可能更恰当些。”
“说来听听。”
伊妮娅指指周围的房屋。“这座房子是一九三七年建成的。”
“公元纪年?”我问。
“对。我敢确信,它在二十一世纪北美的阶级暴动中被拆毁了,或者是在那之前。但不管是谁把地球带到这的,他们把它重建了,就像为我爸爸重建了十九世纪的罗马一样。”
“罗马?”我站在孩子旁边,感觉自己就像个笨蛋应声虫般的重复着她说的每一句话。过去的日子总是这样。
“约翰・济慈临终时的罗马,”伊妮娅说,“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对,”我说,“我在你马丁叔叔的《诗篇》里读到过,可我当时没有懂,现在也是。”
伊妮娅双手一摊,我已经开始习惯她这个手势。“我也不懂,劳尔。但把地球带到这里的人,不仅还原了当时的人,也还原了古老的城市和建筑。他们创造了……生机。”
“通过重生?”我的声音带着怀疑。
“不……更像是……嗯,我爸爸是个赛伯人。他的人格栖息在一个人工智能矩阵中,而身体是人类之身。”
“可你不是赛伯人。”
伊妮娅摇摇头。“对,我不是。”她领我往露台边缘走去。身下,溪流哗哗地奔向小小的瀑布。“在我……学习的时候,还有其他任务需要你做。”
“比如?”
“除了探索整个地球,搞清那些神秘的……实体……究竟在做什么,你还得在我之前离开这个星球,回去把咱们的飞船找回来。”
“咱们的飞船?”我终又傻兮兮地重复了她的话,“你是说让我沿远距传输器返回,找回领事的飞船。”
“对。”
“乘着它回来?”
她摇摇头。“那会花上好几个世纪。我们得事先商量好,在以前环网的某处碰面。”
我揉揉脸,摸着扎人的胡茬儿。“没别的事了?不再给我十年的奥德赛之旅,让我忙活一阵?”
“之后只须去趟偏地,会见驱逐者,”她说,“但这次旅途,我会随你一道去。”
“好啊,”我说,“真希望此后再没有冒险等着我们了。瞧,我可没有以前那么年轻了。”
我试图表现出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可伊妮娅的眼神深邃而严肃,她用五指捏住我的手掌。“不,劳尔,”她说,“那仅仅是开始。”
通信志嘀嗒嘀嗒鸣叫起来。“怎么了?”我想起贝提克的安危,不由一阵哆嗦。
“我刚在通用频段收到坐标。”传来通信志或是飞船的声音。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有语声或视频信息吗?”我问。
“没有,只有旅行坐标和最佳飞行高度。是条详细的飞行路线。”
“目的地是哪儿?”我问。
“位于这片大陆,在我们目前位置西南方约三千公里外。”飞船说。
我看看伊妮娅,她摇摇头。
“有啥主意吗?”我问。
“有一个。”她说,“但不确定。我们走,去给自己一个惊喜吧。”
她的小手还握在我手里。我没有放开,而和她一起踩上枯黄的叶子,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向等待着的登陆飞船走去。
59
我先前对你们说,你们选错了书;其实我本该说,是我写错了。
夜以继日,我在这些光滑的皮纸上写下记忆中的伊妮娅,儿时的伊妮娅;而对于你们所知道的伊妮娅,你们也许错误地崇拜着的弥赛亚,我却只字未提。但我发现,我写下这些书页既非为你们,也不是为我自己。我用文字将童年的伊妮娅复活了,因为我希望成年的伊妮娅活下去——尽管不合逻辑,尽管不符事实,尽管希望已成泡影。
每天早晨——应该说,是自定义程序将灯光开启的时候——在这长六米、宽三米的薛定谔猫箱中醒来,我都会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晚上没有闻到苦杏仁味。
每天早晨,我一面与绝望和恐惧搏斗,一面在写字板上写下这些记忆,皮纸越积越多,越堆越高。但这个小世界中的循环器能力有限;它一次只能制造十几页纸。所以我每次在十几页纸上写下记忆,就只好把最早的几张丢进循环器,制造出一张张干干净净的空白纸张,于是我才可以继续写。就像是一条蛇吞下了自己的尾巴。这是疯狂,抑或是极为纯粹的理智。
写字板芯片可能已经完全存储下了我在这里所写的一切……只要生命尚有时日,我便会一直写下去……但事实上,我并不真正在乎。每一天,我只关心这十几页皮纸。清晨时的空白纸页,到傍晚,它们就挤满了我亲手写上的细长而窄小的字母,墨点斑杂。
而后,伊妮娅鲜活地朝我走来了。
但昨晚,就在薛定谔猫箱的灯光全数灭掉后,我同外部宇宙之间,仅隔着静动外壳冻结的能量、那个装着氰化物的小瓶子、滴答作响的定时器、超精准的辐射探测仪,此时,我听见了伊妮娅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在一片漆黑中坐起,无比惊讶,无比冀望,甚至都忘了打开所有灯光,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这一定是在做梦。可那的确是她的手指。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便早已熟悉了它们。她成年之后,我吻过它们。他们最后带走她的时候,我的嘴唇轻触过它们。
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温暖而甜美的呼吸温暖着我的脸颊,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我的嘴角。
“我们要离开这里,劳尔,亲爱的,”她在黑暗中低语,“也许还会再等上一段时间,但只要你写完我们的故事,只要你记起这一切,理解这一切,就可以离开了。”
我伸手抱她,可温暖渐渐远去。灯光亮起的时候,我那卵形的世界赫然是空寂。
正常的觉醒时刻到来前,我一直在来回踱步。这数天,抑或数月以来,我最大的恐惧并非死亡——伊妮娅已教会我怎样从容看待死亡——而是疯狂。疯狂会夺走我的理智,夺走我对伊妮娅的……记忆。
然后我看见一样东西,于是停下脚步。写字板竟然被激活了。触笔没有躺在它通常所在的地方,而是夹在了写字板的封面下,往事浮现出来——在我们离开地球后的旅途中,伊妮娅正是这样把她的钢笔夹在日记本里的。我的手指颤抖着,把昨天写下的纸张丢进循环器,激活了打印端口。
只出现了一张纸,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是伊妮娅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或许,我已经完全疯了,这些都毫无意义;或许,我已受拯救,这一切都干系重大。
我和你一样,读着这张纸,希望我的神志依旧清醒,希望得到拯救,不是拯救我的灵魂,而是——重新焕发了确然的希望,明白自己能和记忆中的最爱重逢,真正的重逢,实体的重逢——从而拯救自我。
这才是读此书的最佳理由。
60
劳尔,今晚我读完了你写的关于我的回忆,请将这些作为附言。多年前,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结伴旅行的最后三小时里,我和你,我亲爱的劳尔,还有沉睡的贝提克,乘坐登陆飞船向西南方的西塔列森飞去,我将在那里开始漫长的求学生涯。那天我渴望告诉你一切——那些梦,梦见我们是爱人,诗人将歌颂我们;梦见未来的巨大危险,梦见与新朋友的相遇与死别,以及,确知的即将到来的无以言喻的悲伤,确知的尚未出现的难以想象的狂喜。
但我没有说。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飞行的过程中打了个盹。那样的生活是多么奇妙……那是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最亲密的一段时间即将过去,我的童年即将过去,我和你同为成人的时代即将开始,这重要时刻的最后几分钟,我们竟然在睡觉,睡在各自的躺椅中。那样的生命又多么残酷……在无足轻重的琐事中,我们消磨完了那永不会再来的宝贵时光。
只怪当时太疲惫。之前的几天,一路走来是多么艰难啊。
登陆飞船飞在西南方的沙漠上,开始下降,准备着陆在西塔列森,我将要开始新的生活。我找到脏兮兮的日记本,令我惊讶的是,大部分衣服都没有逃过水火的劫难,而它竟安然无恙,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匆匆给你写了张便条。你还在睡梦中,脸靠着塑料加速椅,嘴角淌着口水。你的睫毛都被烧光了,头顶有一片头发也是,看起来很滑稽——一个令人惊讶的正在睡觉的小丑。(我们后来谈起过小丑,记得吗,劳尔?就在我们前往驱逐者领地的旅途中。你小时候在浪漫港的马戏团里见过小丑;而我是在杰克镇一年一度的首批移民博览会上见过。)
你脸上的烧伤,还有我们在你的脸颊、太阳穴、眼睛、上唇搽的大量膏药,让你怎么都像是一个化了大花脸的小丑——半红半白。你当时好美。当时我就好爱你。过去和将来,我都爱着你。我对你的爱,已经跨越了时空的界限。
我匆忙写下便条,把它夹在你褴褛衬衣上仅剩下的半截口袋里,在你嘴角没有烧伤、也没有涂膏药的地方轻轻吻了吻。你动了动,但没醒。第二天,你没有提起便条的事——后来也从没提过——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发现它,它是不是滑出了口袋,或者在西塔列森的时候,被你连衣服一起丢掉了。
我写给你的是父亲的诗句。那是他在好几个世纪前写下的。他死去,之后作为一个赛伯人格——一个模仿体——重生,又身为人而死去。但实际上他的本体依然活着,他的人格在超元空间中流浪,最终入住领事飞船人工智能的DNA螺旋,随他离开海伯利安。尽管马丁叔叔在《诗篇》中做出了天赋异禀的创造,但他跟妈妈说的最后话语,谁也无从知晓。不过,他与妈妈永别的那天清晨,妈妈醒来时,发现了用写字板触笔写下的这些文字。她后来始终保存着原始的打印稿。我知道……住在海伯利安的杰克镇时,我经常偷偷溜进她的房间,阅读那些泛黄的牛皮纸页上匆忙写就的诗行,自两岁起,至少每周会看一次。
我亲爱的劳尔,在我们首趟旅程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在给你一吻,祝你好梦后,我为你写下的就是这些诗句。今晚,我给你一吻,想要唤醒你,并再度写下这些诗句。当我下一次回来,当你写完故事,我们最后的旅程开始时,我将要你为我背诵这些诗句。
美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喜悦:
它的美与日俱增;它永不湮灭,
它永不消亡;为了我们,它永远
保留着一处幽静,让我们安眠,
美梦常伴,元神芳息。[80]
因此,劳尔・安迪密恩,在无比强烈的喜悦中,我向你道别,等待我们再度在你的书页上重逢——
汝乃沉默与慢时间的养子
森林的史官,竟能铺叙
一个如花的故事,比诗还瑰丽:
绿叶镶边的传说,缭绕着汝之形体
讲述着或神或凡,或亦神亦凡,
在潭蓓,或是阿卡狄的传奇?
什么人或神?少女怎样不情愿?
怎样疯狂的追逐?怎样竭力的躲逃?
怎样的风笛和手鼓?又是怎样强烈的喜悦?[81]
而现在,吾爱,愿你美梦常伴,元神芳息。[82]
后续故事请见《安迪密恩的觉醒》
[1] 弥赛亚(Messiah):即救世主。基督教认为耶稣就是弥赛亚。在犹太教中,弥赛亚是犹太人所盼望的复国救主及犹太国王。
[2] 这句话是英国小说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所言。
[3] 希腊神话中,安迪密恩是个牧羊人。
[4] 《圣经・约翰福音》第十章提到耶稣乃是一位牧羊人,并称其为“好牧人”,原句是: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5] 此处的《嘉登史诗》暗指丹・西蒙斯海伯利安系列中的一部短篇《马人之死》。其主人公也叫劳尔。
[6] 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以上其他名字也都是神话中的女神名。黛安娜(Diana),罗马神话中的月之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辛西娅(Cynthia)是她的别名。赫卡蒂(Hecate),希腊神话中另一名月之女神。
[7] 摘自济慈《安迪密恩》。此处选用屠岸译本。
[8] NGC:星云星团总表,是目前广泛使用的星团、星云和星系的一个基本星表,简称NGC,它由丹麦天文学家德雷尔根据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家族早期星表于1888年编制的。星表包含约8000个天体。
[9] 这也是著名吉他手乔・史崔尼的一首曲子。德尔塔五号是一种高速推进器的名称。
[10] 三艘舰船的名字便是前面提到的“三贤”。它们也是《圣经》中所记载的由伯利恒之星引导的给刚诞生的耶稣带来礼物的三位智者。
[11] 负空间:构图中实体周围的空间,也就是非作品对象部分(如背景)占据的空间。对应的正空间是指组成作品的对象所占据的空间。
[12] 品质最优的钢琴,白键以象牙制成,黑键的材料则是乌木(黑檀木)。
[13] 基督圣心会(Legion of Christ):天主教的一个传教会组织,于1941年在墨西哥由马素尔神父创建。
[14] 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举杯递酒给门徒。弥撒礼仪中也有这一段《圣经》的引述。“这杯(酒)”的《圣经》意义是门徒要跟耶稣一样受苦,就可以修成圣德,成义成圣,得进天国。
[15] 信仰宣传传教圣会(Congregation for the Evangelization of Peoples):罗马教皇格利高里十五世创办的机构,机构的宗旨是维护天主教的统治地位,对抗方兴未艾的宗教改革运动。前文的两个名字乃是其拉丁文名称。
[16] 波吉亚寓所: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罗德里戈・波吉亚)在梵蒂冈的一套公寓房,房间中由意大利画家平图里乔画满了壁画。亚历山大六世是历史上最恶毒、最荒淫的教皇之一。
[17] 圣安东尼(St. Anthony,251-356):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在父母去世后,他将财产尽数分给穷人,自己隐居墓地,苦苦修行。其时经历了魔鬼的种种诱惑,从未动摇过他的坚定信念。
[18] 波纳文丘(Bonaventure,1221-1274):意大利神学家,圣芳济会会长,阿尔巴诺的枢机。
[19] 英文中指挥、通信、控制的打头字母都是C,所以简称为C3。
[20] 太阳神经丛:位于人体腹部,神经极其丰富,以肚脐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就像太阳散发光线的样子那样,所以被称为太阳神经丛。拳、脚打击此处,可立即引起剧烈的腹痛,使人不能呼吸、不能直立、腹肌痉挛、瘫倒在地。
[21] 这段诗摘自济慈的《安迪密恩》第三卷。此处是装扮成老人的格劳科斯(Glaucus,按神话故事,他追求美丽的少女斯库拉,女巫客尔刻出于嫉妒,加害于斯库拉)向安迪密恩述说自己的身世。“为天神所爱、所指引的青年”是指安迪密恩。其后安迪密恩将帮助格劳科斯解救受到风暴袭击的情人们。这里使用了屠岸的译文。
[22] 一般在10月和11月,北半球日出前东部地平线附近可见一道特别明亮的三角光带,被称为假曙光,是光线经由星际尘埃微粒反射后形成。一年内的这个时候,黄道尘埃带在日出时几乎与地平面垂直,地平线附近厚厚的大气不能阻挡相对明亮的反射尘埃。
[23] 原文为decimate,意为每十人中杀死一个。现在通常引申为大批杀死。
[24] 秒差距(parsec):天文学中用到的距离单位。1秒差距约等于3.2616光年,或3.086×1013千米。
[25] 库特・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中有一句类似的话:“我们去了纽约的世博会,见到了福特汽车公司和沃尔特・迪斯尼,明白了过去的样子;见到了通用汽车,明白了未来的样子。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它有多广?有多深?我的时代保存了多少东西?”
[26] 圣约瑟是圣母马利亚的丈夫。耶稣的养父。
[27] 马德雷德迪奥斯:西班牙语中“圣母”的意思。也是秘鲁的一个行省。
[28] 埃斯塔卡多平原:美国高平原的一部分。在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处。
[29] 唷克斯:常用作打猎的喊叫声以催促猎狗追赶狐狸。
[30] 原文为拉丁文。
[31] 伊妮娅挑了《鲁宾孙漂流记》中的一处错:既然鲁宾孙脱光了衣服,他还怎么将饼干塞满口袋呢?
[32] 济慈在《安迪密恩》中写道:“幸福在哪里?幸福在这种情绪里,/这情绪让心灵进入神圣的友谊——/同宇宙精华结成的友伴关系。”下面伊妮娅背诵的几句诗都出自《安迪密恩》。皆选用屠岸译本。
[33] 恒星巴纳星所在的巴纳星系是离地球第二近的星系。
[34] 火鸡川:也是美国印第安纳州第二大州立公园。
[35] 糖溪:印第安纳州的一条小河。
[36] 拉卡伊(Lacaille,1713-1762),法国天文学家。曾绘制南天星座图并给其中许多星座命名。这个星系是离地球第十近的星系。
[37] 作者虚构的一个外太空探测实验。这里的双十五可能是指波江四〇。三五是指另三颗恒星,包括此处的波江五和印地五。
[38] 《圣经》中描述的巨大海怪。
[39] 斯阔米游戏,1965年由乔治・伍德布里奇和汤姆・科赫虚构的复杂比赛。一支队伍由四十三人组成,其中有四个深孵人。
[40] 由弹簧驱动的击发机件之一,通常一端固定。当扣下扳机时,击锤阻铁松开,击锤因弹簧弹力快速向前,打在撞针上引爆子弹装药。
[41] 啄序:一群家禽中存在的社会等级,其中每一只鸟禽能啄比其低下的家禽,而又被等级比它高的家禽啄咬。
[42] 达尔文于1809年2月12日出生于医生家庭,父亲准备让他继承衣钵,但达尔文对医学毫无兴趣,于是进入剑桥学习神学,成为一个言必称《圣经》的正统基督教徒,直到1831年底,他随“贝格尔”号扬帆起航,途经大西洋、南美洲和太平洋,沿途考察地质、植物和动物,之后完全抛弃了基督教信仰,并逐渐成为不相信上帝存在的怀疑论者,或称理性主义者。
[43] 某些甲壳类动物(如蟹和虾)头部,末端生有眼睛的可动的柄状结构。
[44] 此话与史料略有出入。泰坦尼克号遭受的海难造成1517人遇难,仅找到300余具尸体。
[45] 多马: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46] 四旬斋:为纪念耶稣,基督徒于复活节前的四十天斋戒,其间禁食红肉。
[47] 自公元前一世纪大卫王建立以色列王国起,耶路撒冷就成为犹太人的精神归属地。虔诚的犹太教徒希望能亲身去耶路撒冷朝圣,当一个犹太教徒向另一个犹太教徒告别的时候,他们会互相看看对方的眼睛,然后说“明年耶路撒冷见”。
[48] 圣保罗(3—67),亚伯拉罕的后裔,原名扫罗,起初不信耶稣,后得到拣选,悔改信主,改名为保罗,宣扬基督的福音。历史学家公认他是对于早期教会发展贡献最大的使徒。
[49] 教义部前身为著名的宗教裁判所。该部负责维护信仰与教义,查禁和制裁任何违反信仰原则及教义教规的言论和刊物。
[50] 1908年,宗教裁判所改名为“神圣法庭”(Holy Office),也译“圣职部”,负责监视和处罚参加进步活动的教徒,查禁各种进步书刊,革除教徒的教籍和罢免神职人员等;而当今“圣职部”负责研究和处理各教区的神职人员的培训和生活等问题。1965年,“神圣法庭”更名为“信理部”。
[51] 为纪念耶稣降世为人而在早晨、中午和晚上进行的虔诚的祈祷。
[52] 节选自罗伯特・弗洛斯特的《火与冰》。
[53] 拉特莫斯(Latmos):本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座山的名称,安迪密恩牧羊的地方。
[54] 《神曲》中描述的第九层地狱是一片冰湖。
[55] 大贵格利(Gregory the Great):也就是教皇格列高利一世。
[56] 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银工艺师、作家,文艺复兴晚期艺术中的风格主义代表人物。
[57] 由圣道明于1215年建立的托钵修会派别。
[58] 尤利乌斯二世(1443-1513),1503年至1513年任教皇,时处文艺复兴时期,是他授命米开朗琪罗绘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1511年,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为免意大利落入法国之手,曾联合各城市及西班牙拼凑成反对法国的“神圣联盟”,但被法国击败。
[59] 即拉斐尔展览室,位于梵蒂冈宫殿的右端,波吉亚寓所之上,在第二层,一共有4个展室,每一个展室有自己不同的主题:火灾之屋、署名室、埃里奥多拉之屋、君士坦丁大帝之屋。
[60] 署名室(Stanza della Segnatura)以天花板壁画《雅典学院》(The School of Athens)驰誉于世,是拉斐尔在25岁左右的作品,该室四幅主画为:《圣体的争论》《雅典学院》《三大德性》《帕纳索斯山》。后文中提到的那幅壁画即是《雅典学院》。
[61] 古希腊哲学家,出生于小亚细亚的爱非斯城,是爱非斯学派的创始人。他认为万物的始基是“火”,世界是包括一切的整体,是永恒的活火,是运动变化的。他指出宇宙中存在着矛盾、对立和转化,斗争是万物之王。他具有丰富的自发辩证法思想,被列宁称为“辩证法的奠基人之一”。著有《论自然》,最著名的论断是“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
[62] 布拉芒特(Donato Bramante,1444-1514)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建筑家,与同时期的列昂纳多・达・芬奇各领风骚,曾参与设计圣彼得大教堂。
[63] 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画家。原名圭多・迪彼得罗(Guido di Pietro),安基利科(意为天使)是后人给他的美称。现存最早作品是1429年完成的祭坛画《圣彼得殉教》,他的代表作还有《受胎告知》《从十字架上放下基督遗体》和他在圣马可修道院各僧房、楼梯过道等处的45幅壁画。
[64] 平托瑞丘是文艺复兴晚期绘画风格的代表,技法独特细腻,造型强调流畅曼妙的线条,有拉斐尔秀美笔法的遗风,设色和动态克制温文,但柔媚有余,力度不足,构图上面也显得散乱漫不经心,缺乏戏剧性和高潮。
[65] 欧洲中世纪时的刑具,外表像个人形棺材,内侧各个地方都装有可活动铁钉,靠改变钉刺的不同部位进行拷问,尤其是会引起剧烈疼痛的地方和靠近致命处的铁钉是可活动的。
[66] 《圣经·创世纪》中说道:“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画家德拉克罗瓦曾以此画过一幅画,表现了一天使拿着火焰之剑将亚当和夏娃驱逐出伊甸园。
[67] 利奥十世:1513年继位,他聘请拉斐尔为他歌功颂德,绘制壁画,这使拉斐尔穷于应付,不得不招收大量徒弟作为帮手。有些大构图壁画就是由他起草让学生们绘制的,然后再由拉斐尔做些修改与润饰,但教皇的肖像仍由拉斐尔亲手绘制,是他去世前3年完成的杰作。
[68] 汪达尔人和西哥特人皆为日耳曼人的分支,都曾攻占罗马。
[69] 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普洛斯彼罗是意大利北部米兰城邦的公爵,他的弟弟安东尼奥利用那不勒斯国王阿隆佐的帮助,篡夺了他的宝座,致使普洛斯彼罗和三岁的小女儿历尽艰险漂流到一座岛上,他用魔法降服了岛上的精灵和妖怪,之后用魔法唤起一阵风暴,使其弟和那不勒斯国王的船倾覆在礁石上。船上的人安然无恙,登岸后依然钩心斗角,最后普洛斯彼罗用魔法降服了弟弟和阿隆佐,他们答应恢复他的爵位,并一起回到了意大利。
[70] 原为伊朗东北部一城市名。
[71] 澳大利亚灌木,具有稠密的花状圆柱形尖刺,上带大量长而突出的雄蕊,形如瓶刷。
[72] 穆斯林国家中相当于红十字会的组织的会徽。
[73] 铸在赫耳墨斯所持权杖上的标志,用于象征医生这一职业。
[74] 铁皮人、稻草人、狮子都是《绿野仙踪》里的角色。
[75] 蠼螋是一种昆虫,传说会通过耳朵进入大脑。
[76] 原文为法语。
[77] 相干光:具有干涉性,振动方向、幅度和相位保持恒定的波,最典型的相干光就是激光。
[78] 源自弗雷德里克・麦克西米兰・冯・克林格(1752-1831)的一部戏剧。
[79] 能量或功的单位,相当于一达因的力在移动一厘米时所做的功。
[80] 此处选用屠岸译本,在原译文基础上略有修改。
[81] 这首诗摘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选用查良铮译本,在原译文基础上略有修改。
[82] 希腊神话中,月之女神发现了睡梦中的安迪密恩,她被年轻牧羊人的英俊相貌所倾倒,舍不得离去,并希望他能长睡不醒,以便每晚都能看到他。因此她求助于宙斯,让他永葆青春,长眠不醒。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猎鹰】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