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说完,耿长乐毫不犹豫掏出一块银元,重重拍到桌子上,“快点,我等不及了!”其实他是不想在老鸨这儿浪费时间,更受不了她的举止做派和嘴里的味道。
看到银元落地,老鸨开心地笑了,更多的白色粉渣落地,她把大洋捏在手里,对着它吹了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到清脆的金属声,一张大脸像发面饼一样摊开去。
“放心吧,不会骗你的。”他无奈地说道。
“习惯了,别介意。”老鸨把钱放进口袋里。
然后带着他直奔二楼而去,耿长乐很奇怪,问她这蓝英好奇怪,通常都是姑娘们下楼接客的,为什么她这么大的谱,还得客人自己上去找,老鸨解释说整个眠月楼,只有她是这规矩,平日里都不下楼的,吃饭洗脸都得专门有人送去,客人来了,也得自己到她屋里去,就算如此,她房门前依然火爆异常,还说今天他是捡了个便宜,因为前两天蓝月身体不适的时候,一直关门谢客,已经有些日子了,今天刚好,其他客人都不知道,所以他才能如此顺利,要放在平日,这一块大洋都不够开门钱的。
他没再言语,两人来到二楼,最靠里一件卧房,还没开门,就闻到屋里浓烈的香气,妖娆中带着一丝冲劲,屋子里很安静,老鸨子把他带到门口,只轻轻朝里说了句:“蓝英,接客了!”说完后转身就走,让他自己开门进去。
耿长乐推开门,一股香浪扑鼻而来,呛得他差点没咳嗽起来,心说难怪身体不适,整天呆在这种环境里,不被熏出病来才怪。
他看到蓝月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窗前,他关好门,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很怪,暧昧中还夹杂着期盼,在她注视下,他浑身轻微哆嗦了一下,从小长这么大,还没被哪个女人这么热辣辣的凝视过,就算是陈菲菲,也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蓝月站起身来,和他面对面,他发现这女人的相貌的确与众不同,那张脸很精致,有种古代画中人的感觉,身上穿的也不是旗袍短裙,而是淡蓝色的细纱,一条长长的半透明纱巾,被她巧妙地挽了几下,就变成一件贴身衣物,把身体的重要部位包裹起来,又若隐若现,让人浮想联翩,平心而论,她的长相在眠月楼一干女人堆里,并不算最出众的,可就是这身细纱,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很有异域风情,就像是印度歌女那样,再配上那凸凹有致的纤细身材,难怪众嫖客们趋之若鹜。
不过她的脸很奇怪,耿长乐和她对视了这么长时间,没看到她有任何表情上的改变,就像是个冷艳美人,脸上永远都是平静的,也不言语,可那双眼睛就像会说话,超脱了表情和语言的束缚,让人欲罢不能,相比之下,那张脸就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外界贴上去的面具一般,他看得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来这儿之前,陈菲菲跟他说过,蓝月病好后就不会说话,因此他别想通过聊天获得线索,只能按她所说的,从她身上偷样东西回去,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强迫自己和她贴近些。
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倒是蓝英显得主动些,款款走来,她由于光着脚,走在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来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自己刚才所坐的位置旁,和他贴身而立,耿长乐顿时感觉到带着女人温热的幽香钻进鼻孔,最是挑拨人的欲望,片刻后,蓝月的小臂轻轻在他胸口推了下,让他木呆呆跌坐于椅子上。
他有些紧张,怕这女人急不可耐要和他办那事儿,正琢磨怎么应对之时,蓝月却突然离开,走到房间另一角,那里还有台金色留声机,她轻轻按动开关,留声机里顿时飘出绵软歌声。
第四章 人皮面具(下) [本章字数:2422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7 20:00:00.0]
听到音乐声响起,他稍稍松了口气,敢情头牌总得做些情调,要是一上来就办事,那是草莽作风,毫无腔调可言,此时再看蓝英,随着歌声翩翩起舞,她的腰肢很软,扭动起来煞是好看,配合着那身薄如蝉翼的细纱,不时露出肚脐,屋里的香氛被她的热舞搅动起来,好似一股调情的暖风,从各个方向冲击着耿长乐的感官。
平心而论,她的舞姿很诱人,看得人血脉喷张,很难抑制心底的冲动,他只能强忍着,牢记自己的使命,很快就发现蓝英身上有些异常:自从进到屋里来,她接待自己,或是跳舞的时候,只见她露出一条胳膊,另一条则始终隐藏在纱裙中,即便这样,她的舞蹈也没有丝毫不协调的地方,要是不留心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是单臂独舞。
但耿长乐侦查员出身,怎会放过这些许细节,况且他还注意到,蓝英跳着跳着,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手上变魔术般突然冒出一堆金色粉末,被她捧在手心里,几次凑近过来,作势欲往自己脸上吹,离得很远,他就闻出这堆粉末的味道很不一般,迷离中透着药味儿,这也不容易,毕竟屋里的气味干扰实在厉害,幸亏他有个灵敏的鼻子,能把气味分辨出来。
蓝英几次想靠近他不成,就在稍远的位置上随着舞姿吹拂起手里的金粉,他无法抗拒,但很快就感觉头有些晕沉,眼皮也愈发变得沉重,而此时她已悄然靠近。
耿长乐在昏沉中,察觉她突然站到自己跟前,手上抓着满把的粉末,看样子正要往自己脸上涂抹,那张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的面孔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狞笑的表情,漂亮的脸蛋配上狰狞的表情,更显得骇人,而且她不笑还好,那张脸还显得正常些,笑起来后,他发现她的面孔上顿时皱出好几道粗大波纹,根本就不像是人脸,倒像一张紧贴的面具被揉皱。
蓝月的手马上就要碰到自己身上,她手中的浓烈药味儿愈发强烈。
眼角余光瞥见她的脸和脖子交接的地方,竟然有一道黑色的裂缝,她整张脸好像被割下来又强行安上去一样,脸皮由于脱水,边角处已经翘起,她狞笑的时候,能听到干皮折皱时所发出的特殊声音。
他心想这女人果然有问题,想喊喊不出来,强打起精神,伸出胳膊,不偏不倚就朝着她的脸蛋而去,一把抓住,用力往下拽,就听“刺啦”一声,一张脸皮留在他手里,在这张表皮下,隐藏的确是另一个女人的面孔,他没想到蓝英的真容竟然这么丑,毫不协调的五官堆在一起,看了都让人心惊,如果从背影上看,谁也不会把如此曼妙的身材和恐怖的面孔关联在一起。
耿长乐原本被药物迷住,差点昏睡过去,可一看到蓝英的真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精神为之一振,心说这回真来着了,这个女人已经漏了陷,说明她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他正打算把蓝月活捉,交给陈菲菲复命。
两人悄无声息地,在小屋里交上了手,肉肉相博,本就没有动静,两人谁也不说话,他想捉住这女人,所以处处留心,生怕伤了她性命。
耿长乐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体格力量,可以手到擒来,可他没想到蓝月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好,虽然力气没他大,可身体非常灵活,在他身旁钻进钻出,无从应对,瞅准个机会,她突然冲到窗边,推开窗子,纵身跳下去了,他急忙赶过去,只见窗外夜色阑珊,楼下只有几个人惊愕地仰头观瞧,哪里还见得到蓝英的影子!
二层楼虽不算高,可离地面也有四五米的距离,一个女子纵身跳下去,竟然毫无声息,而且马上就离开了,看来她的轻功的确了得。耿长乐没抓到人,也只能暗自懊恼。
蓝英跳楼时,很多人都在楼下,也看到了这一幕,老鸨听到动静,也带了几个人上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推开房门,只看到耿长乐手里提着一张人脸,站在窗前发呆。
“妈呀!高副官,你都干了些什么!”她拍着大腿,也不知该哭还是该喊,摇钱树突然没了,她脑子也懵了。
“这女人不是蓝英!”他举着手里的人脸在老鸨跟前晃了晃,此时屋里门窗尽皆打开,新鲜空气进来,冲散了屋内的迷香味道,让他的头脑重新清醒。
“你们没觉得这屋里有股怪味吗?”耿长乐问众人,香气被吹散后,卧室里原本的味道开始浮现出来,他们都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来源正是蓝英的床下。床下只放了一个大樟木箱子,腐臭的味道就是来自箱子里。
“这里面有什么?”他问老鸨。
“都是她的衣服,平时这间房我们也不进来...”老鸨察觉出情况不妙,已经开始为自己开脱了。
耿长乐猫着腰,双手用力扣住箱子两端,大腿发力往后蹬,用身体的力量把箱子拽出来,发现盖上还上着锁,他也不吭声,搬过一把椅子,用力往箱盖上砸了两下,椅子碎了,铁锁连同锁扣一块飞出去老远。
接着他打开箱盖,众人凑过去,刚看了一眼,又哗地一下全都散卡了,有胆小的已经哭喊着跑下楼去,老鸨子则两眼翻白,当场昏倒在蓝英房里。
只见箱子里蜷缩着一具女尸,身上只包裹了一层白色麻布,由于箱内空间狭小,尸体侧卧着,双手抱膝,箱子盖刚一被揭开,屋里顿时弥漫着浓烈的尸臭气味,他们刚才闻到的怪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具尸体已经开始干瘪,看样子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而且她的脸上血肉模糊,嘴角一直咧到了耳窝,其面皮早被人揭下来,耿长乐手里所拿着的,就是她的脸,毫无疑问,这才是真的蓝英,刚才那个神秘女子在很久以前就谋杀了她,把她藏尸于自己床下,然后借用她的身份一直潜藏在眠月楼里,直到刚才被发现。
谁都不知道蓝英到底是哪天丢了性命,在此之前,她一直默默无闻,纤弱的身体湮没于众人中,毫不起眼,以至于她直到死去,都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而且直到她死以后,蓝英这个名字才红火起来,不过和她毫无关联,耿长乐默默凝视着尸体,五味杂陈,心想难怪她怪癖如此之多,那个假冒她身份的女人生怕露出马脚,躲在屋里不敢开门,也不敢说话,不敢笑,生怕那张人皮面具掉落下来。
只是还有些事令人费解,那个女人盗取她的身份,藏尸床下,到底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顶着她的名字去接客?这样的理由是在令人难以信服。
像上次一样,眠月楼再次炸了锅,所有的人,不管男女,都在惊呼,尖叫,巡警吹着哨子包围了整栋楼,所有的人都被拦下来,逐个排查,这些马后炮的功夫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此之前,耿长乐已经离开,蓝英的脸皮已经被他偷偷藏进袖子里,陈菲菲托付给他的事,并没有忘,只是不知道这张人脸,能给她带来多大线索呢?
第五章 蓝鱼,最后一人(上) [本章字数:284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8 09:00:00.0]
庞家宅院里,陈菲菲捧着这张人脸皮,左看右看,依然眉眼紧蹙。
其实她的想法和耿长乐一样,都觉得这女人肯定和隧道口的身影关联很深,也许就是同一个人,老鸨先前也说过,蓝英这段日子身体不适,根本没出门,其实以她矫健的身手,根本不用出门,只要走窗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她既然能易容,用蓝英的脸做挡箭牌,同样也能换成其他人的,就在火车出事那些日子,她的嫌疑最大,可这些都只是猜想而已,并没有证据支持。
当天晚上,耿长乐回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跟她讲过后,她最初的反应很兴奋,得知警署已经全员出动,她也跟着一块出去,同时感到眠月楼,把蓝英的房间仔细搜查了一遍,她很希望能从角落里再找些人脸出来,这个想法其实很不厚道,毕竟每张脸都代表一条鲜活的性命,所以她在搜查的时候,心里也很矛盾,最终什么也没有,房间里除了那具尸体,其他物件都很整洁,无外乎衣服首饰之类,有蓝英生前留下的,也有后来她红了以后,嫖客们送的,很多都装在精致的檀香木盒子里,从未打开过,看来她并不是冲着钱来的,这也让陈菲菲心中更加焦虑,这个神秘女人来头真的不小,她的目的到底若何?
眠月楼出了无脸女尸案,短短几个小时时间,消息传遍整个县城,其轰动效应不亚于张排梦逃狱事件,不过那次终归是子虚乌有,而这回,尸体真切地躺在眼前,连渡边一郎也被惊动,夜半时分乘车赶来,整整一晚,城里终夜不眠。
破天荒地,渡边这回没有限时要求她破案,想来案情实在曲折,渡边也没理出头绪,倒是陈菲菲本人很着急,告诉他这事儿和火车失踪案关系很大,想要尽早找到那个神秘女子。
渡边听完她的话,冷笑道:“找人?上哪去找?”
陈菲菲也蔫了,的确,人海茫茫,谁知道她躲到哪儿去了?现在她脑子里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耿长乐曾对她描述过女子相貌,她则根据描述画了一幅影身图,画完后一看,差点没吐出来,这人长得也太难看了,那张脸又小又扁,五官局促地挤在一块,世上长成这样的女人着实不多,要是走在大街上,一定很显眼,但是这么小的巴掌脸,有一点好处是很明显的,就是特别容易装扮,特别是她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能剥下别人面皮套在自己脸上,她潜藏在暗处,就是对别人生命的威胁。
她断定此人逃走后,一定会潜伏在暗处,而且白天肯定不会出门,到了晚上,恐怕会凭借着自身高超的轻功继续行凶,先前她只剥下了蓝英的脸,此时又被耿长乐夺走,她要想继续行动,必须再找到一张脸才行,陈菲菲担心的正是这个,短短几天,城里连续出了这么多怪事,老百姓已经惶恐不已,如果继续闹出命案,恐怕会全城动荡。
正因如此,她打算进行全城大搜捕,这回不用日本人动手,她决定亲自出马,带着警署几十号人挨家挨户搜查,务必要找到神秘女子,她一天不落网,城里就没有安宁日子。
她是这么想的,也的确这么做了,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她果真带着人,满大街地找人,永定城的老百姓很久没看到她如此急切地样子了,所有警察都提着长枪,子弹顶上膛,表情严峻,谁都知道,自己要寻找的人,极度危险。
城里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老百姓们对此倒是很理解,没人希望自己家里藏着这么恐怖的女人,当陈菲菲带着大队人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很配合地打开房门,任由人群蜂拥而入,检查过后,反而松了口气,认为自己家里算是安全了。
他们在城里热火朝天地找人,到了中午,情况发生变化,有人过来告诉陈菲菲,那个女人找到了,发现她的人正是渡边一郎,据说目前已经被击毙,尸体就停放在宪兵司令部。
陈菲菲闻讯又惊又喜,心说渡边总算干了件正事,连忙放下手头工作,只带了耿长乐一人,急匆匆直奔宪兵队而去。
到了地方一看,渡边早已经等在大门口,见了她,满脸得意之色。
“陈县长,还是皇军的厉害吧?”此时他也不忘鼓吹所谓的“人种优秀论”。
“人呢?”她没心思跟他在门口瞎扯淡,只希望马上见到那女人。
“我们击毙了她,尸体在停尸房。”渡边说,他话音刚落,陈菲菲已经转身而去,她知道停尸房在哪儿,自己就找过去了。而山崎玉紧跟在他后面,迈开短腿,一路喋喋不休地讲述起事情的缘由。
在两人从大门口到停尸房这段时间里,她也算知道了大概情况,原来今天上午时候,渡边也带着一队日本兵,在县城里巡逻,眠月楼出了这么离奇诡异的案子,田中小尾坐不住,他更坐不住,生怕城里潜伏了八路军抗日分子,只有亲自出来巡街,才能安心。
他带着这队人马正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城北一处贫民窟,永定的布局,向来是南富北贱,要搁在往日,这种贫民窟他经过的时候,都要掩住鼻子,匆匆而行,可今日他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这地方环境复杂,人口又密集,他所谓的“抗日分子”最喜欢躲在里面,所以巡视的时候,格外留心。
既然被称作贫民窟,自然脏乱不堪,大量的垃圾就堆放在路边,初夏已至,蚊蝇开始滋生,路边污水横流,气味令人不堪,一到这种地方,他就厌恶地皱起眉头,只想离那些垃圾远些才好。
可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大垃圾堆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出异样声响,这堆垃圾有一人多高,面积庞大,里面随意扔着很多布袋还有纸壳,以及发馊变臭的饭菜,那时候谁家都不富裕,家里很少有剩饭剩菜,就算剩下,下一顿接着吃,除非饭菜彻底坏掉了,一般不会扔出去,可难保垃圾堆里总会有些腐败的食物,天一热,臭味儿能把人熏倒。
渡边听到垃圾堆里声音不对,感觉里面躲着人,就挥手示意众人停下,他拔出军刀,喊了句话,意思是皇军在此,什么人的干活,马上出来。可他话音刚落,里面却没了动静,他们一下警觉起来,日本兵们举起枪,齐刷刷对准前方。
他们迈着小步,慢慢逼近发出出声的地方,那里围着几个大的绿色铁皮桶,上面还套着脏兮兮的麻布袋,他用军刀小心地挑开布袋,刹那间,他发现铁皮桶后面躲着一个人,个子不高,浑身脏兮兮的,看样子还是个女人,用一条破麻袋包裹住身体。
那女人原本蹲在里面,见光后突然跳起来,直奔他扑过来,动作快如闪电,当时他正好对着太阳,受到惊吓后猛一挑头,被阳光晃了双眼,再加上那女人满身满脸的污泥,因此没看清对方长相,眼看她就要卡住自己喉咙,幸好周围士兵在她碰到自己之前开枪射击,十几发子弹注入她体内,她跑了几步,仿佛突然被钉住,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她被击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士兵们把她围住,发现其已经断气,虽然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到一丝肉色,可麻袋的包裹下也挡不住她曼妙曲线的流露,再往脸上看,众人齐声叹息起来,她的长相果然如耿长乐所说的,其丑无比,任何人都无法把这张脸和那样的身材联系起来。
女人被击毙后,手下曾问渡边,要怎么处理尸体,渡边知道事关重大,她人虽然死了,案子却没有了结,都说死无对证,他是拿这具死尸毫无办法,他们把尸体搜了一遍,除了那条裹身的破麻袋片,再无其他线索,于是转念想到了陈菲菲,棘手的问题,还是留给她的好。
“我怎么就没想到,她会躲在垃圾堆里?”站在停尸房门口,陈菲菲一个劲儿地拍脑袋,此时她只是觉得遗憾,人都被打死了,得到一具尸体有什么用?谁也没办法让死人开口说话,要是当时发现她的人是自己的话,一定能想出办法,把她活捉住,其实蓝英被杀的案子,案情并不复杂,只要她人被抓住,也就算破获了,她想知道的是,蓝英和火车的关联。
第五章 蓝鱼,最后一人(下) [本章字数:2874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8 20:00:00.0]
“陈县长,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渡边阴阳怪气地说道,“天气热起来后,人们也活跃起来,躲在老百姓家里,很容易被发现,而躲在垃圾堆里,却可以时刻觅食,平时人们路过,谁也不会往那种肮脏的地方留意的,倒是我,细心留意,才发现她的蛛丝马迹。”
对这种逮着机会就臭屁的人,她心有不屑,但没表现出来,和渡边一起进入停尸房,宪兵队是个好似炮楼般的哥特式建筑,尖顶窄边,空间就体现在上下高度上,这栋建筑每层地方都不大,看上去也不高,可是足足有五层,楼上三层,楼下两层,停尸房就位于地下二层。
一下去就感觉胳膊发凉,这地方的深度堪比防空洞,就算是盛夏时节,停尸房里也足够阴冷,而且四周没有窗户,走在石板地上,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啪嗒啪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耳内,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来到停尸房,神秘女人的尸体就躺在水泥台子上,尸体已经被清洗过,里里外外还拿福尔马林仔细擦拭了一遍,身上的污垢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是屋里全是甲醛味儿,她刚进门,被这股味儿恶心地得差点吐出来,不光是她,连肚里的孩子都察觉出化学品的危害,从里面不停地踢她。
女尸披散着头发,由于整个身体都被高压水枪冲刷过一遍,一头乌黑长发沾湿后,如章鱼触角般在台上伸展开来,顺着两侧脸颊,缠绕在脖颈上面,其实她的皮肤很白皙,头发又极黑,衬托得那张面孔格外显眼,女人那张丑脸因为临死前的痛苦而变得更加扭曲,两者叠加起来,好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抽象画,多年以后,她早已经忘却这张脸上的所表达内容,只记起这惊世骇俗的表现形式。
她强忍着凑到跟前,绕着女尸转了一圈,当转移到她左臂位置的时候,发现那条胳膊完全是个畸形,又短又小,和右面的手臂一点不成比例,就好像壁虎尾巴被切断后,重新生长到一半的样子。
记得不久前,就在这栋小楼之前,几名怪客从天而降,劫走了渡边一郎,其中一人的胳膊被齐根切下,他们在大船上清点尸体的时候,所有人的四肢都很完整,当时他们一致认为,受伤的怪客逃走了,只是不知道躲在哪里,再想想跟随红美子一行来到永定的颜色小姐,总共是五个人,可算上红美子,一共死了四个,最后一个不知去向,而且那女人的颜色代号正好是蓝色。
如果说眼前这女人就是劫持渡边的怪客,随即就产生疑问,她的胳膊既然能迅速愈合,就说明她也注射了细胞分裂药物,据陈菲菲所知,但凡打过药的人,对刀枪造成的伤害并不惧怕,可渡边却说他们击毙了神秘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看看女人的伤口,可从正面看去,她的胸口和肚子都很平整,虽然皮肤上有淤青,可没找到破损。
“难道伤在后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旁边耿长乐听罢,出于好心,怕她离尸体太近,少吸入些化学品,就过去想把尸体翻过去,让她看看后背情况。
就在耿长乐靠过去的时候,她背后那根大筋突然剧烈地跳了两下,紧接着心中突然感觉异常烦乱,那种感觉就好像感受到女尸所发出的气场,而且距离越近,这感觉越发强烈,随后,她发现女尸眼皮突然动了一下,眼角微微撩起来,黑色的瞳仁里,一道寒光闪过,正好和她四目相对,然后赶紧闭上,动作很细微,他没注意到,可陈菲菲看得真切。
“小心,别靠过去,她是装死的!”陈菲菲大声喊道。
耿长乐闻讯一楞,就在电光火石间,神秘女人突然从台子上跃起,她的身体很柔软,但很有弹性,这一跳力道十足,不禁让她想起一个词:鱼跃。
这一刻,她全明白了,敢情这位假蓝英就是突袭渡边一郎的神秘怪客,红美子五色小姐中缺失的一人,一直隐藏在城里的日本特务。
那女人跳起来后,不去抓耿长乐,却单单朝她而来,伸出仅有的那条胳膊,岔开五指,直奔陈菲菲面门而来,耿长乐见势不妙,平地运气,大吼一声,不管怎么着,得先从声势上震慑住对方。
要说这嗓子还真管用,那女子本来气势汹汹,再加上她蓄了很长的指甲,就凭着她的弹跳功夫,一跃之间,就能把最长最尖锐的指甲扎进陈菲菲的眼眶里,要真是那样,也就不会再有后来发生的事儿,幸亏耿长乐这声吼叫,再加上陈菲菲那独一无二的第六感使得自己早有准备,让她在横扑过程中身体侧歪了一下,偏离目标,没有得逞,借着偏差,却刚好抓住了陈菲菲的肩膀。
时值暮春初夏,天气已经暖和,可陈菲菲作为孕妇,依然很注意保暖,即便是在人间四月天,也穿了件淡黄色卡其布的短风衣,很肥大的款式,刚好可以遮住她的肚子,由于今天外面实在热,因此她下来的时候,只是随意把衣服披在后背,像穿斗篷一样,手都没往袖子里伸,这会儿衣服恰好被对方抓住,她只顾发力,把衣服往自己怀里拉扯,不想陈菲菲就势转了一圈,那女人手里只留下一件衣服,并没有抓到陈菲菲的身体。
人皆有羞涩之心,她原本身无寸缕躺在水泥台子上,抓到衣服后,马上披到自己身上,拉紧束腰带,看着总算正常些,这会儿耿长乐已经调整好状态,捏紧拳头要对付她。
之前两人已经在眠月楼交过手,她自知不是耿长乐对手,根本无心恋战,屋里空间狭小,她的弹跳无力施展,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刚一出手,就被他抓住仅有的胳膊,咬牙用力一撅,就听“咔吧”一声脆响,她的肘关节反向弯成了九十度,耿长乐把她胳膊硬生生撅折了!
女人疼得直呲牙,本就赤手空拳,此时再无可以抵挡对方铁拳之物,只见她虚晃一招后,找个空隙突然跳到门口,和渡边擦身而过,当时渡边完全懵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自从上次被捉,他是真被对方的气场给镇住了,先前能“击毙”她,完全是上了她的当,这会儿面对面,而且这女人已经没一点攻击手段,可他依然半张着嘴,就像小鸡见了老鹰,双臂不住地筛糠,完全一副等着挨打的相儿。
也幸亏那女人心思不在他身上,只是贴着他身子挤出房间,往外跑去,陈菲菲这时反应过来,决不能让她跑掉,急促地喊了声:“快追!”吩咐耿长乐紧跟在她后面。
耿长乐跑上马路,见一个浅色身影赤着脚直奔火车站方向而去,他也不迟疑,两人一前一后,在大街上飞速奔跑,在他身后,渡边紧紧跟随,陈菲菲由于身子不便,在门口叫了辆黄包车,这几个人行在街上,构成一道奇怪的风景:两个女人一头一尾,中间夹杂着两个男人,赤脚的,皮靴还有车轮,在街道上留下印记。
没过多久,就到了铁路旁,那女子沿着路轨继续往前跑,耿长乐就在后头追,直到她跑到隧道口,火车失踪的地方,她毫不犹豫钻进了黑暗之中,可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心想反正后头还有人,大不了把隧道两个出口堵住,谅她也跑不出去。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怪事又发生了:女人跑进隧道后不久,他就发现幽暗的洞窟里灯光闪烁,随即一辆无声的火车沿着铁轨,缓缓驶出,那女人就站在车头上,他见状大吃一惊,由于本身站在轨道上,此时赶紧躲到旁边,就看女人神秘地笑起来,从车头上跳下去,两人就此被火车隔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庞大的列车在行驶的时候,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路轨都没有丝毫震动,他不知缘由,也不敢贸然靠近,只能任凭女人慢悠悠往车站里走去,当陈菲菲和渡边赶到的时候,她恰好站在隧道口那里。
陈菲菲顿时愣住了,因为眼前的场景让她再次想起报纸上的照片,这会儿那女子所站的位置,就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而火车也恰好就在那个位置,很快火车开走了,神秘女子也消失在他们视野中,但车站里突然变得闷热起来,也许是他们跑得身体发热,每个人都头上都止不住地冒汗。
第六章 钓尸(上) [本章字数:2536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9 09:00:00.0]
刚才火车站隧道口发生的一幕,所有人都得清清楚楚,包括渡边在内,等到火车消失,铁轨上没留下一丝痕迹,即便是渡边大声喊叫,把周围巡逻的士兵都召集在一起,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自从出事后,没人再敢进入隧道里,即便是陈菲菲,一时冲动下想跑进去一探究竟,却被耿长乐牢牢拉住:她可以不顾及自己安危,但不能不考虑肚里的孩子。
几个人垂头丧气回到宪兵队停尸房,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让她有些沮丧,几天时间过去了,她引以为傲的头脑并没有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在以往,绝对是不可想象的,也说明这次事件的确诡异,对她而言,就好似一只饥饿的狐狸,怀里抱着一颗坚硬的球果,想吃到里面的果仁,却不知该如何下嘴。
停尸房里阴冷依旧,神秘女人却藉此逃走,站在空白的水泥台子前面,她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女人三番两次露面又逃走,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挑逗这里所有人,还是另有目的?台子上还留着从她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屋里静静的,没有回答,这反而更让她产生出强烈的欲望,就是一定要把对方捉住,想方设法让她开口,她觉得这女人头脑里隐藏的秘密,恐怕远不止目前所表露出来的现象。
在这间屋里,她突然留意到旁边一张椅子上,还留着有她被“击毙”时候身上披裹着的麻袋片,这东西用粗糙的麻线编制而成,棕黄色,很厚,上面毛扎扎的,披在身上也不舒服,她所关心的是麻袋片的来源,都是用来装货的,县城里经过的货船很多,像黄豆或者类似不怕磕碰的东西,往往都是用麻袋包了,在船上堆起老高,一想到船,就自然想到了水。
她抓着麻袋片,翻来覆去仔细观察着,不时放在鼻子前面,嗅着上面留下的气味,她就发现这上面还真有很多淤泥,已经干涸,但是留下的黑斑粘在麻袋上,搓都搓不动,她闻出这里面还隐约带着一股腥气,像是河边的味道,况且渡边说过,最早他们路过垃圾堆的时候,她身上全是泥渍,最初让士兵把她抬到这间屋里,就因为女人身上不但很脏,还透着腥臭的味道,所以他才吩咐手下,用高压水枪给她冲刷过,渡边说,现在想想那股腥味,还真像是运河底下淤泥的味道。
“快跟我去运河边!”陈菲菲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地下室大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看她急切的样子,一定是找出了线索,为了赶时间,渡边特意叫了辆小轿车,三人跳上汽车,急匆匆直奔运河边而去。
等众人赶到河边的时候,时间已接近傍晚,运河边很平静,在码头旁边有个小木屋,用破木板临时搭建的,干活的河工如果晚上值班,就住在木屋里,上次耿长乐从地穴逃出来后,也是在这里面烘干的衣服。
此时屋里有两个老头,初夏时分天黑得晚,但屋里光线不是很充足,所以他们都坐在门口,陈菲菲等人刚过来就看的真切,其中一个老河工搬了个马扎,坐在门槛外抽烟,而另一个,则正在生火点炉子,旁边案板上,放着条鲜活的胖头鱼,还有几根从荒地里挖出的野葱,以及生姜花椒和大料,而这个老河工怀里,正揣着几张白面烙饼。
“白面饼,哪里来的干活?”渡边也许抓“经济犯”抓多了,一看到中国老百姓吃细粮,就没来由地火冒三丈,大米作为军备物资,在占领区一直严禁老百姓食用,可白面并不在此列,大部分人平时不吃,是因为吃不起。
老河工一看渡边如狼似虎的样子,吓得面如土色,赶忙把白面饼往怀里藏,可为时已晚,渡边跑过去,一把抢到手里,揪着他脖领子不放。
“太君,冤枉,这是洋面的,是过往的客商送我们老哥俩的!”他解释道。
其实河工的生活很艰苦,不但平时要清理河道,遇到货船经过的时候,如果河水太浅,船行困难的话,他们还要负责拉纤活儿,无论是挖河还是拉纤,都是重体力劳动,常年累月下来,他们本就瘦骨嶙峋的肩膀全都变了形,这几张饼,也的确是别人好心送的,今天上午一艘船又被卡在码头外,怎么也进不来,这老哥俩只得做起纤夫,把货船硬生生拉进来,船主是个年轻的天津卫商人,面善心软,看俩老头实在不容易,除了给完工钱,还随手把自己带着路上吃的烙饼送给了俩老河工,天津人好吃烙饼,尤其喜欢吃烙饼卷炸蚂蚱,出远门的时候,总得带上几张充饥。
俩老头多久没吃过细面精粮了,这会儿把饼捧在手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了,其中一个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自告奋勇,要做“鱼头泡饼”,俩人一听这名字,口水就止不住往上涌。
靠着水边,鱼自然好找,况且这段日子天气旱的厉害,运河的水位大幅下降,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船搁浅,他们拿了根叉子就下了河,水不过齐腰深,拿铁叉子插鱼讲究眼手合一,眼睛看到底下鱼在动,随时就得出手,而且插刺的高度要比看到的略低一点,因为水面光线有折射,这功夫也得靠时间才能练出来,他们常年在河边讨生活,这些伎俩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这次俩人运气就不错,头一次出手,就逮到一条一尺多长,两斤多重的胖头鱼,正是做泡饼的上好材料,这会儿鱼已经开膛破肚,清洗完毕,就等着水开锅,把胖头鱼先横着劈成两半,再竖着剁成两截,先拿少量菜籽油把鱼两面都煎成金黄色,然后把野葱还有辣椒投放进去,浇上开水,倒上几勺自酿的大酱,炖上半个小时,把烙饼切成菱形小块,鱼肉炖好以后,把病连同剩下一点生葱都投进去,盖上盖闷上片刻,当重新揭开锅盖的时候,酱红色的汤底里冒着浓郁的白色蒸汽,鱼头已经炖得酥垮,筷子扎进去搅一下,拨开骨壳,富含胶质的鱼脑髓随即流淌出来,晶莹剔透,鱼香味十足,沾上一点放到嘴里,那难以言说的鲜美滋味足以让人吞下自己的舌头。
渡边只顾跟白面饼较劲,可陈菲菲留意到两个老头说到昨天拉纤的时候,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看得出来,他们有话想对自己说,可又忌惮渡边,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看来真有事!”她心里说道,为了给俩老头打消顾虑,她对两人说,这次皇军到运河边上,就是因为城里接连发生怪事,为了破案,才到此寻找线索,自己也一样,想看看这段日子里,运河里是否也发生过什么怪事。
她这么一说,老河工才放下顾虑,告诉她昨晚就出了怪事,就在这条河边,还说自己怀里这一摞烙饼,就和怪事有关。
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大约十二点左右,也就是三更天十分,河工的作息是毫无规律的,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有货船经过,就有很多活要干完才成,昨天晚上也不例外,正当俩老头要睡觉的时候,有货船经过这里,被卡在淤泥里,动弹不得,船老板无奈,只能站在船头喊人,老河工们听到呼喊,背起绳子,就打算把船拉出来。
第六章 钓尸(下) [本章字数:2531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09 20:00:00.0]
这段日子,货船搁浅非常普遍,因为立春以来,一直就没下雨,河道没水补充,水位越来越低,这些天来,他们基本上每天都得拉着纤绳,在河堤上往返几次,只为多挣几个铜板果腹。
可昨天晚上那艘船却被好似被河底淤泥粘住了一般,他们把绳索套好,用力拉了几次,可货船微丝未动,老船工坐在河堤上抽着烟,表示这钱没法挣,船老板着急了,用浓重的天津话请求他们务必帮忙,价钱都好说。
“要想过去,必须得下河挖泥,天这么黑,实在难弄!”老头吧嗒口旱烟,为难地说道。
商人说自己船上装的都是时鲜果品,要是不能尽快运到北平,就得全盘烂到船上,到时候损失就大了,还说自己这趟买卖都是借钱办的,如果生意赔了,他没钱还贷,只能就地跳河了,到时候还得弄脏满河清水,看在运河的份上,他恳请老河工,无论如何,他们都得下去一趟,尽快把淤泥挖开,让船赶快过去。
天津卫商人向来能言善辩,嘴甜又会说,再加上一脸焦急的样子,老河工都感觉要是不下去帮他一把,他们也实在没人味儿了,于是脱下裤褂,周身上下只穿着小裤衩,拿了挖河泥的工具,顺着堤岸慢慢下到河里去。
老哥俩走到困船的位置,到了地方先不急着干活,一只脚站定,用另一只脚脚尖在泥巴里四处打探,找出卡船的物件,其中一人脚底板碰触到河底嵌着块坚硬如石头般的物件,就是这东西把船挡住,心里骂了一句,只怨今晚倒霉,碰上这么大块石头,整宿都甭想睡觉了。
河工们把铲子和铁镐浸没在水里,不能用大劲儿,一点点往外捶打硬物,刚敲了两下,突然感觉脚底下顿时松动起来,那东西也好像长了脚,在水底下慢慢蠕动着,正好顺着其中一人脚面,往河岸边爬去。
这俩老头顿时愣住了,站在水里不敢动,也不知道水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此时正值三更时分,也没有月亮,除了船头一盏瓦斯灯,往水下看,什么也看不清,过了片刻,见没什么动静,他们只当是河底水族,乌龟王八之类的,那年头人肚子里都缺油水,要是能抓个肉多的物件,还能开顿洋荤,于是就壮着胆子,伸手猫腰,在水里摸索起来,最后在靠近岸边的地方,重新找到那东西,就势往上抄起来,送到昏黄的瓦斯灯底下,这回他们算看清楚了,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个死孩子!
要说战乱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不好养活,生下来偷偷按到河里淹死,也不算稀奇,可这死孩子却不一样,它浑身干枯,蜷缩着好似毛猴子一般,尽管泡在水里这么长时间,可身体上下都和石头一样坚硬无比,一双金鱼状突起的泡泡眼紧闭着,攥着两只蚕豆大小的拳头,从头到脚只有半个胳膊那么长,尽管没穿衣服,可皮肤褶皱起来,远远看去,就好像穿了件黄色小肚兜一般。
老头估计这孩子死了有些年头了,不知为什么,尸体一直没腐烂,这就让人心里开始打鼓了,要是他们从河里捞出一具骷髅,也许没这么恐惧,可是面对一具干尸,又是经年泡在水里的干尸,凭谁心里都踏实不了。
更怪的事还在后面,他们捞出死孩子,心里很害怕,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把它扔回去,可童尸出手后,并没有落水,而是悬在半空中,呲牙咧嘴看着自己,当时不光是他俩,就连船上的天津商人,都看得真切,惊得他差点掉下来。
众人毛发倒竖,都以为闹鬼了,后来有人眼尖,发现死孩子嘴里叼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端挂在树梢上,就好像有人钓鱼咬钩后,从水里提溜出来一样。而且线还在往回收,死孩子一点点升上去,绕过树梢后,一头扎进了路旁荒草地。
老河工面面相觑,他们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钓死孩子的,可尸体就在眼前晃悠,必须找到线的源头,两人互相壮着胆,提着灯笼走进河边草丛里,走了几步,就看前面灌木丛里有响动,灯光下有个人影在晃,俩人实在怕得不行,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他们一探究竟,结果他们发现钓尸的竟然是个年轻女子,她窝在草丛里,身上只批了件破麻袋片,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低着脑袋,自顾自摆弄着手里的细线,所谓钓尸,源头就在她这里,等发现有人靠过来,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他们一眼。
老河工说她的眼神够他们记一辈子,阴冷中还带着怨念,鬼气十足,俩人被吓住了,有几分钟时间,好似灵魂出窍,等清醒过来,那女人带着孩子,已经消失了,他俩哆嗦着回到货船旁,发现船已经可以继续向前开,这也难怪,挡路的童尸已被女人钓走,行船再无障碍。
船老板目睹了整个过程,此时巴不得赶紧离开,忙不迭付清工钱后,也感觉半夜让老哥俩又干活又受惊吓,于心不忍,就把自己的口粮,也就是那几张大饼,都送给他们了。
“你们有没有看清那女人长什么样子?”陈菲菲听完讲述后,问了一句。
老河工皱着眉头,说当时太晚,惊恐之下,她的脸实在记不清了,只有那双阴冷的眼睛,现在想来,都让人不寒而栗,其中有一个人提醒说,那女人身体有残疾,一只胳膊又短又小,就凭这条,他觉得不是女鬼,而是个人。
“是她,假蓝英!”渡边大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