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伸手摸了摸身边,床的另一半仍然是空荡荡的。“玛丽?”他喊了一声。
屋里无人应答。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就站在那里,盯着空白的浴室瓷砖。想起当年他们痛失孩子时,玛丽就曾在这里恸哭。如果此时此刻她在身边,不知会怎么看待他的计划?
最后,他关上灯离开卫生间,走到他几年来一直称为“工作室”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弥漫着尘土和霉味。屋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做了一半的木工活儿,以及一些尝试失败的作品。他站在门口,看着所有这些自己半途而废的东西:一副用红松制成的国际象棋(他一直都没学会怎么下,但是他很欣赏那些精巧的棋子),还有一张用老橡木制成的华丽演讲台(他这辈子也从来没做过演讲,但是他很喜欢演讲者站在精致的台前的样子),还有一架小小的、只做了一半的摇摆木马。
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东西,又为什么没有做完。但这架木马确实就在工作室的角落里,上面堆满了盒子和冬天用的被子。
他从各种杂物和灰尘中穿过去,来到木马前,用一只手摩挲着粗糙的木头。木头还没有打磨过,所以手感很毛糙,但不知为何,摸上去却让他感到很温馨。被扔在这里这么多年,木马的棱角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虽然这个东西不是他做得最漂亮的作品,但是弗雷德觉得它也不差,算是业余水平吧。嘴巴那里有点欠缺——马的牙齿大小好像弄错了,但是他很喜欢小马的耳朵。他突然想起,当时为了这两只耳朵,他可是下了大工夫,因为他觉得,这是小马全身上下自己唯一可以做好的部分。当时可真不容易啊,他的手为此酸疼抽筋了好几天。但是现在再看到它,他觉得那时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弗雷德突然注意到,在马耳朵后面靠近鬃毛的位置上,刻着两个字。那里只有骑在木马上的人才看得见,能骑上去的恐怕只有小娃娃了。
希——瑟——
那不就是当年他和玛丽为尚未出生的宝宝起的名字吗?
“玛丽……”弗雷德最后呼唤了一次。
仍旧没有回答,仿佛宇宙天穹最终默许了他的所有计划,他知道,这一切已经注定要发生了。他给过上天一个机会,让它改变自己的主意,但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以及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纳撒尼尔·舒马赫
他重回人间已经两个月了,但他的家人依旧如往昔一般爱他,丝毫不逊于当年他生命中漫长而光辉的岁月。他的妻子如今虽然老了,却仍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他,并依偎在他怀里哭泣。他的孩子也已经不再是幼童,却仍然像当年一样围拢在他身边。从他们的父亲去世到现在成为复生者,其间经过了二十年,但孩子们还会为争夺父母的注意而打打闹闹。什么都没有变。
他的大儿子比尔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却仍然会跟在父亲后面,继续叫自己的妹妹“傻瓜”,说她“不可理喻”,那个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兄妹俩都搬回家来住。他们似乎都感到时间脆弱易逝,因此整天围绕在他身边,对他百依百顺。他仿佛有种引力,将每个人都聚拢在身边。他们有时候很晚都不睡觉,一件件、一桩桩地向他叙说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笑眯眯地听着,有时也会表示异议,并和他们争论,但是大家却都感到这样的争论令人踏实与宽慰,因为他还是多年前的那个他,不曾改变。
他是他们的父亲;他是一名复生者。
有一天,他又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然而他就是不见了。人们到处寻找他,但是心里毫无把握,因为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他从坟墓中归来本身就是一件毫无头绪的事,因此,他的突然消失又能有什么行迹可循呢?
他们伤心欲绝,哀悼痛哭。比尔和海伦甚至互相指责,都说是对方做了这样或那样的事导致了他的离去,他们的母亲最终看不下去了,不得不从中调解。然后兄妹俩又相互道歉,说自己只是有口无心,接着又嘀嘀咕咕商量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去登记失踪人口档案,甚至跑去跟调查局的士兵报告自己父亲走失的消息。“他就那么不见了。”他们这样说。
士兵们只是做记录,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最后,他们束手无策了,因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他们想去他的墓地看看,把他的棺材掘出来,好确认他又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而不是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孤独地生活。
但是他们的母亲不同意,她只是说:“我们已经共度过一段最快乐的时光了。”
十六
她瘦了,除此之外,她跟以前一模一样。“你还好吗?”他说。她摸了摸他的手,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很好。”
“你吃过东西吗?我是说,他们给你吃的吗?”
她点点头,用指甲轻轻挠着他的小臂。“我好想你。”
在密西西比州默里迪安的拘留中心,一部分原生者被允许和复生者保持联系。这里的情况也很糟,但比起阿卡迪亚还是略好一些。原生者必须先在安全区接受检查,以防有心怀不轨的人携带武器混入。然后,他们才能在安全区和收容所之间一片栅栏围起的开阔地上,和复生者见面。
“我也想你。”他最后说道。
“我一直在找你。”
“他们给我寄了一封信。”
“什么样的信?”
“信里只说你在找我。”
她点点头。
“那时他们还没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他又说。
“你母亲还好吗?”
“不在了。”他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淡,“也可能还在,现在这种事谁说得清呢。”
她依然轻抚着他的胳膊,还是那种缓慢而慵懒的节奏,满怀着曾经熟悉的爱意。他跟她坐得如此之近,可以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到她温柔的手,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此时此刻,罗伯特・彼得斯牧师忘记了过往的所有时光、所有错误、所有失败、所有的哀伤以及所有的孤单。
她从桌子那边俯身过来。“我们可以离开。”她平静地说。
“不行,我们不能。”
“可以,我们可以。我们可以一起走,跟上次一样。”
他拍了拍她的手,几乎像父亲一样慈爱。“那是个错误,”他说,“我们当时应该再等一等。”
“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时应该先等等。其实时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我已经老了。”他思索片刻,然后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当然,我可能还不算老,但肯定也不年轻了。我现在明白了,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没有什么事是无法忍受的。”
可是,这难道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谎言吗?要不是因为无法忍受每天都和她分离的日子,他怎么会来到这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原谅自己对她所做的事。他后来结了婚,将自己托付给上帝,过着一个平凡人应有的生活,但他还是无法释怀。他爱她,这份爱超越了对父母甚至是对上帝的爱。但他最终还是弃她而去,于是她崩溃了,她履行了曾经的誓言,径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念她。
他和妻子结婚只是出于一种妥协,因为结婚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他怀着跟买房子或者买养老保险一样的冷静心态步入婚姻。即使到后来,他和妻子发现他们生不了孩子,似乎也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
事实上,他根本没想过要跟她生个孩子。尽管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对婚姻制度深信不疑,他曾无数次在布道会上宣讲过婚姻的重要性,多次帮助信徒修复他们的婚姻,还多次对着一脸郁闷的夫妇说:“上帝不允许离婚。”然而事实上,他却一直在寻找一条逃离婚姻的出路。
看到连逝者都从坟墓中走出,死而复生,他终于有了行动的力量。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她身边,虽然情况并不尽如人意,但他仍感到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幸福。她的手就在他手里,他能感觉到她,触碰到她,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气。这么多年,这香气丝毫没变。没错,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探视区的各处开始出现警卫,正把那些复生者与生者分开,探视时间要结束了。
“他们不能把你关在这里,这是不人道的。”他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没事。”她说。
“不,这样不行。”
他拥抱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她身上的气息充盈他的身体。“他们来看过你吗?”
“没有。”
“真遗憾。”
“没事。”
“他们爱你。”
“我知道。”
“你还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知道的,他们必须知道。”
她点点头。
警卫们正到处巡视。他们将人们纷纷拉开,嘴上说着“该走了”。
“我要把你弄出去。”他说。
“好吧。”她说,“不过如果你办不到也没事,我能理解。”
接着,警卫来了,他们不得不说再见。
那天晚上,牧师时醒时睡,不断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的他十六岁,一个人坐在卧室里。他的父母在另外的房间睡着了,寂静的屋里一片沉重。刚刚那场激烈争吵的余音还在屋檐上盘旋,就像黑夜中落下的雪。
他站起身,平静地把衣服穿好,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他没穿鞋,蹑手蹑脚地走过家里的硬木地板。这是一个夏日的夜晚,到处都是蟋蟀的鸣叫声。
他本来设想了一个很有戏剧性的告别场面:当他往外走时,他的父亲或母亲也许会突然醒来,然后与他狭路相逢。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能是他狗血小说和电影看得太多了吧。电影中,人们在分别前总有一番好戏:有人会大喊一通,有时还要大打出手。最后,离开前总要说一句不祥的话,诸如“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之类,最终,这些台词决定了所有角色的命运。
但是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就这样趁所有人睡着时离开了,最终的结局无外乎他们醒过来,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然后故事结束。他们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去。但他们不会去找他,因为那不是他父亲的风格。他父亲的爱就像一扇敞开的门,这道门永远都不会关上:既不会把他关在门外,也不会硬要他留在门内。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的路才遇到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憔悴。她一直都非常消瘦,但是此刻,在这样的月光下,她看起来简直奄奄一息。
“我希望他去死。”她说。
牧师——当时还不是牧师,只是个小男孩,他盯着她的脸看。她眼窝深陷,一道深色的血痕从鼻子下面一直延伸到嘴唇,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流血了。
她离家的场景倒是与罗伯特设想的一样夸张。
“别这么说。”他说。
“操他妈的!我希望他出门被车撞死!走路被狗咬死!希望他生一场重病,拖上好几个星期才死,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难受!”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挥舞着拳头。
“丽兹。”他说。
她尖叫起来,愤怒、痛苦又恐惧。
“丽丽,求你别这样!”
不停地尖叫。
其他的事情罗伯特・彼得斯都记不起来了。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分不清真实的伊丽莎白・宾奇和记忆中的她了。
彼得斯牧师被外面高速公路上货车开过的隆隆声惊醒了。这家汽车旅馆的墙壁很薄,更何况从拘留中心都能听到货车来来往往的声音。那都是些阴沉沉的大型货车,看上去就像超大型的史前甲虫。有时车上人太多,一些士兵只好将身体挂在车厢外面。
牧师很好奇,他们是不是一路上就这样挂着过来的,这太危险了。但他转念又想,反正连死神最近都有些态度不明,所以这可能也没那么危险。
从拘留中心回来的路上,他从收音机里听到,在亚特兰大郊外有一群复生者被杀了。他们藏在一个小镇上的一所小房子里——似乎所有坏事都会先发生在小镇上,接着,一群原生者运动的支持者发现了他们,于是便要求他们投降,并乖乖地离开。
在这些复生者中,人们还发现了一些同情者,就是他们把复生者藏在了屋里。罗切斯特事件的余波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了。
当那些原生者运动的狂热分子在前门出现的时候,情况很快恶化了。最后,整座房子都被点着,屋里的所有人,无论原生者和复生者,都死了。
收音机里说,已经对涉事者实施了逮捕,但是目前还没有检控方的消息。
彼得斯牧师在汽车旅馆的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一切,想着伊丽莎白。他在心里默默地管她叫“伊丽莎白”。
而他过去叫她“丽兹”。
假如士兵们不找麻烦的话,明天他还会再去看她。他已经找了所有相关人员谈过,希望他们能释放她,把监护权交给自己。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抛掉一切思想负担。当然,他心里可能还是会有一丝罪恶感,所有穿着牧师袍的人都会这样,这是他们的职业特点。
这样做很难,但是总会解决的,他最终一定可以把她带回身边。
上帝保佑,都会解决的。只要罗伯特・彼得斯牧师努力去做,就一定可以。
“上帝保佑,”罗伯特说,“都会解决的。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可以。”
她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伯蒂?”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他了。除了她,没人叫他“伯蒂”。
她的头又一次靠在他肩上,就好像他们不是坐在默里迪安拘留中心的探视室里,而是坐在她父亲农场的那棵老橡树上,像多年前一样。他捋了捋她的头发,他已经忘记了那是怎样的蜜色头发,又是怎样像水一样从他的指间流泻下去。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新发现。“我们只需要好好地说服他们。”他说。
“你会尽全力的。”她说。
“我会的。”
“都会解决的。”她又说。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周围立即有人向他投来责难的目光。毕竟,现在的她只有十六岁,而且她的个头在十六岁的人中也算娇小。而他的块头那么大,年龄也远远超过了十六岁。就算她是个复生者,也仍然还是个孩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耐心了?”他问。
“你什么意思?”
“你的坏脾气都不见了。”
她耸耸肩。“发脾气有什么用?你对世界再愤怒,世界还不是一切照旧。”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这话很深刻嘛。”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大笑起来。
“笑什么?”
“你呀!你太严肃了!”
“也许吧,”他说,“毕竟我已经老了。”
她又把头枕在他肩上。“我们要去哪里呢?”她问,“我是说,如果我们真能离开这里的话。”
“我已经老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可以去纽约,”她说,“百老汇。我一直都想看看百老汇。”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白嫩的小手。时间完全没有在这双手上留下任何痕迹,它们还像当年那样娇小光滑。其实,罗伯特・彼得斯不应该感到惊奇,毕竟这就是复生者的特点:他们违反了自然规律。那么,为什么他看到这只依然白净光滑的手,却感到如此不安呢?
“你觉得我老了吗?”他问。
“或许我们还可以去新奥尔良,”她激动地坐直身体,“对!就去新奥尔良!”
“也许吧。”他说。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眼角闪烁着幸福的光亮。“你能想象吗?”她说,“你和我两人走在波旁大道上,到处都是爵士乐的旋律。还有美食!只要碰到食物,我就不想走了!”
“听起来真不错。”他说。
她握住他的双手,把这个大块头拽起来。“和我跳舞吧。”她说。
他不顾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顺从地和她跳起舞来。他们慢慢地旋转着,她的头刚好能抵着他的胸口,她是如此娇小玲珑,几乎和牧师的妻子一样。
“一切都会解决的。”她喃喃说着,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但是如果他们不放你走怎么办?”
“会解决的。”她重复说。
他们轻轻摇晃着身体,谁都没有说话,士兵们在一旁看着。以后就这样一直下去吗?彼得斯牧师想。
“你还记得是我先离开你的吗?”他问。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她这样回答。
“好吧。”他说。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好吧。”
他想象中与她的对话不是这样的。他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从未忘记过她,他记忆中的那个伊丽莎白・宾奇是不会回避任何争论的。对,她就像个战士,无论身处和平还是战争之中都是如此。她会骂人,会赌咒,会摔东西。她就像她父亲,生来与怒火相伴。这也正是他深爱着她的原因。
“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彼得斯牧师说。然而,在他的心里,早已经留她一个人在监狱里独舞。
罗伯特・彼得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离开她,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来看她了。这不是他的伊丽莎白,这样的想法让他感觉轻松了一些。
不过,即便这个女孩仍然是她,仍然是他的那个“丽兹”,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当年之所以离开她,就是因为他意识到,或者说,一直都明白:她迟早会抛弃自己。她会厌倦他,厌倦他的信仰,厌倦他的大块头,厌倦他迟缓的动作和他循规蹈矩的脾气。
丽兹是那种即使没有音乐也会翩翩起舞的人,而他则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跳舞。很多年以前,如果他没有先离开她回到家乡,她也一定会抛弃他,然后去新奥尔良,就跟现在这个幽灵般的丽兹想做的事一样。
从这位复生姑娘的身上,依然能看到丽兹的影子,正是这道丽兹的幻影,令罗伯特想起了自己所有的光荣与卑微。也正是这道幻影让他看到真相:不管那时的他多么爱她,多么想要她,他们之间的爱情都不会有好结果。尽管他的离去导致她以自杀收场,但是,就算他那些年没有离开过她,就算他真的带她远走高飞,改变她自杀的命运,可最终,他们的结局仍然无法改变。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会发现她身上那些可爱的地方都在消失。最终,他还是会失去她,也许失去的不是她的人,而是他所爱的那一部分灵魂。
然后两人都会因此而悲伤难过。
罗伯特・彼得斯牧师在默立迪安拘留中心和一位十六岁的姑娘翩然起舞,他曾经那么爱她,而现在他说要带她离开,却是在撒谎。她说会一直等着他,永远不离开他,但是她也同样对他撒了谎。
他们最后一次共舞,对彼此倾诉了所有。
一切就这样发生,然后结束了。
康妮·威尔逊
事情正变得越来越恐怖,她能感觉到这一点。现实已经无法回避了,就好像当土地干涸贫瘠,树木就会黯淡干枯,草地变得焦黄。总会有些迹象。
她相信阿卡迪亚全镇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尽管大家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她尽量不去想自己有多害怕,将这份恐惧隐匿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她得照顾丈夫,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干干净净。但她很担心露西尔夫人。自从被关进这里以后,他们遇到过她的丈夫哈罗德一次,她本来还想和他跟雅各布待在一起,多照顾照顾这父子俩,也算是为露西尔夫人做点事。
但是随后的事态发展让她无法预料,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哪里。
“会好的。”她经常自我安慰。
复生者仍然是这个小镇里的犯人,也是调查局和这个不安宁的世界的犯人。阿卡迪亚的那些原生者的权利其实也受到了侵害,他们的家园被夺走,他们的身份变得不明不白。
“什么都不会好了。”康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终于承认。
然后她把自己的孩子们搂进怀里,心中仍然充满恐惧。
十七
哈罗德和贝拉米站在阿卡迪亚的烈日下,准备进行他们的最后一次面谈。哈罗德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这个纽约佬的马蹄铁扔得越来越好了,简直好过了头。
贝拉米马上就要被调走了,虽然他抗议了很多次。这件事是上校决定的,他说,考虑到目前阿卡迪亚拘留中心的人数过多,贝拉米根本来不及进行后面的面谈工作。调查局探员还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任务要完成,但那些都不是贝拉米愿意沾手的,于是上校就干脆让他走人了。
贝拉米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也不去想这意味着他的母亲会怎么样。他把马蹄铁扔出去,希望能有不错的结果。马蹄铁落得很准。
叮当。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吧。”贝拉米用他一贯的温柔语调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听说了一些消息,”哈罗德说,“不过,我猜也猜得出来。”他也扔了出去。
叮当。
两人都没有再计算成绩。
他们还是站在学校中间的那片草地上,好像这是他们唯一可去的地方。其实,他们只是都熟悉了这里。现在全镇到处都是被关押的复生者,这一小片草地反而能给他们一些私人空间。人们都在忙着往外走,想从学校和调查局搭建的临时建筑里搬出去。现在的阿卡迪亚城区人满为患。就连那些几经起落、人去楼空的屋子也全被改造成了居住点。甚至在阿卡迪亚为数不多的几条大街上也支满了帐篷,或由调查局建立起了必需品配给处。阿卡迪亚镇已经完全饱和了。
但是即便没有这些问题,这个地方,这镇上的小小一方土地也别具意义,因为他们过去几周以来,就是在这里一点点琢磨对方的。
贝拉米笑了笑。“你当然猜得到了。”他环顾四周,只见澄澈碧蓝的天空中,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远处,风在森林中的树木间穿行,反复裹挟着湿闷的空气,最后击打在镇里的建筑上。
微风吹在哈罗德和贝拉米的身上时,他们只感到一阵闷热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汗臭和尿臊味,那是当太多人在恶劣条件下待了太久之后特有的气味。这段时间,阿卡迪亚四处都飘荡着这股味儿,它们依附在每件东西上不肯消散。久而久之,包括贝拉米探员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你这面谈到底还做不做了?”哈罗德说。在热气和臭气中,他和贝拉米一起上前捡起马蹄铁。雅各布待在不远处的教学楼里,和斯通夫人在一起——哈罗德琢磨这位老妇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咱们就别花太多时间在游戏上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这次就直奔主题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咱俩都知道她到底是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来这里没多久就知道了,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住在一个房间也不是巧合。”
“看来我没自己想的那么聪明,是吧?”
“那倒也不是,你只是关心则乱罢了。我会尽量不鄙视你的。”
他们轮流扔出马蹄铁。叮当。叮当。又一阵风刮来,带来了一丝新鲜的空气,好像有什么变化正渐渐来临。接着风停了,空气再次变得闷热异常,烈日当空。
“她还好吗?”贝拉米探员问道。
叮当。
“她挺好,你知道的。”
“她问起过我吗?”
“一直在问。”
叮当。
贝拉米出了神,但是哈罗德还在继续说:“就算你坐在她面前,吻她的额头,她也认不出你。一半时间里她把我当成了你,其余时候她把我当成你爸爸。”
“很抱歉。”贝拉米说。
“为什么?”
“因为把你卷到这种事情里来。”
哈罗德舒展了一下背部,站好位置,开始瞄准。他投出漂亮的一记,但是马蹄铁没有套上柱子。他笑了笑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事实上,”他接着说,“我确实正打算这么做。”
“这算是有借有还吧。”
“以牙还牙听起来更好些。”
“随你怎么说吧。”
“露西尔还好吗?”
贝拉米叹口气,挠了挠头顶。“还好,至少我听说是的。她不怎么出门,不过说实话,这镇上现在这样,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哈罗德说。
贝拉米扔了出去,完美落地。
“她已经开始随身带枪了。”他说。
“什么?”那把老式手枪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接着又回忆起雅各布溺亡那晚的场景,还有他不得不了结性命的那条狗。
“反正他们是跟我这么说的,她当时在高速公路的检查站上停车,开的应该是你的卡车。他们问她为什么带枪,她就发表了一通‘正当防卫权’之类的言论,还威胁他们要开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贝拉米走到场地的另一边,脚下带起一阵尘土。哈罗德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擦掉脸上的汗水。“这真不像是我娶的那个女人,”他说,“我娶的女人会先开枪,再发表她的演说。”
“我还一直以为她是那种‘把一切交给上帝’的人呢。”贝拉米说。
“那是后来的事了,”哈罗德说,“早先她可是个鬼见了都怕的人。我们年轻那会儿惹的事,说了你都不信。”
“记录上可没有这些啊,你们两人的档案我都有。”
“没有被抓住,不等于没有犯过法。”
贝拉米微微一笑。
叮当。
“您有一次曾经问过我关于我母亲的情况。”贝拉米又开始说了起来。
“是的。”哈罗德说。
“她最后死于急性肺炎,但那只是最终的死因,其实真正拖垮她的是阿茨海默病,那种病一点点消耗掉了她的生命。”
“她现在复生了,也还是老样子。”
贝拉米点点头。
“而你又要离开她了。”
“那不是她,”贝拉米摇摇头说道,“她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仅此而已。这点你我都明白。”
“嗬,”哈罗德冷冰冰地回答,“你是说那个孩子。”
“你和我,”贝拉米说,“我们在这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都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和我们住在一起,何必费那么大的劲?”
“就像你还要和你儿子在一起一样。”
空气还是那么闷热,天空依然是那种深深的看不到尽头的蓝色。两人走了一圈又一圈,扔了一轮又一轮。他们都没有记分,也记不清到底进行了多少轮比赛,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两人只是在这个已经完全变了样的小镇的中心,在一个完全变了样的世界上一圈圈地走着,任由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他们能做的,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中飘荡。
夜幕降临,如果这时有人来到哈格雷夫家,会发现露西尔正趴在书桌前,屋里飘荡着一股擦枪油的味道,还能听到金属丝擦枪时发出的声音。
露西尔找到这把枪的时候,还在枪下面发现了整套的擦枪小工具,这么多年来,它们只是偶尔被用过几次。工具旁边竟然还有说明书,其中唯一困难的部分就是如何分解各个零件。
过程很麻烦,要把枪管指向一个方向,再用工具卸下枪管套,同时得注意里面的弹簧和一些重要小零件,以免组装回去时找不到。她一边跟这些零件较劲,一边不断地提醒自己,枪里没子弹,所以她不必担心会像有些傻瓜那样,自己把自己给崩了。
被卸下来的子弹在桌子的另一边一字排开。她把它们也全擦了一遍,只用了擦枪金属丝,她不敢碰那些化学溶剂,因为担心松节油味儿的溶剂和里面的火药混合之后,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
也许她有些过分小心了,不过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在她卸下子弹的时候,发现那个声音特别悦耳。子弹从细长的钢铁弹夹中跳出来,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
咔哒。
咔哒。
咔哒。
咔哒。
咔哒。
咔哒。
咔哒。
现在,她手中等于攥着七条性命。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她自己、哈罗德、雅各布和威尔逊全家都死了,刚好是七个人。
她拨动着手中的这几个小玩意,然后攥起拳头,细细体会着它们在手中的感觉:光滑、圆润的弹头顶着她的手掌心。她紧紧地、紧紧地攥着它们,一时间甚至感觉到了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颗子弹在桌上排成一列,好像这些小东西当中蕴藏着神秘的力量。她把枪放在大腿上,开始仔细阅读说明书。
纸上印有枪的顶视图,套筒向后滑开,露出了枪管的内部构造。她拿起枪,仔细研究起来。她按照图示的样子,用手捏住套筒后部的附近往下按,什么也没发生。她更用力地往下按,枪还是一动不动。她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图示,好像什么都没做错。
她又试了最后一次,用尽了全力按压下去,感到自己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咬紧牙,轻哼一声,突然,套筒向后滑去,一颗子弹从弹仓里弹出来,掉到了地板上。
“天哪!”她叫了一声,双手直抖。她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子弹,很久都没有捡起来,想象着刚才要是一不小心会有怎样的后果。“看来我得做好准备才行。”她说。
然后她把子弹捡回来放在桌上,继续擦枪,一边考虑着今天晚上要做的事。
是时候出发了。露西尔踏出前门,站在哈罗德那辆老爷车旁边,接着又回过头去看,久久地沉默不语。她想象着,也许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双眼睛,见证了自己是如何围绕着这栋饱经风霜的老屋度过了一生。她在这里结婚,有了自己心爱的人,养育了儿子,还有一个终日斗气的丈夫——而这个丈夫如今也与她分隔两地了。她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自己一直以来想的那么顽固和可恶。他爱她,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五十多年的每一天,他都爱着她。现在,暮色四合,她要走了。
露西尔深吸了口气,想把这座房子的样子,以及她所珍惜的其他一切都吸进身体里,直到再也吸不下为止。然后她长长地屏息了一会儿,似乎要把这一刻、这幅画面、这一生,以及这深深的一口气都挽留下来,尽管她知道,她终究还是要放手。
当晚执勤的士兵是一名来自堪萨斯州的毛头小伙子,人们都叫他二世。自从他和一名满脑子奇思怪想的滑稽老头交上朋友后,便不再那么反感自己的警卫任务了。
如同所有被卷进悲剧的人一样,二世也感觉到,某些不幸就要降临了。他一整晚不住地检查自己的电话,看有没有新消息。他心中惴惴不安,总感到今晚注定要对某人说出些重要的话。
一辆老福特从远处“哐当哐当”地开了过来,他在警卫室里听见声音,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他有时候会奇怪,为何围绕着城镇的隔离栏会突然在这个位置就到头了,又为何那条双车道的马路会突然并入乡村小道。难道在这道隔离栏、在这道路障之内,在这座小镇城区里发生的所有一切,也会在这一头戛然而止吗?
汽车发动机抽搐着发出“突突”的声响,车头大灯的光扫过路面,好像方向盘后面的人遇到了什么麻烦。没准是哪家的孩子把车偷偷开出来玩了,他想。他还记得多年前一个秋天的晚上,自己也偷偷开过父亲的老爷货车,那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干过这种事。
看来北卡罗来纳和堪萨斯也没多大区别,二世心想,至少北卡的这个地方和堪萨斯差不多,都有肥沃的土地、大片的农场和规矩勤劳的居民。要不是这里太潮湿,空气中的水汽整天都阴魂不散,或许,只是或许,他真会在这里定居呢。这里还没有龙卷风,而且他早就听说过南方人的热情好客,这里的人确实都非常友善。
听到卡车“嘎吱”一声刹住了,二世的注意力又回到卡车上来。这辆蓝色的两用卡车咆哮了一会儿,最后发动机终于安静下来。车前灯还没有熄灭,射出明亮而刺目的光线。二世想起以前受过的一项训练:打着车前灯可以致人短暂失明,这样车上的人就可以出来随便射击而不被人看到。
二世从来都不喜欢枪——这是件好事,因为他的枪法实在不怎么样。刚才那眩目的光线此时显得暗了一些,他终于能看清,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她的脸紧绷着,气哼哼的。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一带没人有枪。不过他是个警卫,所以他有。然而,当露西尔从货车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手里也拿着一把枪。
“夫人!”二世喊了一声,立即从临时搭建的警卫室里冲出来,“夫人,您必须放下武器!”他的声音发颤,不过他的嗓音经常是颤巍巍的。
“这与你无关,孩子。”露西尔说。她站在货车前面,大灯依然开着,在她身后灼灼闪亮。她穿着一件老式的蓝色棉布连衣裙,裙子上没有任何图案,非常朴素,长长地一直垂到脚背。她每次去见医生时都会穿这条裙子,因为她想以此表明,她从来不会接受任何她不喜欢的消息。
一群复生者从货车箱里跳下来,一个接一个地聚拢到警卫室的小屋旁边。他们的数量还真不少,二世忍不住想起自己家乡,每年秋天都会来巡演的马戏团。
复生者围拢在露西尔身后,沉默着,聚成一小群。“人们必须有起码的尊重和分辨是非的能力。”露西尔说,不过她似乎并不针对这名年轻的士兵,“这只是基本的,对人的尊重。”
“长官!”二世大声喊起来。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叫谁,只知道眼前的情况并不是他希望发生的,“长官!这里有情况!长官!”
噔,噔,噔,靴子踏着地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露西尔念道。
“夫人,”二世说,“您得放下那把枪,夫人。”
“我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孩子。”露西尔说。她很注意,让自己的枪枪口向下。
“我知道,夫人,”他说,“但是您得先把枪放下,然后再说明您到这里来的目的。”其余的夜班警卫也赶了过来,手里都拿着枪。或许是出于礼貌,他们都没有把枪口对准露西尔。
“到底出什么事了,二世?”一名士兵悄悄问他。
“我会知道才怪,”他也悄悄回答,“她突然跑过来,还带着这些人——一群复生者——还拿着那把倒霉的枪。一开始只有她从车里出来,还有这一车人,但是……”
士兵们都看得很清楚,来的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这十几名士兵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对方的人数远远超过了自己这边。
“我要求你们释放所有被关在这里的人,”露西尔大喊,“我并不是要针对你们这些孩子,我知道你们只是在执行命令,这是你们的职责。因此,我没有任何要伤害你们的意思。但是我要你们记住,你们必须做正确的事,这是你们的道德义务,就算是执行命令,你们首先也要做一个公正、平等的人。”
她想来回走几步,牧师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开车来的路上,她本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想了一遍,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真正开始做那些她想做的事时,面对这么多的枪,她害怕了。
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我甚至根本不该跟你们说这些,”露西尔喊道,“你们不是罪魁祸首,都不是,你们不过是表面现象。我要找的是问题的根源,我要见威利斯上校。”
“夫人,”二世说,“请把武器放下,如果您想见上校,我们会让您见的,但是您得先放下武器。”他旁边的士兵悄悄跟他说了什么,“放下武器,让那些复生者投降,等待处理。”
“我决不会这么做!”她吼道,枪也抓得更紧了,“处理?”她愤怒地低哼了一声。士兵们还是犹豫该不该拿枪指着她,于是他们纷纷把枪指向了跟她一起来的人们。复生者聚拢到露西尔身后,都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只是站着,让露西尔和她手中的枪为自己说话。“我要见上校。”她又说了一遍。
她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有些内疚,但并不准备接受他们的条件。她知道,撒旦有各种诱惑人的花招,他会说服人们先做一些小小的让步,直到最后酿成大错,从而实现他的邪恶目的。这一次,她不准备袖手旁观了。
“威利斯上校!”露西尔高喊着,就好像在叫税务检察员,“我要见威利斯上校!”
二世处理不了眼下的紧张局面。“叫人来。”他低声对旁边的士兵说。
“干吗?她不过是个老太太,她能做什么?”
露西尔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为了证明他们错估了形势,她抬手朝空中放了一枪。大家都跳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说话的时候,她还能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叫人来。”二世说。
“叫人来。”他身边的士兵说。
“叫人来。”下一个士兵接着说。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话传了下去。
终于来人了,但正如露西尔所料,来者并不是威利斯上校,而是马丁・贝拉米探员。他连走带跑地来到门口,还跟平常一样穿着西装,但是没有系领带。这已经显而易见了,露西尔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这样的夜晚很适合开车嘛。”贝拉米穿过那群士兵,走到门外——一方面为了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另一方面,也尽量挡住了待会儿可能会对准这位老妇人的无数枪口,“这是怎么回事,露西尔夫人?”
“我找的人不是你,马丁・贝拉米探员。”
“没错,夫人,您要找的肯定不是我,但是他们去叫了我,所以我来了。这都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明白得很。”她拿枪的手在颤抖,“我很生气,”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是的,夫人,”贝拉米说,“您有理由生气。要说这里谁最有权利生气的话,那肯定是您。”
“别来这一套,马丁・贝拉米探员。别说得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因为根本就不是这样。我要见威利斯上校,你去把他叫来,或者派别人去叫他,谁去都无所谓。”
“我敢肯定,他现在正在来这儿的路上,”贝拉米说,“而且,坦率地说,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得了吧,我可不担心。”露西尔说。
“那支枪只会把事情搞糟。”
“枪?你以为我是因为手里有枪才不害怕的吗?”露西尔叹了口气,“这和枪没关系,我不害怕是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她站直身体,就像坚硬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坚强的花,“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怕这怕那的,我也是。我到现在还有很多害怕的东西。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事就把我吓坏了,在这一切开始以前,甚至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依然会害怕很多东西。
“但是我不害怕做这件事。现在发生的,以及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我都不怕。我担得起,因为这么做是正确的。正直的人不应该害怕做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