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第 3 页

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但我没有回家的感觉,我的家是在此地东北方的冰冷荒野,浪漫港北面的沼泽地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座大学和城镇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生命,跟诗人老头《诗篇》中的疯狂故事一样,它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在另一座塔楼的底部,我驻足片刻,喘了几口气,对脑袋里最后的念头思量了一番。如果诗人要我办的事是真的,那么,《诗篇》中那些“疯狂的故事”真的将会和我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回想着外婆背诵的那首史诗——回忆起在北部山丘照看羊群的那几个夜晚,几辆电池驱动的大篷车挤在一起,围成一个保护圈,好让我们过夜,淡淡的篝火丝毫也不能减弱天顶上群星和流星雨的光辉,我回忆起外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的语调,她每念完一节,都会等我向她复述一遍,我回忆起自己在此过程中的焦急切盼——我倒更加愿意坐在提灯边自己看书呢。想起今夜竟能和那些诗词的作者一起共进晚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真是不可思议啊。此外,这老诗人还是他的那首诗歌颂的七名朝圣者之一呢。

我又摇了摇头。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多了。

眼前的这座塔楼有点奇怪。比我醒来时身处的那座更大、更宽敞,却仅有一扇窗户——那是塔身三十米处一个敞开的拱洞。更有趣的是,原先的一扇门被砖砌封住了。在阿弗洛・休谟手下担任砖匠和泥瓦匠的那几个月里,我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现在,我凝视着这些砖石,心里估摸着,这扇门肯定是在一个世纪前,在这一地区被遗弃前封住的——但时间并不久远。

到今日,我也不知道当日下午那时候,明明有那么多遗迹可供观瞻,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得了好奇心,让我进入那栋建筑一探究竟——但我真的是十分好奇。我回忆起当时仰望着塔楼对面的陡峭山壁,注意到那些纵横交错的多叶茶马已经弯弯曲曲地爬到了塔楼周围,它们就像是长着厚皮的常春藤。如果能爬上山坡,穿过……那里的……茶马林,就能顺着蔓枝爬上那扇窗户的窗台……

我又摇了摇头。这念头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此天真的探险少说也会扯坏身上的衣服,擦破手上的皮。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会从那三十米之上掉下来,摔在下面的石板上。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幢被砖围砌起来的古老塔楼中,除了蜘蛛和蛛网,还会有什么呢?

十分钟后,我已经远远地爬到一根弯曲的茶马枝上,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动,试图找到石头上的裂口或者头顶藤蔓上足够粗的枝条。由于这根树枝是靠在石墙上生长的,所以我不能跨坐其上。相反,我必须跪在那儿膝行前进——头顶上悬垂的茶马藤实在是低得让我站立不得——那种暴露在危险之中、随时都可能被推进底下深渊的感觉真是可怕极了。每当秋风刮起,树叶和树枝微微摇晃的时候,我就会停止攀登,竭尽全力抓住什么东西。

最后,我终于爬到了窗前,嘴里骂骂咧咧起来。我一开始的估计——在底下三十米处的行道上不经过脑子地计算而来——有点不太准确。脚下的茶马枝的确在窗台下方,但距离几乎有三米远。中间一大块石头上,没有任何瑕疵可供足踏或手抓。如果要爬上窗台,我必须奋力起跳,并祈望自己的手指抓到什么东西。那实在是太疯狂了。塔楼中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这样冒险。

我等着风慢慢平息,蹲起身,飞身跳起。在那晕眩的一秒内,我弯曲的手指在崩溃的石头和粉尘上扒寻,指甲弄破,却没有找到任何支撑点。但紧接着,它们碰到了旧窗台腐朽的边角,紧紧抓住。我用力把自己朝上拉,累得气喘吁吁,胳膊肘上的衬衫也撕破了。我穿着贝提克为我准备的软底鞋在岩石上奋力蹬踏,希望能找到什么支点。

但我终究还是爬了上去,蜷着身子趴在窗台上,心里琢磨着,待会儿究竟该怎么爬下去,该怎么回到茶马枝上。一秒后,眯眼望进黑漆漆塔楼的内部,我更加忧心忡忡了。

“见鬼。”我自顾自地嘀咕道。在我紧抓不放的这个窗台下方,是一块古旧的木地板,但塔楼内部空空如也。日光从窗户中渗透进来,照亮地板上方及下方的腐朽楼梯,那是条螺旋楼梯,它在塔楼内部扭曲延伸,就像是包裹在外围的茶马藤蔓。我还看到斑斑点点的日光从上方三十米高的地方洒下,那可能是个临时搭建的木屋顶。这时我意识到,这座塔楼只不过是一座粮仓,一座六十米高的巨石圆柱体。难怪就只有一扇窗户。难怪早在安迪密恩的民众被疏散前,那扇门就被砖堵住了。

我依旧在窗台上保持平衡,不太相信里面腐朽的地板能让我安全着陆。我最后一次摇了摇头。总有一天,好奇心会害死我的。

我眯起眼,望进漆黑的塔楼内部。里面实在是太黑了,跟外面午后的强烈阳光形成巨大反差。我完全看不见对面的墙壁和螺旋楼梯,几丝散射光微微照亮近处的内部岩石空间,能隐隐约约看见下面的腐烂楼梯,头顶几米上方的内部空间是个巨大的圆柱形——但是,在我这一层,里面大多数东西都……看不见了。

“上帝啊!”我低叹道。有什么东西填满了大半个漆黑的塔楼。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支撑住身体的重量,在窗台上稳住,然后慢慢下到内部的平地上。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但看上去还是结实得很。我的手依旧紧紧抓着窗框,小心地用脚探了探,转身察看。

花了大半分钟,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究竟是何物。这是一艘太空飞船,它填满了塔楼的内部空间,就像一颗子弹被塞进了老式左轮枪的枪膛。

我现在把全身的重量都挪到了脚上,几乎不去管地板到底能不能支撑住我,迈步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按太空舰船的标准看,这艘飞船并不高——也许只有五十米——而且很修长。船体的金属——如果那的确是金属的话——看上去是乌黑的,似乎能吸收光线。我在船体上看不见任何光辉或色泽。通过观察飞船后面的石墙,以及看石头上的反射光在何处消失,我才辨认出飞船的轮廓。

在那瞬间,我毫不怀疑这是一艘太空飞船。它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太空飞船。我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许许多多个世界上的小孩画房子的时候,依旧是先画一个方盒,然后在顶上画个三角锥,一个长方形的烟囱,再描上一点盘旋的烟——就连那些被怀疑是住在有机的生长荚体(这些东西高高地长在基因剪裁过的住宅树木上)中的小孩也一样。同样,他们画山的时候,依旧是描一个陡角山峰似的三角锥,即便他们家园附近的山脉更类似于羽翼高原底部那些圆润丰满的山丘。我不记得那篇文章最后是如何解释其原因的——也许是种族记忆,也许是大脑已经与生俱来地被刻上了某种符号象征。

我正在注视着的、凝视着的看上去就像是负空间[11]的东西,跟如今的太空飞船不太一样。

我见过极其古老的旧地火箭的图像——它们存在于圣神前、陨落前、霸主前、大流亡前……见鬼,几乎是一切之前——它们的样子跟这艘流线型的黑色舰船一模一样。高,细,两端圆度渐变,上端尖削,下端装有翼片。我眼前的正是这样一艘太空船,那是刻在人脑中与生俱来的、带着种族回忆的完美的象征性画面。

海伯利安没有任何私人飞船,也没有什么停错了地方的飞船,对此我深信不疑。太空飞船,即便是简单的行星间旅行的品种,也极昂贵、极罕见,不可能无所事事地待在某座古老的岩石塔楼中。曾几何时,在陨落的几百年前,当时世界网的资源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太空船可能多得用不完——它们属于军部军队、霸主外交官、行星政府、法人、基金会、探险队,甚至有不少私人飞船属于超级亿万富翁。但即使在那些日子里,也只有行星级的经济才能负担起建造星际飞船的费用。在我这一生中,在我母亲、外婆和她们的母亲、外婆的一生中,唯有圣神——教会和原始星际政府的联盟——才能负担任何种类的飞船的费用。在这已知宇宙中,无人能消受私人星际飞船的费用,就算佩森的教皇陛下也没这个实力。

这便是一艘星际飞船,我知道它是。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我毫不顾及脚下破破烂烂的台阶,开始沿着螺旋楼梯上上下下。船体离我还有四米远。它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令我头晕目眩。就在塔楼内部的半道外,在我身下十五米处,一小块楼梯的过渡平台朝外伸出,几乎触及船体,飞船漆黑的曲线差一点就将平台挡在我的视线之外。

我朝它冲去。脚下一块腐烂的台阶真的断裂了,但我跑得太快,没去管它。

那过渡平台没有栏杆,仿佛一块跳水板朝外伸出。要是从那上面掉下去,我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我的尸骨将永世躺在密封塔楼的黑暗之中。但我丝毫没有考量片刻,便走了过去,手掌贴上飞船的船体。

船体带着温热感。感觉不像金属,更像是什么沉睡生物的光滑表皮。船体微微颤动,让这幻觉感更加真实——就好像飞船真的在呼吸一样,就好像我能用手摸到底下的心跳似的。

突然,我手掌下的物体真的动弹了,那块船壳凹陷下去,折拢——不像我见过的那些通过机械牵拉而上升的入口,也没有通过铰链落下门板——它仅仅是折进了船体中,从面前消失,就像朝后张开的唇缘。

灯光突然开启。一条内部走廊发出柔和的光,天花板和墙壁像是什么有机物,似乎让我瞥到了某种机械化的子宫颈。

我在那儿停了三纳秒时间。这几年来,我的生命和大多数人一样,安宁,一成不变。但这星期,我因为意外杀死了一个人,然后被宣告有罪,被判以死刑,接着便在外婆最心爱的神话中醒了过来。所以我现在为什么要驻足于此呢?

我走进太空船,舱门在身后回拢关闭,就像是饥饿的大嘴吞下了一小口可口的美味。

我从没想过通过飞船的这条走廊是这般模样。在我脑海中,太空飞船的内部应该像是远航运输舰的货舱,就是在我当兵时,把我们的地方军联队运到大熊的那种舰船,它们全是灰不溜秋的金属、铆钉,推不动的舱门,嘶嘶冒气的蒸汽管。但这里没有一丁点那样的东西。走廊很光滑,一路蜿蜒,几乎不带什么装饰,内部的防水壁盖着华美的木板,暖暖的,有机的,犹如血肉之躯。可能有气闸,但我一扇都没有见到。随着我一路向前,隐藏的灯光在前面慢慢开启,又在我经过之后,在身后慢慢熄灭,始终让我处于一小片亮光之中,而前方和后头都是一片黑暗。我明白,这艘船的长度不可能超过十米,但是微微弯曲的走廊让它从里面看上去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许多。

最后,走廊终于抵达尽头,我来到的这个地方肯定是飞船的中心:那是一个敞开的舱井,中部一条金属扶梯呈螺旋形伸向上方和下方的黑暗中。我踏上第一级台阶,光线突然从上面的什么地方照了下来。我揣测着,是不是有更有趣的东西在上面等待着我,于是我开始往上走。

上层机舱占满了飞船的整个圆形空间,有个古老的全息井,样子跟我在古书中看到的差不多,还有散乱的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为什么这样摆,我弄不明白;还有一台大钢琴。在这里我要说,海伯利安出生的人中,能够认出那东西是钢琴的不及万分之一——更认不出它是大钢琴。我母亲和外婆都对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我们的一辆电篷车中,就放着一台钢琴,差不多占满了整辆车子。我时常听到叔叔和外公一个劲地抱怨,说那乐器太占地方、太重——在穿越天鹰荒野的过程中,我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推那件沉重的大流亡前的乐器上了;他们抱怨,这年头会省事儿的人都带袖珍合成器,那玩意儿可以奏出跟任何一种钢琴……任何乐器一模一样的声音。但妈妈和外婆坚持己见——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媲美于钢琴的音色,尽管每次搬动之后,都必须重新调音。外婆在晚上的营火会上弹奏拉赫马尼诺夫、巴赫、莫扎特的音乐时,外公和叔叔倒不会抱怨。我从年老的外婆那儿了解了大钢琴的历史——包括大流亡前的大钢琴。而现在,我眼前就摆着一台。

我没去看全息井和其他设备装置,没去看弯曲的窗玻璃墙,那里仅仅显示出塔楼内部黑色的岩石,我目不斜视地朝大钢琴走去。键盘上金色的字体写着“施坦威”。我轻轻吹着口哨,手指抚过琴键,尚不敢按下去。按外婆所说,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前,这家公司就已经停止生产钢琴,因此大流亡后就再也没有一台“施坦威”钢琴出产过。这么说来,我摸到的,是一台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乐器。对于我们这群痴迷音乐的人来说,“施坦威”和“斯特拉迪瓦里”都已经成了神话。这怎么可能?我思索着,手指依旧抚触着琴键,它们像是传说中的象牙[12]——一种被称为大象的已经绝种了的动物的长牙。像塔楼里那位老诗人之类的人,很可能从大流亡前的困境中活到现在——鲍尔森疗法和冰冻沉眠在理论上对此作出了解释——但是木头、弦线和象牙的人工制品却很少有机会完成穿越时空的漫长之旅。

我舒展手指弹了段和弦:C-E-G-B降调,然后是C大调和弦。音质完美无瑕,飞船的音响效果也完美无缺。我们那台古老的直立式钢琴每次经过穿越荒野的几英里旅程之后,就得由外婆调一下音,但这台乐器在经历了无尽光年和数世纪的旅程之后,音质似乎依旧完美如初。

我拉出琴凳,坐上去,开始弹奏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这首简单的曲子微微带着伤感,但似乎很符合这幽静黑暗空间的意境。事实上,随着一个个音符如溪流般汇入圆形的房间,光线也好像在我四周暗淡了下去,旋律在黑暗的楼梯上不断回响。我一面弹,一面回想起母亲和外婆,她们绝不会想到,我早年的钢琴课能让我有幸在一艘隐藏的太空飞船中独奏一曲。这想法中的悲伤情绪也齐齐灌注到了弹奏的音乐中。

奏毕,我的手指迅速从键盘上收回,内心几乎带着负疚感,我突然想到,连这么简单的曲子都弹得那么糟糕,对于这台来自过去的礼物——这台完美的钢琴来说,我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呢。我在那儿静静地坐了片刻,思索着这艘飞船,思索着老诗人,思索着自己在这疯狂图谋中所扮演的角色。

“棒极了。”我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我承认,我吓得马上跳了起来。我没听见谁从楼梯上爬了上来或是爬了下来,也没感觉到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我猛地扭过头。

房间内没有任何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首特别的曲子了。”那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是从这空荡荡的房间中心发出的,“我先前的乘客更喜欢拉赫玛尼诺夫。”

我的手按在凳子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子,思索着各种各样的愚蠢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是飞船吗?”我问道,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我想要答案。

“当然。”传来它的回答。那声音很轻柔,但微微带着男子气概。我以前当然也听过机器的语音声——一直以来,这种东西就到处都是——但它们全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早在两个多世纪前,教会和圣神就禁止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在看到技术内核是如何帮助驱逐者摧毁霸主后,几千个被毁世界上的数万亿人类中,大多数都全心全意地表示了赞同。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已经就这一顾虑作出了反应:一想到我正在和真正的有感知的装置对话,我的手掌不由得变得潮湿,喉咙也绷紧了。

“你……啊……你先前的乘客是谁?”我问。

它略微停顿片刻。“人们一般都把那位先生叫作领事,”飞船最后终于说道,“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霸主的外交官。”

这回轮到我停下来思考了。我突然想到,也许浪漫港的“死刑”已经把我的神经搅乱了,让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了外婆的一篇史诗之中。

“领事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他死了。”飞船回答。语气中微微带着遗憾。

“怎么死的?”我问。在老诗人《诗篇》的结尾,世界网陨落之后,霸主领事乘着一艘飞船飞回环网。是这艘飞船吗?“在哪儿死的?”我又补充了一句。根据《诗篇》记载,霸主领事乘坐着飞离海伯利安的那艘飞船,被注入了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的人格。

“我不记得领事是在哪儿死的,”飞船回答,“我只记得他死了,然后我回到了这里。我猜,那个时候有谁在我的指令库中编入了指令。”

“你有名字吗?”我问,微微有点好奇,我是不是在和约翰・济慈的人工智能人格说话呢。

“没有,”飞船说,“仅仅是飞船。”这回是再一次的停顿,而非简单的沉默,“尽管我似乎的确记得曾有过一个名字。”

“是约翰吗?”我问,“或者叫乔尼?”

“也许吧,”飞船说,“所有细节都很模糊。”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你的记忆出故障了吗?”

“不,完全没有,”飞船回答,“就我追根溯源得出的结果,大约两百年前,我经历了很大程度的硬件损伤,它删除了我的某些记忆,但此后的记忆和其他功能都完好无损。”

“可你记不起这起事件了?这起损伤?”

“对,完全不记得了,”飞船回答,带着十足的兴高采烈,“但我相信,这件事就发生在领事死的那个时候,发生在我返回海伯利安的时候,但我不太确信。”

“之后呢?”我说,“你回来之后,就一直藏在这座塔楼中吗?”

“对,”飞船说,“我曾在诗人之城待过一段时间,但过去两个世纪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谁带你来这儿的呢?”

“马丁・塞利纳斯,”飞船回答,“诗人。你今天早上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你知道这一切?”我问。

“噢,当然,”飞船说,“正是我,把你经受审判和被判死刑的消息告诉了塞利纳斯先生。正是我,帮助安排了贿赂官员,把你沉睡的身体运到了这里。”

“你怎么办到的?”我问,这艘庞大、古老的飞船竟然还能和人通电话,这幅景象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海伯利安没有真正的数据网,”飞船说,“但我监控着所有的自由微波和卫星通信,还有我能接入的某些自以为安全的可视光纤和脉塞频段。”

“这么说,你是老诗人派去的间谍喽。”我说道。

“可以这么说。”飞船回答。

“你知道老诗人为我准备的计划吗?”我问,转身再次坐在键盘前,开始弹奏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安迪密恩先生。”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停止弹奏,转身看见了机器人贝提克,他正站在圆形楼梯的顶部。

“我的主人有点担心你是不是迷路了,”贝提克说,“我来带你回塔楼。你正好有时间穿好衣服吃晚餐。”

我耸耸肩,走到楼梯井。在跟着蓝皮肤的男人走下楼梯前,我转过身,对着逐渐暗去的房间说道:“很高兴与你谈话,飞船。”

“我也很高兴遇见您,安迪密恩先生,”飞船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07

火炬舰船“巴尔萨泽”“梅尔基奥”“卡斯帕”驶离熊熊燃烧的环轨森林,距离已达一个天文单位,但依旧在环绕无名的恒星减速,就在此时,斯通圣母指挥官在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船舱入口前鸣了鸣铃,告诉他信使已经重生。

“事实上,只有一位成功复活。”她飘浮在打开的伸缩门前,更正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一惊。“失败的那位……有没有……重新进入重生龛?”他问。

“还没有,”斯通回答道,“萨皮阿神父正陪着幸存者。”

德索亚点点头。“是圣神派来的?”他问,并暗自期待如此。来自梵蒂冈的信使比军方派来的更加难缠。

斯通圣母指挥官摇摇头。“都来自梵蒂冈。葛隆斯基神父和范崔斯神父,两人都隶属基督圣心会[13]。”

德索亚努力克制着不去叹息。几个世纪以来,基督圣心会已经差不多取代了更开明的耶稣会——早在天大之误发生的一个世纪前,他们在教会的权势就已经滋长得相当庞大——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教皇已经把他们作为教会阶层内负责艰难使命的突击部队。“哪一位复活了?”他问。

“范崔斯神父,”斯通瞥了眼通信志,“长官,他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很好,”德索亚说道,“到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将内部场能调整至标准重力。接入通道,让赫恩和布莱兹舰长上我的飞船,代我向他们问好。护送他们到前会议室。我和范崔斯会面后,再同他一道过去。”

“是,是。”斯通圣母指挥官唯唯应声,随即离去。

重生龛外面的待苏室更像个小礼拜堂,而不是医务室。德索亚神父舰长面朝祭坛拜了拜,然后来到等在轮床边的萨皮阿神父身旁,信使已经坐了起来。萨皮阿算是最老的圣神船员之一了——至少有七十标准岁——卤素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德索亚总觉得这位舰船医疗神父的脾气很坏,脑袋也不太灵光,很像他小时候认识的那几个教区教士。

“舰长。”医疗神父致意道。

德索亚点头回礼,朝坐在轮床上的男人走近。范崔斯神父很年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是梵蒂冈眼下正流行的式样。或者,至少是德索亚最后一次在佩森和梵蒂冈见到的发式:此次任务的两个月,已经产生了三年的时间债。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坐在小床上的年轻人点点头,哼哼着。重生后的最初几分钟,交谈是相当困难的。当然这只是德索亚的听闻。

“啊,”医疗神父说道,“我最好把另一个人的身体放回重生龛。”他朝德索亚皱皱眉头,就好像是舰长本人把重生搞砸似的,“当然,那只是白费力气,神父舰长。在葛隆斯基神父成功苏醒前,我们还要等上几星期——或许是几个月。这会让他很痛苦的。”

德索亚点点头。

“你想见见他吗,神父舰长?”医疗神父继续道,“当然他的身体现在……嗯……几乎不成人形了。内脏能看得一清二楚,相当……”

“去干你的事吧,神父,”德索亚平静地说道,“解散。”

萨皮阿神父又皱了皱眉,似乎打算回应,但就在此时,重力警笛开始鸣响,随着内部密蔽场开始重新调整,两人不得不保持平衡,以免脚在地板上打滑。重力慢慢地升至一倍重力,范崔斯神父也一头栽倒在轮床的软垫中,医疗神父慢吞吞地出了门。即便才经历了区区一天的零重力状态,重力的回归也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轻声说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年轻人点点头。眼神中显露出忍受着剧痛的神色。这男人的皮肤闪着光泽,就好像他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或是刚刚重获新生。德索亚看到,他全身的血肉是嫩生生的粉红,几乎像是被烧焦了,胸膛上青灰色的十字形比正常的要大一倍。

“你知道你是在哪儿吗?”德索亚低声道。或者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在心里加上一句。重生后意识会变得非常混乱,这种状态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德索亚知道,信使受过特训,能克服这种混乱的状态,但有谁会经受死亡和重生的特训呢?德索亚在神学院就学时,他的一位老师曾平实地解释道——“尽管意识不会记得死亡,但细胞会,它们会记住曾经经历的死亡。”

“我记起来了,”范崔斯神父细语,那声音听上去比他皮肤看上去的样子还要生疏,“你是德索亚神父?”

“德索亚神父舰长。正是在下。”

范崔斯试图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但没有成功。“过来点。”他低声道,虚弱得都无法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德索亚凑近了些。这名神父身上带着一丝甲醛味。司铎中只有特定的成员才会经过重生这一真正神迹的特训,德索亚希望自己最好不要变成其中之一。他可以施行洗礼,执行临终涂油或圣餐仪式——身为星际飞船的船长,他有更多机会担任后者而不是前者的工作——但他从来没出席过重生圣礼。他完全不知道相关的程序,将这男人毁坏和压扁的躯体、腐朽的神经和四分五裂的脑组织,复原成眼前的人类形体,这是十字形带来的奇迹。

范崔斯轻声细语起来,德索亚只得靠得更近,重生神父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上。

“有话……必须……”范崔斯费尽力气开口道。

德索亚点点头。“我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场简报,十五分钟后开始。另两艘飞船的舰长也将出席,我们会为你提供一把悬椅……”

范崔斯摇起头来。“无须……集会。信息……仅仅……传达于你。”

德索亚面无表情。“好吧。那你想等到你……”

那颗脑袋又一次痛苦地摇起来。神父脸上的皮肤极其光滑,带着细纹,好似望见了底下的条条肌肉。“就现在……”他低声道。

德索亚朝他凑近,等着。

“你得……立即……乘着……这艘大天使信使……飞船……”范崔斯喘息着,“它已经预先………编好程序……将直达……目的地。”

德索亚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在思索,那将会因为加速而带来一次痛苦的死亡。上帝啊,您能不能别把这杯传给我?[14]

“我该怎么向其他人说呢?”他问。

范崔斯神父摇摇头。“什么都别说。让你的参谋指挥……‘巴尔萨泽’号。将特遣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布莱兹圣母舰长。三贤特遣部队……还有……其他任务。”

“我能打听一下它们有什么任务吗?”德索亚问。为了故作平静,他绷紧下巴,感觉很难受。三十秒之前,这艘飞船和特遣部队的生存与胜利,是他生命的首要理由,而现在,两者都离他远去。

“不,”范崔斯说,“这些……任务……和你……无关。”

重生的神父因痛苦和虚弱而显得苍白不堪。德索亚意识到,自己从中得到了一些报复性的宽慰,但他立即念了一小段祷文,祈求上帝宽恕自己的想法。

“我得马上走,”德索亚重复道,“能带些私人物品吗?”他想带上妹妹在复兴之矢临终前给他的小型瓷雕。这么多年的宇宙飞行中,那个易碎的小东西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在高重力状态下的时候,它会被锁在一个静态平衡立方体中,以免损坏。

“不行,”范崔斯神父说,“走吧……快。什么都别带。”

“这命令是来自……”德索亚询问道。

范崔斯皱皱眉,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这是教皇陛下尤利乌斯十四世直接签署的命令,”信使回答,“属于……欧米迦级……级别优先于所有来自圣神军事司令部或太空指挥舰队的命令。德索亚神父舰长……你……明白……了吗?”

“明白。”耶稣会士回答,他恭顺地微微颔首。

这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没有名字。德索亚从不觉得火炬舰船算得上漂亮——它们的形状像个葫芦,指挥和武器模块在庞大的霍金驱动和星系内聚变推进球体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渺小——但这艘大天使比它还要丑陋。信使飞船是一堆不对称球体、十二面体、链挂、结构缆线、霍金驱动装置的集合,像是造飞船的事后才想起来还缺个客舱,只得在那堆垃圾的中心草草安置了一个。

德索亚和赫恩、布莱兹、斯通短暂地见了个面,仅向他们谈及自己将被召走,然后将指挥权转交给新任的(同时也是惊讶的)特遣部队和“巴尔萨泽”号舰长。事情办完后,他乘上一艘单人转移分离舱,向大天使飞去。德索亚试图不去回头看自己心爱的“巴尔萨泽”,但在接入信使舰船的最后一刻,他还是转过身,依依不舍地朝火炬舰船望去,日光涂抹在它流线型的侧面上,仿佛新月般的朝日正在一颗美丽的星球上冉冉升起,接着,德索亚毅然决然地扭头离去。

一进入飞船,他就发现这艘大天使只有最原始的虚拟战术指挥部、手动控制器,还有舰桥。指挥舱的内部比德索亚“巴尔萨泽”上的拥挤小房间大不了多少,这地方挤满了缆线、可视光纤的导线、技师触显,以及两张加速卧床。剩下的一个容身之所便只有那个带衣橱的狭小导航室。

不,德索亚立即发现,加速卧床并不是标准型号的。这些未加软垫、制成人形的钢盘,看起来不像卧床,倒更像是验尸台。这些托盘四周有个凸边——他肯定,它们是为了防止液体在高重力下晃荡而出——他也意识到,飞船中唯一补偿性的密蔽场就笼罩在这些卧床周围——目的是为了防止被碾成齑粉的血肉、骨头、脑组织在最后的减速产生的零重力间隙飘走。德索亚看见那些喷嘴,他想,水或者某种清洁溶液会从那高速喷射出,用来清洗钢托。但清洁工作并不怎么成功。

“两分钟后加速,”某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说道,“拴上安全带。”

一点都不考究,德索亚想,连个“请”都不说。

“飞船?”他喊道。虽然他明白圣神飞船绝不允许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事实上,圣神的所有地方都不容人工智能的存在——不过他想,也许梵蒂冈会在一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上破个例。

“离初始加速还有一分三十秒。”那金属声继续道,德索亚明白,他正在对一台蠢蛋电脑白费口舌。于是他赶忙拴上安全带。带子很宽,很厚,几乎就是摆摆样子。既然有密蔽场,他——或者说他的遗骸——就会被固定在原处。

“三十秒,”那蠢蛋声音继续道,“记住,超光速传送将会致命。”

“多谢。”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的心正猛烈跳动,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仪器闪烁着异光。但没有任何东西象征着人类的超驰控制,所以德索亚撇眼不顾。

“十五秒,”飞船说,“现在你可以进行祈祷了。”

“滚你妈。”德索亚破口大骂。自他离开信使的恢复室以来,他就一直在祈祷。骂了句粗口之后,他额外添上最后的祈祷,请求上帝宽恕。

“五秒,”那声音道,“这是最后一次提示。以基督之名,愿上帝保佑你,助你成功重生。”

“阿门。”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他闭上双眼,加速开始了。

08

夜幕很快就笼罩在安迪密恩废城之上。我待在塔楼中(这无尽之日的早先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醒来的),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望着秋日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慢慢变暗,逐渐隐灭。是贝提克带我回来的,他领我进了房间,里面的床上依旧摆着时髦的简易晚装——棕褐色的裤子在膝部之下束紧,白色亚麻衬衣,袖子带着点褶饰,黑色的皮背心,黑色的长袜,黑色的软皮靴,金色的袖带。机器人又领我去了楼下的盥洗室,并告诉我,门边挂着的厚棉袍是为我准备的。我向他致以谢意,洗完澡,吹干头发,穿上那些摆好的衣装,但没戴金色的袖带。我走到窗前等着,夕阳越发变得光辉灿烂,越发向地平线坠去,影子蹑手蹑脚地从大学顶上的山上爬了下来。最后,光线终于隐灭,以至于影子也逃之夭夭了,东方那座山脉的顶上,天鹅座最亮的那颗星星现出光芒。此时,贝提克回来了。

“到时候了?”我问。

“还没到,先生,”机器人回答,“是你早先吩咐我回来,好和我聊聊。”

“啊,对,”我一面说,一面朝床铺指了指,那是房间内唯一的一件家具,“坐。”

蓝皮肤的男人依旧站在门口。“先生,我站着好了。”

我双臂抱在胸前,背靠在窗台上。从敞开的窗口吹进习习凉风,带着茶马的味道。“你不必称呼我先生,”我说,“叫我劳尔好了。”我犹豫了片刻,“除非你的内置程序让你在跟……啊……”我本想说“人类”,但却又不想让我的口气听上去像是我觉得贝提克不是人,“……跟人们说话时必须那样称呼他们。”这话说得真让我感到别扭。

贝提克笑了。“不,先生。我没有安装内置程序……我不是机器。虽然有几个人造假体——比如有一个可以加大我的力量,还有一个提供抗辐射性能——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人造零件。我仅仅是得到教导,万事均得遵从,必须完成职责。如果您不反对,我就叫您安迪密恩先生。”

我耸耸肩。“没关系。真是抱歉,我对机器人实在是一无所知。”

贝提克薄薄的小嘴又咧了开来。“安迪密恩先生,您不必道歉。当今世上,很少有人见过我的种族。”

我的种族。有趣。“告诉我关于你们种族的事吧,”我说,“在霸主时代,制造机器人不是非法的吗?”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注意到,他正以阅兵式的姿态站着,于是漫不经心地想到,他是否从事过军事职务呢。“在旧地上,在大流亡前的许多霸主家园上,制造机器人是非法的。但是全局下达了许可令,容许制造一定量的机器人,派至偏地使用。在那些日子里,海伯利安就是这些偏地中的一个。”

“现在它依旧是。”我说。

“是的,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住在哪个星球上?以前都做什么工作?”我劈头盖脑地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我问这些问题的话。”

“当然不介意,安迪密恩先生。”他轻声道。这个机器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方言语调,我感觉很陌生。来自外世界。很古老。“按照你们的纪年法,我是在坠船纪二六年被制造的。”

“也就是公元二十五世纪,”我说,“六百九十四年前。”

贝提克点点头,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你是在旧地被毁之后出生……被制造的。”我说,但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对,先生。”

“海伯利安是你的第一个……啊……工作地吗?”

“不,先生,”贝提克回答,“在我被制造出来后的起初半个世纪里,我在阿斯奎斯星球工作,服务于亚瑟王八世殿下,也就是流亡之温莎王国的至尊君主。同时,我也服务于他的侄子,流亡之摩纳哥的鲁珀特王子。亚瑟王驾崩后,按他的遗愿,我接着服侍他的儿子,威廉王二十三世殿下。”

“哀王比利。”我说。

“对,先生。”

“你之所以来海伯利安,是不是因为哀王比利想要逃离贺瑞斯・格列侬高的叛乱?”

“对,”贝提克说,“事实上,早在将军叛乱的三十二年前,我和我的机器人兄弟们就被派到了海伯利安上,之后陛下和其他殖民者才加入我们。格列侬高将军赢了北落师门之战后,我们就被派到了这里。陛下觉得最好为流亡王国准备一个备用的基地。”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塞利纳斯先生的,对吗?”我问道,指了指天花板,想象着坐在上面的诗人老头,正躺在维生脐线组成的网络中。

“不,”机器人回答,“人们住在诗人之城的那几年里,出于职责关系我并没有和塞利纳斯先生接触过。我很高兴后来能遇到他,就在陛下驾崩后的两个半世纪后,当时他正要开始向光阴冢山谷的朝圣旅途。”

“自那之后你就一直待在海伯利安上,”我说,“在这星球上待了五百多年!”

“对,安迪密恩先生。”

“你死不了吗?”我问,虽然知道这个问题有点无礼,但我还是想问。

贝提克微微一笑。“当然不,先生。如果出现意外或者受伤,严重得无法修复,我会死。我能活那么长时间,只是因为我被制造出来时,我的细胞和身体系统使用了一种纳米技术,会让我自行进行鲍尔森疗法,从本质上来说,我能抵抗衰老和疾病。”

“所以机器人是蓝色的?”我问。

“不,先生,”贝提克回答,“我们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在我被制造出来时,已知的人类种族没有一种是蓝色的,制造我的设计师觉得有必要让我们能从外观上和人类区别开来。”

“你不把自己当成人类吗?”我问。

“不,先生,”贝提克说,“我把自己当成机器人。”

我对自己的天真置之一笑。“你依旧在服侍人类,”我说,“但几个世纪前,霸主的领地上就不允许使用机器人劳工了,那是非法的。”

贝提克等着我继续。

“难道你不希望获得自由吗?”最后我终于说道,“凭你本身的资格,成为独立的人?”

贝提克走到床前。我以为他想要坐上去,但他只是过去把我换下来的衬衫和裤子折叠好。“安迪密恩先生,”他说,“我想指出的是,虽然霸主的法律已经随霸主一起消亡了,但是,几个世纪以来我一直把自己当作自由独立的人。”

“可你还是和其他人躲在这儿,为塞利纳斯先生工作。”我继续道。

“对,先生,但是,我这么做全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我被制造出来是为了伺候人类,我做得很好,我也从中得到了快乐。”

“这么说,你是自愿待在这儿的。”我继续顽固不化地问道。

贝提克点点头,微微一笑。“对,我们大家都是出于自愿的,先生。”

我叹了口气,撑起身子离开窗边。现在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想,不久就会有人来叫我出席老头的晚宴了。“那么,你会继续留在这儿,照顾那个老头,直到他死为止?”我说。

“不,先生,”贝提克说,“如果有人跟我商量这件事,我不会留下来。”

我停在那里,扬起眉毛。“真的?”我问,“如果有人跟你商量,你会去哪儿?”

“如果你决定接受塞利纳斯的任务,先生,”蓝皮肤的男人说道,“那么,我会跟你一起走。”

被带到楼上的时候,我发现顶楼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间病房了;它被改成了一间餐厅。流沫悬椅没了,医用监控器不见了,通信控制台也不在了,天花板露天敞开着。我举头仰望,以我牧羊人训练有素的眼睛,找到了天鹅座和双子座的星群。每一扇彩色玻璃窗前都立着高高的三脚架,上面托着一只只火盆,冒起的火苗给房间带来了暖意,也带来了光亮。房间中央,原先的通信控制台被一张三米长的餐桌替代。两盏华丽大烛台上,蜡烛光勃勃跃动,而瓷器、银器和水晶也在光亮中闪烁。桌子的两端各设席位。在远端,马丁・塞利纳斯已经坐在了一把高椅中,等着我的加入。

老诗人坐在那儿,几乎隐没不见。自我上次和他见面仅过了几个小时,但他却似乎褪去了几个世纪的老皮。现在,他已经从一个肤如羊皮纸、双眼凹陷的木乃伊转变成餐桌上另一个老人——双眼放射出一种如饥似渴的眼神。我朝桌子走近,注意到精细的静脉滴管和监控细线在桌下迂回前行,然而,那种某人死而重生的幻觉感真是太真实了。

塞利纳斯望着我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劳尔・安迪密恩,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是我最糟糕的一面,”他气喘吁吁道,那嗓音依旧因为衰老而显得刺耳,但比起先前充满了力量,“当时我还没从冰冷的沉眠中恢复过来。”他朝我招招手,叫我坐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上。

“冰冻沉眠?”我蠢头蠢脑地问,把亚麻餐巾展开摊在大腿上。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坐在如此华丽的餐桌上享用盛筵了——最近一次要追溯到我被遣散离开地方军的那天,当时我直接来到南爪半岛的格兰查科港口城,进到一家高级餐馆,点了菜单上最棒的菜,把最后那个月的薪水全部挥霍一空。但那顿饭值那个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