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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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不。”巴恩斯-阿弗妮放下护目镜,开始低声发布命令。

掠行艇外,空气极其稀薄,一阵阵电流涌过。头顶上,天空依旧是海伯利安那独特的湛青色,但是峡谷的南方边缘已经笼罩着一层阴霾,风暴即将临近。

德索亚瞥了瞥腕表,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发誓在至少十分钟内不再去看时间,然后走进了狮身人面像那阴森耸现的阴影中。

12

谈话进行了几小时,之后,他们吩咐我回床睡觉,但只能睡到早上三点。当然,我没睡。要是明日即将奔赴旅程,那么在前日晚上,我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而这一夜,我压根就没睡。

午夜过后,安迪密恩这座城市静得出奇;秋风暂歇,夜星闪亮。一两个小时里,我就这么穿着睡衣躺在那儿。但到了一点,我爬了起来,穿上他们昨天晚上给我的耐用衣,然后开始确认我的随身行李,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次,或是第六次了。

对于这样一个令人胆寒的冒险来说,包里并没装多少东西:一件替换用的衣服,一双袜子,一把激光手电,两个水瓶,插在皮带刀鞘中的一把小刀——我详细检视过这把武器,还有一件沉重的帆布夹克,拥有热能内衬,一块用作铺盖的超轻毯子,一个惯性引导罗盘,一件旧毛线衫,夜视镜,一副皮手套。“要探索这个宇宙,你还需要什么?”我嘀咕道。

我也仔细瞧了瞧今日将要穿的衣服——一件舒适的帆布衬衫;一件缝着好多口袋的外穿背心;弹性十足的呢制长裤,非常结实,跟我在沼泽地猎鸭时穿的差不多;柔软的高筒靴有点紧——我觉得它们像是外婆的故事中提到的“海盗靴”;一顶软软的三角帽,用不到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在背心口袋里。

我把刀扣在皮带上,将罗盘放进背心口袋,静静地站到窗前。山顶上,星辰回旋,我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直到两点四十五分,贝提克过来把我从思绪中叫醒。

塔楼最高层依旧摆着那张桌子,桌子尽头依旧是那张悬椅,老诗人坐在其中,醒着。帆布屋顶已经拉开,群星在头顶发出冷冷的光芒。沿墙壁摆放的火盆中,火苗毕毕剥剥发出爆裂声,岩壁上高高地插着一根根火把。早餐已经上齐——烤肉,水果,配着糖浆的面饼,新出炉的面包。但我只喝了杯咖啡。

“你最好吃点东西,”老诗人嘟哝道,“你可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吃。”

我站在那儿注视着他。咖啡涌出的蒸气,温暖着我的脸颊,空气却是寒意料峭。“如果不出岔子,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会在六小时内进入飞船。到那时,我就能吃了。”

马丁・塞利纳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什么事会一点不出岔子,劳尔・安迪密恩?”

我啜了口咖啡。“说到计划,你可以跟我讲讲到底有什么奇迹,会在我带着你的小朋友飞速离去的时候,分散瑞士卫兵的注意力。”

古老的诗人静静地瞅了我片刻。“关于这个,你只需相信我就行,成不?”

我叹了口气。我早就担心他会这么说。“老头,你要我相信的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点点头,但依旧保持沉默。

“好吧,”最后我说道,“我们等着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我转过身面对贝提克,他正站在楼梯边上。“请记得准时在那儿等我们,免得到时候找不到飞船。”

“我会记得的,先生。”机器人回答。

我走到那块霍鹰飞毯边,它就铺展在地板上。贝提克已经把我的背包放了上去。“最后,还有什么指示吗?”我问道,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谁说。

老人坐在悬椅上,飘近了一点。在火把光辉的照射下,他看上去垂垂老矣,比先前更加枯槁,更加干瘪了。他那手指就像是发黄的骨头。“听好,”他粗声粗气道,“就这——”

在大海之上有个寂寞的伶仃人,

命定通过衰朽的皮囊来延伸

他那可憎的存在,延伸十世纪,

然后孤独地死去。谁又能设计

一次全面的对抗?没有人。因此

海洋必须涨潮又潮落百万次,

他受到压迫。可是他不会死去,

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些事:——彻底

看清魔术的奥秘,详细地阐释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实体,

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

他就不会死。再说,主要的是,

他必须怀着无限的虔诚从事

欢乐和痛苦的工作;——对于受暴风

袭击而沦于毁灭的一切情人们,

他都要一个挨一个安放好,只管

让时间慢慢爬行到凄凉的空间:

这件事做了,全部劳作已完成,

一个青年,为天神所爱,所指引,

将站在他的面前;引导他圆满

完成一切事。这位被选中的青年

必须这样做,否则两人都灭亡。[21]

“什么?”我问,“我不……”

“见鬼,”诗人粗声粗气道,“给我找到伊妮娅,带她到驱逐者那儿,然后活着带她回来。这不算复杂,就算是牧羊人也办得到。”

“别忘了我还是园艺家的学徒、酒吧招待、猎鸭人。”我一面说,一面把咖啡杯放下来。

“差不多三点了,”塞利纳斯说,“你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等等。”我说道,噔噔噔跑下楼梯,进厕所解了个手,在冰凉的石凳上靠了片刻。你是不是疯了,劳尔・安迪密恩?这是我在对自己说话,但是我却听见了外婆的轻柔声音。是的,我回答。

我重新走上楼梯,腿儿不住哆嗦,心脏急速跳动,这些反应甚至吓到了我自己。

“一切就绪,”我说道,“老妈总是跟我说,离家前得把这些事搞定。”

千岁高龄的诗人咕哝了一声,操控椅子滑了过来,来到霍鹰飞毯面前。我坐上毯子,激活飞控线,盘旋升起,腾空在石地上方一米半的地方。

“记住,一进入大裂痕,找到入口,就让飞毯按设定程序飞行。”塞利纳斯说。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闭上嘴,给我听好,”老家伙粗声粗气道。古老羊皮纸似的手指点了点独特的线路设计。“记住怎么操控它。一旦进入入口,挨次点击这……这……还有这,程序就会接管飞行任务。如果你想手动操作,点点这里的中断按钮,就可以中断顺序指令……”他的手指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古老细线上的空气。“但是到了那里面,别想自己飞。你会永远也找不到出来的路的。”

我点点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没告诉我,是谁设定的程序,是谁完成的飞行?”

色帝露出一口新牙。“是我,我的孩子,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办到了。那差不多是两个世纪前的事了。”

“两个世纪前!”我几乎从毯子上跳了下来,“要是这两个世纪里出现塌陷呢?地震引发的平移断层?要是什么东西拦住了我的去路,那会怎么样?”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孩子,你的时速将达两百公里,”他说,“所以,我猜你会死。”他拍拍我的背,“去吧。替我向伊妮娅问声好。告诉她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旧地。告诉她,老头子盼望着听她来解释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我操控霍鹰飞毯,又升高了半米。

贝提克走向前来,伸出一只蓝色的手。我和他握了握。“祝你好运,安迪密恩先生。”

我点点头,找不到什么话说,便驾着飞毯盘旋升高,飞出了塔楼。

要从天鹰大陆中部的安迪密恩城直接飞到大马大陆的光阴冢山谷,我本该笔直朝北飞。然而,我却一头往东飞去。

昨日的试飞——虽然我疲倦的脑袋觉得是同一天——表明,操控霍鹰飞毯实在是易如反掌,但当时的飞行速度仅是每小时几公里。现在,当我来到塔楼上方一百米高的地方时,我嘴里叼好笔形电筒,照亮惯性罗盘,将飞毯与那无形的航线对齐,和老诗人给我的地形图比照比照,设定好方向后,便将手掌按向了加速按钮。飞毯持续加速,直到温和的密蔽场自动激活,保护我不受暴风的吹袭。我回头张望了一下,希望最后看一眼塔楼,或是看看站在窗口边朝外张望的老诗人,但太迟了,荒废的大学镇早已隐没在了黑暗的群山中。

飞毯上没有示速器,所以我只能猜测,现在正以最高速度飞行。我正朝东方的高峰翱翔而去,高耸入云的雪原反射着星光,最好小心点,所以我放好笔形电筒,戴上夜视镜,继续对照地形图察看我的位置。随着陆地一点点升高,我也驾着毯子慢慢往上升,让毯子与巨石、瀑布、雪崩斜道、冰瀑保持百米距离,透过夜视镜,星光显得更加明亮,冰瀑正闪着绿光。飞毯悄无声息地飞着——甚至连风声也被密蔽场偏转得鸦雀无声了——好几次,我看见一些巨型动物跳跃着东躲西藏,它们是被头顶上突然出现的这只没有翅膀的鸟吓着了。飞了半小时后,我越过大陆陆脊,将飞毯保持在五公里隘口的中心地带。很冷,虽然密蔽场将我的些许体温保持在静止空气的旅行罩中,但我早就穿戴上热力夹克和手套了。

越过群山,我飞速下降,紧紧跟随崎岖的山原,眼前的苔原慢慢变成沼泽荒野,而沼泽荒野又变成更低海拔的低矮常蓝植物和三枝杨,接着这些高山上的树木也慢慢减少,最后消失了,闪光的特斯拉火焰林开始照亮东部,就像是假曙光[22]。

我摘下夜视镜,放回背包中。前头的景象真是美丽极了,还略微有点恐怖——整个东部地平线闪耀着电光,噼啪直响,球状闪电在一棵棵百米高的特斯拉树之间跳跃,链状闪电缠绕在特斯拉和爆裂的普罗米修斯树间,凤凰木和偶然冒起的地火在上千个地方熊熊燃烧。马丁・塞利纳斯和贝提克都警告过我这点,于是我驾着飞毯往高处飞去,虽然在此高度有风险,可能被探测到,但总比被底下的电流旋涡缠住要好。

又过了一小时,东方现出鱼肚白,我越过闪耀的火焰林,就在天空泛白,变得愈发明亮,出现日光的时候,火焰林已经落在了我的身后,大裂痕映入眼帘。

我在羽翼高原之上对照着皱巴巴的地形图看了看,检查了路线,我随即发现,过去四十分钟里我一直在爬升。随着那深不可测的巨大裂缝在这块天鹰大陆上出现,我终于感受到了现在的高度。大裂痕以其自身的方式展现出与火焰林效果相同的恐怖——狭长、垂直、从上面的平坦之地笔直朝下形成三千米的落差。我飞过大陆巨型裂缝的南端,朝底下三千米远处的河流俯冲而去。大裂痕一路往东,我慢慢减速,身下的河水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咆哮前进。片刻之间,早晨的天空在我头顶暗去,群星再次出现;就好像我掉进了一口深井。周遭的悬崖峭壁狰狞可怕,底下的河流狂野至极,河水结出块块巨冰漂浮其上,水流在一块块如我撇下的那艘飞船般大的巨石上飞跃。我和水花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越发放慢速度。应该很近了。

我看了看腕表,又对了对地图。它应该就在前面两公里远的地方……就是那儿!

它比他们说的要大——两边相距至少有三十米——极为方正。这个通向行星迷宫的入口被凿刻成神殿入口或是巨型大门的样子。我将霍鹰飞毯的速度放得更慢,朝左倾斜前进,最后停在了入口前。我看了看腕表,抵达大裂痕只花去了九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但是,北部的光阴冢山谷离我依旧有一千公里远。以高巡航速度飞行,也得花四个小时。我又看了看腕表——按预定时间,离那个孩子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我继续驾飞毯缓缓前进,进入洞窟。我试着回忆老诗人的《诗篇》中《神父的故事》里讲到的细节,但我只能记起,杜雷神父和毕库拉是在这儿——就在这迷宫入口内——遇到了伯劳和十字形。

眼前没有伯劳。对此我并不惊讶——自从二百七十四年前世界网陨落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个怪物。也没有十字形。对此我依然不感到惊讶——很久以前,圣神已经将它们从洞窟的墙壁上收割下来了。

我知道迷宫在每个人心目中的样子。在古老的霸主时期,人们发现了九个迷宫世界。它们都是类地星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达到七点九。但是在地壳结构上,它们都是死气沉沉的,在这方面更像火星,而非地球。迷宫地道如蜂窝般布满了九个世界——包括海伯利安——它们的目的和作用无人知晓。人类离开旧地的好几万年前,地道就已经挖掘好,但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地道挖掘者的线索。迷宫给众多神话提供了素材——包括《诗篇》——但是神秘依旧笼罩在它们头上。海伯利安的迷宫从未被测绘过,除了这一段,我即将以时速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在其中旅行。它是由一个疯狂的诗人测绘的。我希望如此。

阳光在身后逐渐淡去,我又将夜视镜拉回到眼前。黑暗裹住了我,我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眼镜很快就会没用,因为到时候将没有一丁点光线可以用来增强。我从背包里拿了点胶带,将激光电筒绑缚在霍鹰飞毯的前端,并将光束设定在最广散射状态。虽然光线很弱,但是从夜视镜里看会明亮很多。我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分叉道——洞窟依旧是个巨型、中空的直角棱镜,两边相距三十米,仅有极其细小的裂缝和塌陷。前面,地道朝右边分了个岔,然后是左边,接着是下面。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程序次序。霍鹰飞毯一跃向前,加速至事先调整的速度。虽然有飞毯密蔽场的修正作用,但突如其来的歪斜让我猛地朝后靠去。

如果毯子拐错一个弯,在这么高的速度下撞向一堵墙,那么,这点微弱的能量场根本就无法保护我。岩石从身边一掠而过。霍鹰飞毯猛地倾斜,向右拐了个弯,在长长的洞窟中部恢复至水平状态,接着又潜入了一段下降的分叉地道中。

睁眼注视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怕。于是我摘掉夜视镜,将它们放进大衣口袋,继而紧紧抓住毯子边缘,而这东西正不断跳跃,东倒西歪地往前行驶。我闭上双眼,已经用不着操心什么了。现在,全然的黑暗降临了。

13

狮身人面像开启前十五分钟,德索亚神父舰长在谷底来回踱步。风暴早已来袭,沙子漫天飞舞,暴风发出刺耳的响声。数百名瑞士卫兵沿着谷底一字散开,装甲运输车、炮台、导弹连、观测哨——所有东西都隐没在了沙尘暴中。但德索亚知道,它们之所以看不见,其实是伪装场和变色聚合体的作用。暴风在怒号,神父舰长必须依靠红外线才能看清一切,但就算他拉下并封住护目镜,细小的沙粒依旧勇往直前,进入装甲战衣,钻进他的嘴巴。这一天让他饱尝了沙子。吹来的红沙粘在额头和脸颊上的汗珠上,留下了细小的痕迹,就像是圣疤上渗出的鲜血。

“注意,”他在全人员频段上说道,“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现按教皇之令指挥此次任务。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会马上向你们重新进行任务指示,但现在,我想特别指出……十三分三十秒后,将会有一个小孩从一个墓冢中出来,不准开展任何行动,不准射击,不准防御,不准危及到她的生命。我希望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无论是圣神军官还是士兵,火炬舰船舰长还是太空军水手,飞行员还是机载飞行官……记住!我们必须毫发无伤地逮捕这个孩子!谁忽视这一警告,都将会被送交军事法庭审判,并直接处决。愿我们今日都能侍奉我主基督、我们的教会……以耶稣、玛丽、约瑟之名,我请求让任务圆满完成。德索亚神父舰长。海伯利安远征军临时指挥官,完毕。”

随着一阵“阿门”的齐声应和在战术频段上此起彼伏,他继续踱着步。“指挥官?”他兀然止步道。

“在,神父舰长。”耳机中传来巴恩斯-阿弗妮平静的声音。

“如果我叫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小分队到我所在的狮身人面像这边来,会不会打乱你的周界线部署?”

只有片刻停顿,德索亚由此知道,地面指挥官对计划最后几分钟的改变并不放在心上。“接待委员会”甚至现在就已经在狮身人面像的脚底下等待了,那是一小队特别遴选的瑞士卫兵,包括拿着镇静剂随时准备使用的医生;一名医师,手里的静态平衡容器中装着活着的十字形。

“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士兵三分钟后赶到。”指挥官回答。德索亚听见她转移至战术密光下,传来了确认的声音。他再一次把那五个男女投入了危险的环境中。

小分队于两分四十五秒后降落。德索亚仅仅从红外线模式下看见了他们;他们的反作用背包正闪着白热的光芒。

“脱下飞行包,”他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待在我身边别动。替我留神后面。”

“遵命,长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低沉的声音伴随着狂风的咆哮一起传来。人高马大的军士走向前,护目镜和战衣赫然耸现在德索亚的红外视野中。很明显,中士想亲眼确认一下,到底是要替哪个人留神后面。

“离狮子时间还有十分钟,”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道,“传感器显示,墓冢周围的逆熵场出现了不寻常的活动。”

“我感觉到了。”德索亚说。他的确能感受到,墓冢中的时间场在不断变换,令他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不太像是晕船。不管是这儿,还是狂怒的沙尘暴,都让神父舰长感觉自己的双脚脱离了地面,头昏眼花,几乎如喝醉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走回到狮身人面像前。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士兵们呈扇形紧随其后。

“接待委员会”的人马正站在狮身人面像的台阶上。德索亚慢慢走近,向他们快速传出自己的红外和无线电身份,他和拿着镇静剂针筒的医生交谈了几句——警告她别伤害孩子——然后等在那儿。现在,台阶上站着十三个人,其中包括格列高利亚斯的人马。德索亚意识到,作战小队手里的重型武器高高竖立在那里,看上去并不令人愉快。“后退几步,”他对两支小队的两名中士说道,“藏在风暴里,不要被人看见,时刻待命。”

“收到。”十名士兵朝后退了十几步,最后完全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风沙中。德索亚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突破他们建立起来的防御线,除非死人。

德索亚对医生和拿着十字形的助理医师说道:“我们朝门口走近些。”两名穿着制服的人点点头,于是三人慢慢朝台阶上爬去。现在,逆熵场变得更加强烈了。德索亚脑中闪过往昔的记忆,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站在故星齐胸的海水中,面对着凶狠的海浪,而潮水和回潮想方设法地要将他拉进满怀敌意的大海中。现在的情景跟那有点类似。

“离狮子时间还有七分钟。”巴恩斯-阿弗妮在通用频段上说道。接着,她在密光中对德索亚说,“神父舰长,你是否愿意让掠行艇下来接你?从这上面能进行全方位的纵览。”

“不,谢谢,”德索亚回复道,“我会和接触小队待在一起。”他在自己的显示屏上看到,掠行艇正向高处爬去,最后越过猛烈的沙尘暴,停在了一万米的高空。就像所有的优秀指挥官一样,巴恩斯-阿弗妮打算在自己不被牵连进去的情况下,掌控整个行动。

德索亚键入私人专用频段的代码,连接到专用登陆飞船上的飞行员。“广濑?”

“在,长官,有何吩咐?”

“准备好在十分钟内起飞。”

“准备就绪,长官。”

“暴风不成问题吧?”德索亚和所有的深空作战舰长一样,不相信天气甚于其他任何东西。

“不成问题,长官。”

“很好。”

“离狮子时间还有五分钟,”传来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平和的声音,“轨道探测器显示,三十天文单位内没有任何太空行动。北半球航空探测器显示,空中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地面探测器显示,笼头山脉至海岸边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活动。”

“战轨巡逻屏无异况。”传来C3控制员的声音。

“战空巡逻无异况,”打头的天蝎机飞行员说道,“这上面依旧阳光明媚。”

“从此刻起,无线电和密光通信保持静默,直到撤销六级警报,”巴恩斯-阿弗妮说道,“离狮子时间还有四分钟,传感器显示,光阴冢已经置身于极高的逆熵场活动中。接触小队,请回话。”

“我在入口处。”恰克拉医生说。

“准备就绪。”医师回话,这是一个名叫卡夫的年轻士兵,声音微微颤抖。德索亚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卡夫是男是女。

“一切准备就绪。”德索亚回答道。他扭过头,透过清晰的护目镜四下张望。在怒吼的风沙中,即便是岩石台阶的底部也已经隐没不见。放电的电荷噼啪作响,发出爆裂声。德索亚将护目镜转换至红外状态,十名瑞士卫兵出现在视野中,武器满载弹药。

即便是在喧嚣的暴风之中,一种极度的安宁感突然降临。在战衣头盔的包裹下,德索亚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停用的通信频段发出嘶嘶的静电噪声,还有爆裂声。而战术和红外护目镜上,有更多的静电噪声在猛烈捶打,德索亚只得恼怒地掀起护目镜。狮身人面像密封的入口就在身前不到三米远处,因为风沙的缘故,它时而掩蔽,时而显现,就像是时刻变换的门帘。德索亚向前走了两步,恰克拉医生和她的医师紧随其后。

“还有两分钟,”巴恩斯-阿弗妮说道,“所有武器载好弹药。高速度记录器调整至自动化。医疗直升机小队随时待命。”

德索亚闭上双眼,抵抗着时间潮汐带来的眩晕感。这个宇宙,他想,的确奇妙。他心存遗憾,因为见到女孩的几秒后,就得给她注射镇静剂。他已经发布了命令——她会沉沉睡去,同时被附上十字形,踏上飞回佩森的致命旅途——他明白,他很可能永远也听不到这个小女孩的声音。他心存遗憾。他很想和她谈谈话,向她问些关于过去、关于她自己的问题。

“还有一分钟。周界线火力控制全部进入自动状态。”

“指挥官!”听到声音,德索亚拉回战术护目镜,发现声音来自内部周界线的一名科学上尉,“逆熵场已经沿所有的墓冢展开至最强状态!入口开始打开了,穴冢、独碑、伯劳圣殿、翡翠茔……”

“所有频段保持静默,”巴恩斯-阿弗妮大叫道,“我们正在监控。还有三十秒。”

德索亚意识到,那个孩子即将迈入这个新时代,却不曾想到会面对三个戴着头盔、挂着护目镜、穿着战斗装甲的人,他掀起自己的面罩和护目镜。也许他永远无法和小女孩说话,但在她进入梦乡前,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人类脸庞。

“十五秒。”德索亚第一次听到了指挥官嗓音中的紧张感。

飞扬的沙粒撕挠着德索亚神父舰长暴露在外的双眼。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揉了揉,眨了眨蒙眬的泪眼。他和恰克拉医生又走近了一步。狮身人面像的入口正在朝内开启,内部一片黑暗。德索亚暗自希望能通过红外装置看到里面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拉下护目镜,他决意要让女孩看到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有个影子在移动。医生迈步朝那身形走去,但是德索亚碰了碰她的胳膊。“稍等。”

影子变出了身形;身形变出了样貌;是个孩子。她比德索亚想象的还要矮小,齐肩的长发随风起舞。

“伊妮娅。”德索亚说道。他本没打算对她说话,也没打算叫她的名字。

女孩抬头望着他。德索亚看见她乌黑的眸子,但他没感受到其中的恐惧——仅仅是……忧虑?悲伤?

“伊妮娅,别怕……”德索亚开口道,但医生已经迅速走上前,手里举着注射器,女孩马上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德索亚神父舰长见到了幽影中的第二个身形。就在此时,尖叫声响起了。

14

在此次旅行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患有幽闭恐惧症。地下墓穴一片漆黑,而我就在里面急速飞驰,在这过程中,环绕我四周的密蔽场甚至阻塞了我的呼吸,那种四周全是石头和黑暗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在饱受了二十分钟疯狂飞行的煎熬后,我关闭了自动驾驶程序,手动将霍鹰飞毯降落在迷宫的地面上,取消密蔽场,从毯子上走下来,最后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我匆匆抓住激光笔,朝墙上照去。这是一个由岩石组成的正方形通道。现在,出了密蔽场,一股热量朝我袭来,地道肯定很深,但里面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没有蝙蝠,没有任何活物……唯有这劈成正方形的巨洞,通向无边无际的远处。我拿着激光笔照了照霍鹰飞毯,它跟死了一样,了无生气。照我刚才那心急火燎的状态,我可能已经错误地退出了自动飞行程序,还可能将它删除了。如若这样的话,那我就死定了。到目前为止,飞毯已经在二十几个分支中急转闪躲;我不可能有办法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我再一次尖叫起来,但这次更像是受到压力折磨、最后崩溃的喊叫,而不是出于害怕。我感觉到墙壁和黑暗在朝我慢慢包拢,于是奋力抵抗,驱赶着恶心感。

还剩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的幽闭恐怖梦魇,在黑暗中持续高速行驶,紧紧抓着跳跃而行的飞毯……然后呢?

我突然希望能有把武器,这看上去很可笑;就算是面对一名瑞士卫兵,也没有任何手枪能给我和他对抗的机会——甚至都没办法对抗一名非正规的地方军士兵,但是我现在却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我从插在皮带上的皮鞘中拔出小型猎刀,在激光的照射下,钢铁刀刃闪闪发光,我笑了起来。

真是太可笑了。

我把刀插回去,重新坐上毯子,按了按“继续”代码。霍鹰飞毯紧紧绷直,升离地面,倾斜着开始猛烈运动。我开始迅速向目的地奔去。

一瞬间,德索亚神父舰长瞥到了那巨大的形体,忽然间,它又消失了,然后尖叫声响起。孩子朝后退却,恰克拉医生步步紧逼,挡住了德索亚的视线。就算被呼啸的风声包围,但还是有一片切实的急速风流经过,接着,医生戴着头盔的脑袋滚滚跳跳地越过了德索亚的靴子。

“圣母马利亚。”他对着打开的麦克风小声说道。虽然掉了脑袋,但恰克拉医生的躯干依旧矗立在那儿。这时,小女孩——伊妮娅——开始尖叫,声音几乎淹没在沙暴的号叫声中。然后,仿佛是尖叫的力量作用在了恰克拉的身体上,无头尸体倒向了岩石地面。医师卡夫正一面喊着听不明白的话,一面向小女孩冲去。黑暗的迷蒙再次出现,这次他并没有看到拿东西,只是一种感觉,然后,卡夫的手臂与身体分了家。伊妮娅撒足跑向台阶,德索亚朝她冲去,但却和一个庞然大物撞了个满怀,那是一个由倒刺和刺线组成的金属雕像。长钉刺穿了德索亚的战斗装甲——怎么可能!但他却真切地感觉到鲜血正从五六个小伤口中涌出。

“不!”小女孩再次尖叫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三米高的金属雕像缓缓转身。德索亚满怀困惑地怔在原地,他看见,那炽热的鲜红双眼正朝身下的女孩凝视而去,然后,金属雕塑消失了。神父舰长朝小女孩迈近一步,依旧想要让她安心,同时还想抓住她,但他的左脚突然沦陷,右膝跪倒在宽阔的岩石台阶上。

女孩朝他走来,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述说着——身边暴风咆哮,耳机里众人的痛苦号叫此起彼伏,但不知何故,他却听见了她的话——“没事的”。

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身体如沐春风,他的意识充满了愉悦。他泪流满面。

女孩不见了。一个巨大的身形赫然耸现在他的上方,德索亚紧握双拳,试图站起身,但他心里知道,这根本就是白费力气——怪物又回来了,要来取他的性命了。

“放松!”是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他正在叫喊。这大个男人扶着德索亚站起身,但神父舰长站立不住——他的左脚血流不止,已经被切断了——于是格列高利亚斯用一只巨大的胳膊抱住他,同时端着能量切枪扫荡着这片区域。

“别开火!”德索亚叫道,“那个孩子……”

“已经不见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他开火了,一长束纯能量急速冲进爆裂的风沙旋涡。“该死!”格列高利亚斯把神父舰长扛在披甲的肩膀上。网路上的尖叫声越来越惨烈了。

腕表和罗盘告诉我,我几乎已经到了目的地,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暗示。我依旧在盲目飞行,依旧紧紧抓着东倒西歪、急速飞行的毯子,毯子会自己选择该飞入无尽迷宫中的哪一条分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隧道在朝地面攀升,那个时候,我感觉到的除了天旋地转和幽闭恐惧,别无其他。

最后两小时里,我重新戴上了夜视镜,拿出激光笔,设置在最广状态,让它照亮我们的飞行路线。时速达到了三百公里,岩壁倏忽而过,令人心慌,比起黑暗来,这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当第一束光线出现并让我目盲的时候,我依旧戴着眼镜。我马上摘掉它塞回背心口袋,眨眨眼,甩掉眼中的残影。霍鹰飞毯正载着我飞速朝一个极为明亮的正方体冲去。

我记起来了,老诗人说第三座穴冢已经封闭了两个半世纪多。陨落之后,海伯利安上所有墓冢的入口都被封住了,但事实上,在第三座穴冢那封闭的入口后面,还有一堵石墙,它堵住了通向迷宫的路。几个小时以来,我内心一直半含期待,自己将会以时速三百公里急速撞向那堵石墙。

正方形亮光迅速变大。我意识到,这条地道已经朝上爬升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抵达了地表。我全身平躺在霍鹰飞毯上,随着它行进到预定飞行路线的终点,我感觉到它正在放慢速度。“干得不错,老头。”我大声说道,自从三个半钟头前的尖叫插曲后,我终于再一次放开嗓门。

我的手悬在加速线上,心里有点怕,万一毯子速度慢到与步行无异,那我就成煮熟的鸭子插翅难飞了。我说过,如果要保护我不被瑞士卫兵击杀,那就一定需要什么奇迹;诗人向我允诺会有的。现在,是时候了。

沙子在墓冢的开口处盘旋飞舞,就像无水瀑布般将入口遮掩住。这是奇迹吗?希望不是。士兵可以很容易地看穿沙子中的一切。在入口前,我刹住毯子,原地悬停,从背包中拿出一块大手帕、一副太阳镜,然后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再一次俯身平躺,手指放在飞控线上,猛按加速线。

霍鹰飞毯穿越入口,飞进了空旷的天幕中。

我操控飞毯闪向右边,忽升忽降,让毯子做着一系列疯狂的躲避动作,但我也知道,面对自动瞄准,这些力气全是白搭。没关系——我求生的本能征服了逻辑思维。

我什么也看不见。风暴实在是太凶猛了,飞毯前缘两米外的所有东西都一片模糊。愚蠢至极……我和老诗人从未谈过发生沙尘暴的可能性。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飞行高度了。

突然,一块如剃刀般锋利的飞拱在急速飞驰的毯子下擦过,距离不到一米,紧接着,又有一根带刺的金属压杆在上面掠过,我意识到,那是伯劳圣殿,而我差一点就撞上了它。我在朝南飞,而这恰恰是南辕北辙,我应该向山谷的北端飞才对。我看了看罗盘,确认我做的的确是这样的傻事,然后掉过头。从刚才看到的伯劳圣殿推断,毯子离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远。我停下飞毯,感觉毯子在风的吹拂下正晃动挣扎,接着操控飞毯如升降机般笔直下降,直到触及底下久经风雨的石地,继而又往上升了三米,然后维持这个高度,朝正北方飞去,速度与步行无异。

那些士兵都到哪儿去了?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未出口的问题,穿着战斗装甲的黑色身影急速飞过。他们手持外表华丽的能量切枪和粗短的钢矛枪,猛烈开火,我不由得缩紧身子,但他们不是在朝我射击,而是在朝我的身后开火。这些都是瑞士卫兵,他们正撒腿逃跑。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突然,我意识到,山谷中其实充满了人类的尖叫,只不过被怒吼的风声掩盖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这样的风暴中,士兵都应该戴好头盔,拉下护目镜。但是他们的确在尖叫。我听得见。

一艘喷射机,抑或是掠行艇,突然从我头上咆哮而过,离我不足十米。自动炮正朝两边开火——我之所以躲了过去,是因为我正好就在这东西下面。但我必须马上停住,因为前头的风暴已经被可怕的光热冲击波照亮。掠行艇,或是喷射机,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正笔直飞向前面的一座墓冢。我猜那是水晶独碑,也可能是翡翠茔。

左侧火力汹汹。于是我朝右飞去,接着又拐向西北,试图迂回绕开墓冢。突然间,我右边和正前方传来一阵尖叫。闪电状的切枪火力挥进风暴之中。这次,的确有人在朝我开火。射偏了?怎么可能?

没有等到答案到来,我便操控霍鹰飞毯下降,如一列特快升降梯,猛地撞到地面上,然后马上滚到一边,能量光束将我头顶上不足二十厘米处的空气化为离子。惯性罗盘依旧被绳子系着,围在脖子上,在我翻滚时重重地砸到脸上。但此地没有什么巨石可以让我躲避,连一块石头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沙地。蓝色霹雳在头顶上纵横往来,我恨不得用手指在地上挖条沟壑出来。钢矛之云带着它们特有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头顶上疾驰。倘若还在空中的话,那我和霍鹰飞毯早已碎尸万段了。

离我不到三米外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站在鞭人的风沙中,双足大张,矗立在那儿。看模样像是个巨人,穿着带有尖刺的战斗装甲——一个拥有许许多多手臂的巨人。一颗等离子弹击中了它,暂时显出它长满尖刺的身形。这怪物没有熔化,没有倒地,也没有粉身碎骨。

不可能。他妈的绝不可能。我头脑中有一部分冷静地察觉到,我正满脑子污言秽语地思索着,就跟我在战场上时一样。

庞大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从我左侧传来更多尖叫声,正前方爆炸声连连。在这样一个大屠杀的局面下,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去找那个孩子?就算被我找到了,我又如何找到通向第三座穴冢的路呢?我们本来的想法(计划)是,在老诗人允诺的那个分散注意力的奇迹发生时,我会突然从天而降,带走伊妮娅,然后再次冲向第三座穴冢,接着按一下自动驾驶的最后指令,开始三十公里的逃亡,冲向笼头山脉边缘的时间要塞。贝提克和太空飞船就将在那儿等我……只等三分钟。

飞船个子那么大,即便在这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在地面上多逗留三十秒,轨道上的火炬舰船或是地面防空炮台都不可能让它逃脱。如果那样,整个营救任务就会搞砸。

地面在震动,一声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彻整个山谷。或许是什么庞然大物被炸飞了——至少是个军火仓库,又或许是什么比掠行艇还要大的东西坠毁了。一阵猛烈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北部山谷,即便隔着沙尘暴,我也依旧能看到那汹涌的火焰。逆着那亮光,我看见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影在跑动,在开火,在坠落。其中有个人影比其他小,没有武装。那个长满尖刺的巨人站在它身旁。那小小的身形,依旧被毁灭性的火光映衬出轮廓,正在攻击那个巨人,小小的拳头捶打着倒钩和尖刺。

“该死!”我朝霍鹰飞毯爬去,但因为风暴的缘故找不到它的踪影,我抹抹进沙的眼睛,在地上爬了一圈,右掌终于摸到了布片。从毯子上下来的短短几秒钟里,它就几乎被埋在了沙子中。我开始像一头发狂的野犬般刨了起来,终于把飞行装置挖了出来,我激活它,朝那淡去的光点飞去。那两个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我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留意着罗盘的指数。两束切枪光束炙烤着空气——其中一束在我俯卧的身体之上,仅厘米之遥,另一束在毯子下,只毫米之遥。

“该死!真是活见鬼了!”我随口乱喊起来。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扛着德索亚神父舰长一路前行。舰长靠在他穿着装甲的肩膀上,一路上不停地晃荡。德索亚半昏半醒,他隐约意识到,有其他的黑暗身影在同他们一起奔跑着穿越风暴,并偶尔朝看不见的目标发射等离子弹,他思忖着,这些是不是格列高利亚斯小分队剩下的人呢。他忽昏忽醒,但拼命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和她说说话。

格列高利亚斯差一点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命手下慢慢逼近。一架圣甲虫战斗装甲车卸下了伪装护盾,正歪歪斜斜地蹲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左侧导轨已经没了,后部急射小机枪的枪管也融化掉了,就像是扔进火中的蜡块。右侧眼状玻璃罩支离破碎,裂开了一个大窟窿。

“到这里面去。”格列高利亚斯气喘吁吁道。他小心地把德索亚神父舰长放了进去。过了一秒,中士也钻了进来,用能量切枪上的照明光束照亮了圣甲虫的内部。驾驶座椅看上去像是谁在上面泼了盆红色颜料。后舱壁似乎也溅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颜色,真像德索亚神父舰长曾经在一座博物馆中看到的一种荒谬绝伦的大流亡前“抽象艺术”。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块金属画布是用人类的器官拙劣地涂抹而成的。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往歪斜的圣甲虫内钻去,让火炬舰船的舰长靠在下部机舱的舱壁上。另外两名穿着制服的身形也从破碎的玻璃罩中钻了进来。

德索亚抹了抹眼睛周围的血水和沙子,开口道:“我没事。”他本想以命令的口吻说,可声音太虚弱,几乎成了孩童的呢喃。

“是,长官。”格列高利亚斯咆哮道。中士正从皮带包中拿出医用工具。

“我不需要那个,”德索亚有气无力地说道,“战衣……”所有的装甲战衣都有自己的密封剂,还有半智能的医用衬垫。德索亚确信,这么一点小小的划伤或刺伤无足大碍,战衣肯定早已将它解决。但是现在,他低头一看。

他的左脚几乎被切断了。具备抗击、抗能性能的全聚合战斗装甲支离破碎地垂在那儿,就像廉价轮胎上的破烂橡胶。他可以看见白森森的股骨。战衣在上部大腿周围收紧,作为一条粗劣的止血带,这救了他的命,但是胸部装甲上有五六处严重的刺伤,胸部显示器上的医用灯正闪着红光。

“啊,耶稣!”德索亚神父舰长低声道。他在祈祷。

“没事的,”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用他自己的止血带在大腿周围扎紧,“长官,我们会给你找个医师,然后立刻送你去飞船的诊疗所。”他望着前座椅后两个穿制服的身影,他们蹲在那里,已经精疲力竭。“纪下士?芮提戈?”

“在,中士?”两个身影中较小的那个抬起头来。

“梅里克和奥托呢?”

“死了,中士。他们在狮身人面像那儿被怪物杀了。”

“留在网路上。”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命令道,回头去看德索亚。他脱掉铁甲手套,巨大的手指摸了摸神父舰长身上的一条大伤口,“长官,疼不疼?”

德索亚摇摇头,他都没有感觉到中士的碰触。

“好的。”中士说,但看上去很不高兴。他开始在战术网路上呼叫。

“那女孩,”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我们得找到那个女孩。”

“是,长官。”虽然这么说,但格列高利亚斯依旧在另一个频段上呼叫。德索亚凝神倾听,他听到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

“小心!天哪!那东西回来了……”

“‘圣波纳文丘’!‘圣波纳文丘’!你发生泄漏!重复,你发生泄漏……”

“这里是天蝎1-9,控制员请回话……老天……这里是天蝎1-9,左引擎失灵,控制员……无法看清山谷……即将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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