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站台上花了点时间愣神,等到清醒过来,火车已经全部进入隧道,看看时间不早,也该回去了,却发现其他人不安地交头接耳,各个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手指不停往隧道方向指指点点。
“火车进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见出来?”有人忍不住喊起来,站台上焦躁的情绪愈发强烈,大家纷纷伸长脖子,往隧道那里张望。
耿长乐心想也是,这隧道也就百十来米长,按照火车行驶的速度,半分钟不到就能出来,可从他看到车头钻进去,到现在已经十分钟过去了,隧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往里看,只瞧见一片漆黑,而且连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都听不到,偌大的火车站,此时安静地令人害怕。
随即他看到几个列车调度员从小屋里跑出来,举着小红旗急匆匆奔隧道口而去,到了那儿,往里看了两眼,惊慌失措地举着旗子狂摇不已,又看到几十个军警背着枪,满脸恐惧地围住了黑暗的隧道口。
这时车站开始广播,站台上聚集的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火车丢了!”众人惊呼起来。
他离开车站的时候,这里已经开始戒严,上百名日军和伪警察,早把车站围的水泄不通,他不敢逗留,急匆匆赶回去,事关重大,必须马上告诉陈菲菲。
“乖乖,有些事真不能乱想!”走在路上,他心里一直默念着这句话。
陈菲菲没在县政府,这两天城里大兴纱厂工人罢工,作为县长,同时作为八路军的地下工作者,她要去处理矛盾,但必须明里暗里两副嘴脸,表面上要支持日伪资本家,实际上更要支援工人的罢工运动。
恰好今天没事,她身子又不太舒服,怀孕到了这个阶段,人都是懒懒的,不想动弹,她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虽然没出门,但还是听到了消息,心里自然忐忑,闻讯后没做耽搁,咬牙撑起愈发笨重的身子,出门直奔火车站而去。
在回去的路上俩人就碰面了,消息的传递总比人要快,在家的时候她只听说火车站出了怪事,当时还不清楚具体是啥事,只在心里感叹永定城里总是怪事不断,路遇耿长乐后,才知道原来父亲乘坐的火车莫名其妙地失踪在车站外隧道里。
听到这消息,她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换做别人对她说这番话,她肯定会认为胡扯,可这话从耿长乐嘴里说出来,由不得她不信。
当时她就去了火车站,奈何站里站外全被封锁,没有军方的命令,她也进不去站里,无奈只得回来。
第二天上午,田中就召集她去开会,紧急会议,谁心里都明白,会议内容肯定跟昨天火车失踪有关,到了会场,果不其然,田中脸色青紫,手里拿着一份早晨刚刚出版的《武德报》,就是以前的华北日报。
她刚坐下,就感受到周围纷纷投射来的怀疑的目光,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矛头对着自己,只见田中阴沉着脸,把报纸扔到她跟前,一张黑白大照片占据了头版头条,照片上的内容正是火车站站台,火车失踪前最后的时刻,她看到照片上的火车,车头已经进入隧道,半截车身还露在外面。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可当她稍稍偏离视线的时候,却发现照片上,隧道口的位置,隐隐绰绰,还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由于照片本身拍得不清楚,再加上登报后,更显得模糊,她看不出那女人到底是谁,单看照片上女人的身量,特别是隆起的肚子,田中小尾无疑把她当成了自己,会场上其他人也都一样。
“陈桑,解释一下。”尽管生气,田中对她还是很礼貌。
“大佐,这人不是我。”她轻轻把报纸拍到桌面上,非常肯定地答道。
“你昨天上午去了哪儿?”旁边的渡边发问道。
她想解释,可昨天偏偏一个人在家,没有另一个证人能证实她所说的话,田中看似相信了她的解释,可看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怀疑。
此时的田中也很头疼,永定发生的怪事,只用一天时间就传到了北平,还上了报纸,影响之大可想而知,上头的压力让他很难受,可会上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陈菲菲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昨天火车站会有武德报的记者在,他的名字自然没人知道,自从昨天出事后,车站已经全面封锁,所有火车一律停止运行,外地的火车也不敢进站,只能绕道经过,该记者竟然能在一天时间里回到北平,可见来头匪浅。
“陈桑,交个你的任务,找到这个记者的干活!”田中把这个任务派给了她。
任务是排下来了,可事情还是没得到解释,此时田中愈发焦急,一旦登上报纸,日军驻华北最高军事长官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怪罪下来,他必须找到合理的解释,否则,永定这个位子他就坐不住了。
会议的后半段等于大家齐心合力帮田中编瞎话,最后一致决定,把脏水泼到八路军身上去,这帮人共同拟定了一份报告,专门向上峰解释怪事原因的,只说是八路密探潜入县城,在隧道里劫走了火车,车上上百名乘客生死未卜。
她听到这样的决定,自然很不舒服,这种官方解释照例是要登报的,这份报纸虽说发行量不算太大,可在河北境内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老百姓们看到这样的报道,会对八路军怎么看?可心里虽有怨言,嘴上还不能说。
从会场出来,她已经身心俱疲,走在路上,感觉嘴里苦得厉害,脚底下就像踩上棉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撑到家里的。
刚踏进家门,发现薛半仙早就等在屋里了,事情闹到这份上,县大队自然也知道了,特意派他过来,问是不是她自己制定的行动计划。
陈菲菲使劲摇着脑袋,说自己亲爸爸在列车上,她怎么可能设计去劫车?再者说,短短十分钟时间里,让一辆庞大的火车凭空消失,她可没那个本事。
薛半仙从她那里得知,田中要把列车失踪的责任推到县大队身上,立时急了,这段日子他跟着王登学,耳濡目染,觉悟提高得很快,但也把王登学那股酸呼呼的领导范儿学得**不离十,一着急就开始批评人,批评对象自然是她本人。
在陈菲菲听来,他这些话毫无意义,基本上都是自己想到的,最重要的是,舆论压力,日军借此制造舆论,让社会各界谴责县大队,诋毁他们的形象,而此时他们又没有证据澄清此事,形势很被动。
“我代表组织对你提出严厉批评!”薛半仙指着她的鼻子,板着脸,义正词严。
她叹了口气,心绪很复杂,破天荒地没动用自己的伶牙俐齿把薛半仙骂一顿,虽然这很容易,她和父亲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各自带着任务离开,彼此还有个念想,谁知遇到这种事,现在父亲和乘客生死不明,而她心里那根稍稍松下的弦,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要马上回去,报告王指导员,你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临走前,薛半仙还自作主张给她派了任务,她没回绝,调查怪事的原因,就算没人布置,她肯定也会去做。
此时的她,等于接下了两个任务,内容完全一样,只是下达方截然相反,也不用怀疑薛半仙的权威性,这么关键的问题,组织上想的肯定和他一样,早点动手,也许能多点线索。
就在他走后,她带着耿长乐又去了趟火车站,外面虽然封锁依然很严密,可由于得到田中的调查授权,她得以进入隧道。
这条隧道是民国初年修的,长约六百米,平时很不起眼,可此时就像个张开大嘴的怪兽,还没到门口,就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气往外冒。
驻守的士兵们交头接耳,都远远蹲在站台上抽烟,谁也不敢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这地方不吉利,怕也和火车一样,转眼消失在空气里。
她倒是不怕,只身进去转了一圈,由于没带手电,里面有很黑,所以这趟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出事后,车站全面停电,在洞口只能往前走上五六十米,再往里就是一片黑暗。
随后她又来到照片上描述的神秘女子立足的位置,正好在隧道口旁边一处放置杂物的地方,发现这里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钢筋水泥,一个人如果站在这里,轮廓就会变得模糊,人眼看上去都不清晰,可那女人到底是谁呢?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水泥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第二章 夜场(上) [本章字数:235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5 09:00:00.0]
夜已深,人未眠。
她坐在桌旁,直勾勾盯着摊开的报纸,那张照片好似毒刺,深深刺进她的心里。
想陈忠海好不容易摆脱了红美子的控制,刚刚获得新生,不想又失去踪迹,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事发太过诡异,光天化日之下,偌大的火车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失踪,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其中缘由。
隧道口的神秘女子到底是谁?长相究竟如何?从照片上看不出详情,可镜头的确推得很近,说明用了长焦相机,线索在隧道口中断,唯有找到拍摄照片的记者,才能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想法是好的,可上哪去找这个记者呢?照片已经登上了报纸,人也肯定回北平去了,永定现在一片混乱,她肯定无法离开,当天晚上,她就坐在桌旁,昏昏然睡着了。
这些日子,火车站的怪事牵着她的心,没办法想其他事,只要清醒的时候,她就只身徘徊在站外,想看到某个人,又不知道是谁。
今天在这种心绪下,她又见到了马丽。
说实话,能遇到这女人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先前只知道她被宁文吉绑架了,后来忙于处理红美子的事,把她给忘了,不过早晨来到站外,却发现马丽也在那里,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样子十分可疑。
她喊了一声,马丽回过头来,发现她站在马路对面,尴尬地朝自己笑了笑。
聊了两句后,她才知道马丽被绑架后发生的事,原来宁文吉把她藏到了镇邪塔旁边的矮树丛里,用布条封住了嘴,马丽事先并不知道宁文吉的目的,后来宁身死,山崎玉刚好路过那里,听到矮树丛里有人低声**,这才发现了她,把她救下,因此这段日子她一直住在北岗医院里,由山崎玉照顾,由于伤势不重,白天她可以随意出去溜达,她说自己也是听说这儿出了事儿,出于好奇,这才赶过来,想看看热闹。
听她说完,陈菲菲心里骂了几句,嫌她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己心里着了火一样,旁人还把这当乐子看,嘴上可没说,也是心里着急,报纸的事儿全城人都知道了,可在马丽这里,她却找到了新的线索。
说来也凑巧,武德报的社长恰好老家在永定,加上两地距离不算太远,他没事的时候总爱回来住上几天,加上开报社手里有钱,在城里投钱开了不少门面,据说好几个大的当铺都是这位社长开的,此外还有工厂,她前两天去过的大兴纱厂,里面就有这位韩社长的股份。
这些事她陈菲菲不知道很正常,毕竟来这儿还不到一年,作为长期活跃在县城的交际花,马丽对这些有钱人的情况可以说驾轻就熟,
听到这些,她眼前一亮,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联系到这位韩社长,就能打听到照片的下落,也许就能破获火车失踪的谜团。
“这个人我认识。”马丽故作神秘地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告诉她说。
她说韩社长已经五岁多岁了,可平时生活很“开放”,每天晚上都要到城里最热闹的夜总会去喝酒听歌,捧一个女歌手的场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很怀疑地看了看一头卷发的马丽,长脸尖下巴,一说起话来媚眼抛得堪比青楼花魁。
“我,那几天不是和胡队长在一起嘛,晚上没事也去的。”马丽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卷衣角,装腔作势,摆出很羞涩的样子来。
陈菲菲对她丰富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只是想借此判断下这话里的可信性,自己这段日子忙着和红美子斗智斗勇,对城里这帮有钱人的夜生活从未留意过,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大的夜总会,据说那里面也有韩会长的股份,就是本地几个富户出钱,按照大上海的歌厅打造的夜场,夜夜笙歌,这段日子来了个女歌手,听马丽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这些汉奸地痞们一到晚上,都要去听她唱歌,给她送花,热闹得很。
“听你说得这么好,晚上带我去看看!”陈菲菲说。
“这个...”马丽有些犹豫。
“有问题吗?”她问道。
“那地方都是胡队长那样的人,而且喝了很多酒,场面有时候让你受不了,县长你去了,可别发脾气,再说,他们都怕你,见了你可能就玩不起来了。”马丽狡黠地笑道。
陈菲菲哼了一声,心想我见过的场面可比你想象的大多了,嘴上只是答应她,自己可以乔装改扮后进去,绝对不让他们认出来。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她把自己捂得很严实,头上还戴了顶礼帽,连耿长乐都没告诉,置身一人就出来找马丽,按照约定,她俩在这个路口碰头。
马丽很守约,陈菲菲来到路口的时候,她早几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两人见面后也不说话,一前一后,直奔这个叫做“金海”的夜总会而去。
两个人七拐八拐,在县城北边的狭窄巷子里穿梭,不知拐了多少道弯,最后来到一处偌大的平房跟前,从外面看,这座平房除了面积巨大,在没一点和大都市,尤其是大上海灯红酒绿的歌舞厅相提并论的地方,走进一点看,发现这座大房子都是砖头砌成的,每隔几米就有扇大窗户,挂着厚重的橘黄色窗帘,透过窗帘,能看到里面灯火辉煌,只是安静得很,根本不像是歌舞厅应有的氛围。
直到两人来到大门口,才听到里面传来刺耳的音乐声,风格倒是很像大上海那种腔调,只能说乐队演奏水平太差,调调倒是有了,味儿全没了,平房周围全是参天大树,看起来阴森森的,她站在门口,一丝夜风吹过,身上很冷,那种感觉很怪异。
来时的路早就忘了,一路上马丽扎着脑袋,一声不吭,她也没顾得上问,只是在印象里从没记得城里还有这么个去处,也许是这段日子太忙了,对其他事情不太上心,她对自己说。
“这间是新开的,两个月还不到。”看她一脸迷茫,马丽凑到跟前,小声解释道。
“你确定韩社长就在里面?”她总觉得这地方土不土洋不洋的,实在和她想象中的夜场差距太大,而且在门口站了半天,没看到一个人出入,就更令她困惑。
“他只要没回北平,晚上一定在这儿,他老婆死了,没人管,这儿有个歌手,长得漂亮极了,韩社长很喜欢她,肯定来捧场的。”马丽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却让她不由哆嗦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胳膊上的毛孔骤然收缩。
找人要紧,也顾不得其他,两人推开门,耳畔一下热闹起来,平房里果真别有洞天,最前面有舞台,两侧还像模像样地布置了舞池,一队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面无表情地在里面跳舞,舞台下面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全是桌椅,客人还不少,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屋里弥漫着浓郁的烟草味道。
第二章 夜场(下) [本章字数:2327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5 20:00:00.0]
进门后,处于本能,她转着圈把人先看了一遍,发现这里面的人都是生面孔,马丽发现了她的疑惑,又过来解释说,自从野口死后,县城侦缉队也被歼灭,渡边为了召集新的队伍,从外地招募来不少光棍单身汉,这地方就是给他们晚上消遣的,她听后,将信将疑,也没多说啥,跟着马丽直奔左边靠窗的位置,见那里坐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穿戴倒是很讲究,一身黑色长衫,头戴墨色呢子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嘴里叼着根雪茄,嘴唇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悠然吐着烟圈。
“看见没?那就是韩会长!”马丽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提醒道。
随后两人来到圆桌前坐下,陈菲菲和老头对视片刻,只觉得他眼窝深陷得厉害,又被帽檐遮住上半边脸,屋里昏黄的灯光根本照不到他眼睛上,也看不清他到底什么样子,最显眼的就是老头干瘪的腮帮子,苍白而无血色。
马丽坐下后,很亲热地和老头打了个招呼,而老头则咧嘴一笑,那张被遮了一半的脸上,那张嘴变得格外显眼,陈菲菲发现他门牙很长很尖,一笑起来说不出什么感觉,很怪。
她把陈菲菲介绍给老头认识,两人寒暄了几句,都知道了彼此身份,坐在椅子上,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很冷,好像在地窖里那种阴森森的感觉,凉气透过后心渗入体内,很不舒服,她不想在这地方久待,就马上说明了来意,问韩社长关于站台上摄影记者的事儿。
“照片的事儿,我当然知道,那记者是今年大学刚毕业的小伙子,长得很漂亮,活儿干得也利索!”老头得意洋洋叼着雪茄,轻轻喷出口烟雾,淡蓝色烟圈袅袅娜娜,如女人腰肢般柔软,味道却很强烈。
“他在哪儿,事关重大,我想见他。”陈菲菲急切问道。
韩社长慢悠悠摆手:“你恐怕见不到他了,早就回北平了。”
“可我...”她心有不甘。
老头呲着一口大黄牙,呵呵笑起来:“陈县长你别着急,你所想得到的,不就是照片原件吗?实话告诉你,这么重大的新闻,我自然要参与进来,底片就在我这儿,可以提供给你作为线索。”
一听说底片在他手里,陈菲菲激动地差点站起来,心说这趟真没白来,能得到底片就能清晰看到那女子的长相,先前丢掉的线索也能继续连接。
“不急不急。”韩社长摆出他的口头禅,依然慢悠悠抽着烟,此时舞厅里骚动起来,老头也顾不上和她们说话,扭头把脸朝向了舞台方向,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人扭动着腰肢,迈着夸张的步子走上舞台,风骚才程度比马丽还要高出一筹。
她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个马丽口中的征服了全县城男人的女人到底是何姿色,可她刚一上台,舞池的灯光突然被关掉,只剩下蓝衣女子头顶上那盏细小的粉蓝色霓虹,功率很小,光线打到她脸上,只映衬出一张浓艳的脸,不过她两腮见轮廓很纤细,看上去她的脸庞非常精致,五官也很立体,就算褪去厚重的粉底,也是个标准美人胚子。
“难怪这些男人们都为她着迷!”陈菲菲心里暗想,同时有点不服气:要是自己不怀孕的话,弄上这身行头,站在舞台上,光芒要比她更耀眼。女人心底里对容貌就有攀比的心,不管她有多聪明,这点永远不变。
转眼间,那女人拾起麦克风,开始唱歌,唱的正是周璇的名作:夜上海,她的声音很沙哑,有种饱经沧桑的感觉,一点不像周璇本人那般甜腻,听着骨子里透着力量,隐藏在深处的力量,陈菲菲又看了她一眼,总感觉她也在用同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歌曲在她的演绎下,冰冷凄厉,一点没有上海滩的纸醉金迷之感,而是哀怨无比,仿佛心底里有个长发半遮面的丽人,对镜梳妆,随后割破手腕,临死前唱出的咒怨,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人间烟火气息。
倒是韩会长,背着椅子,后仰起身体,有节奏地摇晃着脑袋,很享受的样子,她一直想看看这老头有双怎样的眼睛,可无论他身体角度怎么变,光线就好像跟自己作对一样,阴影总会遮住他半边脸,她之所以执着于他的眼神,就是想通过那里看到此人内心的想法,可今晚,她无法得逞。
说实话,那女人唱得很有感觉,陈菲菲本就是个女版的纨绔子弟,就在一年前当学生的时候,还是抽烟听歌逛街露大腿,样样精通,很快一曲唱罢,底下人齐刷刷鼓起了掌,虽然声音很响亮,可每个人动作都很机械,也没看出他们有多兴奋,也许这女人天天晚上唱着同样的歌,让他们听得厌烦了吧。
“陈县长,这位小姐论相貌身材,一点不比你差吧?”韩社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是,那是。”她急于拿到底片,哼哈应付道。
这时,那位歌手径直从舞台上下来,袅袅婷婷来到他们桌旁,坐在韩社长旁边,一只胳膊搭着他肩膀,举止亲昵。
“社长今天没给我送花呢!”她娇嗔地在老头鼻子上点了一下,细长的蓝色指甲好似猫爪。
“今天有贵客来访,忘记了!”老头一只手指了指陈菲菲,同时另一只手轻佻地在她大腿上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任由原始欲望尽情释放,完全不顾及对面两位女宾的感受。
“来陪我嘛!”女子慵懒地站起来,一只手拉着老头的衣领,径直把他往外拽,虽然胳膊上使劲,可身子软绵绵的,看着娇弱无力的姿态,是个男人都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韩社长半推半就,被她拉着一直往后台方向走,陈菲菲一看,急了,心里气得直骂她“小**!”可还得追过去,底片的事儿真是要命!
“我要的东西!”屋里嘈杂,她得扯着嗓子喊。
“放心吧,今天晚上恐怕不行了,明天下午,你在北街巷子口等我!”韩社长被拉出门前,就看到胡子下面那张大嘴里的黄板牙上下翻飞,这句话伴随着吐沫星子一同跑出来。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桌前,气呼呼瞪着马丽。
“别怨我,明天也不算迟嘛!”马丽怯生生嘟囔道,“要点酒吗?”她还没心没肺地问道。
陈菲菲没搭理她,转身走出这间平房,速度很快,倒不是生马丽的气,只是她觉得那间房里越来越冷,也不知是自己着了凉,还是心理因素,总觉得屋里人虽然多,可还是觉得渗人得紧,没有耿长乐在身旁,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回去已经很晚了,从迈进家门就心不在焉,耿长乐问她去哪了,也不说,闷着头回到卧室,满怀心事关上房门,把他晾在外面。
第三章 死老头子(上) [本章字数:2291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6 11:39:06.0]
第二天中午,按照约定,她连午饭也没顾上吃,就来到北街巷子口,耿长乐看她这两天一直神智恍惚,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说什么也要跟在后面,她也没反对,这样也好,多个人心里踏实些。
北街巷子口也在城北,从名字就能听出来,她没想到这个巷子竟然如此残破,而且阴冷无比,已经进入阴历四月的节气,可站在巷子口,挡不住冷风呼呼往外冒,两旁灰砖土墙很高,过道全被阴影所遮蔽,中午时分,阳光也根本无法照射过来。
俩人饿着肚子,从十一点一直等到快一点,可就是没见到活人从眼前经过,耿长乐最后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问她到底等谁,她含含糊糊说了句话,他也没听懂,但是真生气了。
“这两天你怎么了?”他大声问道,“火车出事了,我也着急,但没见你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的,这不像你啊!”置身安静的地方,人说起话来,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陈菲菲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昨天去了金海夜总会,到那儿去见了个姓韩的老头,老头答应她,今天中午能把底片带过来交给自己。
“这有什么,很正常的工作,干嘛非得瞒着我?”耿长乐一头雾水。
她低下头,有些害羞,说那地方不是正经女人该去的,自己作为他名义上的老婆,又怀有身孕,怕让别人看见了说三道四,坏了他高副官的名头,再说关于杀死红美子的事儿,她担心他心里有疙瘩,更加对自己有意见。
耿长乐听罢笑了,但是泪水却在眼眶里转悠:“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去那种地方,为的是找到证据,我怎么会多想?再说高副官本来就是假的身份,他是什么人关我屁事?我是八路军侦查员,我的名号只在根据地流传,再说我姐姐,事情已经过去了,她罪有应得,我虽然心里难受,绝不会迁怒于你,你做了该做的事,我替你高兴...”话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袖子,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无声地痛哭。
人的情绪总是复杂的,既有心酸难过,又有被别人关怀的感动,都化作鼻涕和眼泪,留在衣服袖子上,那上面全是浓浓的情谊。
“长乐,你愈发成长了!”她红着脸说出这句话。
“菲菲,你愈发体贴了!”他脸是黑色的,看不出红脸,不过这是他们头一次这么称呼。
说到韩社长,耿长乐有些疑问,他不知道是哪个韩社长,她告诉他,就是韩阔聚,武德报社社长。
耿长乐一听到这个名字,眼珠子一下瞪圆了,还摸了摸她额头:“你没病吧?昨晚你和韩阔聚在一起聊天了?”
“嗯,有什么问题吗?”陈菲菲很纳闷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自己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他脑门上开始冒冷汗了。
陈菲菲愈发奇怪,把老头的长相又描述了一遍,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张大嘴还有长门牙。
“这个韩阔聚我认识,”耿长乐神色紧张,“家里的确有钱,而且在北平担任了伪职,铁杆汉奸一个,不瞒你说,去年我们县大队锄奸行动的首要目标就是他,其长相也和你说的差不多,我们跟踪了他好长时间,可最后还是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就别卖关子了,我现在着急得很!”她跺脚催促道。
“他去年就死了,之前我们一直在跟踪,监视他,可就在我们打算动手前,他突然得了心痛病,十分突然,当场就在家里咽了气!”耿长乐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啊?死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对方在说笑。
“的确死了,很快就举行了葬礼,我们的同志化装混进去,把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连他的尸体就看得真切,证明这并不是假消息。”耿长乐说。
“死了一年,我昨天晚上看到的是谁?咱们说的是一个人吗?你可别逗!”陈菲菲依然无法相信这件事。
“我可没跟你逗,韩阔聚臭名昭著,整个县城谁人不知?他的坟就在城北,离这儿不远,所以刚才我一直纳闷,你跑到他坟前等他的人,太诡异了!”看耿长乐凝重的神色,就知道他没说谎。
“那什么夜总会在什么地方?”他又问她。
陈菲菲挠着头,说自己也没记得具体位置,马丽带着她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最后到了一间大平房跟前,她说自己当时也觉得奇怪,这么破的房子里面,竟然夜夜歌舞升平。
“那就是了!”耿长乐的脸从没想现在这么仓白,“那间大平房我知道,就是他名下的房产之一,自从他死后,一直就荒废着,都快一年了,他的坟就在平房后面不远,你昨天到底遇见什么了?”越往后说,他声音越哆嗦,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时突然哆嗦了一下。
看他如此反应,她也觉得浑身冰凉,暗想这地方白天都如此阴冷,难怪自己一进门去就感觉身上冷得厉害,莫非真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可马丽也跟她在一起,难道她就不知道吗?
几分钟后,耿长乐带着她来到那间大平房前面,即便在大中午,这里也感觉非常阴森,房子周围大树环绕,透着阴冷之气,再看那间房子,的确残破不堪,四周的窗户都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你看看这哪像有人待过的样子?”耿长乐指着大平房,声音有些颤抖。
绕到房后,果然看到一座大坟,上竖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墓主人,名字就叫韩阔聚,而且表明了生卒年月,其死亡时间正好是去年的昨日,也就是说,自己在他死了周年后,在他留下的荒废房子里,又见到了他本人。这听起来很梦幻,当事者只会感觉不寒而栗。
此时的陈菲菲就是如此,看她呆立在原地,脑袋好像被棍子狠狠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昨晚的事清晰地映衬在脑海里,那么真实,根本不像是幻觉,难道自己又被意识劫持了?红美子都死了,还有谁能用这种手段欺骗自己?
“走吧,他不会来了!”过了许久,她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心有不甘。
“是不是还在为陈忠海担心?”耿长乐看出她的心思,那张照片是她唯一的线索,在没想到其他办法前,就如同救命稻草,哪怕知道是假的,也盼着奇迹能出现。
“我现在能理解你那天晚上的感受了。”她幽幽地说,“我也只剩他一个亲人,失去了他,我也就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去找马丽,我总觉得她出现得时机很奇怪,而且她这个人一直也怪怪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耿长乐说。
第三章 死老头子(下) [本章字数:2481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6 20:00:00.0]
都知道马丽现在住在北岗医院,是山崎玉的病人,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在医院大楼前花池里采花,其中山崎玉双指绕花间,马丽玉璧环郎颈,彼此笑眼盈盈看,一抹绯红惹心间。
陈菲菲没想到这俩人竟然如此亲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她印象里,马丽和山崎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除了医患关系,再无半点交集,谁知几天不见,两人就勾肩搭背,卿卿我我,好像相恋很久的样子,她半张着嘴呆若木鸡,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想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净碰上这种极富冲击力的事情。
“这是...我看错了吗?”她一向伶俐的嘴皮子竟然打起了磕绊,其实“这是”后面被隐去的几个字是:他妈的什么情况?
“菲菲,忘了告诉你,我正是和马丽恋爱了。”山崎玉笑眯眯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们俩?”听完他的话,她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心说刚才那句脏话真不该吞到自己肚里去。
“马丽是我的病人,长得很漂亮,又是个单身的女人,就算我娶她也没什么!”山崎玉看上去满不在乎。
“师兄,你是说谈婚论嫁吗?短短几天时间,你就想决定终身大事了?”她差点没跺脚喊起来。
“我知道,谈恋爱而已,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们俩还是自由恋爱,中间连媒人都没有呢!”马丽突然插了一句嘴,惹来陈菲菲滚烫的目光,像火一样扫过她身体去,恨不得把她烧成灰。
她强压住怒火,把他叫到一边,问他难道不知道马丽的过去吗?知不知道马丽跟过多少男人?关键的是她跟过的男人哪个还活着?他为什么非得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
“她的过去我不在乎!”山崎玉突然跟她叫起真来,脖子梗着,脑袋歪到边上,不拿正眼看她。
“我知道她长得很风骚,我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勾引你,请你一定小心,这女人不简单,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能让如此多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我这是怕你重蹈覆辙罢了。”陈菲菲依然不松口。
“谢谢你提醒,”山崎玉哼了一声,“难得你这么关心我,要是你结婚的对象能选择我而不是他,现在咱俩一定很幸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也只有他俩听到谈话内容。
她叹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就是不听,好自为之吧,当心你身旁的人!”她最后警告了一句,可山崎玉昂着脖子,看起来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见他水米不进的样子,多说无益,别人的私事本来她不想插手,可怎么说,山崎玉也是自己师兄,在永定这么长时间,他可帮了自己不少忙,她不想看到这个男人出事。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这对男女,见马丽一脸无辜状依偎在山崎大夫的怀里,她本想追问几句的,马丽之所以能把自己带到那么诡异的地方,这女人一定有问题,可自己此时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离开医院后,她依然不死心,线索不能就这么断掉,此时她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的神秘歌女,记得和韩阔聚聊天的时候,曾近提到过她的名字,叫蓝英。
于是第二天,她去了县衙,到了那儿也没事,专门找各路汉奸们聊天,聊永定的风月场所,说着说着就提到了蓝英这名字。
没想到人堆儿里还真有认识的,说这女人现在可是县城的花魁,名气很大,就连外县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永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眠月楼找她睡一夜。
“眠月楼?”陈菲菲一听这名字,感觉好耳熟,那可是城里最大的风月场,不管是鬼子还是汉奸走狗,寻花问柳的时候都把那地方当做第一选择。想当年,他俩夜刺野口谷河,在县城地下抗日斗争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惜在汉奸圈子里却无人知晓。
据汉奸们说,这位蓝英是个极具神秘色彩的女人,她在眠月楼接客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就是本地人,以前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也很少有人注意到,总是躲在最不显眼的角落,甚至人们都忘了她的长相,反正总属于被遗忘的那个,几个月前得了场大病,差点死掉,据说被高人所救,病好了之后不知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冷艳无比,而且变成了哑巴,可就凭着这些,却突然红起来,从脂粉堆里一干女人中脱颖而出,成了花中魁首。
“此话怎讲?”她还不太明白。
汉奸们呲牙浪笑,彼此看着对方,看来他们都尝过了这其中滋味。
有人告诉她,蓝英走的是异域路线,每当夜晚来临,姑娘们要接客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披着浸泡了诱人熏香的薄纱,脸上也半遮半掩,充满了神秘诱惑,而且这女人从来不笑,不说话,在一众艳红鲜绿,大呼小叫的旗袍中很是显眼,任何客人从她跟前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还有这样的人?”听完这些描述,她很吃惊,再听他们描述了此女的长相后,就和自己前天晚上看到的神秘歌女毫无二致,夜总会里其他人她记不得了,唯独对蓝英,印象实在深刻,她身上流露出的神秘气质,的确令人驻足,就连她这个女人,都对蓝英念念不忘,这也更让她确信,这个蓝英和火车站出现的神秘女人肯定有关联。
她很想去眠月楼会会这个蓝英,可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作为女人,又怀着身孕,不方便去那种风化场所,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耿长乐最适合这个差事。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时,对方却不太情愿,这也难怪,眠月楼跟前那个大泥塘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要不是那次命大,他差点长眠在眠月楼下了。
势不容缓,迟则生变,他必须得去,她开始给他做工作,告诉对方此时他有充足的理由到那儿去寻欢,就说因为自己老婆怀孕了,这段时间憋不住,所以要找个姑娘消遣一番,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冷笑着睨了她一眼。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们肯定会这么想,你就去吧!”她拉着他的手,撒娇般左摇右晃。
“我老婆怀孕了,我还要到那儿去风流,说出去真坏了我的名头!”他苦笑道。
“你不是说过吗,高副官只不过是假的身份,他是什么人管你屁事!这名头不要也罢。”陈菲菲针锋相对,把他那天对自己说过的话又翻了出来,噎得他哑口无言。
“真有你的!”他笑了,“你就不怕我进去了把持不住,犯了错误吗?”
“别忘了你是谁,八路军战士,地下交通站交通员,我命令你去完成这次任务,在此期间,决不能犯错误!”她说。
“这可难办了,”他笑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去逛窑子真是件苦差事!”
“少废话,”她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又叮嘱道“一定要小心,我觉得这个蓝英不是等闲之辈,你也许会遇上危险,记住别和她距离太近,我只想让你看看她的长相,最好能从她身上偷件东西下来!”
“放心吧,一定完成任务!”临走前,他立正敬礼,然后正步离开。
第四章 人皮面具(上) [本章字数:2357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7 09:00:00.0]
到了晚上,耿长乐穿好陈菲菲特意给他找出来的白色绸缎裤褂,粗硬的短发还抹上头油,手里拿着一扇白纸折扇,脚底下蹬着双黑色方口布鞋,这一身白的造型看似花花公子做派,倒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直奔眠月楼而去。
即便是在晚上,脸上也挂着墨镜,撇着大嘴,学着孙大显那时候的样子,这些都是陈菲菲交代给他的,要去那地方,装得越不正经越好,这样才能听到该听的话。
眠月楼地处永定城最繁华地段,白天的时候,周边很安静,这栋二层小楼和其他茶馆酒肆一样,毫不起眼,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立时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和黄包车络绎不绝,两层的小楼,间间房里莺歌燕舞,处处欢笑,这笑声有男人的,女人的,中国人的,还有日本人的,觥筹交错,男欢女爱,各种放荡的声音传出半条街外。
站在楼下,他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地方本不属于他,他也不善于和这些女人应酬,可为了给陈菲菲找到线索,他豁出自己这张脸去了。
“这不是高副官吗?稀客啊,您平时忙得很,怎么想起来到我眠月楼来了?”刚进门,一个尖利的女高音赫然响起,夸张的声线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老鸨子四十多岁,脸盘很大很平,两只小眼睛好似嵌在面饼上的芝麻粒,上面涂了很多脂粉,粉白粉白的,再配合头顶上那个高耸入云的发髻,尤其显得脑袋出奇的大,说笑的时候,从两侧嘴角处就往下掉渣,这场景他看了胃里不舒服,只得转移自己注意力,尽量不往她脸上看。
说明来意,老鸨会心地笑起来:“可不是嘛,男人啊,都耐不住寂寞,女人怀孕了,自然就得出来偷腥不是?”看到耿长乐瞪起眼珠子,她连忙改口:“县长的男人也是人嘛,虽然县长本人就像朵花一样,可这花现在您碰不得不是?”
耿长乐觉得很郁闷,不解为什么老鸨子所说的话,就和陈菲菲说的一样,难道她们都洞悉了男人的弱点,就知道这个阶段他们肯定按耐不住自己,一定要出来寻欢吗?他不是这种人,也不想被别人当成这种人,可现在不得不做一回这种人。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老鸨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让他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多了,高副官想找谁玩?”她咕噜着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小伙儿。
“蓝英,她在吗?”耿长乐赶忙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
“高副官就是有眼光,蓝英是眠月楼最火的姑娘了,前两天她身体不舒服,一直没出来接客,今天刚好,就被您赶上了!”老鸨说。
“那还等什么?快让她出来!”耿长乐表现得如同猴急的嫖客,可老鸨似乎并不着急。
“她可是我们这儿的头牌,价码不便宜,要一块现大洋...”她嘴里嗑着瓜子,喷出的酸味儿直奔自己口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