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完结】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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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李懿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04

不,我会同格列高利亚斯和其他人谈一谈,把事情就地解决。我们能制定出计划,使用冰冻沉眠房,等待最后两个月的过去。女孩的飞船到来后,穷追不舍的“圣安东尼”号也将抵达。在火炬舰船和“拉斐尔”号的夹击之下,我们能拦截飞船,登上女孩的飞船,将她抓住,这一切毫无问题。

逻辑上,这一切都合情合理,起码对德索亚痛苦欲裂的大脑来说是这样,但是他脑中也有一部分在低声倾诉,毫无问题……你真的觉得海伯利安任务这样就毫无问题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痛苦呻吟,他从重生龛中爬起,悄无声息地开始寻找淋浴室、热咖啡和穿戴的服饰。

19

多年前,当我第一次经历霍金驱动的旅行时,我对它的原理懂得并不多;而现在,我对它更加无知。本质上说,这东西是某个出生在公元二十世纪的人的脑力劳动产物(也许是意外所得),当时一想到这,就几乎让我瞠目结舌,现在同样如此,但即便这样,它也远远比不上那经历本身给我造成的震撼力。

转化至超光速的前几分钟,我们聚在图书馆里——飞船告诉我们,这儿的正式名称是领航甲板。我穿着多带的那套衣服,头发还没干,伊妮娅的也是。这孩子只穿了件厚袍子,肯定是在领事的壁橱里找到的,因为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实在显得太大。她看上去远没有实际年龄十二岁那么大,整个人都被大量的厚绒毛穗吞没了。

“我们现在难道不该到冰冻沉眠床上去吗?”我问道。

“干吗?”伊妮娅说,“难道你不想看看好玩的东西?”

我皱皱眉。和我聊过的所有外世界的猎人和军方教员进行超光传送时,都是在沉眠中度过的。这是人类星际旅行的一贯方式。霍金力场的某种效应会对身体和意识产生影响,我的脑海中闪过幻觉、清醒时做的噩梦、无法言说的痛苦。说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努力显得很平静。

“母亲和马丁叔叔告诉我,超光状态是可以忍受的,”孩子说,“甚至还能享受享受。只不过需要时间熟悉。”

“这艘船得到了驱逐者的改装,超光状态由此变得相对容易忍受。”贝提克说。我和伊妮娅正坐在图书馆中部的那张低矮的玻璃桌旁;机器人站在一旁。我想要把他当作同等的人,但是贝提克坚持要作为仆人侍奉我们。最后我终于不再坚持狗屁平等主义,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的确,”飞船回答,“他们做的修改,包括增强了密蔽场的性能,将超光速旅行的副作用降低至可接受的程度。”

“到底有什么副作用?”我问道,我并不甘愿表示出全方位的天真无知,但也不愿因为这样而一直忍受下去。

我和机器人、女孩互相望望。“几个世纪前,我曾经做过星际旅行,”贝提克最后终于说道,“但旅行期间我始终都处于冰冻沉眠状态,事实上是被储藏着。我们机器人被作为船货载运,据说,我们堆在那儿,就像是一片片冻牛肉。”

我和女孩面面相觑,尴尬地不敢看蓝皮肤男人的眼睛。

飞船响了一声,那声音就像是谁在清喉咙。“其实,”它说,“依我对人类乘客的观察来看——当然我必须声明,我的观点很值得怀疑,因为……”

“因为你的记忆很模糊。”我和女孩异口同声道。我俩再一次面面相觑,接着同时笑出了声,“抱歉,飞船,”伊妮娅说道,“请继续。”

“我只是想说,依我的观察来看,超光环境对人类的主要副作用,本质上是由力场所造成的,其一,是某种视觉混乱,其二,是精神抑郁,其三,是因无所事事而导致的萎靡。我觉得,冰冻沉眠发展出来就是为了进行长途旅行。至于短途旅行,比如我们这个,它也可作为便利设施。”

“你……啊……驱逐者给你做的修正,改善了副作用?”我问。

“修正的目的是为了改善,”飞船回应道,“当然,无聊的感觉不可能消除,那是人类特有的情况。我想,现在还没发现什么东西可以治疗无聊。”说完,飞船停顿了片刻,然后它继续道,“两分钟十秒之后,我们将抵达跃迁点,所有系统正处于最佳运行状态。依旧没人追我们,不过,‘圣安东尼’号正在远程探测器上追踪我们的轨迹。”

伊妮娅站起身。“来,我们下去看看是怎么进入超光状态的。”

“下去看?”我说道,“去哪儿?全息井?”

“不,”女孩从楼梯上喊道,“到外面去。”

这艘太空飞船有座瞭望台,我先前并不知道。即便飞船正疾速穿越太空,准备传送至超光虚拟速度,我们也可以站在瞭望台上,也就是飞船外。我先前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相信。

“请伸出瞭望台。”女孩对着飞船说道,于是飞船依命探出瞭望台——施坦威随着它一起来到了外面——我们穿过敞开的拱门,进入了太空。唔,不对,不是真的进入了太空,当然啦;就算是我这个乡下来的牧羊人,也知道要是真的进入严酷的太空,我们的耳膜就会爆炸,眼睛爆凸,鲜血在体内沸腾。但是,我们看上去的确像是走进了严酷的太空。

“危不危险?”我倚在栏杆上问道。海伯利安已经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成了一粒小星点,海伯利安的太阳位于左舷,那是一颗炫目的恒星。飞船聚变驱动器喷射出长达数公里的等离子之尾,给人一种印象,就好像我们正稳稳地栖息在一根极高的蓝色柱子上,让人产生一种明显的恐高效果——这种无依无靠地站在太空中的幻觉,造成了某种等同于恐高症的效果。直到那一刻,我终于发现自己对任何恐惧症都相当敏感。

“如果密蔽场失效一秒钟,”贝提克说,“在如此高的重力负荷和这么高的速度下,我们会马上死掉。在不在飞船里都没啥两样。”

“那辐射呢?”我问。

“力场当然会把宇宙辐射和有害的太阳辐射偏转掉,”机器人说,“并把海伯利安太阳的各种辐射阻挡,让我们盯着它看的时候不至于变瞎。除此之外,它允许可见光射进来,甚至让它们变得更加漂亮。”

“明白了。”我说道,但依旧心存怀疑,从栏杆边走了回去。

“三十秒后进入跃迁点。”飞船说。即便在这儿,声音也好像是从半空中发出来的。

伊妮娅坐在钢琴长凳上,开始弹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是听上去很古雅……也许,是首来自二十六世纪的曲子。

我想,我曾希望飞船在进入传送的时刻能说点什么——比如说最后的倒计时,诸如此类——但是没有任何公告。突然间,霍金驱动接管了聚变驱动的职责;发出短暂的嗡嗡声,就好像是我的骨头在叫唤;一阵可怕的眩晕袭遍我的全身——感觉肚子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没有痛楚,但是严酷残忍;然后,就在我领会这些感觉之前,它们全部消失了。

太空也不见了。我说的太空,是指不到一秒钟之前还在观赏的景色——海伯利安璀璨的太阳,快速后退的星球小点,飞船边上的炫目之光,在那眩光之下可见的几颗明星,甚至我们曾经栖息的那根蓝焰之柱——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真是难以形容。

飞船依旧在那儿,蒙蒙地出现在我们的“头顶和下方”,我们脚下的瞭望台看上去依旧实际存在——但是,那景象就仿佛没有任何光线照射在它上面。在我写下这些话的当口,我意识到它们是多么的荒谬——如果要看见什么东西,必定得有反射光才行,可那效果真的像是我的眼睛罢工了一样,它们直接获取了飞船的“形状”和“体积”的信息,光线仿佛被遗漏了。

飞船外,宇宙收缩成船首的一个蓝色球体,以及船尾翅翼后的红色球体。我了解基本的科学知识,本以为会看到多普勒效应,但是眼前的效应是错误的,因为之前在传送进超光状态前,我们并没有达到光速,而现在,我们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它,进入了霍金曲空。不管怎样,那蓝色和红色的光圈——如果定睛凝视,我能在两个球体中看到集簇的星辰——现在越发朝船头和船尾移去,越发收缩成微小的颜色点。中间,那浩瀚的视界中,是……一片虚无。我说虚无,不是指漆黑一片。是指虚空。我的意思是当人试图观察一个盲点的时候,那种令人昏晕的无法看见的感觉。我是说一种极其强烈的虚无,它导致的眩晕几乎马上让我作呕起来,并猛烈拷打着我的身体系统,那烈度堪比几秒钟前肠子被瞬间扯出来的感觉。

“我的天!”我咬牙说道,紧紧抓着栏杆,用力闭上眼睛。但根本就没用。虚空依旧在那儿。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星际旅行者总是选择冰冻沉眠了。

可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是,伊妮娅还在弹琴。那些音符历历在耳,如水晶般轻灵,仿佛被某种传导媒介未作任何修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即便闭上了双眼,我依旧能看见贝提克站在门口,蓝色的脸庞仰望着虚空。不,我意识到,他不再是蓝色的了……在这儿,颜色不复存在。也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我琢磨着,那些打娘胎出来就是瞎子的人,梦中的光和色,是不是就是这种疯狂的样子。

“抵消作用。”飞船说。它的声音和伊妮娅的钢琴音符一样带着水晶般的轻灵。

突然间,那虚空塌陷在了我自己身上,景象去而复返,船头和船尾又重新出现了红色和蓝色的球体。片刻之内,船尾的蓝色球体沿着船体一路迁移,就像一个炸面圈穿过了一支记录笔,最后和船首的红色球体汇合,五颜六色的几何体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船首的球体中射出,就像是从尔格中出现的飞行生物。我说“五颜六色的几何体”,但这根本就无法描述那复杂的实体:分形形状在脉动、盘绕、扭曲,穿越了那片虚空。螺旋形一点点长出附着着几何体的穗状物,卷曲盘绕,喷吐出同样壮美的钴蓝色、血红色的微小形状。黄色的卵状物射出脉冲星般的光芒。紫红、靛青的螺旋线盘旋着越过我们,看上去就像是宇宙的DNA。我“听见”了这些颜色的声音,它们就像是远方的雷声,就像是地平线外海浪的拍击声。

我意识到,自己正张口呆望,于是转身离开栏杆,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孩和机器人身上。分形宇宙的千颜万色从他们身边经过。伊妮娅依旧在平静地弹奏,甚至当她抬起头朝我和我身后的分形天空望去的时候,手指依旧在琴键上游移。

“也许我们该进去了。”我说,从口中发出的每一个词音都独自悬荡在空气中,就像是树枝上的冰凌。

“太美妙了。”贝提克说,依旧抱着双臂,目光聚焦在我们周围的那一道道形状上。他的皮肤又变回了蓝色。

伊妮娅停止演奏。也许她终于感觉到我的眩晕和恐惧,于是站起身,抓住我的手,领我进了飞船。瞭望台跟着我们一起缩了回来。船体重新恢复,我终于又能畅快地呼吸了。

“有六天时间。”女孩说。我们正坐在垫着舒服垫子的全息井中。大家已经吃过东西,贝提克又从冰柜中为我们拿了些水果饮料。大家坐在那儿说着话,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是六天九小时二十七分。”飞船修正道。

伊妮娅仰头望着舱壁。“飞船,你可否安静一会儿,除非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说,或者我们问你问题了。”

“好的,伊妮娅……女士。”飞船应道。

“六天,”女孩重复道,“我们得做好准备。”

我嘬了一口饮料。“准备什么?”

“我觉得他们会在那儿等我们,所以我们得想想该如何通过帕瓦蒂星系,不让他们阻拦我们去复兴之矢。”

我细细将孩子端详了一番。她看上去很累,淋浴后,头发依旧披散着。听了《诗篇》中关于“宣教的那个人”的描述,我一直期待的是一个非凡之人——一位穿着长袍的年轻弥赛亚,一个宣讲秘语的神童。但是这个未成年人唯一的非凡之处,是她那双极为清澈的黑色双眼。“他们怎么可能在那儿等我们?”我问,“超光通信已经失效好几个世纪了,我们后面的圣神飞船没法像你的时代那样提前发出消息。”

伊妮娅摇摇头。“不,超光通信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失去作用。我记得,陨落的时候,我母亲还怀着我呢。”她望了望贝提克,机器人正在喝果汁,但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坐下来。“很抱歉,我不记得你。我说过,我以前去过诗人之城,我本以为自己认识所有的机器人。”

机器人微微颔首。“伊妮娅女士,你根本就不可能记得我。在你母亲进行朝圣前,我就已经离开了诗人之城。那时,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正在霍利河和草海上工作。陨落之后,我们就……停止了服务……大家单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明白了,”女孩说,“陨落之后世界变得很疯狂,我记得,机器人要是待在笼头山脉的西部,会有危险。”

我和她对视了一下。“不,说真的,怎么会有人在帕瓦蒂等我们呢?他们不可能快过我们,因为先进入量子速度的是我们,所以说,他们最快也只能在我们的一两个小时后进入帕瓦蒂星系。”

“我知道,”伊妮娅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依然觉得他们会在那儿等我们。我们得想出什么法子,让这艘手无寸铁的飞船逃脱战舰的追捕,用速度,或是用策略。”

我们又谈了几分钟,但是大家——甚至包括飞船(我们询问了它)——都没有什么好主意。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始终注视着这个孩子。在她思考的时候,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容;在她认真说话的时候,她额头会出现细微的颦蹙;她的声音极其绵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马丁・塞利纳斯要我保护她不受伤害。

“我在想,离开星系的时候,为什么老诗人没有联系我们。”我若有所思地大声说道,“他肯定很想跟你说话。”

伊妮娅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马丁叔叔永远不会使用密光或是全息形式跟我联系。我们约好了,在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我盯着她。“这么说,你们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我是说——你离家出走,霍鹰飞毯,所有的一切?”

听到我的想法,她又露出了笑容。“妈妈和我确定了计划的基本细节。她死后,马丁叔叔和我讨论了这些计划。今天早上,他目送我进入了狮身人面像……”

“今天早上?”我惊道,满脸疑惑。然后,我明白了。

“对我来说,这是相当漫长的一天,”孩子悲愁地说着,“早上,我只是走了几步,便穿过了人类在海伯利安拓殖以来的一半时间。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除了马丁叔叔——肯定都已经死了。”

“不一定,”我说,“在你消失后不久,圣神便来到了海伯利安,所以,你的朋友中,可能有些人已经接受了十字形,他们可能还活着。”

“接受了十字形,”女孩重复道,微微颤抖,“我没什么亲戚——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太相信,我的朋友或者妈妈的朋友会……接受十字形。”

我俩静静地对视了片刻,我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人儿是多么异乎寻常。就在“今天早上”,当这个孩子踏进狮身人面像的时候,海伯利安上我所熟悉的大多数历史事件都还没发生呢。

“嗯,总而言之,”她说,“我们计划的那些事没有详细到连霍鹰飞毯这类的细节都能涉及——我们当然不知道领事的飞船会不会带它一起回来——但母亲和我的确计划,如果光阴冢山谷不能进就进迷宫。这计划完成得挺好。我们希望领事的飞船能带我出星球。”

“跟我说说你的时代。”我说。

伊妮娅摇摇头。“我会告诉你的,”她说,“但不是现在。你听说过我的时代。对你来说,那是历史,是传奇。而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时代——除了我的梦——所以,先告诉我现在这个时代。它有多广?有多深?我的时代保存了多少东西?[25]”

我没听出她最后的那个问题有什么典故,但我开始跟她讲圣神的事情——讲到圣约瑟[26]的大教堂,讲到……

“圣约瑟?”孩子问,“是什么地方?”

“以前的名字是济慈,”我说,“是首都。也叫杰克镇。”

“啊,”她说着,坐回到软垫上,纤细的手指捏着果汁杯,“他们改掉了这个异教名字。嗯,我父亲不会介意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到她父亲——我猜她说的是济慈赛伯人——但我没有停下来问她。

“对,”我说,“两个世纪前,在海伯利安加入圣神后,许多老城和标志性建筑都改了名。还有人说要把星球的名字改掉,但这个旧名字还是保留了下来。总而言之,圣神没有直接进行统治,但军方在维持秩序……”我继续说了一会儿,将技术、文化、语言、政府的细节悉数讲给她听。我描述了我听到的、读到的、见到的关于更先进的圣神星球的事,其中包括佩森的荣耀。

“哇,”在我停顿的当口,她惊叹道,“事情真的没怎么变。听上去就像是技术有点卡壳了……还没赶超霸主的时代。”

“嗯,”我说,“部分原因归功于圣神。教会禁止有思想的机器——真正的人工智能。它着重的是人类的精神发展,而不是科技进步。”

伊妮娅点点头。“当然,但你觉得它们仅凭两个半世纪的时间,就能赶上世界网的水平吗?我是说,现在就像欧洲中世纪的黑暗时代。”

我发现自己有点生气了——她在批判圣神,虽然我不愿加入这个社会,但还是有点不高兴——于是我微微一笑。“不,”我回答,“记住,最大的变化是虚拟永生的出现。正因为如此,人口增长率被谨慎控制着,人们没有了改变世界的动机。大多数重生基督徒觉得他们的生命将长久持续下去——至少几个世纪,幸运的话会是几千年,所以他们并不急于改变一切。”

伊妮娅仔细地审视着我。“这么说,十字形重生这玩意儿真的有效?”

“噢,对。”

“那你为什么没有……接受十字形呢?”

这几天来我第三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耸耸肩。“我猜,是因为任性。我很顽固,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年轻的时候离它远远的——我们都想永生,对不对?然后,当年纪不饶人的时候,他们就皈依了。”

“那你会不会?”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没再耸肩,但是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一个样的。“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尚未跟她谈及自己的“死刑”,随后的重生,以及和马丁・塞利纳斯的相逢,“我不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

贝提克走进全息井的圈子中。“我想我得跟你们说一下,飞船中藏着好多冰激凌,有好几种口味,你们俩要不要来点?”

我正想提醒机器人,这次旅途中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仆人了,但话还没开口,伊妮娅便嚷道:“要!我要巧克力味的!”

贝提克点点头,笑了笑,朝我转过来。“安迪密恩先生呢?”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坐在霍鹰飞毯上穿越了迷宫、沙尘暴、大屠杀——女孩说那是伯劳!这段旅程,也是我首次的外世界之旅。真是个特殊的日子。

“巧克力味,”我说道,“没错。就要巧克力味的。”

20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小队只剩两人,一位是纪白森下士,一位是阿冉瓦尔・加斯帕・K・T・芮提戈。纪下士是个矮个男子,但很壮实,反应敏捷,而芮提戈个子很高——几乎跟格列高利亚斯这个大块头一样高,但是却很瘦,中士有多魁梧,他就有多瘦。芮提戈来自兰伯特星环,身上带着辐射疤,瘦骨嶙峋,喜好独来独往,这些都是典型的小行星人种的特征。德索亚听说,这个人在二十三标准岁数前,从未踏足过标准大小、标准重力的星球。经过RNA疗法和彻底的圣神军事训练,这个军人被磨炼得相当坚韧且强壮,直到他能做到在任何一个星球上战斗。阿・加・K・T・芮提戈相当矜持,都到了从不说一句话的地步,但他很好地倾听着,很好地遵循着命令,并且,就如海伯利安上的战斗所显示的,很好地活着。

纪下士很爱说话,芮提戈有多沉默,他就有多健谈。第一天的讨论时间里,纪下士的问题和评论显示出很好的洞察力和清晰的思维,虽然重生让他们的脑子都很迷糊。

因为刚刚经历了死亡,四个男人都在颤抖。德索亚想要告诉他们,经历几次之后,就会变得容易应付了,但是他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却不住地摇晃,这宽心的话语也只能变成了谎言。现在,没有了接待的重生医疗神父,没有了咨询,没有了治疗,每个圣神士兵都在极力应付自己所受的创伤。他们第一天在帕瓦蒂进行的商讨会中,疲劳和纯然的情感不断地将他们压垮,会议也不停地被打断。唯有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被这经历撼动。

第三天,他们在“拉斐尔”号的小型军官室中开了个会,策划最终的行动流程。

“两个月三星期后,那艘飞船就会传送进入这个星系,离我们所驻扎的位置不到一千公里远,”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我们必须拦截它,并捕获小孩。”

三个瑞士卫兵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捕获小孩。谁也不会讨论这个话题,除非他们的指挥官——德索亚——自己先提起。如果必要,他们会为完成这个秘密的任务而献身。

“我们不知道还有谁在那艘飞船上,对不对?”纪下士问。他们已经谈过这些问题,但是在新生命的头几天里,他们几乎记不住什么东西。

“对。”德索亚说。

“也不知道飞船的武器装备。”纪下士继续道,似乎脑中有张单子,他正在一一核对。

“对。”

“也不知道帕瓦蒂是不是飞船的目的地。”

“对。”

“也许,”纪下士说,“飞船打算在这儿和另一艘船会合……又或许,这个女孩想要在这儿的星球上和谁碰头。”

德索亚点点头。“‘拉斐尔’号跟我以前待过的火炬舰船不一样,没有探测器,但是我们正在扫描欧特云和帕瓦蒂星球之间的一切。如果有另一艘飞船在女孩之前传送到这儿,我们会马上知道。”

“驱逐者?”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问。

德索亚举起双手。“一切都是猜测。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个孩子对圣神来说是一个威胁。所以,如果驱逐者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么,推测他们想要赶在我们前面捉到这个小孩,也不无道理。但如果他们胆敢一试,我们随时奉陪。”

纪下士揉了揉自己光滑的脸颊。“我还是无法想象,我们竟然可以随时飞回家,或者寻求援助,只需一天工夫。”纪下士所说的家是指天津四丙的詹弩共和国。他们已经讨论过,寻求援助毫无用处。离这儿最近的圣神战舰是“圣安东尼”号,按照德索亚的命令,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女孩的飞船后面紧追不舍。

“我给圣神驻帕瓦蒂的部队司令官发送了密光消息,”德索亚说,“如我们的电脑目录所示,他们的部队组成也非常简单,只有一些轨道巡逻艇,以及十几艘岩地滑橇。我已经命他把所有的太空船都部署在地月防御哨上,时刻注意星球上的所有前哨站,同时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如果我们没有拦住女孩,让她降落在星球上了,那么,圣神会找到她的。”

“帕瓦蒂是个什么样的星球?”格列高利亚斯问。这男人低沉的声音总能引起德索亚的注意。

“大流亡之后不久,这儿被印度教新教徒作为殖民地定居了下来,”德索亚说,他从飞船电脑上读取了这一切,“沙漠世界。空气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碳,氧气不足,无法维持人类的生活,到现在依旧没有达到足量的水平,无法实现完全的地球化改造,所以,要么是这里的环境被修整过,要么是这儿的人类被修整过。人口数量从来就不多,陨落前只有几千万,现在连五十万都不到,他们大多数都住在一个大城市中,名字叫甘地。”

“是基督徒吗?”纪下士问。德索亚觉得这个问题只不过无意义的好奇心发作,纪下士很少瞎问问题。

“甘地市有几千人皈依了我教,”德索亚说,“那里有座新建的大教堂,圣马拉齐,大多数重生教徒都是杰出的商业人士,赞成加入圣神。大约在五十标准年前,他们说服了行星政府,一个投票选举的寡头统治政府,让圣神军队驻扎在这儿。他们实在是离偏地太近,得时刻提防驱逐者。”

纪下士点点头。“我只想知道,女孩的飞船要是在上面着陆,这些卫戍部队能否指望地上的平民向他们报告。”

“值得怀疑,”德索亚说,“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空无人烟,要么从来没人居住过,要么已经变回到沙丘和地衣原野的原始状态,大多数人都挤在甘地附近的大型铝土矿山中。不过,轨道巡逻艇会追踪她的。”

“如果她有办法跑得那么远。”格列高利亚斯说。

“她不会,”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点了点桌面上的监控器,拉出了他准备多时的图形,“拦截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先睡上一段时间,在行动的三天前醒来。别担心,记住,冰冻沉眠跟重生不一样,不会产生不适的感觉。只要半小时,就能摆脱掉那一头乱麻。好……正式行动开始的三天前,拉响警报。‘拉斐尔’号迂回到这个位置……”他点了点图表上椭圆轨道的三分之二处,“我们已经知道他们飞船的超光跃迁速度,也就意味着,我们能推断出他们脱出时的速度……大约是零点零三倍光速。如果他们减速进入帕瓦蒂的速度和离开海伯利安的速度一样……”那张轨道和时间点的图表填满了整个屏幕。“这是假定情况,但是他们的跃迁点是固定的……肯定位于这个位置。”他拿着一支铁笔指了指离星球有十天文单位的一个红点。他们自己正沿着椭圆轨道一闪一闪地向那个点前进。“我们拦截他们的地点在这里,距离他们的传送点不到一光分。”

格列高利亚斯倾身凑向监控器。“到时我们都他妈的会像闪电一样飞过去,请原谅我用的语言,神父。”

德索亚笑了。“我宽恕你,我的孩子。对,速度会非常快,如果他们的飞船开始朝帕瓦蒂减速,我们的组合德尔塔五号驱动器也会减速,但是两艘船的相对速度几乎会趋于零。”

“我们会靠得多近,舰长?”纪下士问。这个男人的黑发在头顶聚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们传送出来的时候,我们会在六百公里外向他们冲去。三分钟内,就会近得能朝他们扔石头。”

纪下士皱皱眉。“他们会朝我们扔什么?”

“还不知道,”德索亚说,“但‘拉斐尔’号很结实。我敢打赌,不管这艘不明飞船朝我们扔什么,它的防护盾都能顶住。”

持枪兵芮提戈咕哝了一声。“赌输了的话,就赔大了。”

德索亚转过椅子,望着这名士兵。他几乎已经忘了芮提戈的存在了。“对,”他说,“但是近距离之下,我们有优势。不管他们朝我们扔什么,他们时间有限。”

“那我们朝他们扔什么?”格列高利亚斯低沉地说。

德索亚顿了顿。“我和你已经检查了‘拉斐尔’号的军备,”最后他说,“如果那是一艘驱逐者的战舰,我们能把它炸掉、烤焦、砸扁、烧光,也能让它的船员平静地死去。”“拉斐尔”号装载着死光武器。在五百公里的距离下,它的有效性毋庸置疑。

“但我们不会使用这些武器……”神父舰长继续道,“除非我们有绝对把握能……能卸除那艘飞船的能力。”

“不伤害女孩的话,你能做到吗?”纪下士问。

“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伤害她……或者船上的任何人,”德索亚说,他再次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道,“所以你们得登上那艘船,抓住她。”

格列高利亚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从‘圣托马斯・阿基拉’上离开前,我为每个人拿了太空服,”这个大个子高兴地嘟哝道,“不过,我们最好在实际登船前操练一遍。”

德索亚点点头。“三天时间够不够?”

格列高利亚斯依旧咧着嘴笑着。“最好是一星期。”

“好,”神父舰长说道,“那我们就在正式拦截的一星期前醒来。这是不明飞船的示意图。”

“我还以为……真是不明的呢。”纪下士说,盯着填满屏幕的飞船平面图。这艘太空船仿佛一根末端带有机翼的缝衣针——那是小孩子笔下的太空船的拙劣画作。

“我们的确不知道它明确的身份和记录,”德索亚说,“但在我们传送离开前,‘圣安东尼’号把它和‘圣波纳文丘’拍到的飞船视频通过密光发给了我们。不是驱逐者。”

“不是驱逐者,不是圣神,不是商团,不是神行舰,也不是火炬舰船……”纪下士一口气说道,“那究竟是什么?”

德索亚将飞船影像切换到横截面图。“私人太空船,霸主时代造的,”他轻声说,“当时总共就制造了三十多艘。至少有四百年历史,甚至更久。”

纪下士轻轻吹了声口哨。格列高利亚斯揉揉庞大的下巴。连始终戴着冷漠面具的芮提戈似乎也被震住了。“这世上竟然还有私人太空船,”下士说,“我是说,超光速的私人飞船。”

“霸主以前拿这样的船奖给一些要人,”德索亚说,“首相悦石曾经有一艘,格列侬高将军也有……”

“霸主从来没有奖给那家伙。”纪下士咯咯地笑道。格列侬高是霸主早期最臭名昭著的传奇敌手,如果世界网是罗马帝国,那他就是偏地的汉尼拔。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附和道,“将军是从天龙星七号的行星总督那窃取了飞船。总之,电脑说,陨落前所有的私人飞船都有目可查,要么是被毁,要么是重新改装为军部所用,最后退了役。看样子,电脑记录出错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格列高利亚斯抱怨道,“这些远程拍摄到的图像有没有显示出什么军备或是防御系统?”

“没有,原来的飞船是民用的,没有武器。在伯劳杀死成像小队前,‘圣波纳文丘’号的探测器没有捕捉到任何搜索雷达的信号,也没有脉冲信号。”德索亚说,“但是这艘飞船已历经几个世纪,所以我们得假设,它已经得到了改装。但是即使它装备了能和我们相抗衡的现代化驱逐者武器,‘拉斐尔’号也能飞速靠近,同时抵御他们的切枪炮火。一旦我们接近飞船,他们就不能使用动力武器了。等到我们上场战斗的时候,那些能量武器也没用了。”

“肉搏。”格列高利亚斯自言自语道。中士审视着示意图,“他们会在气闸门那儿等我们,所以,我们得炸开一扇新门,在这儿……还有这儿……”

德索亚感觉芒刺在背,惊恐万分。“我们不能破坏飞船,不能让空气泄漏……这个小孩……”

格列高利亚斯如鲨鱼般咧嘴微笑。“别担心,长官。不用一分钟,我们就能在船壳上安好一个大型捕捉袋……我拿了好几个呢,还有太空装甲服……然后我们就冲进船内,飞速搜索……”他按按键,将图像拉得更近,“我会在刺激模拟中做个草图,然后在3D状态下演习几天。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再安排一个星期作为模拟用。”那张黑脸转向德索亚,“长官,我们也许根本就不用什么美妙的冰冻沉眠。”

纪下士的手指点着嘴唇。“有个问题,舰长。”

德索亚望着他。

“我明白,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伤害这个孩子,但是要是有其他人插手呢?”

德索亚叹了口气,他一直在等候这个问题。“我只希望,没有人会在任务中牺牲,下士。”

“是,长官,”纪下士说,眼神异常警觉,“但如果真有人想阻碍我们呢?”

德索亚神父舰长关掉监控器,那上面又成一片空白。这间拥挤的小房间弥漫着一股油污、汗水、臭氧的味道。“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伤害小孩,”他慢慢地说道,措辞谨慎,“至于其他人如何,我没有得到指示。如果飞船上有谁……或是什么东西……想要阻碍我们的任务,那就不要心慈手软。自我防卫第一,必要的话就开枪,不必太多顾虑。”

“除了小孩,全部杀光,”格列高利亚斯咕哝道,“让上帝收拾这副烂摊子。”

德索亚一直很讨厌这句古老的唯利是图的玩笑话。

“随便怎么做,只要不伤及小孩就行。”他说。

“如果船上阻碍我们的只有一个,”芮提戈说,另外三人盯着这个小行星人类,“但却是伯劳,那该怎么办?”

小房间静悄悄的,除了飞船上一些无所不在的声音:船壳上金属展开收缩的声音,通风器的低鸣,设备的嗡嗡声,推进器偶尔发出的饱嗝声。

“如果是伯劳……”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口道。然后顿住了。

“如果是那小小的伯劳,”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我想我能给它送上一点惊喜。这一次,事情不会像它想的那么容易的,这狗娘养的荆棘怪,原谅我的言辞,神父。”

“身为你的神父,”德索亚说,“我再一次警告你,不要再用这些亵渎的语言。身为你的指挥官,我命令你,请把你所谓的惊喜说给我听,越多越好,一定要杀掉那狗娘养的荆棘怪。”

他们暂时休会,吃了晚餐,接着开始谋划各自的战略部署。

21

你是否注意到,一趟旅途,即便是非常漫长的旅途,第一个星期发生的事往往记得最清晰,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旅途能使感知更加敏锐,也许是新环境往往会让感官做出相应的调整,抑或是熟悉新环境后,对周遭事物不再那么热衷,但是我的经验是,来到一个陌生之地、遇见陌生人的头几天,总能给旅途的余下时间定下基调。而这一次,是我的余生。

在我们伟大的冒险旅程的头几天里,我们一直在睡觉。小女孩累坏了。我得承认,在不受人打扰地睡上十六小时后,醒来时我的感觉也跟她一样。正因如此,旅途的头一天就像是在梦游,那天,我无法确切地知道贝提克在做什么。当时我还不知道机器人也要睡觉,不过也只需睡一小会儿,就像我们人类打个盹一样,他把小背包里的行李都放在了引擎室,临时搭了个吊床,睡在上面,并在那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我本打算把飞船顶部的“主卧”让给小女孩,毕竟头天早上,她就是在那里的浴室冲的澡,不过她却在沉眠舱中搭起了睡床,而且很快就把那儿变成了她的地盘。于是顶部房间的那张柔软大床便归我使用了,过了一小会儿,我甚至还克服了恐旷症,命令船体变成透明,开始欣赏外面霍金空间中的分形光线表演。然而,很快我便命令船体恢复原状,因为那些脉动的几何体始终让我坐立不安,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图书馆和全息井所在的两层,根据心照不宣的协议,是公共场所。厨房(贝提克称其为“调理室”)坐落在全息井那一层的舱壁中,我们时常在全息井的矮桌边吃东西,偶尔把食物带到上面领航室边的圆桌上吃。在醒来吃了“早饭”后(按照飞船时间,当时是海伯利安的下午,可是,既然我永远也见不到那个世界了,我为什么还要坚守它的时间呢?),我便径直冲向图书馆:那些书很古老,都是在霸主时期或是更早的时间里出版的,我惊讶地发现了一本史诗,那是马丁・塞利纳斯写的——《濒死的地球》——以及十几名古典作家的巨著,我儿时曾读过;在沼泽小屋那漫长的昼夜,或是在河上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时常重新阅读。

我在那儿浏览书籍的第一天,贝提克来到我身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绿色册子。“这本可能会很有趣。”他说。书名是《世界网旅行指南:特别献上中央广场和特提斯河》。

“也许会很有趣。”我说道,颤抖的手指掀开书页。之所以颤抖,我想,是因为意识到我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儿——我们竟然正飞向旧时的环网世界!

“这些书来自一个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机器人说,“既然是史前古物,肯定很有趣。”

我点点头。小时候听外婆讲旧日的故事,我曾试图想象这个世界,在那儿,所有人都带着植入体,可以随时随地接入数据网。当然,即使是在那时,海伯利安也没有数据网——它从来没有加入过环网。但是对霸主几十亿公民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肯定就像是沉浸在无止境的视听、印刷信息的刺激模拟中。难怪在旧日里,绝大多数人都从来不去学如何阅读。陨落后过了很久,当星际社会被重新连接起来后,扫盲成了教会和圣神官员的首要目标之一。

那一天,我站在飞船那铺了地毯的图书馆中,锃亮的柚木和樱桃木墙壁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我回忆起,我从书架上拿了五六本书,带到桌子旁去读。

那天下午,伊妮娅也突袭了图书馆——她立即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濒死的地球》。“杰克镇上没有这本书,我去拜访马丁叔叔的时候,他也不让我看,他说,除了未完成的《诗篇》外,这是他写过的唯一一本书,值得一读。”

“讲什么的?”我问道,依旧埋头阅读德尔莫・德兰的小说。我和孩子嘴里啃着苹果,边读边聊天,当时贝提克已经从螺旋楼梯走到楼下去了。

“旧地最后的日子。”伊妮娅说,“其实是关于马丁娇生惯养的童年,那时他还生活在北美保护区他们家族的大庄园里。”

我放下手里的书。“你觉得旧地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不再咀嚼。“在我的时代,每个人都认为是三八年天大之误的黑洞吞噬了地球。它没了,完蛋了。”

我一边嚼,一边点着头。“大多数人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是诗人老头的《诗篇》坚持说是技术内核偷走了旧地,把它送到了什么地方……”

“武仙座星团,或是麦哲伦星云,”女孩说,又咬了口苹果,“我母亲在和父亲调查他的谋杀案的时候,发现了这一事实。”

我凑向前。“介不介意说说你父亲?”

伊妮娅微微一笑。“当然不,有啥好介意的?我想我是某种混血儿,一个卢瑟斯女人和一个赛伯克隆体的孩子,不过我从来不介意这事儿。”

“你看上去不太像卢瑟斯人。”我说。高重力星球的人都很矮很强壮,大多数皮肤惨白,一头黑发;这个小孩虽然还小,但是身高有一倍重力星球的普通水准,那一头褐发还夹带着金色的发丝,而且,她太瘦了。唯有她那闪亮的棕色双眼让我想起了《诗篇》中关于布劳恩・拉米亚的描述。

伊妮娅开怀大笑,那是欢快的声音。“我像我父亲,”她说,“约翰・济慈,很矮,白肤,金发碧眼,也很瘦。”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说,你和你父亲说过话……”

伊妮娅眼角向我投来一瞥。“对,你知道,在我出生前,内核就杀死了他的赛伯体。但是,他的人格被转移进了母亲耳后的一个舒克隆环中,好几个月来一直由她携带着,你知道这个吗?”

我点点头,《诗篇》中就是这么说的。

女孩耸耸肩。“我记得和他谈过话。”

“可当时你还没……”

“还没出生,”伊妮娅回答,“对。一位诗人的人格,和一个胚胎,会谈些什么呢?但是我们的确谈了。他的人格依旧和技术内核连接着,他让我看到了……嗯,这很复杂,劳尔,相信我。”

“我信,”我一面说,一面朝图书馆左右四顾,“你知不知道,《诗篇》说你父亲的人格离开舒克隆环后,在这艘飞船的人工智能中待了一段时间?”

“对,”伊妮娅说,她莞尔一笑,“就在昨天,我睡觉前,和飞船谈了个把小时。是的,我父亲曾经在这儿待过。陨落后,领事驾着飞船回去检查环网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的人格的确和飞船的意识共存着。但他现在不在这儿了,飞船也不记得他待在这里的那些情况了,它不记得我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在领事死后离开了,还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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