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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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当然是他妈的冰冻沉眠啦,”老诗人说道,“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够让我度过这几十年的时光?”他又咯咯地笑起来,“但解冻后,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再次恢复正常的生活速度。我已经没以前那么年轻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生,我想问,”我说,“你多大年纪了?”

诗人没有理我,他朝候命的机器人(不是贝提克)招了招手,那机器人朝楼梯间点了点头。于是,另几个机器人开始静悄悄地端着食物走上来。水杯被斟满。我注视着贝提克,他拿着一瓶酒,给诗人看了看,等到老诗人点头同意,便按部就班,打开瓶塞,倒了一点给诗人试尝。马丁・塞利纳斯把佳酿拿到嘴边,搅动了一下,一饮而尽,咕哝了一声。贝提克把这视为赞同的意思,于是为我俩斟满酒杯。

开胃品陆续上达,我们两人每人一份。我认出了炭烧鸡肉串、柔嫩的白汁牛肉(产自鬃毛地区),搭配芝麻菜。另外,塞利纳斯还享用着卷在曼德拉草叶中的嫩煎肥鹅肝酱,它们就摆在他的边上。我拿起花式烤肉叉,尝了尝鸡肉串。味道棒极了。

马丁・塞利纳斯也许已有八九百岁,或许是目前在世的最老的人类,但这怪老头胃口真大。当他大嚼白汁牛肉时,我看见那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我琢磨着,这些新添物件是假牙,还是基因修裁过的替代品呢?很可能是后者。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饿扁了。显然,我的假重生,或是爬进飞船的体力活动,都激起了我庞大的胃口。几分钟的时间内,我们没有交谈,四下里仅有服侍的机器人脚踏石板的轻柔响声、火盆中火苗的噼啪声、头顶上偶尔吹过的一丝夜风,还有我们咀嚼的声音。

机器人上前撤掉开胃菜的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黑贝浓汤,此时,诗人开口道:“我听说,你今天跟我们的飞船见了一面。”

“对,”我回答,“那是不是领事的私人飞船?”

“当然。”塞利纳斯朝一个机器人招招手,于是他们从烤炉中拿出热乎乎的面包。我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混合着浓汤慢慢升腾的蒸气和微风吹拂下的秋叶的气息。

“你希望我用这艘飞船救那个女孩?”我问道,心里期待着诗人问我是否答应他的那项请求。

但他没有,而是问道:“安迪密恩先生,你如何看待圣神?”

我眨眨眼,盛着浓汤的勺子正要送到嘴里。“圣神?”

塞利纳斯等着我的回答。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继而耸耸肩。“我想,我对它没什么看法。”

“甚至在它们的法庭判你死刑之后,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跟他提我早先的想法——判处我死刑的,并非来自圣神的势力集团,而是海伯利安边疆法院中的人。我对他说:“不。我的意思是,圣神和我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关系。”

老诗人点点头,嘬了一口浓汤。“那教会呢?”

“什么,先生?”

“它和你的生活也没多大关系吗?”

“我想是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舌头打了结的少年,但是他问的这些问题比不上他将要问的那个问题,也比不上我将要给予他的回答。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听说圣神的时候,”他说,“仅仅是在伊妮娅失踪的几个月后。当时教会的飞船集结在轨道上,他们的军队占领了济慈、浪漫港、安迪密恩、大学,所有的航空港和重要城市。接着,他们又驾着作战掠行艇飞离,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在寻找羽翼高原上的十字形。”

我点点头,他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军队占领羽翼高原,搜寻十字形,那是垂死教会的最后一搏,也是圣神统治的开始。大约在一个半世纪前,真正的圣神军队才抵达此地,占领海伯利安上所有的一切,下令所有的人从安迪密恩和高原附近的其他城镇撤离。

“但是,圣神扩张期间,那些进入此地的飞船搞来的都是些什么好事啊!”诗人继续道,“教会从佩森开始的扩张,染指古老的环网世界,然后是偏地殖民地……”

机器人撤走汤碗,端上盘子,上面摆着禽肉切片,配酸辣芥末酱,还有脆烤湛江蝠鲼,上面浇着淋丝鱼子酱。

“鸭肉?”我问。

诗人朝我笑笑,露出一口再造的牙齿。“这道菜似乎很配你……啊……上个星期经历的麻烦。”

我叹了口气,拿起叉子碰了碰一片鸭肉,湿润的水汽扑向我的脸颊和眼睛。我回想起依姿在野鸭接近空旷的水域时殷切的表情,那已经恍如隔世。我朝马丁・塞利纳斯看了看,试图想象要和几个世纪的记忆搏斗的情景。那一生的时间全部储存在他的大脑里,他是如何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呢?老诗人正以他惯有的狂野方式朝我微笑,我再一次纳闷起来,他的神志是不是健全呢?

“到圣神真正降临之时,我们也终于明白它是真实的,但我们也在纳闷,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继续道,一边说一边嚼着,“结果是神权统治……放在霸主的几个世纪里,那绝对不可思议。当然,在那时,宗教纯粹是个人的自由选择——我加入过十几个宗教,甚至在成为文坛名人的那段时间里,我自己开创了好几个宗教。”他那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你肯定知道这些,劳尔・安迪密恩,你听过《诗篇》里的故事。”

我品尝着蝠鲼,一言不发。

“我认识很多禅宗基督的信徒,”他继续道,“当然,禅宗比基督的成分多一些,但事实上,也没多到哪里去。个人的朝圣非常有趣。力量之地,寻找自己的贝厄德科点,全是这些废话……”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当然,霸主从没想过要和宗教扯上关系。政教合一的想法太粗野了……这种东西只有在库姆-利雅得或是诸如此类的偏地沙漠世界上才会有。然后,圣神就降临了,用它天鹅绒的手套和怀揣希望的十字形……”

“圣神并没有统治,”我说,“它是在劝导。”

“完全正确,”老人赞同道,他拿叉指着我,而贝提克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圣神在劝导。它没有统治。上百个世界上,教会守护信徒,圣神劝导他们。但是,当然啦,要是你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你肯定不会不理睬圣神的劝告或教会的秘语的,对不对?”

我又耸了耸肩。自我出生到现在,教会的感化已经成了生活的永恒主题。对我来说,它一点也不陌生。

“但你不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对不对,安迪密恩先生?”

我注视着老诗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疑念。他用什么巧妙的办法伪造了我的死刑,在我本将被当局埋葬在大海中的时候,把我运到了这儿。他的神通竟可以周旋于浪漫港当局。那么,他会不会是我的定罪和死刑判决的主谋?这一切是不是某种测试?

“问题是,”他继续道,毫不顾及我蛇怪似的致命眼神,“为什么你不是基督徒?为什么你不愿重生?你热爱生命吗,劳尔・安迪密恩?”

“我热爱生命。”我简明扼要地答道。

“但你没有接受十字架的教义,”他继续道,“你没有接受延长生命的赐礼。”

我放下叉子。一个机器人仆从把这理解成用膳完毕的意思,撤走盘子,上面的鸭肉原封未动。“我没有接受十字形。”我朝他嚷道。我该如何解释,在经历几代的流亡、受排挤、动荡的土著生活之后,我们游牧部落脑中滋生出的疑病呢?我该怎么解释像我外婆和母亲这些人的激烈独立观呢?我该怎么解释通过教育和抚养带给我的遗产——那些贤明的严格要求和天生的怀疑态度呢?我没有试着解释。

马丁・塞利纳斯点点头,就好像我已经作出了解释。“你觉得十字形并非天主教赐给信徒的礼物,也不是会通过某种非凡的祈祷得到的奇迹,对不对?”

“在我眼里,十字形就是种寄生虫。”我回应道,因为自己口气中的激烈情感而感到惊讶。

“也许你是害怕失去……啊……你的男性特征。”诗人粗声粗气道。

机器人端上两只用摩卡巧克力雕刻而成的天鹅,边上配着高地枝菌。食物放在了我俩面前,但我没去看它。《诗篇》中,那名神父朝圣者,保罗・杜雷,讲述了他发现毕库拉这个失落部族的故事,他发现了这些人是如何生存了几个世纪之久——通过那具有传奇色彩的伯劳送给他们的十字形共生体。十字形让他们重生,就像它今日在圣神的纪元中所做的,只不过在神父的故事中,这种重生会带来副作用,在经历了几次重生后,会有无法改变的大脑损伤,性器官和性冲动也会消失。毕库拉是一群智力迟钝的太监——全都是。

“不,”我回答,“我知道教会已经用什么办法把那个问题解决了。”

塞利纳斯微微一笑。做那动作的时候,劳尔感觉他就像是一个如木乃伊般干瘪的色帝。“不,一个人只有加入了教会,并且在教会的主持下进行了重生,才能消除那副作用,”他粗声粗气道,“不然,即便他用什么办法偷到了十字形,他的命运依旧和毕库拉一样。”

我点点头。一代代的人试图窃取不朽的生命,在圣神把高原封锁起来前,探险者一直在私运十字形,还有一些是从教会那儿偷来的。但结果从未改变——白痴的行为,性征的缺失。唯有教会拥有成功重生的秘诀。

“那又如何?”我问。

“那么,为什么不效忠教会,每隔十年为教会捐纳一次什一税呢?这代价难道很高么,我的孩子?数十亿人已经为了生命作出了选择。”

我静静地在那儿坐了片刻,最后说道:“数十亿人尽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只是想让它……属于我自己。”

这话甚至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诗人再一次点了点头,似乎我的解释很像那么回事,让他很满意。我看着他吃光了盘中的巧克力天鹅。机器人撤走盘子,在我们的杯中斟满咖啡。

“好吧,”诗人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建议?”

这问题真是太可笑了,我强抑住想要笑的冲动。“嗯,”最后我说道,“我考虑过了。”

“怎么说?”

“我有几个问题。”

马丁・塞利纳斯等我往下说。

“这事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我问,“你跟我说,如果我回去继续在海伯利安生活,那将十分困难——因为没有证件之类的东西——可你知道,我能轻松自如地生活在荒野中。对我来说,离开这儿,去沼泽地,躲着圣神当局,肯定比拖着你的小朋友在太空中逃来逃去要容易得多。此外,对圣神来说,我已经死了。我大可以回到荒野的家乡,和我的部族待在一起,那肯定完全没有问题。”

马丁・塞利纳斯点点头。

片刻的沉默过后,我说道:“所以,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这番无稽之谈?”

老人笑了。“因为你想成为英雄,劳尔・安迪密恩。”

我窘迫地大出一口气,双手放在桌布上。手指似乎又迟钝又笨拙,不知道该怎么摆在精美的亚麻布上。

“你想成为一名英雄,”他重复道,“你想成为那些创造历史的非凡人物之一,而不仅仅是注视着历史在你身边擦身而过,就像河水流过一块岩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我懂,这是当然,但是他不可能把我了解得那么透彻。

“我很了解你。”马丁・塞利纳斯说,仿佛是在回应我的所思所想,而不是我最后那句话。

在此处,我得说一下,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老诗人会拥有心灵感应术,连一秒钟也没想过。首先,我不相信心灵感应术的存在——或者,准确地说是当时我不相信;其次,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千标准年的人类的潜能,我在想,为什么即便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还能通过别人的面部表情和动作上的微小变化,得到相当于心灵感应的效果呢!

或者,只是他侥幸猜对了罢了。

“我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平静地说道,“我所在的部队被派到南大陆和叛军打仗时,我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结局。”

“啊,大熊,”他嘀咕道,“南极的大熊,海伯利安最没有价值的冰泥之地。我记得从那儿传来过动乱传闻。”

那儿的战争持续了八个当地年,令上千海伯利安小伙命丧黄泉,他们太蠢了,应征入伍,结果被派到那儿去打仗。也许这个老诗人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狡猾。

“我所说的英雄,不是指那些自己往枪口上撞的傻子,”他继续道,突然像蜥蜴一样,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薄唇,“我所说的英雄,是指那些胆识过人、慷慨仁慈、成为传奇佳话的人,他们甚至因此被尊奉成神灵。我所说的英雄是文学意义上的,我们的主人公惯于采取一些强大而有效的行动,他的悲剧性缺陷将带他走向毁灭之路。”诗人顿了顿,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但我只是静静地回看着他。

“你不喜欢悲剧性缺陷?”他最后说道,“或是不惯于施展强大而有效的行动?”

“我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又说了一遍。

老人弯腰朝我凑过来。他抬起头望过来的时候,眼神中带着某种戏谑的光芒。“孩子,你的头发是在哪儿剪的?”

“什么?”

他又舔了舔嘴唇。“你听到了我的问话。你的头发很长,但不乱。是在哪儿剪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如果我在沼泽地待太久,我会自己剪。但如果在浪漫港,我会去鞑图路上的一家小店。”

“啊……”塞利纳斯说,靠回到高背椅子上,“我知道鞑图路,在黑夜区,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小巷子。那儿的自由市场以前会卖些装在镀金笼子里的雪貂。那儿是有些理发店,但是最好的一家属于一个叫伍帕拉尼的老头。他有六个儿子,每一个儿子成年时,他就会在店里加上一把椅子。”那垂老的眼睛抬了起来,注视着我,我再一次被那人格的力量震住了。“那是在一个世纪前。”他说。

“我就是在伍老爹的店里剪的,”我说,“现在,店已经属于他的曾孙卡拉卡瓦了。不过那里依旧只有六把椅子。”

“对,”诗人说,自顾自地点着头,“在你挚爱的海伯利安上,还没发生太大的变化,是不是,劳尔・安迪密恩?”

“这就是你的观点?”

“我的观点?”他反问道,摊开双手,似乎表示他并没藏着比他的观点更险恶的东西,“我并没表达什么观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的孩子。琢磨那些世界历史名人的事情是我的一项消遣,尤其是想到未来神话中的英雄会花钱去理发。顺便说一下,几个世纪前我就想到这个点子了……神话这点事和生活这点事之间的奇怪断链。你知道‘鞑图’是什么意思吗?”

他突然改变话题,对此我只能眨眨眼。“不知道。”

“那是从直布罗陀吹来的风,带着美妙的芬芳。兴建浪漫港的某些艺术家和诗人肯定觉得,沼泽地中矗立的那些山上遍布的茶马和堰木林闻上去很舒服。你知道直布罗陀吗,孩子?”

“不知道。”

“那是地球上的一块大石头,”老诗人粗声粗气道,他再次露出一口牙齿,“注意,我没有说旧地。”

我已经注意到了。

“地球就是地球。在它消失前我就生活在那儿,所以我知道。”

我对他的想法依旧不明就里。

“我想叫你找到它。”诗人说。那目光炯炯有神。

“找到……它?”我重复道,“旧地?我以为你是要我和那个女孩……伊妮娅……一起旅行呢。”

那瘦骨嶙峋的手扬了扬,叫我住口。“劳尔・安迪密恩,你陪她一起走,然后找到地球。”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告诉他,旧地已经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中,被一颗掉进它肚子里的黑洞给吞噬了。但当时,这个古老的怪物已经逃出了分崩离析的星球。要驳斥他的错觉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诗篇》中提到过一些情节,说内战中的技术内核偷走了旧地——把它拐到了武仙座星团,又或者是麦哲伦星云中,《诗篇》中的记载前后矛盾——但那些全都是幻梦。麦哲伦星云是一个单独的星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银河超过十六万光年远……任何飞船,不管是圣神还是霸主的,都还没有飞出我们银河的一条旋臂的狭小范围。即便拥有霍金驱动这个异于爱因斯坦事实的装置,远赴庞大的麦哲伦星云的旅途,也会花上几个世纪的舰上时间,产生好几万年的时间债。就连享受星际间黑暗之地的驱逐者,也不会开展这样的旅行。

此外,星球不可能被绑架。

“我想要你找到地球,把它带回来,”老诗人继续道,“在我死之前,我想最后看它一眼。劳尔・安迪密恩,你可以为我完成这个任务吗?”

我和老头双目对视。“当然,”我回答,“从瑞士卫兵和圣神手里救出孩子,保证她的安全,直到她成为宣教的那个人,找到旧地,把它带回来,让你再看它一眼。小事一桩。还有啥?”

“还有,”马丁・塞利纳斯说道,口气一本正经,同时还带着愚痴,“我想要你搞清楚该死的技术内核到底在搞什么鬼,阻止它。”

我点点头。“找到失踪的技术内核,阻止数千具有神力的人工智能组成的联合力量,不让它们开展它们的鬼计划。”我重复着,口气流露出讽刺之意,“行。好办。还有啥?”

“还有。你得和驱逐者谈一谈,看看他们是否能给予我不朽……真正的不朽,而不是这重生基督徒的狗屎玩意儿。”

我假装在一个无形的记事本上记录着。“驱逐者……不朽……不是基督徒的狗屎。好办。行。还有啥?”

“还有,劳尔・安迪密恩。我希望圣神被摧毁,教会力量垮台。”

我点点头。已经有两三百个已知的世界自愿加入圣神,数万亿人类欣然得到教会的洗礼。圣神的军力,比霸主军部在其鼎盛时期梦想过的力量还要强大。“好,”我回答,“我会负责这件事。还有啥?”

“还有。我要你阻止伯劳,不让它伤害伊妮娅,不让它消灭人类。”

我犹豫了片刻。据这老头自己的史诗记载,伯劳已经被战士费德曼・卡萨德在某个未来年代消灭了。虽然知道在和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对话的时候,谈逻辑是没有用的,但我依旧提起了这点。

“对!”老诗人大叫道,“但那是在未来的年代,数千年的未来。而我要你现在阻止伯劳。”

“好吧。”我说道。何必去争?

马丁・塞利纳斯软软地靠回到椅子中,他的能量似乎消散了。我瞥见,这个活木乃伊再一次变得皱纹重重、双眼凹陷、十指枯槁。但那眼睛依旧闪着炯炯的光彩。我试图想象这个男人在他盛年时期的人格力量,但我想象不出。

塞利纳斯点点头,贝提克带来两只酒杯,往里面倒上香槟。

“那你是接受了,劳尔・安迪密恩?”诗人问,他的嗓音强力,正式有礼,“你接受了这个任务,营救伊妮娅,和她一起旅行,同时完成其他任务?”

“有个条件。”我说。

塞利纳斯皱皱眉,等着我开口。

“我想带上贝提克。”我说道。机器人此时还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香槟酒瓶,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完全没有转头朝我俩看上一眼,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

诗人却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的机器人?你当真?”

“对,当真。”

“在你的高曾祖母还没发育前,贝提克就已经跟着我了。”诗人粗声粗气道。那瘦骨嶙峋的手砸在桌子上,力量重得让我担心他脆弱的骨头会不会散架。“贝提克,”他叫道,“你想跟他去吗?”

蓝皮肤的男人目不转向,点了点头。

“该死,”诗人说,“好吧,带着他。你还想要什么,劳尔・安迪密恩?我的悬椅,要不要?我的呼吸器?我的牙?”

“别的什么都不要。”我说。

“那么,劳尔・安迪密恩,”诗人说,声音又变得正式了,“你接受我给你的任务吗?你是否会营救我的孩子伊妮娅,帮助她,保护她,直到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半道崩殂?”

“我接受。”我回答。

马丁・塞利纳斯举起酒杯,我也配合他的动作。太迟了,我本想让机器人和我们一起喝上一杯,但是此时,老诗人已经开始念他的祝酒词。

“敬愚蠢之事,”他说,“敬超凡之疯狂。敬荒唐之任务。敬沙漠中哭泣之弥赛亚。敬暴君之死。敬我们敌人之毁灭。”

我举杯往唇边送去,但是老头还没说完。

“敬英雄,”他说,“敬理发的英雄们。”他举起香槟一饮而尽。

我也一饮而尽。

09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重生了,他睁着双眼,差不多是在用孩子的好奇眼光打量着四周,同时迈着步子,穿过圣彼得广场上典雅的伯尔尼尼拱形柱廊,朝圣彼得大教堂走去。天色很好,冷冷的日光,淡蓝的天空,空气寒意料峭(佩森唯一一块可供居住的大陆海拔很高,达一千五百米,空气很稀薄,却不可思议地富含氧气),展现在德索亚眼前的一切都浸沐在午后华丽的光线中,于是乎,巍峨的柱廊周围,匆匆赶路的人们的头顶,都出现了一个个光环;日光照射而下,浸浴着乳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反衬出主教的鲜艳红袍,以及那些以阅兵姿站立的瑞士卫兵的蓝、红、橘三色夹杂的条带装;屹立在广场中央的高大方尖石塔,大教堂正面刻有凹槽的壁柱,都被涂上了亮彩,而笼罩着整座广场、顶点距地面一百米高的庞大穹顶,也被引燃了其本身的光辉。鸽子翩翩起飞,在广场上盘旋,映照着横射而来的绚丽光线,一对对翅膀忽而在天空中变成白色,忽而在圣彼得闪光穹顶的衬托下变成黑色。一群群人在两侧移动,朴素的神父穿着黑色的法衣,扣着粉红的纽扣,主教们穿着红边白衣,枢机穿着如鲜血般殷红的法衣,梵蒂冈的平民穿着墨黑的紧身上衣裤,白色的轮状皱领,修女们的宗教服装发出沙沙声,就仿佛白鸥展翅翱翔,男女神父穿着朴素的黑衣,圣神军官穿着红黑相间的制服,跟德索亚穿的一模一样;零零散散还有一些幸运的旅客和平民来宾身着他们最上等的衣服,这些人得到恩典,有幸参加教皇弥撒,大多数人都身着黑色装束,但所有人的衣料都华美异常,使得最黑的纤维都在光线下璨璨发光。人群朝高耸的圣彼得大教堂走去,小声交谈,举止兴奋,但又很严肃。教皇弥撒是件庄重的大事。

今日,与德索亚神父舰长同行的有三人,巴乔神父、吴玛姬舰长、卢卡斯・奥蒂蒙席。自他一死告别三贤特遣部队后,仅仅过了四天——三天重生及一天恢复。巴乔,身材圆胖,举止文雅,他是德索亚的重生医疗神父;吴玛姬,身材苗条,沉默寡言,是圣神舰队元帅马卢辛的副官;奥蒂,虽然已达八十七标准岁高龄,但身体健康,思维敏捷,是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权高势大的梵蒂冈国务秘书——手下的总管和副职大臣。据说,卢杜萨美枢机在圣神的权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主教教廷中唯一一个可以得到教皇陛下注意的人,一个才华卓绝得令人恐惧的人。这位枢机的权高势大的一个表现是:他也是具有传奇色彩的Sacra Congregatio pro Gentium Evangelizatione或称de Propaganda Fide——“信仰宣传传教圣会”[15]的会长。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来说,这两位权高势大的人物的出现,并未令他感到多么惊讶。随着四人爬上通向大教堂的宽阔台阶,那落在大教堂正面的日光,才真正令他感到惊奇。早已安静下来的人群,列队进入巨大的空间中,他们依旧保持着沉默,途中行经一个个身着华美作战制服的瑞士卫兵。一行人进入教堂中殿。在这无比寂静的场面下,就连一丁点声音都会发出回响,在走向教堂长凳的途中,面对着极其广阔的巨大空间,面对那一幅幅永恒的艺术作品,德索亚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右边第一座小礼拜堂内,是米开朗琪罗的圣母怜子像;阿诺尔佛・迪坎布里奥的圣彼得古铜像,右足历经几个世纪的亲吻,已被磨得光亮;被底座灯光照得光辉璀璨的那尊雕像是皮耶特罗・甘比在十六世纪雕琢的圣女裘利安娜・法康内丽,距今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指蘸圣水画着十字,跟着巴乔神父走到预订的长凳前,这时,他已经泪流满面。随着最后的喧嚣和咳嗽声在巨大的空间中慢慢沉寂,三名男性神父和另外一名女性圣神军官跪倒在地,开始祈祷。现在,大教堂已经近乎黑暗,仅有微小的卤素聚光灯照耀着如金子般闪耀的艺术和建筑珍品。透过婆娑泪眼,德索亚望着刻有凹槽的壁柱和伯尔尼尼神龛(罩着镀金华盖的中央祭坛,只有教皇才可以站在那里宣讲弥撒),下面是巴洛克式的紫铜色支柱。他思索着自重生以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奇迹。对,那非常痛苦,而且脑子迷糊——就好像脑袋被击得晕头转向后刚刚醒转——而且,那痛苦比头痛更加宽泛、更加厉害,似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死亡的耻辱,直至现在都在反抗这种耻辱。但他也感到惊奇。对细枝末节的惊奇和敬畏:巴乔神父喂给他吃的肉汤的味道,透过教区长住所的窗户第一眼看到的佩森的淡蓝天空,他那天看到的一张张脸庞、听到的一个个声音,都充满了感人至深的仁慈。德索亚神父舰长虽然是个很敏感的人,但自五六岁起,他就再没哭过。然而今日他却潸然泪下……公然、恬不知耻地潸然泪下。耶稣基督第二次给予了他生命之礼,上帝和他——一个出生在落后世界的贫困家庭中的正直忠实之人——分享了复活的圣礼,现在,他的细胞在回忆死亡剧痛的同时,似乎也记起了新生的圣礼。他喜悦得热泪盈眶。

壮丽的小号音符突然鸣响,如金色的刀刃刺穿这片宁静,合唱队在欢快的乐声中高唱,渐高的管风琴音符回荡在巨大的空间中,然后一系列璀璨的光芒突然照射而下,照亮了慢慢出场准备举行弥撒的教皇和他的扈从。弥撒开始了。

德索亚见到圣父的第一印象是,他是多么年轻啊!当然,教皇尤利乌斯十四世刚到花甲之年,虽然他担任教皇的时间其实已经持续了二百五十多年,其间只有他自己的死亡和重生,才会打断他漫长的统治生涯,他总共经历过八次加冕典礼,第一次是作为尤利乌斯六世——之前是伪教皇忒亚一世八年的统治——随后的每一次加冕典礼,他用的都是尤利乌斯这个名字。德索亚注视着开始宣讲弥撒的圣父,这位圣神舰长想起了尤利乌斯的故事——这是他从官方的教会历史和禁诗《诗篇》中了解到的。《诗篇》,每一个识字的少年都会去读,虽然会冒着失去灵魂的危险,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两方都指出,尤利乌斯教皇在第一次重生前,是个名叫雷纳・霍伊特的年轻人,追随保罗・杜雷的身影成为一名神父,后者是个具有超凡魅力的耶稣会考古学家和神学家。杜雷是圣忒亚教义的支持者,此教义认为人类有能力朝上帝的方向进化——事实上,在杜雷于陨落后攀上圣彼得的王座时,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人类可以进化成为上帝。雷纳・霍伊特神父在第一次重生并成为尤利乌斯六世后,努力消抹的,正是这一异端邪说。

两份记载——教会历史和受禁的《诗篇》——都一致同意,是杜雷神父在偏地世界海伯利安的流放过程中,发现了十字形这个共生体。但到此处,历史却出现了分歧,开始分道扬镳。根据诗作所言,十字形是杜雷是从异星生物伯劳那里获得的。而根据教会的教义,伯劳——如果存在撒旦的话,它就是撒旦的一个表现——跟十字形的发现毫无关系,但它后来诱惑了杜雷神父,也诱惑了霍伊特神父。教会历史记载,杜雷最终屈服于怪物的变节行为。而《诗篇》,在异教徒神话和歪曲历史的混沌杂陈中,讲述了杜雷是怎样将自己钉在了海伯利安羽翼高原的火焰林中,而没有将十字形带回教会。根据马丁・塞利纳斯这个异教徒诗人所言,这是为了拯救教会,不让它陷入对寄生虫的依赖,将其代替精神的信仰。但根据教会历史记载(也是德索亚所相信的),杜雷将自己钉死,是为了结束共生体给他带来的痛苦,同时与魔鬼伯劳结盟,防止教会在发现重生的圣礼后,恢重生命力——因为在伪造考古记录而被放逐之后,杜雷已经将其视为敌人。

按两篇故事所说,雷纳・霍伊特神父旅行至海伯利安,是为了寻找他的朋友和昔日的导师。按渎神的《诗篇》所言,霍伊特接受了杜雷的十字形,也得到了他自己的,但后来在陨落前最后的日子里,他回到海伯利安,希望邪恶的伯劳解除他的负担。教会指出了其中的谬误,它解释了霍伊特神父是如何勇敢地回到海伯利安,去降伏窝在老巢中的魔鬼。不管怎样,两者都记录了同一事实,霍伊特在这最后一次的海伯利安朝圣中罹难,而杜雷复活了,身上携带着自己的十字形,也携带着霍伊特神父的,并在陨落的混沌中回到了佩森,成了近代历史上第一个伪教皇。杜雷(忒亚一世)九年的荒诞统治是教会的一个低谷,但在伪教皇因事故死亡后,雷纳・霍伊特从双方共享的身体中重生了,并由此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尤利乌斯六世的辉煌统治;杜雷称为寄生虫的圣典造化之物的发现;尤利乌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启示——这启示依旧只有教会最为秘密的圣所才能知晓——十字形将如何引领他们走向胜利之地;教会随后的成长,从二流的教派变成人类正式的信仰。

德索亚神父舰长注视着教皇——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将圣餐高举在祭坛之上,这位圣神军官满怀惊惧地浑身颤抖。

巴乔神父已经向他解释,那势不可挡的新奇感和惊惧感是重生圣礼的余效,它们会在随后的几日或几星期内慢慢消失,但是安宁健康的实质感会徘徊上一段时间,随着每一次的重生,那感觉会越来越强。德索亚终于明白,为什么教会将自杀列为最不可饶恕的重罪之一——自杀的人会被立即逐出教会,因为在品尝了死亡的苦灰之后,他们会产生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激情感觉,就好像离上帝本尊越来越近了。如果对于自杀的惩罚没有那么严厉的话,重生会很容易上瘾。

德索亚神父舰长依旧忍受着死亡和重生带来的痛苦,他的感官和意识因为晕眩而东倒西歪,他注视着教皇弥撒接近圣餐仪式的高潮,圣彼得大教堂现在又和仪式开始时一样,突然爆发出赞颂和狂响。这位战士明白,他立刻就会品尝到由圣父亲自化体而来的耶稣血肉,他就像个孩子般泪流满面。

弥撒过后,在冷夜之下,圣彼得上方的天穹宛如白色的陶瓷。德索亚神父舰长和他的新朋友在梵蒂冈花园的阴影中漫步。

“费德里克,”巴乔神父开口道,“我们将要参加的会议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的意识是否能清楚地领会将要传达给你的重大信息?”

“是的,”德索亚说,“很清楚。”

卢卡斯・奥蒂蒙席拍了拍圣神军官的肩膀。“费德里克,我的孩子,你确信吗?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天。”

德索亚摇摇头。他的意识正蹒跚在刚刚目睹的美妙庄严的弥撒上,舌头依旧回味着圣餐和圣酒的完美滋味,他感觉此刻基督正在向他耳语,但是他的头脑很清晰。“我准备好了。”他回答。吴玛姬舰长正站在奥蒂身后,犹如一个沉默的影子。

“很好,”蒙席说,他对巴乔神父点点头,“神父,我们已经无须你的服务。谢谢。”

巴乔点点头,他微微颔首,静悄悄地退出了众人的视线。德索亚清楚地明白,他再也不会与这位和蔼的重生医疗神父见面了,这纯爱的急流让更多的眼泪盈满了他的眼眶。他衷心感谢黑夜,因为它们遮掩了泪水;他知道,必须在会议中克制好自己。他琢磨着,这重要的会议究竟会在哪里举行——在传说中的波吉亚寓所[16]?西斯廷教堂?圣座的梵蒂冈办事处?也许是在那个曾被叫作波吉亚塔楼的圣神联络处。

卢卡斯・奥蒂蒙席在花园远端停下脚步,朝一条石凳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就坐,那条石凳旁边坐着另外一个人,德索亚神父舰长意识到,此人正是卢杜萨美枢机,会议便在这个香气四溢的花园中举行。德索亚跪在蒙席面前的砾石上,亲吻着伸出的那只手上的戒指。

“请起。”卢杜萨美枢机说道。他是个身形庞大的男人,圆圆的脸庞,厚重的面颊,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德索亚耳中的上帝之声。“坐下。”枢机说。

德索亚坐上石凳,其他人依旧站着。枢机左边的暗影中,坐着另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德索亚分辨出那是身圣神制服,但看不清军衔。在他们左边一个凉亭的阴影中,他隐约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至少有一人坐着,好几个站着。

“德索亚神父,”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开口道,他朝左边坐着的男人点点头,“容我向你引见舰队元帅威廉・李・马卢辛。”

德索亚立即起身立正行礼。“很抱歉,元帅,”他用力张开紧咬的牙关,“我没认出您。”

“别紧张,”马卢辛说道,“坐下,舰长。”

德索亚再一次坐下来,但现在更加审慎了。得知了身边这些人的面目,就犹如炽热的日光,立时驱散了他重生的欢愉迷雾。

“舰长,我们很满意你的工作。”马卢辛元帅说。

“谢谢,长官。”神父喃喃道,他再次朝边上的影子望去。很明显,凉亭那有人在朝这边看。

“我们也是,”卢杜萨美枢机发出低沉的声音,“那就是我们挑中你担任此项任务的原因。”

“任务,枢机大人?”德索亚问。他因为紧张和迷惑而晕头转向。

“和往常一样,你将为圣神和教会这两方服务。”元帅说,在昏暗的光线下凑向前。佩森星球没有月亮,但这里的星光非常明亮,德索亚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在什么地方,有只小铃铛在召唤僧侣进行晚祷。从梵蒂冈建筑群透来的光线将圣彼得穹顶浸浴在柔和的光辉中。

“和往常一样,”枢机接过话匣,“你将向教会和军事当局两方汇报工作。”庞大的男人顿了顿,朝元帅看了一眼。

“我的任务是什么,枢机大人?元帅?”德索亚问,不太清楚该向哪个人发问。马卢辛是他的最高上司,但圣神军官通常服从教会高级官员的命令。

两人都没答话,但马卢辛朝吴玛姬舰长点了点头,后者正站在数米开外的一个树篱旁。受到召唤,这位圣神军官马上走向前,递给德索亚一个全息立方体。

“激活它。”马卢辛元帅说。

德索亚按了一下小型陶瓷方块的底部,一个女孩的影像朦胧地出现在立方体上。德索亚转了转影像,留意到女孩有着深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和热切的目光。在黑暗的梵蒂冈花园中,孩子虚幻的脑袋和脖子成了最明亮的东西。德索亚神父抬起头,在枢机和元帅的眼睛中看到了全息像的光辉。

“她的名字……嗯,我们还无法确定她的名字,”卢杜萨美枢机说道,“神父,你觉得她看上去有多大?”

德索亚重新朝全息像望去,琢磨着她的年龄,然后把得出的结果换算成标准年。“也许有十二岁?”他猜测道。自一岁起,他就很少有机会和孩子相处。“十一岁?标准算法。”

卢杜萨美枢机点点头。“二百六十多标准年前在海伯利安上失踪的时候,她十一标准岁,神父。”

德索亚又朝全息像看了一眼。这么说,这个孩子很可能已经死了——他记不起圣神是不是在二百七十七年前把重生圣礼带到海伯利安的。她也可能已经长大成人,并且重生过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孩子几个世纪前的全息像。但他没有多言。

“这小孩是布劳恩・拉米亚所生,”马卢辛元帅说,“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神父?”

的确有,但是德索亚暂时想不出究竟那具体是什么。然后,《诗篇》中的句子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也记起了故事中的那个女性朝圣者。

“是的,”他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是陨落前跟教皇陛下一起进行最后朝圣的朝圣者之一。”

卢杜萨美枢机凑近了些,胖嘟嘟的双手交叉着摆在膝盖上。一身袍子鲜红鲜红,全息像发出的光线照在上面。“布劳恩・拉米亚和一个异物发生了关系,”枢机咕哝道,“一个赛伯人。一个克隆人,它的意识是居住在技术内核中的人工智能。你记得这些历史和那首禁诗吗?”

德索亚神父眯起眼。他们把他带到梵蒂冈的这座花园里,是不是想要惩罚他在小时候读了这首禁诗?二十年前他已经为自己的罪孽忏悔过了,作为补赎,他此后也再没读过那首诗。一想到此,他的脸便羞红一片。

卢杜萨美枢机咯咯地笑了起来。“没事,我的孩子。教会里的每个人都坦白过这一罪孽……禁物太诱惑人……我们都看过那本禁书。你记得那个叫拉米亚的女人和这个叫约翰・济慈的赛伯人有过肉体关系吗?”

“有一点印象,”德索亚说,然后马上补充道,“大人。”

“你知道约翰・济慈是谁吗,我的孩子?”

“请恕我无知,大人。”

“他是大流亡前的一名诗人。”枢机声音低沉地说道。高高的头顶上,三艘圣神登陆飞船的蓝色等离子减速尾迹刺穿了星野。德索亚神父舰长甚至不用仔细端详,便认出了飞船的构造和火力装备。他已经记不得受禁的《诗篇》中那个诗人的名字,对此他并不惊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就对机器和大型太空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大流亡前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在那渎神的诗文中,这个女人——布劳恩・拉米亚——不仅仅和赛伯人异种发生了关系,”枢机继续道,“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德索亚扬起眉毛。“我以为赛伯人是……我是说……他们……啊……”

卢杜萨美枢机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们生不了孩子?”他说,“就像机器人?不……这个男人的身体是由人工智能异种克隆出来的,而他也育成了夏娃之女。”

德索亚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其实这些关于赛伯人和机器人的谈话在他眼里就像是关于狮鹫兽和独角兽的天方夜谭。那些生物曾经存在过,但就他所知,现在全都绝种了。德索亚神父舰长试图想象,在这上帝的宇宙中,这些关于已故诗人和怀孕妇女的谈话到底有何要紧,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似乎是为了回答德索亚脑中的疑问,马卢辛元帅开口道:“你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正是那个孩子,舰长。那个赛伯异种被摧毁后,布劳恩・拉米亚在海伯利安生下了这个孩子。”

“这个小孩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卢杜萨美枢机轻声继续道,“虽然她父亲……那个济慈赛伯人的身体被摧毁了,但他的人工智能人格依旧储存在一个舒克隆环分流器中。”

马卢辛也凑向前,似乎这信息只能让三人知道。“我们相信,这孩子还没出生前,就和关在舒克隆环中的济慈人格有了交流,”他轻声说,“我们几乎肯定,那……胎儿……通过赛伯人人格和技术内核取得了联系。”

德索亚突然涌起一股画十字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阅读到的文献、得到的教导、自己的信仰,都向他宣扬着,技术内核是邪恶的化身,完全是魔王在人类近代史中最活跃的显灵。技术内核的毁灭,不仅仅解救了陷入围困之地的教会,也让人类自身得到了超度。德索亚很难想象一个未出世的人类灵魂是如何和那些毫无实体、没有灵魂的智能进行直接接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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