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天晚上,她坐在床头,病房熄灯时间已到,可她却无意去拉近在咫尺的灯绳,这一天她眼皮都跳得厉害,没留意到山崎玉曾悄悄在她门前驻留。
眼看时钟已经走过十二点,她打了个呵欠,太晚了,也该睡了,慵懒地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打算拉上窗帘,虽说住在精神病房,可山崎玉知道她的情况,对她安排很松,也没有护士昼夜不停地监视她,除了一直呆在门口的胡魁,病房里的设备也比一般精神病患者要齐全,她知道这是师兄默默关照她。
等她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清新的泥土味,吹进这间病室,她精神稍微舒展片刻,突然听到窗台下面有人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如此熟悉。
“是你?”她看到耿长乐还有薛半仙正趴在病房外一棵大树的枝杈上,隔空往自己房间里张望,遂喜出望外,看看楼下没人监视,赶忙把窗户大开,让他们转移进来。
病房在三楼,窗外这棵老槐树年头久远,距离医院楼房很近,只是枝干陡峭,平常人很难攀爬上去,他二人要从树枝上进到病房里,也并非难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耿长乐手里还提着一个女人,被毛巾堵住嘴,细看原来是马丽。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惊喜地问道。
耿长乐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她小声些,然后悄悄告诉她,自己和薛半仙刚才偷摸去了火车站一趟,发现了很多诡异情况,他大致把这些事跟她讲了一遍。
“听渡边提起你来着,说你在医院,我们哥俩就赶快过来了!”薛半仙说。
“她是怎么回事?”陈菲菲看马丽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很是纳闷。
耿长乐说本来打算立时过来找她的,正好路上遇到马丽,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想到她设计骗陈去了金海夜总会,心想她肯定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儿,就顺手把她绑了,一块带过来。
“马丽,现在你还有机会,告诉我,金海夜总会到底怎么回事?”陈菲菲托起她的下巴,声音很轻柔,但语气不容置辩。
马丽白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陈菲菲连续问了几遍,马丽始终不张嘴。
“真奇怪,这不像她呀?”陈菲菲还真没辙了,这是病房,外面还有看护,她总不能用刑拷问吧?
耿长乐笑了,从自己身后拉出一个棕色皮箱,正是医院里封存的洗脑盒子,掸掸上面的浮土,交到她手里。
“早给你预备好了,知道能用得上!”他憨厚地笑着,挡不住眼中流露出的狡黠。
他告诉陈,刚才他们上树前,为防万一,特意跑到医院地下室,把连接神经的皮箱给偷过来,希望陈菲菲能从马丽脑袋里得到些情报,破解所有谜团。
陈菲菲抿嘴而笑,心想耿长乐跟自己这段时间后,进步愈发明显,也了解自己性格,她的确想找马丽,尽管不是用这种方式,但此时人已经被带来,她有信心通过入侵对方的意识,找出问题答案,如此这般,也不在乎放走那女人后,她再胡说些什么。
几人动作麻利,很快把线头都连接完毕,陈菲菲和马丽躺在床上,病房里有电源插座,可以提供足够的电力,只不过,这次行动只有她一人参与,箱子里的线不够了,耿长乐无法连接进来。
“没问题吧?”通电前,两人还有些担心。
“没事,足够了!”她摆摆手,信心十足,自己用这东西很多次,已经轻车熟路,她只担心时间紧迫,想要速战速决,在天亮前知晓一切。
她闭上眼,耿长乐接通电源,周围陷入黑暗中,和以前一样,她再次侵入别人思维中,面对马丽,她觉得这一切太过容易,以前总是显得被动,而在马丽的大脑里,她就是主宰。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置身于金海夜总会里,和上次一样,这里依旧歌舞升平,马丽就坐在她旁边,显得有些慌张,左顾右盼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来了?”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刚才她一直在走神,没留意到坐在对面的人,正是韩阔聚。
“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她淡然笑着,看着对方的脸。
尽管房子里声音嘈杂,乐池里卖命地演奏着最快速的舞曲,可这声音在她听来,好像从来就没入耳,只是在头顶上盘旋,因此他们坐在这里谈话,一点没被干扰。
屋里的人和以前一样,抽烟的,喝酒的,还有舞池里跳舞的,这回她留意观瞧,人数还真不少,他们看上去很平静,从容,但是这些人她没一个认识的,而且还感觉到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氛隐藏在人群里,只是被某种力量压着,没表露出来,也许耳畔那怪异的声音,就是这种力量的表征。
“你不该回来!”韩阔聚喝了口茶水,轻轻敲打着盖碗,不怀好意地斜眼瞅着她。
“很多事我没弄明白,必须问清楚,都说你已经死了,那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先生到底是谁?”她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对方听了她的话,却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喝茶。
他干咳了几声,她看到茶碗里的水立时变成红色,同时地板轻微地颤动着,房子外面似乎有个很重的东西在来回走动,低沉的频率,厚重的触感,让房间的地面也跟着一块震动,杯中水都震得出现同心涟漪。
“我的确死了,死了好久,房子外面就是我的墓。”韩阔聚冷笑着说,“不光是我,这屋里所有人都是死人,你看看他们,都不认识吧?”
“没错,我还以为是自己来县城时间短,这些社交名流全都没来得及去拜会。”陈菲菲平静地说。
“你贵为县长,城里各色有头脸的人你都见过了,不用怀疑,他们全是死人,都是在你入主县城以前死的,所以你不认得,这里就是个鬼屋,坐在鬼屋里,你不害怕?”韩阔聚喝着水,那双干瘪如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她的脸。
“要是害怕我就不来找你了,咱俩还有笔交易没做完呢,”陈菲菲笑道,“我要的照片呢?”
“照片不在我这里,而在你心里!”这糟老头子呲着一口大黄牙,顺手指着她的胸口,喉咙里带着痰音说道,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装洋蒜大话的人,可这话偏偏从他嘴里冒出来,着实让陈菲菲费解了好一阵。
“我不明白,火车为什么会失踪?”她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这其中深意,马丽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难道她根本不知道相片在哪里?那自己来这儿干什么?这个韩阔聚失去了出现的理由。
“都是怨气,在这里有个孩子,不该死的时候死去了,尸体百年不腐,冲天的怨气积聚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像幽灵一样冒出来,对县城进行报复,那辆火车就是被他收割了。”韩阔聚说的话越来越玄。
他告诉陈菲菲,那个孩子就是神秘女人从运河里钓出的童尸,其来头不同寻常,大体跟薛半仙所说的一样,只是这孩子怨念不散,收走了火车上所有的人命,不光是那辆火车,这间房子里也一样,等到午夜时分,怨念最盛的时候,积聚成形的怨灵就会出现,它像死神降临,会收割,把所有灵魂都带走,只有满足怨念,才会消失。
第十三章 等待收割(下) [本章字数:2521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16 20:00:00.0]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对这样的迷信说法嗤之以鼻,自从来永定后,见到的诡异事太多了,要都能扯到怨念上,她早就死去十几回了。
“我不信,你们每天等在这里,难道都是在等着什么死孩子来收割吗?”
“没错,所以说你不该来这儿,既然来了,就跑不出去了。”老头使劲咳嗽起来,杯中水时而红,时而黄,她看了一眼后,连自己杯子里的水都喝不下去了。
陈菲菲正想问他为什么马丽会知道这个地方,刚想张嘴,却听到悠然的哭声从头顶上传来,混杂在音乐里,自己的头脑却能清晰地把两者分开,刚才她就感觉有股力量在控制着屋里的声音,而且其控制力远不止此。
哭声越来越清楚,不只是她,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声音的逼近,全都停下歌舞,四处张望不停,马丽一直没说话,从刚进来就神色恍惚,此时更加惊慌,从她表情上看,一直等待的人即将到来,可她脸上毫无期待之色,只有恐惧和迷茫。
舞池音乐戛然而止,这些人站起来,愈发慌张,陈菲菲也被恐慌的气氛所带动,心脏砰砰地狂跳不已,没想到马丽脑袋里还有如此离奇的东西。
她感觉到地板又开始震动,就像刚才一样,频率很低,但是震动幅度很明显,茶杯和桌子都随之共振,每次茶杯都能被抛起,和桌面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怎么回事?”她自语道,同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许是在圆形椅子上窝的太久。
“别动!”一向沉默着的马丽突然尖叫起来,单手扶着一只耳朵,贴到她肚皮上仔细聆听,脸上不时露出诡异的微笑,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菲菲被她磨牙声弄得很紧张,不晓得她犯了什么毛病,过了半分钟这女人突然抬起头来,对人群大声喊道:“找到了,哭声在她肚子里!”
这下屋里炸开了锅,众人纷纷聚拢到她桌边,悄无声息,没人说话,但气氛非常诡异,所有人都侧耳倾听,屋里异常安静,神秘的哭声再次响起,刚开始仿佛在头顶盘旋,如果仔细听的话,就发现那声音的确来自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就是她!”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无数恶意的眼神斜向狠瞪着她的脸,让她感觉很难堪,在这样的场合中,仿佛怀孕变成一件罪恶的事情。
“别放走她,我知道的,那个孩子就在她肚中,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你们就再也走不出这间房子!”马丽打了鸡血一样,声嘶力竭大喊起来。
陈菲菲瞪了她一眼,习惯性地狠拍了下桌子,刚想发作,在周围如火般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心想这女人为了对付自己还真有一套,没想到自己没留意,反倒中了她的道儿。这会儿马丽已经跳到桌外,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倒是韩阔聚,依然不紧不慢喝着茶,仿佛眼前之事和他无关。
“我们该怎么办?”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我听说那孩子最怕崔应龙,现在咱们只要像他那样扒开其肚子,像崔应龙对付张排梦遗腹子那样,再把这孩子浸泡在石灰粉里,让他把怨念往后顺延一百年,咱们就没事了!”马丽把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这番话添油加醋地讲给众人听。
这番荒谬的话,这帮不人不鬼的家伙听了反而觉得很有道理,他们围拢过来,把陈菲菲困在当中,无数条手臂悬在空中,好像月影下的墙头枯草。
陈菲菲被这阵势给吓住了,她知道自己的意识如果死在马丽脑袋里的话,就永远不会醒来,活死人的诅咒一直纠缠着她,这回实在有些大意,没预料到马丽能把自己怀孕和干瘪童尸关联起来。
她一着急,肚子就疼得厉害,孩子在里面好像也察觉出不安,正手脚并用地折腾,她疼得豆大汗珠淌落下来,根本直不起腰,只得半躺在椅子上,似待宰羔羊,茫然无措。
“孩子,快生出来了!”她喘着粗气,这感觉无比强烈,可这句话她不能说,一旦出口,周围的类僵尸人群就会把她撕成碎片。
可马丽替她把话喊出来了,她话音刚落,周围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起,外围的人把酒瓶全都敲碎,手里握着尖锐的酒瓶口,半透明的玻璃碴子泛着寒光,只要有一个人领头,这群人就会一拥而上,用这些东西给她肚子豁开大口子,想来就让她不寒而栗。
此时她有些遗憾,要是耿长乐或者薛半仙在她身旁,至少能在气势上镇住这帮家伙。
“早就说过,你不该来这儿。”韩阔聚依然没事人一般喝着水,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样动手?”她很好奇,这老头倒是显得与众不同。
“刚才我说了,照片不在我这儿,而在你心里,恐惧也不在外面,而在你的内心,所有的动静,包括刚才的震动,都来自于你,想想看,是吗?”他悠然点起一根雪茄,喷出个淡蓝色烟圈。
她一想也对,刚才的低频震动难怪和自己心跳的频率那么像,原来就是自己紧张的映射,那自己肚里的哭声也可以控制,她有个零号映射,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先让你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可以把一切托付给我,还要问一句,你敢相信我吗?”韩阔聚脸上的笑容很诚恳,在危如累卵的气氛中,没想到这张老脸给了她最后的信心。
“姑且相信你一次,别像上次照片的事儿那样,放我鸽子就好!”她哈哈大笑,心里纵是紧张,可越到紧张关头,她越能放得开,反正生死就是那么回事儿,而且她不相信马丽有这个本事,能办到程云彪,庞越和红美子这些阴谋家想办而办不到的难题。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用全部精力控制自己的思维,让情绪归于平静,她必须马上让自己肚子静下来,生孩子的事儿,在意识中没有必然时刻,马丽又不知道自己的节律,她完全可以控制住这股冲动,那个零号映射本来就是她腹中孩子的意识映射,但不同的是,这个意识可以被她所控制,此时她不需要它出来,只要其在腹中施加一个反方向的作用力,抵消肚子剧烈蠕动所产生的剧痛即可。
要说她经过此前的事情,精神方面的控制力的确比以前提高很多,只要她闭目集中精力去想一件事,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体某个确定的部位,这会儿她通过背后植入的神经线提取出神经脉冲信号,自己分析出其神经冲动的部位和强度,然后凭借自己大脑算出反向作用脉冲的强度,再由零号映射实施这个控制信号,在几十年后出现的控制论中,这套回路被称为反馈控制,其中的零号映射就是控制器,崔应麟给她植入的那条神经线,就成了采集信号的传感器。
在很短时间里,她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肚子,再看韩阔聚,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看她脸色转为红润,立时放下茶杯,霍地一下站起身来。
“着家伙吧!”老头嘴里骂了一句,头也不抬地,随手把茶杯扔到人群中去,不知砸到谁脑袋上,引出一声惨叫,同时打开一条通道,他伸出一条胳膊,陈菲菲心领神会,马上把手递到他手里,两人拉着手,飞也似地冲出人群,一脚踢开金海夜总会大门,往黑夜中跑去。
第十四章 被遗漏的细节(上) [本章字数:2601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17 09:00:00.0]
夜色黑如墨,陈菲菲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挺着大肚子和韩阔聚一路疯跑,一开始她也没注意自己奔跑的方向,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喉咙和肺都疼得很难受,眼前也逐渐亮起来,抬头看看,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明亮,他们从黑夜跑到白天。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正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行进,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此时的永定车站还没被封锁,门口依然行人匆忙,很是热闹,他们回到了还没出事前的境地。
站在大门口,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确有人再追,一路上一直有人在追着他们跑,最早的时候,这帮人来自金海夜总会,等到了火车站,她发现追赶自己的人变成了日本宪兵,他们带着长枪,面色严峻,枪尖的刺刀闪闪发亮。
两人没耽误工夫,很快穿过候车大厅,挤到站台上,这里正好停着一辆火车,已经鸣笛,马上就要开走,韩阔聚二话不说,带着她冲进车厢,火车里人很多,两人刚进去,就失散了,陈菲菲到处看,拨开身旁的人流,可再找不到那个秃顶的老头。
这会儿火车已经开始轻微晃动了,这预示着火车即将开动,走进车厢,她发现里面还有台大座钟,时间正好指向上午十点半,她突然意识到,这列火车就是不久前失踪的列车,她竟然踏上了一列已经消失的火车!
刚开始火车开得很慢,人流拥挤,她随着人群来到车厢里,总算找了个座位坐下,透过车窗,她看到耿长乐站在窗外,离自己不到五米的距离,她大声喊起来,冲外面挥手,可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眼睛直勾勾盯着别处,顺着他的视线推测,他关注的地方就是前方隧道!
和以往一样,车上的一切都正常,充满喧嚣和各种气味,温度骤然升高,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出了一口气,不断自问追兵摆脱了吗?现在自己又该怎么办?
“你要跟我一块回去吗?”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定睛细看,对面坐着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陈忠海,他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爸爸!”不知怎的,她鼻子突然一阵酸楚,泪水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怎么了?”陈忠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从小到大,他的安慰就是这个,她从没像现在这样,体会到这种安抚带来的温暖,尽管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令她很受用。
“没什么,我想送你最后一程!”她吸了吸鼻涕,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当时她真后悔,没到火车站送行,这一眼会是永别吗?时间推移,这个疑问句渐变成肯定句,只有在梦里,才能了去一桩夙愿。
“你看上去很不舒服,告诉爸爸,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陈忠海依旧关切,把自己跟前的热水让她喝。
“没事,不要紧的,让我好好看看你。”尽管肚子又开始疼,可她还是托起腮帮子,坐在小桌跟前,想把父亲的相貌牢牢记住,一个细节都不拉下。
陈忠海兀自笑笑,捧起报纸,又开始看。
隔壁车厢里突然一阵骚动,原来刚才一直追赶她的士兵也上了车,此时正在挨着车厢地搜查,眼看就要到这里,周围人群也开始议论起来,从他们的话里,她得知搜查的原因是车上混进了什么东西,所以这些人要进行检查。
“车上混进了我,还有肚里的孩子!”她心说道,这帮人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死孩子的事儿还没了断,金海夜总会的人化身日本宪兵,跟着自己一路到车上来了。
为了躲避检查,她起身离开座位,车厢之间有厕所,那是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此时列车还没开动,车门照例应该锁住,幸运的是,这节车厢的列车员因为疏忽,厕所门是开着的,她侧身溜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起来,悄无声息躲在里面。
此时隔壁车厢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她听到有人在抗议,说自己是保定特务机关的课长,有急事要回去,他们这样检查,是在耽误自己的时间,接着听到宪兵让他们出示证件,随后是一些常规问答,抗议的人说自己来永定是送一件特别物品,事关重大,而且绝密,希望宪兵们不要检查他的公文包还有行李,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宪兵们沉默片刻,道歉离开,并许诺火车马上就会开动。
当然,这些话全是用日语说的,但她能听懂。
宪兵妥协了,显然车上坐着大人物,他们在保定特务机关当差,但没事跑到永定来干嘛?说是要送一件特别物品,难不成是给红美子的?据她所知,全县城只有红美子和特务机关渊源颇深,但火车离开的时候,红美子已经死了,那些人分明是来给她送葬的,怎么还要送东西?这东西到底落在了谁手里?这些细节,以前她并不知道,难道火车上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自己分明是在马丽脑袋里,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莫非她这段日子神秘莫测,就是因为这个?疑问太多,她肚子又开始抽搐。
躲在厕所里,她听到皮靴走过去发出的沉重声音,宪兵们正穿过走廊,直奔下一节车厢而去,就隔着一道门,她和这些人擦身而过。
等到外面完全安静了,她悄悄拉开门,又往外张望一番,确认那些人都走远了,便回到自己座位,此时列车已经开动,正冲着黑暗隧道行驶而去。
“你回来啦?”刚走到座位跟前,就听到马丽刺耳的声音,陈菲菲悴不及防,赶忙捂住她的嘴,心想她怎么在这里,难道也一直跟着自己?不管怎样,先让她安静下来再说。
“到底怎么回事?你都知道些什么?”她憋得实在难受,刚一坐定就像连珠炮一样逼问起马丽来。
“看看你自己吧!”马丽面带嘲笑地指着她的肚子,“这一切都因你而起,你才是灾难的源头!”
“你把话说清楚,这件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陈菲菲拉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彻底被她激怒,面红耳赤,活似斗鸡一般。
“这孩子可不吉利!”马丽语气阴沉,“恐怕你会和张排梦的小妾一样,成为一具死尸!”
火车依然缓慢向前行驶,此时车头及前边的车厢已经钻进隧道里,好似被巨大黑洞所吞食,一节节猛然变暗,能感觉到火车在提速,全力冲向最幽暗的深渊里,车里的人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这也难怪,谁能预测未来?只她是个例外。
刚才平缓的肚子再次疼痛起来,好似抽筋般一阵强过一阵,她立时疼得满头大汗,捧着肚子说不出话来,她快撑不住了!
车厢里开始变黑,她害怕了,故事如果预先知道结局,那过程就变成一种煎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和周围的人会被黑暗所吞噬,慌乱中,不由得大口吸着冷气。
“别怕,我在这儿!”在她最慌张的时候,一双大手把她搂入怀中,闻到了父亲呼出的味道,独有的温度,那么舒心,“这感觉真好!”她心里说道。
“放心吧,爸爸一直在你身旁,把自己交给我,你就安全了!”一个轻柔的男声在她耳边低语,催眠般地,让她几乎失去判断力,听着他的声音,身体也变得绵软起来,几乎就要放弃,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在我怀里,你是安全的,别去理会那些人,不值得...”那个声音还在说话,可陈菲菲却突然睁开眼睛,她父亲可不是喋喋不休的人,这些多余的话反而引起了她的警觉。
第十四章 被遗漏的细节(下) [本章字数:2665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17 20:00:00.0]
“我没事!”她一把推开父亲,纳闷为什么韩阔聚和陈忠海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相信他们,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们,他们要干什么?韩阔聚到底上哪去了?这个陈忠海和韩阔聚是一个人吗?
这些看似可笑的问题,在火车上反而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这里不是正常世界,每个人都可以换进别人的躯体里,带着面具迷惑对方,她不能确定眼前跟自己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自从推开陈忠海后,从后车厢突然一股冷风吹来,风非常冷,吹过她身体的感觉就像是春天从没来临过那样,然后车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极微弱的光线,乘客们骚动起来,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像在金海夜总会一样,朝她围拢过来。
“都因为你!”所有的嘴都说着同一句话,“你是痛苦之源,必须付出代价!”数不清的手指齐刷刷指着她的脸,她心跳更加快,直接的后果就是肚子疼得几乎要炸开。
“这跟我,没关系!”她挣扎着,还在为自己辩解。
“我看你省省吧!”她感觉马丽在身后不耐烦地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她说要不是自己每次吸气,车厢里哪来那么大的风?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可有了刚才在夜总会的前车之鉴,那时她一紧张,心脏就会狂跳,随后整个夜总会的地板也随之震动,在人的意识里,这样的反应被放大,并强制和某种现象相关联,因而此时她尝试着深吸一口气,果然,一股强风扑面而来,身前人几乎全被吹倒。
“果然是我,”她自言自语道,“我真不该到这地方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自己裆下一股湿热,低头一看,裤裆那里全都变成血红色,暗自吃了一惊,心说坏了,这孩子不会在这儿要出来吧?自己可是给零号映射加了控制量的,怎么还是压不住?
“追金童子降临,不是你说压就能压住的!”身旁的马丽冷笑道,自己这点心思她仿佛全都知道,“现在,你必须把身体交给我,否则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陈菲菲穿着粗气,问她打算干嘛?
马丽笑道,说这很简单,她打算在车厢里帮她接生,还要陈忠海帮忙,她告诉陈菲菲,只要把她肚里的孩子拿出来,然后从窗户里丢出去,之前所有的灾难都会化解,也就是说,这列火车会像正常一样,完好无损地穿越隧道,并开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她父女可以一直待在一起,直到永远。
“菲菲,她说得对,你要按她说的做!”陈忠海摊开手臂,一直瞪着她扑过来。
“听你的?”她吃力地哼了声,“我的孩子怎么办?扔到车窗外?他还能活吗?”
“菲菲,难道你不想和爸爸永远呆在一起吗?你想永远失去爸爸吗?”父亲的声音苍老凄凉,闻之令人心酸,此时的她快要崩溃了。
“何必和自己作对呢?”马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所有的痛苦都来自那孩子,还犹豫什么?我接生的手段你不用担心,只要短短几分钟时间,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这列火车也会如你所愿,只要你完全把自己交给我,剩下的事儿什么都不用想,快来吧!”她举着手,往前步步逼近。
陈菲菲瞥了一眼车窗,估计距离自己一米左右,从车厢过道到车窗,中间只有一张低矮的座椅,只要她忍住痛,冲到车窗跟前,然后把脑袋伸到外面去,整个身体就会随之翻转,这样就能把自己甩出去,只不过落地以后,不能保证自己还活着。
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慈祥的脸,摊开的手,期待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温暖,车窗外一片黑暗,阴冷又坚硬,往左还是往右?她心里很矛盾,自从火车失踪后,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此生恐怕无缘和父亲相见了,此时就算在幻境,能目睹父亲音容笑貌,已然让她无比依恋,让她如此放弃,实在太难!
可她毕竟是陈菲菲,从不会让感情主宰理智,从进到马丽的意识中她就发现一个奇怪现象,不管是韩阔聚还是陈忠海或者马丽,他们总把自己提出的问题归结到自己的存在上,让自己自责,然后就让自己把身心完全托付到他们那里,好像这样做了,就能超脱,她知道这个父亲毕竟是马丽虚构的,她没必要为了她把自己留在她脑袋里,那她费尽心思要自己拿出肚里的孩子,为了什么?她以为马丽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零号映射,毕竟红美子时代,为了屏蔽零号映射,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马丽等得有些急,想抓住她的手臂,就在她手指碰到自己小臂的刹那间,陈菲菲苍白的脸上拼命挤出一丝笑容,这是笑给玛丽看的,她要让那女人看着,自己要在她面前跳下火车去!
陈菲菲一只手捧着自己的大肚子,另一只手拨开挡在身前的父亲,一个箭步来到车窗前,那两人都没想到她会往这儿来,一时间没防备,趁着他们反应的时候,她用尽全力,把车窗推到最大,然后两步跳上小茶桌,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火车的速度已经开起来了,外面的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也能感觉到黑暗正在降临,此时自己的双腿被几只手死死抓住,这一定是马丽还有父亲,也许和其他人一起,正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往回拉,她努力抛开心中一切杂念,用力甩开那些手臂,其中肯定踢了父亲不止一脚。
“得罪了,爸爸!”脸上湿了,裤子已经湿了,她从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就在火车冲进隧道的一刹那间,她从火车上跳下来,后背重重摔在铁轨上,强烈的撞击让她口吐鲜血,躺在铁轨上,她活像个血人一般。
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一直冲进隧道深处,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铁轨的震动,没过多久,身下变得异常安静,在记忆中,火车像是进了死循环,反复地出现并消失,直到意识消失,否则此过程将一直延续下去。
她捂着胳膊,吃力地爬起来,肚子被强烈的震动刺激,此时疼得愈发厉害,她在强撑着,没让自己昏倒,此时一瘸一拐地往后退,想退到车站外面,此时正好站在隧道口,回头一看,发现站台上有个男人举着照相机,正冲着自己拍照,低头一看,自己所站的位置,正好是照片上那个神秘女人所站的位置,她迷茫了,这一切都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此时站台上已经开始骚动,人们都得知火车在隧道里失踪的消息,站台上所有人都在跑,那个男人拍完照片后,很快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陈菲菲纵然想追上他,已然是不可能,不过凭着最后一眼在她脑中的印象,那男人很像是山崎玉,或是李山,她也说不太准,毕竟这两人身形相貌有几分相似。
她直起腰,肚中疼痛再起,这回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那种痛感活似一把带火的尖刀刺入腹中,陈菲菲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与此同时,在医院她睁开眼,苏醒过来。
“真邪门了,马丽脑子里怎么那么多怪事!”她抱怨着坐起来,想跟耿长乐他们说下自己的发现,可当她坐起身来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以外,再无其他人,刚才自己见到的薛半仙和耿长乐,只是做了个梦,可脸上的痛感告诉她,这绝不是梦境那么简单。
她来到窗前,发现窗户关得好好的,外面一棵大树,可以确信树上空无一人,医院的墙壁都是直上直下的,没人能藏到窗外。
刚才的叫嚷引来守卫,他趴在门口看到屋里没什么情况,嘴里咕噜一声后,抱怨着离开了,她苦笑起来,一定是自己刚才惊扰了他的美梦。
第十五章 又一个她(上) [本章字数:2372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18 09:00:00.0]
晚上的事儿来的奇怪,整整一宿,陈菲菲没睡好,一直在琢磨这其中的缘由,可并没得到结论,到了清晨,才昏沉沉睡过去,天刚亮又被护士叫醒吃药。
所谓吃药,其实就是做给看守看的,山崎玉为了掩人耳目,给她吃的药片全是维生素片,正好她在孕期,吃点这个还能补补身子,每天三顿,护士按点送过来,等着胡魁的面看着她吃完,然后离开。
今天她吃完药,照例没事可做,百无聊赖中,只能趴在窗台看风景,医院地处繁华地带,楼底下就是县城最繁华的大街,白天的时候,商贩众多,行人如流,特别是如今就要到端午节了,街上有了卖粽子的,提着篮子沿街叫卖,一听到那吆喝声,她忍不住咽口水。
这条街对她很熟悉,在搬到庞家宅院以前,她一直就住在医院后院单身楼里,一出门就是这条街,街上的商贩也再熟悉不过了,和现在比起来,那时候的生活单调而快乐,尽管危机四伏,可她能应付得过来,那时候一听到有喜欢吃的零食经过门前,她总要打发耿长乐去买些回来,大快朵颐,此时楼下传来的声音勾起了她的回忆,街道还是那条街,可身旁的人却不得不亡命天涯。
趴在窗台上,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这段时间,她变得多愁善感,不知是不是见了太多生死离别的缘故,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她产生想痛哭一场的冲动。
因此当她百无聊赖看风景的时候,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行人,就特别想在人群里看到耿长乐的身影,她希望他还没出城,一直呆在周围,能随时让她看到,可理智提醒她,如果她当真在人群里发现他的话,对他对自己都极为危险。
“还是让他躲得远远的好!”她心里对自己说道。
每天就这样胡思乱想,就是想不出办法能让自己逃出去,陈菲菲很烦躁,她想出去,毕竟外面才是她大显身手的舞台。
可今天例行张望的时候,无意中,她却发现一件怪事,这件事怪到让她瞠目结舌,同时恐惧万分。
早晨八点半左右,一辆白色敞篷汽车从西边开过来,汽车外壳油光锃亮,很是漂亮,小县城里连轿车都很少见,平素见得最多的,就是墨绿色军用卡车,先这样漂亮的敞篷小轿车,自然吸引了赶集老百姓的注意力,同时陈菲菲也眼前一亮,想看看车上坐着什么人。
等到汽车慢慢开到楼底下,老百姓们把汽车都围住了,显然车上的人很受他们欢迎,陈菲菲眯着眼睛,发现上面坐着个年轻女人,穿了件白色洋装,肚子很大,看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车里坐着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那女人相貌举止,和自己分毫不差,由于距离比较远,她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但周围老百姓显然对她所说的话极为受用,不时叫好鼓掌,气氛很热烈。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惊慌失措,由于没见过假蓝英假扮自己,所以此时她的心脏跳得厉害,知道这事儿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对手实在藏得太深,就算她有了办法,也找不到斗争对象,出招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不见回音。
慌乱之中,她想到了意识劫持,这也许是有人故意迷惑自己的视线,她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想找个铁盆扣在脑袋上,看看能否获取真实的影像,可精神病房里不同于其他,为了防止病人伤人或者自残,病房里禁止放置任何金属物品,因此她无法识别,只能凭一双眼睛。
汽车一路缓缓而行,从她窗前经过,十分钟后,屋里已经看不见,她颓然坐在床上,感觉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挑衅,故意让自己看到这一幕,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整个白天,她又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加上昨晚没睡好,傍晚时分,山崎玉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眼窝深陷,眼圈红肿,很是惊讶,又担心她精神状况。
她把自己白天见到的场景对山崎描述了一番,还问他是否也见过同样的景象。
“没有啊!”山崎玉摇着头,“今天白天我都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见到啊!”他一双执拗的眼睛隐藏在近视镜后面,陈菲菲急得心里直骂他是个书呆子!
“我发誓,千真万确,我亲眼见到的,那女人和我一模一样,她冒充我的身份,肯定居心叵测,你快去阻止她!”她跺着脚地喊起来。
陈菲菲此时情绪激动,把这番话重复了几遍,山崎玉扶着眼镜腿,惋惜地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菲菲,我以前错了,没想到你精神真出了问题,别这么喊了,别人会以为你疯了!”
听他这么说,她反而勃然大怒,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头儿,此时整个楼道都能听到她愤怒的咆哮声,许是压抑得太久,她把这作为宣泄,可这毕竟是精神科病房,过度宣泄是要付出代价的。
山崎玉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她病房门口聚拢了好多医生护士,议论纷纷,山崎玉也觉得她精神的确出现问题,这间病房是不能呆了,他在更高楼层上给她物色了一间单人病房,门口有铁栅栏那种,病房里还有电击设备,专门治疗重度精神病患者的。
“以前是我疏忽了,你需要真正的精神治疗,放心,李山那样的我都能医好,你也一样!”临行前,山崎玉拉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地说。
她心里一阵发冷,心说自己这回闹大了,山崎这个书呆子真要把自己当疯子治,自己本来不疯,要是被他治完,只怕真成疯子了,可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他也不相信,只会越发被视作病人。
可她说的的确是真的,白天那一幕不只是她看到了,躲在暗处的耿长乐和薛半仙同样看得真切,这两人从火车站出来后,找了些污泥把脸涂成黑色,装成乞丐在城里游荡,特别是两人在宅院里和假蓝英打斗过后,身上的衣服比乞丐还脏还破,因此他们白天满大街游荡的时候,并没引起日本人的注意。
当两人在大街上看到陈菲菲坐着敞篷汽车招摇过市的时候,也很吃惊,都以为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没成想竟然被放出来了,而且汽车沿着马路缓缓行驶,后面还有人拿着大喇叭广播着“皇军”的命令,说前一阵之所以抓捕她和高副官,完全是误会,此时要给她恢复名誉,同时让她继续担任县长的职位。
“这你妈,这么快就恢复名誉了?你还不赶紧去找她!”站在人群里,薛半仙用胳膊肘捅了下耿长乐的肋条,朝他调侃了一句。
“不能找!”耿长乐小声嘀咕道,“你忘了地下室那女人?她可谁都能装,你能保证坐在车里那位不是装出来的?日本人鬼点子多了,他们这叫钓鱼,这女人就是鱼饵,千万不能上当!”
第十五章 又一个她(下) [本章字数:234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9-18 20:00:00.0]
“有道理!”薛半仙点头,心说还是老革命心眼多,要是搁自己脾气,这会儿早暴露了。
可他一转头,马上看到跟在轿车后面还有一辆卡车,车上绑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一件白色衣服,神色憔悴,她身后还有几个带着白手套的日本宪兵,全副武装,女人被四只手死死按着脖子,低头不语。
薛半仙一眼就认出来,车上的女人正是假蓝英,那个在地下室里拖着他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的恶毒妇人,心说想不到她也有今天!模样狼狈不堪,脸上身上比自己还脏。
可转念一想不对,她都被日本人抓了,那轿车里坐着的,难不成是真的陈菲菲吗?可她毫无征兆地,就这么投奔日本人,放弃抗日了?
他想不明白,就去问耿长乐,结果耿一看卡车上那女人,也傻了,自己刚才的判断全是错的,他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告诉薛半仙,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先不要声张,设法把自己隐蔽好,才是最关键的。
马路边上站了不少汉奸,这帮人凑成一堆儿抽着烟,也都在议论,两人凑过去,把耳朵贴到汉奸背后,听出了大概:这趟游行其实是游街,绑在卡车上的女人真名叫蓝玉如,是八路军派到城里的密探,专门进城搞破坏的,不仅在火车站制造了火车失踪案,还策划对渡边和李山进行绑架,事情败露后,嫁祸给陈菲菲和高副官,引得日本人和县长差点成了敌人,多亏渡边中佐聪明睿智,明察秋毫,识破了蓝玉如的阴谋,设计在火车站摆下天门阵,活捉了这个密探,这才真相大白。
此时蓝玉如已经审问完毕,正被游街示众,游街之后,就拉赴刑场,执行枪决。
耿薛两人把事情听了个大概,感觉这里面疑点重重,首先火车失踪不是儿戏,仅凭她一人不可能完成,这点薛半仙都知道,况且那次绑架之所以失败,完全就是这女人暗中在破坏,她怎么会承认自己是绑架策划者?昨晚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被称作蓝玉如的女人被活捉,情形和汉奸们所说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确定,肯定是日本人说了假话,真相依然不明朗。
“想不想去看枪毙女人?”薛半仙愣神的时候,耿长乐捅了他一下,问道。
“你还有心思去看这个?我没那么无聊!”薛半仙半翻白眼,心不在焉回了他一句。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耿长乐说,“这女人知道所有事,我怀疑她是日本特务,今天只是他们合演一出戏,就为了骗咱俩露面。”见过孟太监和如意上刑场,他对枪毙这种事,也持怀疑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