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米!詹米!噢,上帝……”
“脱离网路!他妈的,稳定通信秩序!他妈的脱离网路!”
“天父,在天之父,愿世人皆颂圣名……”
“注意那该死的……噢,见鬼……这该死的怪物吃了一击……竟然还……见鬼……”
“好多不明目标……重复……好多不明目标……忽略火力控制……有好多……”声音被尖叫声打断。
“一号指挥,请回话。一号指挥,请回话。”
德索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就仿佛鲜血正从断脚中流干,在脚底下形成了一个血泊。他拉下护目镜,战术显示屏上充斥着无用数据。他键入密光通信频段的代码,连接到巴恩斯-阿弗妮的指挥掠行艇。“指挥官,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指挥官?”
这条线路已经不再运转。
“指挥官死了,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将一管肾上腺素注入德索亚赤裸的手臂。神父舰长已经不记得铁甲手套和战斗装甲是什么时候被脱去的。“我在战术信号中看见了她的掠行艇,它已经完蛋了。”中士继续说道,他正在做绑扎,将德索亚悬垂的左脚重新连接到上部大腿骨,就像是在拴系脱链的货物,“她死了,长官。布莱德森上校没有回应,火炬舰船上的冉尼尔舰长也没回话,C3舰船没有回话。”
德索亚挣扎着保持清醒。“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士?”
格列高利亚斯凑近了些。他的护目镜高高拉起,德索亚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大块头男人是个黑人。“长官,在我加入瑞士卫兵的队伍前,舰队中有个词语,用来描述这种事。”
“搞砸。”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挤出一丝笑容。
“你们这些有教养的海军才会这样说。”格列高利亚斯承认。他指了指破碎的玻璃罩外的另两名士兵,他们已经爬了出去。格列高利亚斯抱起德索亚,如抱小孩般把他带了出去,“在舰队中,长官,”中士继续道,现在他不再重重地喘气了,“我们称它为‘操蛋’。”
德索亚感觉意识在消退。中士放他平躺在沙地上。
“别离开我,舰长!上帝啊,该死的,听见吗?别离开我!”格列高利亚斯大声喊叫起来。
“注意你的言词,中士,”德索亚说,他感觉自己正陷入昏迷,却又无法、也不愿意抵抗,“我是名神父,记住……滥用上帝的名字是不可饶恕的大罪。”黑暗正围裹而来,德索亚神父舰长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大声说出最后那句话。
15
小时候,当我还住在荒野上,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我会双足开立,注视着炭火之烟从围成一圈的大篷车中间的空地上升起,等待着星辰的出现,望着它们在深深的湛青的天空中发出冷漠的光芒,心里思索着自己的未来,与此同时,我也在等待家里人的召唤,把我叫回到温暖的车子中吃晚饭,但自打那时起,我就感觉到了命运的嘲弄。这么多重要的事情飞速掠过,却没有立即被理解。这么多非常时刻,却被埋没进了无意义的东西之下。我自小便感觉到这一切,自此之后的我的一生,都一直在目睹这样的嘲弄。
我朝慢慢暗去的橙色爆炸火光飞去,兀然间,我与那个孩子——伊妮娅——不期而遇。我首先看到的是两个剪影,那小个子的身影正在击打那个巨人的身影,但当我片刻之后抵达时,风沙在上下飘动的霍鹰飞毯边咆哮挫磨,眼前却只剩那个女孩。
这便是那个时候我们两人互相凝望的方式:女孩带着震惊和愤怒的表情,因为风沙或是怒火的关系,双眼通红,眯缝着,小拳头紧握,衬衣和宽松的毛线衫猛烈地扑打着,就像狂风中的旗帜,齐肩的头发——我后来才注意到,那头发褐色中夹带着金色的条纹——乱蓬蓬地飞舞着,鼻涕眼泪一把抓,使得双颊上带上了泥色的条纹,脚上穿着橡皮底的儿童帆布鞋,对她即将踏上的冒险之旅来说,真是极不合适,肩膀上还挂着一只廉价的背包;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我呢,肯定是满眼困惑、疯疯癫癫——一个体形庞大、肌肉健硕、样貌不太聪明的二十七岁男子,俯身平躺在一块会飞的毯子上,我的脸差不多全被手帕和墨镜给遮掩了,短衬衫污秽不堪,被风高高吹起,背包缚在一个肩膀上,背心和裤子上满是沙子和尘垢。
女孩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但几秒钟过后,我便意识到,她是在辨认霍鹰飞毯,而不是我。
“上来!”我大叫道。披甲戴盔的人影在边上跑过,边跑边开火。其他影子在风暴中若隐若现。
女孩没搭理我,她转过身,似乎要去寻找刚才被她捶打的巨人。我注意到她的手流着血。“混蛋,”她大叫道,几乎要哭出来了,“那该死的混蛋。”
这是我从我们的弥赛亚那儿听见的第一句话。
“上来!”我再次叫道,从霍鹰飞毯上下来,打算抓住她。
伊妮娅转回身,第一次注视着我,对我说道——不知何故,声音竟在刺耳的沙暴声中清晰可闻。“把面罩摘掉。”
我兀然记起脸上还蒙着手帕,于是把它拉了下来,嘴里吐出的沙子就像是红色的烂泥。
女孩似乎心满意足,她走近了些,跳上毯子。现在,我们两人都坐在轻轻摆动的悬浮飞毯上——女孩在我身后,中间挤着我俩的背包。我重新拉起手帕,喊道:“抱紧我!”
她没理我,而是紧紧抓着飞毯的边缘。
我迟疑了片刻,拉起袖子,看了看腕表。还剩不到两分钟时间了,飞船即将按计划在时间要塞开始一触即离的表演。可此时,我连第三座穴冢的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也许,在这混乱的大屠杀中,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突然有一艘导轨圣甲虫勉力越过沙丘,差一点将我们碾压在了履带之下,它朝左转去,枪炮在朝东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开火。
“抓紧!”我再次叫道,在飞毯上按了按,将状态设置于全速,同时慢慢往上升,在离谷前时刻注意着罗盘,专心朝北飞。我们可没时间去撞悬崖峭壁。
一块巨大的岩石侧翼在我们身下经过。“狮身人面像!”我回头对缩在身后的女孩喊道。但我马上意识到,这一评论是多么的愚蠢——她恰恰就是从那座墓冢中出来的。
我估摸着高度已达数百米,于是进入平飞状态,继续加速。偏转场在毯子周围出现,它将一部分空气截留下来,形成一个机舱,但即便如此,依旧有沙子在我们身边回旋。“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们不会撞上什么……”我再一次回头喊道,但沙尘暴中,突然耸现出一艘掠行艇的影子,它正朝我们笔直飞来,我见状马上闭上了嘴,已经没时间做任何反应,但不知为什么,我却真的作出了无法想象的回应:我驾着飞毯迅速俯冲,速度飞快,幸好有密蔽场把我们维持在原位。掠行艇的模糊身影在我们头上擦过,距离不超过一米。渺小的霍鹰飞毯在那怪兽机器喷射出的左尾流中摇摆盘旋。
“真见鬼,”伊妮娅在身后说,“真他妈见鬼。”
这是我从我们未来的弥赛亚那儿听见的第二句话。
我重新进入平飞状态,从毯子边缘探过头窥视,试图弄清楚地面上发生的事情。飞得那么高太愚蠢,也太危险——此地每个战术传感器、探测器、雷达、目标成像器都必定在追踪我们。除了身后那刚刚经历的混乱局面,我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他们还没朝我们开火。除非……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女孩紧紧地靠在我的后面,遮着脸,不让螫人的沙子刺痛自己。
“你还好吗?”我叫道。
她点点头,前额靠在我的背包上。我感觉她在哭泣,不过我吃不大准。
“我叫劳尔・安迪密恩。”我叫道。
“安迪密恩,”她说,扭过头。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水,“嗯。”
“你是伊妮娅……”我止住口,想不出什么聪明的话语。继而看看罗盘,略微调整飞行方向,暗自希望我们的高度足够,可以飞越山谷对面的沙丘。但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我抬起头,琢磨着,是否可以透过风暴看到飞船的等离子尾迹呢?但什么也看不到。
“是马丁叔叔派你来的。”女孩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的,”我回头喊道,“我们要去……啊,飞船……我已经安排好,让它在时间要塞等我们,不过我们晚了……”
一道闪电撕裂了右侧与我们相隔不到三十米的云朵,我和孩子都惊得缩了下身子。到今日,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闪电,还是谁在朝我们射击。在那无尽的日子里,我第一百次地咒骂起这块远古飞行装置的粗陋——竟然没有示速器,也没有高度计。偏转场外咆哮的暴风告诉我,我们正在全速前进,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参照点作为向导,唯有云帘在不断地变幻,但根本就不可能靠着它们来辨别方向。这跟在迷宫中疾驰一样糟糕可怕,但在那儿至少有自动驾驶程序可以依赖。而在此地,纵使有一整队的瑞士卫兵在追击我们,我也多么希望马上减速,因为笼头山脉的垂直峭壁就矗立在正前方的某处。以目前差不多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计算,我们会在六分钟内抵达山脉和要塞。在加速时我看过腕表,现在我又看了一眼。还剩四分半。我研究过地图,据它显示,沙漠在笼头山脉的峭壁前兀然止步。我会再加一分钟……
就在这时,众多事情同时发生了。
我们突然飞出了沙尘暴;不是它慢慢消失了,而是我们飞了出来,就像是从一块毯子底下钻了出来一样。就在此时,我注意到我们的方向有点偏下——要么是地面正在往上升——而我们马上就要撞上一块巨石,片刻之内。
伊妮娅惊叫起来。我没理她,双手用力拧了拧控制装置,从那块巨石上飞了过去,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重力加速度,将我们狠狠地按在霍鹰飞毯上,就在此时,我和孩子都发现,在我们正前方就是那面峭壁,距我们只有二十米,我们正笔直朝它飞去。来不及停下了。
我知道,从理论上讲,肖洛霍夫在设计霍鹰飞毯时,允许它垂直飞行,初始的密蔽场可以保护乘客——理论上讲,是保护他心爱的侄女——不让她从后面摔出去。理论上的说法。
现在,是时候检验理论了。
随着我们开始加速朝九十度垂直的方向爬升,伊妮娅的胳膊环绕住了我的上腹。飞毯将最后二十米的空间作为加速的起始路程,等到我们变得与地面垂直的时候,悬崖的花岗岩峭壁便来到了我们“身下”,离我们厘米之遥。出于本能,我用力探身向前,抓住毯子的坚硬前缘,做这些的时候也尽量不靠在飞控装置上。而伊妮娅,跟我一样出于本能,也探身向前,加大了她的熊抱之力,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被她压得都无法呼吸了,但飞毯正是在这几分钟内通过了悬崖的顶部。在攀爬期间,我尽量不往回看。如果一千多米的空旷深渊出现在我身下,也许会压垮我那过度操劳的神经。
我们来到了悬崖顶上——凿刻的台阶、岩石平台、笕嘴突然出现在眼前——我进入平飞状态。
沿着时间要塞东面的平台和露台,瑞士卫兵在此搭建了一系列的观测哨、侦察站、防空炮。要塞本身——从山脉的岩石中雕刻而出——阴森耸现在我们上方的一百多米高处,悬垂的角塔和高高的露台就在我们正上方。在那些平坦的区域,还有更多的瑞士卫兵。
但所有人都死了。他们的尸身依旧裹着无法穿透的冲击装甲,四肢摊开地躺在那儿,确凿无误地展现着死亡的姿势。有些堆在一起,四分五裂的尸身看上去就像是有一颗等离子弹在他们中间爆炸了。
但是,如果确实是等离子弹在那点距离下发生爆炸,圣神的护身装甲理应抵挡得了。而这些尸体竟然碎尸万段了。
“别看。”我回头叫道,同时放慢速度,在要塞的南端侧起毯子,转了个弯。为时已晚。伊妮娅眼睛圆睁,盯着这一切。
“该死的混蛋!”她又一次喊道。
“谁该死?”我问道,可就在此时,飞毯飞过要塞南端的花园区,我也同时看见了那里的景象。熊熊燃烧的圣甲虫和倾覆的掠行艇乱七八糟地堆弃在眼前的场景中。无数尸体被丢弃在那儿,就像一个凶残的小孩将玩具七零八落地丢得满地都是。一把带电粒子切枪武器(它射出的光束可达低层轨道)正四分五裂地躺在观赏树篱边,熊熊燃烧着。
中央喷泉上方六十米处,领事的飞船拖着蓝色的等离子尾盘旋着。蒸汽从其周遭涌出,似巨浪翻腾。贝提克站在敞开的气闸门前,招手示意我们上来。
我朝气闸门笔直飞去,快到令机器人贝提克不得不跳到一旁,而我们刹车不及,一头飞进了亮堂堂的走廊中。
“走!”我喊道,但或许是贝提克早已下达了命令,又或者是飞船根本就无须命令。飞船开始加速,多亏了惯性补偿器,我们才不至于被碾成肉冻,但是在这里能听见聚变反作用器的咆哮,听见船壳外大气的啸叫,与此同时,领事的太空飞船爬出了海伯利安,又一次进入了太空。两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
16
“我昏迷了多久?”德索亚神父舰长紧紧地抓着医师的长套衫,问道。
“嗯……三十,四十分钟,长官。”医师回答,试图挣脱神父的手。但德索亚紧抓不放。
“我这是在哪儿?”德索亚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集中在腿上,但却传遍了全身——但他忍得住,并没作理会。
“在‘圣托马斯・阿基拉’号上,神父长官。”
“运兵舰……”德索亚感觉头晕目眩,意识飘忽不定。他低头看了眼左脚,止血带已经除去。小腿连着大腿的地方仅仅是些肌肉和组织的碎片。他想起来了,格列高利亚斯肯定是给他注射了止痛剂——剂量不足,无法阻挡如此剧烈的痛楚湍流,但也足够让他飘飘欲仙。“该死。”
“恐怕他们得给你截肢了,”医师说,“外科医生们都在加班加点。下一个就轮到你了,长官。我们进行了伤员鉴别分类,而且……”
德索亚意识到自己依旧紧紧抓着年轻医师的长套衫。他松了手。“不。”
“你说什么,神父长官?”
“你听见我说了什么。我得和‘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舰长见个面,在这之前,我不动手术。”
“可是,长官……神父长官……如果你不动手术,你会死……”
“孩子,我早已死过。”德索亚奋力击退一波使人发晕的痛苦浪潮,“送我到这艘船上的,是不是一位中士?”
“是,长官。”
“他还在这儿吗?”
“在,神父长官。那位中士正在接受伤口缝合……”
“马上叫他来我这儿。”
“可是,神父长官,你的伤需要……”
德索亚看了看年轻医师的军衔。“少尉?”
“是,长官?”
“你看见教皇触显了吗?”德索亚摸了摸,那块白金模板依旧挂在脖子上,连着那根牢不可破的项链。
“是,神父舰长,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优先考虑你的……”
“少尉,给我闭嘴,马上派中士过来,违命者死……不……违命者将被逐出教会。”
格列高利亚斯已经脱掉了战斗装甲,但身形依旧庞大。神父舰长看着这大个子男人身上的绷带和临时医用包,心里意识到,中士在救自己逃离危险的过程中,自身也负了重伤。他暗自在心里记了一下,他得对此表以谢意——但不是现在。“中士!”
格列高利亚斯迅速立正。
“马上叫飞船舰长到我这儿来。马上,在我再次昏迷前,快。”
“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舰长是位已到中年的卢瑟斯人,和所有的卢瑟斯人一样,非常矮,看上去很有威慑力,脑袋上寸发不生,但却炫耀似的留着精心修剪的灰色胡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下是雷蒙皮埃尔舰长。长官,现在局面非常混乱。手术医生确切地告诉我,您需要马上进行治疗。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舰长,汇报当下的情况,”德索亚以前从没见过这位舰长,但他们曾在密光中交谈过,所以他能分辨得出这位运兵舰舰长的声音。话刚说完,他眼角余光瞥到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正打算借故从房间里离去。“中士,留在这儿。舰长?当下的情况?”
雷蒙皮埃尔清清嗓子。“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死了。就我们目前所知,光阴冢山谷中约有半数的瑞士卫兵阵亡。还有成千上万的死伤报告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们已经派地面上的医师建立起移动外科中心,我们正把伤情最重的人员运到这儿,进行紧急治疗。还在寻找死者,一旦回到复兴之矢,我们将马上对他们进行重生。”
“复兴之矢?”德索亚感觉自己好像正飘浮在外科预备室的有限空间里。他的确是在飘浮——不过是在一个有束缚带的轮床中。“飞船的重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舰长?”
雷蒙皮埃尔面无血色地笑了笑。“密蔽场在战斗中受损,长官。至于复兴之矢……嗯,它是我们的集结待命区。作战命令的指示是,此次任务一结束,就回到那儿。”
德索亚笑了起来,但听见自己的笑声后,他停了下来。这不是一种神志清晰的笑。“谁说我们的任务结束了,舰长?我们说的是什么战斗?”
雷蒙皮埃尔舰长朝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瞥了一眼。这位瑞士卫兵依旧笔挺立正,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舱壁。“长官,连轨道上的掩护支援艇也被大量屠杀了。”
“大量屠杀?”那剧痛让德索亚大为恼火,“也就是说,舰长,有十分之一被毁[23]。这十分之一的舰上人员有没有列入你的伤亡名单?”
“不,长官,”雷蒙皮埃尔回答,“差不多接近百分之六十。‘圣波纳文丘’号上的拉米雷兹舰长死了,他的副官死了。我的大副也死了。‘圣安东尼’号的半数舰员没有回答我们的点名。”
“飞船有没有受损?”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两分钟的清醒……或许是……活命的时间了。
“‘圣波纳文丘’号发生了爆炸。最高司令官所在的舱尾,至少有一半被分离进了太空。不过驱动器完好……”
德索亚闭上双眼。身为一名火炬舰船的舰长,他知道,将舰船完全曝露在太空之中是倒数第二可怕的梦魇。终极梦魇是霍金堆心的内爆,但至少,这种屈辱将瞬间完成。如果飞船船壳的无数处地方开裂——就像他这条破损的小腿一样,那将意味着一段通向死亡的缓慢、痛苦旅程。
“‘圣安东尼’号呢?”
“受损,但还能运转,长官。萨蒂舰长还活着……”
“那女孩呢?”德索亚问,“她在哪儿?”黑点在视线外围舞动,一团团,越来越多。
“女孩?”雷蒙皮埃尔迷糊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对舰长说了什么,德索亚没听见。他耳中一片响亮的嗡嗡声。
“噢,对,”雷蒙皮埃尔说,“我们的行动目标。显然,是有一艘飞船从地面上带走了她,现在这艘飞船正在朝超光传送点加速……”
“飞船?”德索亚咬牙切齿,极力摆脱掉昏沉感。“怎么会有一艘船?从哪儿来的?”
格列高利亚斯开口了,但他双眼依旧直视前方,像是在跟谁进行注视舱壁的比赛。“来自这颗星球,长官。来自海伯利安。就在……就在‘搞砸’任务的时间里,飞船冲进大气层,着陆在那座城堡……时间要塞中……将小孩和一个带她飞走的人一并带走。”
“带她飞走?”德索亚打断了他的话。耳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他很难听清楚。
“某种单人电磁车,”中士说,“技术研究人员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在这儿工作的。总而言之,飞船带走了他们,穿越正遭到大屠杀的作战轨道巡逻队,现在正在朝传送点加速。”
“大屠杀。”德索亚蠢头蠢脑地重复道。他意识到自己正流着口水,于是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他在低头的时候,极力不去看那条残腿。“大屠杀。到底是谁在屠杀?我们在和谁战斗?”
“还不知道,长官,”雷蒙皮埃尔回答,“就像是在旧日里……霸主军部掌权的日子里,那时,跃迁军队会从远距传送门中突然出现。长官,我是说,有成千上万穿着装甲的……东西……出现了,到处都是,而且是同一时间出现。我是说,战斗只进行了五分钟。数量达成千上万。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德索亚绷紧身子,透过不断聚集的黑暗和耳中传来的咆哮,他奋力去听,但是听到的话毫无意义。“成千上万?成千上万的什么?他们去了哪儿?”
格列高利亚斯走向前,低头看着神父舰长。“长官,不是成千上万。只有一个。是伯劳。”
“可那是传说……”雷蒙皮埃尔说。
“就只有伯劳,”身形巨大的黑人继续道,他没去理运兵舰舰长,“它杀死了大多数的瑞士卫兵,还有大马大陆上半数的圣神正规军,击落了所有的天蝎战斗机,毁掉了两艘作战火炬舰船,杀死了C3舰船上的所有人,在这儿留下了它的名片,然后三十秒之后,便消失了。总共只有三十秒时间。其余的都只是我们自己人在惊慌失措地互相射击。是伯劳。”
“放屁!”雷蒙皮埃尔大叫道,因为激动,光秃秃的脑门闪着红光,“那是虚构的幻想,是吹牛大话,是异端邪说!今天攻击我们的绝不是……”
“闭嘴。”德索亚命令道。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入一条又长又黑的隧道。不管要说什么,他一定得马上说出来。“听着……雷蒙皮埃尔舰长……按我授予的权力,按教皇授予的权力,请批准萨蒂舰长让‘圣波纳文丘’号的幸存者登上‘圣安东尼’号飞船,补足船员。命萨蒂追击那个女孩……追击那艘载着女孩的太空飞船……跟随它进入跃迁点,修正传送坐标,跟着……”
“可是,神父舰长……”雷蒙皮埃尔开口道。
“听着。”德索亚奋力压下耳中的瀑布声,放声大喊。现在,眼前除了舞动的斑点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听着……命萨蒂舰长追击那艘飞船……不管到什么地方……即使花上一生的时间……一定要抓住那个女孩。这是授予他的第一指令,也是全部指令。抓住女孩,带她回佩森。格列高利亚斯?”
“在,长官。”
“中士,别让他们给我动手术。我的信使飞船完好吗?”
“您是说‘拉斐尔’号吗?是的,长官。战斗期间这艘船上没人,伯劳没有碰它。”
“广濑……我的登陆飞船的飞行员……还活着吗?”
“不,长官。他也被杀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德索亚几乎听不见中士的嗓音。“中士,征用一艘穿梭机、一名飞行员。我,你,还有你所在小队的其余人——”
“长官,我手下现在只剩两人了。”
“听着,我们四人上‘拉斐尔’号。飞船知道怎么做,告诉它,我们必须紧紧跟着那个女孩……跟着那艘飞船……以及‘圣安东尼’号。它们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中士,明白吗?”
“明白,神父舰长!”
“你和你的人都是重生者,是不是?”
“是,神父舰长!”
“嗯,那就准备好真正的重生吧,中士。”
“可你的腿……”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雷蒙皮埃尔舰长的声音。声音渐消渐退,产生了一连串的多普勒变音。
“在我重生后,它就会重新连上,”德索亚神父舰长小声咕哝着。他很想闭上眼睛念一段祷告词,可他压根就用不着闭眼,黑暗便降临了——四周是纯然的黑暗。他坠入了那片咆哮和嗡嗡声中,不知道是否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讲话,他说道:“快,中士。马上!”
17
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我写下了这些文字。我本以为,要想回忆起伊妮娅小时候的事情,会很困难。但并非如此。我曾担心,由于占据记忆的全是最近几年的事情,最近几年的景象,那早年的记忆会变得遥不可及,的确,我清楚地记得我们飘浮在环轨森林树枝间的时候,华丽的日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我们在零重力中第一次做爱;和她一起在悬空寺的悬空走道上散步的时候,头顶上的第一抹日光将华山的悬崖映照得通红。但却不是。我也没有屈服于内心的冲动,没有将记忆一下子跳跃到近几年的时光,虽然我心中充满了恐惧,我怕我的故事将随时被发出嘶嘶声的薛定谔毒气打断。我会写下所能写的一切,命运将会决定故事的终点。
随着飞船呼啸着攀向太空,贝提克领我们爬上螺旋阶梯,进入了那个摆着钢琴的房间。虽然飞船在狂野地加速,但密蔽场将重力保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不过,即便如此,我心中依旧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感——也许这只是短时间内肾上腺素爆发所致的结果。那孩子很脏,身上乱糟糟的,依旧心神未定。
“我想看看我们在哪儿,”她说道,“求求你。”
飞船依命行事,把全息显像井对面的墙壁幻化成一面玻璃。大马大陆正在急速往后退却,马脸被红色的沙尘暴遮得一片模糊。向北望去,就在云层遮没的北极之处,海伯利安的边缘弯成了一条明显的圆弧。片刻之内,整个星球的轮廓显现在眼前,三大陆中的两个在稀疏的云彩下依稀可辨,大南海的蓝色让人激动不已,九尾群岛被绿色的浅海包围,然后,星球缩小了,成了一个蓝、红、白相间的球体,落在身后。我们正匆匆离去。
“那些火炬舰船在什么地方?”我问机器人,“他们现在应该向我们下战书了啊。甚至应该把我们炸成碎片了?”
“我和飞船正在监控它们的宽频信道,”贝提克说,“有其他事情……分了它们的神。”
“我不明白,”我一面说,一面在全息井的边缘踱步,内心焦躁不安,都没法在深井的垫子上坐下来休息片刻,“他们在战斗……是谁……”
“伯劳,”伊妮娅说,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朝我凝视而来,“我和母亲都希望事情不要发展成这样,可真的发生了。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我意识到,女孩在风暴中可能没有听到我的话,于是我停住脚步,弯下腰,搭着躺椅的扶手,说道:“我们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劳尔・安迪密恩。”
女孩睁着明亮的眼睛。虽然脸上粘着泥巴和沙子,但我能看出那白皙的肤色。“我记得,”她回答,“安迪密恩,是那首诗的名字。”
“诗?”我说,“我不知道什么诗。安迪密恩这个名字,是取自那座老城。”
她莞尔一笑。“我只知道那首诗,因为它是我父亲写的。马丁叔叔选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英雄,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听到“英雄”这个词,我不由得扭了一下身子。事实看来,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极为荒谬不堪,没有一点英雄的影子。
女孩伸出小手。“我叫伊妮娅,”她说,“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的掌心捏住她的手指,感觉冰凉冰凉的。“老诗人说,你改过好几次名字。”
那副笑容逗留在脸上。“我打赌,我还会。”她抽回小手,伸向机器人。“伊妮娅。时间的遗孤。”
贝提克和她握了握手,举止比我更温文尔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拉米亚女士,随时为您效劳。”
女孩摇摇头。“我的母亲才是……拉米亚女士,她已经过世了。我仅仅是伊妮娅。”她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于是问:“你知道我母亲?”
“她很有名,”我回答道,出于某个原因,脸色微微发红,“海伯利安朝圣者都很有名。事实上,他们享誉盛名。于是就有了那首诗,壮丽的口述诗歌,真的……”
伊妮娅大笑起来。“噢,老天。马丁叔叔完成了那首该死的《诗篇》。”
我得承认,对此我真是震惊极了。我的表情肯定把我的内心显露无遗。很高兴,在这个特别的早晨,我的脸还算表情丰富。
“对不起,”伊妮娅说,“显然,那个色老头的胡乱涂鸦已经成了某种无价的文化遗产。他还活着么?我是说,马丁叔叔还活着么?”
“是的,拉……嗯,伊妮娅女士,”贝提克应道,“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享有特权,可以服侍你的叔叔。”
女孩扮了个鬼脸。“贝提克先生,你肯定是个大圣人。”
“伊妮娅女士,请叫我机器人贝提克,”他说,“嗯,不。我不是圣人,仅仅是你叔叔的仰慕者和老相识。”
伊妮娅点点头。“当年,我们从杰克镇飞到诗人之城看望马丁叔叔的时候,我碰到过几个机器人,但没有你。你刚才说,有一个多世纪。现在是哪年?”
我告诉了她。
“嗯,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没算错。”她说道,然后沉默了,盯着远处那个退去的世界的全息像。现在,海伯利安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你真的来自过去?”我问。这真是个傻问题,但是那天早上,我的脑子有点不太灵光。
伊妮娅点点头。“马丁叔叔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对。你是在逃脱圣神的追捕。”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明亮异常,眼泪汪汪。“圣神?他们自称圣神,是么?”
听了这话,我眨了眨眼。一想到有人竟然不明白圣神这个概念,真让我大感震惊。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的。”我回答。
“这么说,现在教会真的已经控制了一切?”
“嗯,某种程度上说,是吧。”我回答道。然后向她解释了一下,在这个名为圣神的复杂实体中,教会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控制了一切,”伊妮娅得出结论,“我们猜到事情可能会朝这条路线发展。我的梦也和这一切吻合。”
“你的梦?”
“没什么。”伊妮娅说。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走到施坦威钢琴边。手指轻点琴键,奏出几个音符。“这么说,这是领事的飞船。”
“是的,”飞船说,“虽然关于这位先生,我现在仅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你认识他吗?”
伊妮娅笑了,她的手指依旧在琴键上游曳。“不。但我的母亲认识他,她曾送给他一件礼物,就是那个——”她指了指沾满沙子的霍鹰飞毯,后者正躺在台阶边上,“当时,正值陨落之后,他正要离开海伯利安,打算回到环网。在我离开之前,他没有回来过。”
“他从没回来过,”飞船说,“我说过,我的记忆受了损伤,但是我肯定,他已经在环网的某处死去。”飞船柔和的声音突然改变,变得更加有条不紊,“我们出大气层的时候被盘问过,但是自此之后,还没人向我们发起挑战,也没人追击我们。我们已经通过地月空间,十分钟后,就将脱离海伯利安的庞大重力井。我需要设定加速的路线,请给予我指示。”
我看了看女孩。“驱逐者?老诗人说你要去他们那儿。”
“我改变主意了,”伊妮娅说,“飞船,离这儿最近的可居住星球是哪颗?”
“帕瓦蒂,一点二八秒差距[24]。会花上六天半的舰上时间,三个月的时间债。”
“帕瓦蒂是环网的一部分吗?”女孩问。
贝提克回答。“不。陨落时它不属于环网。”
“从帕瓦蒂出发,离它最近的旧属环网星球是哪颗?”伊妮娅问道。
“复兴之矢,”飞船立即回答,“那将另外花上十天的舰上时间,五个月的时间债。”
我皱紧眉头。“我不清楚,”我说,“那些猎人……我是说,那些外世界的人,我过去卖命的对象,通常都来自复兴之矢。那是一个很大的圣神星球,很繁忙。我想,那里驻有很多飞船和军队。”
“但它是离这儿最近的环网星球,对不对?”伊妮娅说,“它曾拥有远距传输器。”
“对。”飞船和贝提克异口同声回答道。
“设定路线,经由帕瓦蒂星系,朝复兴之矢进发。”伊妮娅说。
“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复兴之矢,我们可以直接跃迁到那儿,那样会快出一天的舰上时间,省去两个星期的时间债。”飞船建议道。
“我知道,”伊妮娅回答,“但是我想从帕瓦蒂星系走。”她肯定是见到了我眼中的疑虑,于是她解释道,“他们会追击我们。在我们加速飞出这个星系的时候,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目的地。”
“他们并没有追我们。”贝提克回答。
“我知道,”伊妮娅说,“但是几小时之后,他们就会。然后在我的余生,一直追缉我。”她扭头望着全息井,仿佛飞船的人格就栖息在那个地方,“请执行我的命令。”
飞船依命行事,全息显示屏上的星辰也随之旋转幻变。“二十七分钟后抵达进入帕瓦蒂星系的跃迁点,”飞船发出指示,“依旧没有作战信号,也没有飞船追击,不过,火炬舰船‘圣安东尼’号正在启航,还有一艘运兵舰。”
“另外那艘火炬舰船呢?”我问,“那艘……叫什么来着?‘圣波纳文丘’号。”
“依照共通频段通信量和传感器显示,那艘舰船已经全然曝露在太空中,此刻正在发送遇难信号,”飞船回答,“‘圣安东尼’号正在回应。”
“我的天,”我低声说道,“怎么搞的?是驱逐者的攻击?”
女孩摇摇头,从钢琴边走开。“都是伯劳干的。我的父亲警告过我……”她沉默了下去。
“伯劳?”说话的是机器人,“就我所知,在传说和古老记载中,这个被称为伯劳的怪物从没离开过海伯利安——通常都逗留在光阴冢方圆几百公里的区域内。”
伊妮娅仰天躺在软垫上。眼睛依旧通红,面容看上去很疲惫。“嗯,对,但恐怕他现在已经能去很远的地方了。如果父亲说的不假,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我们已经差不多有三百年没看到伯劳,也没听到它的消息了。”
女孩点点头,有点心不在焉。“我知道。自从墓冢在陨落时打开之后,就没了它的消息。”她仰头望着机器人,“哎呀!我饿扁了,身上也脏死了。”
“我会叫飞船准备午餐,”贝提克说,“楼上的船长卧房内有淋浴间,楼下的沉眠舱中也有,”他继续道,“船长卧房内还有浴缸。”
“那我就去那儿,”女孩说,“量子跃迁前,我会下来的。二十分钟后见。”上楼途中,她停了下来,再一次抓住我的手,“劳尔・安迪密恩,如果你觉得我刚才没领你的情,那请你原谅。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谢谢你跟我一道踏上这趟旅途,谢谢你能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它是那么庞大、那么复杂,我们谁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什么地方终结。”
“不用谢。”我蠢头蠢脑地回答道。
孩子朝我莞尔一笑。“你也得冲个澡。在来日的某天,我俩会一起洗,但现在,我觉得你得用沉眠舱的那个。”
我眨巴着眼,脑海中不知作何感想,傻愣愣地望着她一蹦一跳地上了楼。
18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拉斐尔”号上的重生龛中醒来。这艘大天使级舰船的名字是他亲自起的,他获得了起名的许可。拉斐尔是大天使之一,负责寻找失落的爱。
虽然此前他只重生过两次,但每次都会有一名神父向他致意,递给他杯子,让他仪式性地喝上一口圣酒,然后按惯例递上一杯橘子汁。还会有重生专家在身边跟他谈话,向他解释这一切,直到他迷迷糊糊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
但这一次,却唯有重生龛那幽闭恐怖的弯曲四壁。指示器闪个不停,信息显示着一行行的印记和符号。德索亚看不明白,他感觉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尚能思索。他坐起身,双腿在重生床的边缘摇摆。
我的腿,又是两条腿了。当然,他还赤裸着身子,皮肤在奇异、温湿的重生箱中看上去粉红一片,闪着光,他摸着自己的肋骨、腹部、左腿——被魔鬼砍伤、破坏的所有地方。一切完好如初,将小腿割离身体的严重伤口已经不见。
“‘拉斐尔’?”
“有何吩咐,神父舰长?”天使般的声音传来,换句话说,声音中完全听不出性别。德索亚感到莫大的宽慰。
“我们在哪儿?”
“帕瓦蒂星系,神父舰长。”
“其他人怎么样了?”德索亚脑中仅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关于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手下的两名幸存者,但他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和他们是怎么登上信使舰船的。
“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们已经醒了,神父舰长。”
“过了多少时间了?”
“自从中士带你上船后,仅仅过了四天不到,神父舰长。在将你安放进重生龛的几小时后,性能增强的跃迁就已完成。按照你给予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指示,重生需要花上三天时间,所以我们现在正维持定点位置,距离帕瓦蒂星球十天文单位。”
德索亚点头确认。即便是这么个微小的动作,也让他叫苦不迭。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因为重生而剧烈疼痛,但是这疼痛是健康的疼痛,与伤口的可怕痛楚不一样。“你有没有联系帕瓦蒂的圣神当局?”
“没有,神父舰长。”
“很好。”在霸主的时日,帕瓦蒂是个偏远的殖民世界;现在它成了偏远的圣神殖民地。这个星球上没有星际飞船——不管是圣神军方的还是商团的——仅有一小支军事分遣队,以及一小队粗制滥造的跨行星舰船。如果要在这个星系内拘捕那个女孩,那就只能凭“拉斐尔”号自己了。
“那个女孩所在飞船有何新信息?”他问。
“不明飞船在我们跃迁的两小时十八分钟前,完成了加速,”“拉斐尔”号回答,“毫无疑问,传送坐标乃是帕瓦蒂星系。不明飞船的抵达时间大约是在两个月三星期二天十七小时后。”
“多谢,”德索亚说,“格列高利亚斯和其他人恢复并穿戴好后,叫他们去局势评议室见我。”
“遵命,神父舰长。”
“多谢。”他再次说道,同时琢磨着,两个月三星期二天……仁慈的圣母,我在这鸟不拉屎的星系该怎么度过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啊?也许,当时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没有好好地想一想。当然,他当时正被外伤、痛苦、药物弄得心烦意乱。但离此地最近的圣神星系是复兴之矢,从帕瓦蒂启程到那儿需要花上十天的舰上时间,五个月的时间债——此时离女孩飞船从海伯利安抵达这儿,将已经过去两个月外加三天半的时间。不,他可能是没有好生想一想——他意识到现在也没有——但是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先来到这儿,再来把事情好好想想,这是正确的做法。
我可以跃迁回佩森。直接向圣神司令部……甚至向教皇请求指示。疗养上两个半月,然后回到这儿,即便这样,时间还绰绰有余。
德索亚摇摇头,做这个动作使他疼得咬牙切齿。他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指示——抓住女孩,把她带回佩森。空手返回梵蒂冈,就是承认失败,也许他们会另派一个人取代他完成任务。在起飞前的简报中,吴玛姬舰长向他解释过,“拉斐尔”号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唯一一艘拥有武装的六人座大天使级信使飞船——虽然自他离开佩森所产生的几个月的时间债里,可能会有另一艘完工待命,但是现在返回佩森,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拉斐尔”号是唯一一艘拥有武装的大天使,德索亚能做的,就是在飞船的名册上再加两名士兵。
死亡和重生不可儿戏。在德索亚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这一戒律反复出现在他的基本信仰中,也阐明了他的观点。虽然圣礼真的存在,且授予给了信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胡乱、毫无节制地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