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索索想掏根烟出来,但是没找到——他敢发誓,至少还有一根的。他摸遍几个口袋,香烟没有摸到,却找到一枚小小的银质十字架——大概是什么人送的礼物吧,他实在想不起具体细节来了。他甚至都不记得兜里有这个东西,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头盯着它看,仿佛手里摸到了一件杀人凶器。
这个十字架上耶稣受难的位置原本刻着一行字:“上帝爱你”,但是现在字都磨掉了,只剩下一个O和半个Y。他盯着十字架看了半天,好像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一样,大拇指不由得来来回回摩挲着十字架的交叉中心。
雅各布站在纱门后面的厨房里,倚着门框,双手背在身后,交叉着双腿,看上去好像在沉思。他来来回回打量着远处的地平线,看着外面风雨交加,又看看他的爸爸。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出去走走没有坏处嘛。”他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哈罗德轻轻笑起来。
厨房里,露西尔正煎着什么东西,还一边哼着歌。
“快出来吧。”哈罗德说。
雅各布跑出来,坐在哈罗德脚边。他这个动作仿佛激怒了雨水,雨滴不像是从天上落下,反而如同对着地面俯冲直下,拍打着前廊的栏杆,飞溅到父子俩身上。但是他们并没在意。老人和那个死过一次的男孩就这么坐着,相对无言。孩子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他的脸还跟当年一样圆圆的,长着雀斑,皮肤光滑,两条胳膊格外长,这也跟五十年前一样,他的身体正开始发育。他看起来真健康,哈罗德突然想。
哈罗德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大拇指还在摩挲十字架的中心。孩子一动不动,要不是他的眼睛在眨动,哈罗德仍会以为他已死去。
“你们想留下他吗?”
贝拉米探员当时这么问道。
“我说了不算,”哈罗德说,“是露西尔拿主意。你得问她才行,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听她的。”
贝拉米探员点点头。“这我明白,哈格雷夫先生。不过我还是要问您,我得知道您的意见。这件事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别人。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关掉录音设备,但我还是得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您想不想收留他?”
“不想,”哈罗德说,“说什么都不愿意,但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路易斯和苏珊娜·豪特
他醒过来时,人在安大略;她则在凤凰城城外。他曾经是个会计,她是钢琴教师。
世界已经变样了,不过还是那个世界。汽车的噪音变小了,楼房更高了,而且夜晚比过去更加闪耀。每个人好像都忙忙碌碌,不过也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路向南,还扒过几次火车,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干了。纯粹是因为运气或者命运使然,他一直没有遇到调查局的人。她则开始往东北方去,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心要往那个方向走。不过没多久,她就被调查局发现,并送到了盐湖城城外,那里正被改造为地区加工厂。不久之后,他也被调查局找到,当时他已经到了内布拉斯加和怀俄明两州的边界。
死去九十年之后,两个人又相聚了。
她一点都没变,他好像略微瘦了一点点,不过这是因为旅途劳顿而已,两人虽然有些防备,有些犹豫,但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害怕。
耳边不时有音乐声传来。好像从两人相聚开始,那段旋律就一直萦绕回响,挥之不去。
三
跟很多南方小城镇一样,阿卡迪亚位于郊外。浓密的松树香柏和白橡丛中,蜿蜒着一条两车道柏油马路,马路两边都是宽阔平坦的场院,一些小小的木头平房静静地坐落其中。春夏两季还不时可以看到一片片玉米和大豆田,冬天则只有光秃秃的土地。
再走几英里,就会看到田地渐少,房子则变多。等到真正进入小镇,会发现这里只有两处红绿灯,缺乏规划的大小街道和死胡同四处散布,夹杂着一片片破旧的房屋,了无生气。阿卡迪亚的新房子都是飓风之后重修起来的,刚刷好的油漆以及新换的木头都还闪闪发亮,引人不禁遐想,这个老镇上说不定真能发生什么新鲜事呢。
但是这座镇子依旧一成不变,直到复生者出现。
镇上的街道不多,房子也少。镇中心有一所学校,是一座老式砖房,小门小窗户,重新安装的空调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
镇外北边的小山顶上有一座教堂。教堂也由木头和隔板搭建而成,就像一座灯塔,提醒阿卡迪亚的居民,神灵一直都在他们的头顶看着。
巡回福音乐队“所罗门圣灵煽动者”的贝司手是个阿肯色州的犹太人,自从一九七二年他们来过之后,教堂里头一回这样人满为患、人头攒动。教堂外的草地上散乱地停放着轿车和卡车,不知道是谁把一辆锈迹斑斑、载满了木料的小型卡车停放在草地中间,正好背靠着耶稣受难十字架,仿佛耶稣正要从十字架上走下来,打算开车逃到五金店去。汽车的尾灯连成一片,掩盖了教堂草地上的一个小标志,上面写着“耶稣爱你——费什・弗莱,于五月三十一日”。小轿车沿着高速路的路肩挨挨挤挤停了一溜,跟一九六三年那次一样——或许是六四年——当时举行过一场葬礼,死者是本森家的三个男孩,他们都死于一场可怕的交通事故,举行哀悼仪式的那天漫长而阴郁。
“你得跟我们一起来。”露西尔对哈罗德说,他正把自家的旧卡车停在路肩,并伸手到衬衣口袋里掏摸香烟,“你要是不在,大家会怎么想?”说着,她解开了雅各布的安全带,又把他的头发理顺。
“他们会想:‘哈罗德・哈格雷夫居然不来教堂?老天爷!这样一个疯狂的时代,到底还有些事是始终如一的!’”
“这次又不是什么宗教仪式,你这个异教徒,这是全镇的聚会,你如果不来,那可说不过去。”
露西尔下了卡车,把裙子抚平,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只有在重大活动上才穿。这条裙子到哪儿都特别沾灰,涤棉混纺的裙子都这样。裙子是淡绿色的,领子和窄窄的袖口上都绣着小花。“跟你真是白费口舌,我讨厌这辆卡车。”她一边说,一边掸了掸裙子的背面。
“我的每一辆卡车你都讨厌。”
“那你还不是一直在买。”
“我就待在这里行吗?”雅各布说,手上正玩弄着衬衫领子上的一颗纽扣,“爸爸和自己能……[2]”
“爸爸和我能。”露西尔纠正道。
“不行。”哈罗德说,觉得有点想笑,“你得跟你妈一块儿去。”他将一根烟放在唇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香烟对你不好,会让你长皱纹、喘不上气,还会让你长出很多毛毛。”
“还会让你变成个老顽固。”露西尔加上一句,一边帮雅各布从车上下来。
“我觉得他们不想让我进教堂。”雅各布说。
“跟着妈妈走就行。”哈罗德硬邦邦地说。然后他把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直到尼古丁把他那苍老的肺叶都填满。
等妻子和那个也不知道算不算他儿子的小东西——他现在还说不准自己到底该怎么看待他——走后,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再吐出来,让烟雾顺着敞开的车窗飘出去。然后他坐在那里,任由香烟在手指间越烧越短。他摩挲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教堂。
教堂应该重新粉刷一下,墙皮都一块块脱落了,连一片手指头大的完整颜色都找不出来。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教堂曾经比现在壮观得多。他拼命回忆这面墙刚刷好时是什么颜色,记得当时他看到了整个粉刷过程,他甚至还能想起干活的那个人,是从北边绍斯波特一带来的粉刷匠,名字想不起来了,最初的颜色也不记得了,现在他满脑子都只有这面褪了色的外墙。
不过,记忆不就是这样吗?只要时间够长,记忆就会自然磨灭,只有一些自己愿意记住的事情残存下来,仿佛一层绿锈。
那么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雅各布曾经就像一颗爆竹,生龙活虎,活力四射。这个孩子惹过不少麻烦,不是玩到天黑才回家,就是在教堂乱跑,哈罗德都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小家伙几乎把露西尔逼疯,因为他爬到了亨丽埃塔・威廉姆斯家的梨树顶上。所有人都在下面叫他,但他只是高高地坐在树枝的浓荫当中,周围都是成熟的梨子和斑驳的阳光。可能对孩子来说,坐在那里可以开心地大笑一场吧。
突然,哈罗德看到路灯灯光中有个小东西从教堂尖顶猛地冲下来,带着一对翅膀掠过。它在空中,沐浴着车灯灯光,就像黑夜中的雪花。
然后它消失了,哈罗德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不是他。”哈罗德说。他将一截烟灰弹到车厢地上,靠在已经发霉的破旧坐椅背上。他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什么也不想,身体本能告诉他,现在最好睡一觉,既不要被噩梦纠缠,也不要被记忆折磨。“那不是他。”
露西尔紧紧牵着雅各布的手,忍着坐骨神经带来的疼痛,穿过教堂前面拥挤的人群。
“劳驾。喂,梅肯,你今晚过得怎么样?不好意思,让我们过一下。露特,你一切还好吧?好极了。让一下,让我们过一下。哎,你好,瓦尼斯!咱们好几年没见了吧。你怎么样?不错,真不错!阿门。你多保重啊。让让,让让我们。喂,不好意思,让一下。”
如她所愿,大家纷纷给他们让开一条路,这反倒让露西尔有些糊涂:难道说,当今社会大多数人仍然彬彬有礼?还是说,她现在的的确确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呢?
或者,大家都闪开,是因为看到了走在她身边的这个孩子。今晚这里按说是不该有复生者的。但无论如何,雅各布都是她的儿子,任何人、任何事——即使是死亡或者复生——都不会改变她对他的看法。
母子俩在前排找到了座位,坐在海伦・海斯旁边。露西尔让雅各布坐在自己旁边,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耳语声,就好像清晨池塘中的一片蛙声。露西尔也加入到悄声聊天的人群中。“这么多人哪。”说着,她把胳膊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这个周日,是这个月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海伦・海斯说。阿卡迪亚几乎所有居民都能扯上一点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海伦和露西尔是表姐妹。露西尔有着丹尼尔家族典型的长方脸型,身材高挑,手腕纤细,双手娇小,棕色眼眸下的鼻子又尖又挺。海伦和她长得很不一样,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圆圆的,手腕粗壮,脸庞大而圆。但是,两人如今都花白的直发在年轻时都漆黑如乌木一般,说明两位的确是亲戚。
海伦面色惨白,说话的时候嘬着双唇,这让她看起来既严肃又沮丧。“这么多人终于都到教堂里来了,你真觉得他们是为主而来吗?耶稣就是第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这些异教徒有谁在乎过?”
“妈妈,你看。”雅各布叫了她一声,他的衬衫上有一颗扣子松了,这让他觉得很好玩。
“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耶稣吗?”海伦接着说道,“他们来祈祷过吗?他们已经多久没有缴纳什一税、多久没有参加复兴布道会了?你说说看。你看那边汤普森家的孩子……”她伸出一根粗胖的手指,指着一群聚集在教堂后方角落里的少年说道,“那孩子都多久没来教堂了?”她咕哝着,“时间真够长的,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他是死了,”露西尔低声说,“你明明知道,盯着他看的那些人也很清楚。”
“我还以为这次能来参加会议的只有……呃,你知道的吧?”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露西尔说,“而且,说实话,这么做根本不对。这次会议就是因他们而起的,为什么他们不能来?”
“我听说吉姆和康妮现在住在这里呢,”海伦说,“你能相信吗?”
“真的?”露西尔应道,“我没听说过。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能来呢?他们也是这个城里的一分子。”
“他们过去是。”海伦纠正她,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
“妈妈?”雅各布插了一句。
“怎么了?”露西尔回答,“什么事?”
“我饿了。”
露西尔大笑起来。想到她的儿子还活着,而且还跟她要吃的,这让她觉得无比幸福。“可是你刚吃过了呀!”
雅各布终于把那颗脱线的扣子从衬衫上拽了下来,他用两只白白的小手拿着,翻来覆去研究,样子就像专家在研究数学公式。“可是我饿。”
“阿门。”露西尔拍拍他的腿,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回家以后我给你弄吃的。”
“桃子吗?”
“你要就给。”
“没有毛的那种?”
“你要就给。”
“我要,”雅各布说着笑起来,“爸爸和自己……”
“爸爸和我。”露西尔又纠正他一次。
这会儿才五月份,老教堂里已经闷热不堪。这里一直都没装过像样的空调,此刻的人群又像河床里的沙子一样密不透风,空气仿佛凝固了,让人感觉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
这种感觉让露西尔很不安。她记得,报纸和电视上都没少报道过密集人群聚集在小空间酿成的悲剧。人们根本无处可逃,露西尔心想。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太多人挤在一起,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勉力搜寻到了几个出口,好以防万一。教堂后面有扇正门,但是那里已经挤满了人。看样子,阿卡迪亚全镇六百多人好像全都来了,门口简直成了一堵人墙。
她发现人群会不时地骚动一下,因为还有人硬是要挤进教堂,挤到人群里面去。总听到有人低声说“嗨”“对不起”或者“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如果这里真的发生了踩踏悲剧,至少前奏的调子还是诚恳的,露西尔心想。
露西尔舔舔嘴唇,摇摇头。空气越来越憋闷了,大家都已经动弹不得,但她还是感觉到不断有人进入教堂。他们没准是从巴克黑德、瓦卡茂或者瑞格乌德来的。调查局准备尽其所能在所有小镇上都召开公众大会,结果有些人就变成了疯狂的粉丝——就是大家都听说过的那种歌迷,跟着那些著名音乐人,从一场演唱会赶到另一场演唱会。有些人会跟着调查局的官员从一个城市的会场跑到另一个会场,目标就是要找点碴儿,然后挑起事端。
露西尔甚至注意到其中的一男一女,一个看上去像记者,另一个像是摄影师。那个男的跟她在杂志和书上看到的一样:头发凌乱,一脸没刮过的胡茬。露西尔想象得出,他应该会一身都是木头和海腥的味道。那个女的穿得十分利索,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马尾,妆容也十分妥帖。“说不定外面正停着辆转播车呢。”露西尔咕哝了一句,不过声音淹没在了人群的喧哗声中。
彼得斯牧师从讲坛一角的一个隐蔽的小门口走出来,仿佛经过了舞台导演的刻意安排。他的妻子随后跟出来,还像往常那样瘦小、羸弱。她穿着一条朴素的黑裙子,看起来更加瘦小。她正出着汗,不时用手优雅地擦掉眉间的汗珠。露西尔一时想不起这位夫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也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就跟它的主人一样。
罗伯特牧师和他的妻子相比则截然不同。他身高体阔,深色头发,面色黝黑,结实得像块石头。他应该是那种从出生到长大都相信一切能靠拳头解决的人。而事实上,自从露西尔认识这位年轻的牧师以来,就没听到过他提高嗓门说话——当然,布道说得兴起时除外,但那只不过是一个人感情强烈的标志而已,就像雷声是上帝发怒的标志一样。牧师声音中的咆哮不过是说明上帝要提醒大家注意罢了,这一点露西尔还是明白的。
“这是地狱的味道,尊敬的牧师。”露西尔咧咧嘴,对走近身边的牧师和他妻子说道。
“是的,夫人,露西尔太太。”彼得斯牧师回答,他那敦实的大脑袋在同样敦实的粗脖子上晃来晃去,“我们可能得让一部分人先悄悄地从教堂后面的出口出去。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从没见过像今天这么多的人。或许我可以等募捐盘在他们手中传过一遍之后再让他们离开,我需要几个新轮胎。”
“哈,小点声!”
“今晚您还好吗,哈格雷夫太太?”牧师的妻子用一只小手捂住她的小嘴,以遮挡一声小小的咳嗽,“您看起来还不错。”她小声说。
“可怜的孩子。”露西尔一边抚弄着雅各布的头发,一边对牧师的妻子说,“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要撑不住了。”
“我没事,”牧师妻子说,“有点不舒服而已,这里真是太热了。”
“我们恐怕得考虑一下,让一部分人先站到外面。”牧师又说了一遍。他抬起一只宽厚的大手,好像有阳光刺痛眼睛,“这里的出口总是太少。”
“地狱里就没有出口!”海伦加了一句。
彼得斯牧师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到座位那里和露西尔握了握手。“这位小伙子还好吧?”说着,他冲雅各布开心地笑了。
“我很好。”
露西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我很好,先生。”孩子纠正道。
“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吗?”牧师轻笑着问,额头的汗珠闪闪发亮,“来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呢,雅各布?”
男孩耸耸肩作为回答,结果大腿上又被拍了一下。
“我不知道,先生。”
“我们或许应该让他们都回家?要么就弄个高压水龙头,把他们都浇趴下。”
雅各布笑了。“牧师不会做这种事的。”
“谁说不会?”
“《圣经》上说的。”
“你确信《圣经》上说过?”
雅各布点点头。“想听个笑话吗?爸爸给我讲的笑话最棒了。”
“是吗?”
“嗯。”
彼得斯牧师跪了下来,这让露西尔很尴尬。她不希望牧师为了听哈罗德教给雅各布的一些蹩脚笑话而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尽是些不敬神的笑话,天知道他怎么知道那么多。
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算数书对铅笔说了什么?”
“嗯……”彼得斯牧师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好像陷入了思考。“我不知道,”最后他说,“算数书对铅笔讲了什么?”
“我有很多问题。”说完,雅各布大笑起来。对有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小孩子的笑声;而其他一些人已经知道这孩子几个星期前还是个死人,他们都感到不知所措。
牧师也跟着孩子笑起来。露西尔也笑了——这个笑话不是跟铅笔和河狸有关的那个,谢天谢地。
彼得斯牧师伸手到胸衣口袋里,动作夸张地摸索了一会儿,随即变魔术般地掏出一小块锡箔包着的糖果。“你喜欢肉桂吗?”
“喜欢,先生!谢谢您!”
“他真有礼貌。”海伦・海斯说道。她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目光一直盯着牧师娇弱的妻子,不过她的名字海伦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像他这样有礼貌的孩子都应该得到一块糖果。”牧师的妻子说。她站在丈夫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即便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都让她费了不少劲,毕竟他块头这么大,而她又这么瘦小。“现在这个年代,礼貌懂事的孩子可不多见,世道真是变了。”她顿了顿,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把手帕叠起来,捂住嘴,像耗子一样轻轻咳了一下,“唉,真是的。”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体弱的。”海伦说。
牧师的妻子笑了笑,彬彬有礼地说:“是啊,夫人。”
彼得斯牧师拍了拍雅各布的头,然后悄声对露西尔说:“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别影响到孩子……也别让他们影响你,好吗?”
“好的,牧师。”露西尔说。
“好的,先生。”雅各布说。
“记住,”牧师对孩子说,“你是一个奇迹。所有的生命都是奇迹。”
安吉拉·约翰逊
她已经在客房里被锁了三天了。这里的木地板倒是很漂亮,所以他们给她送饭进来的时候,她都尽量一滴汤汁也不洒,因为她不想把地板弄脏,而且只要她做错一点事,都会加倍受罚。安全起见,有时候她还会到隔壁卫生间的浴缸里吃饭,同时听听她父母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说什么。
“他们怎么还不来把这东西带走?”她父亲说。
“我们一开始根本就不应该让他们把她……这东西带来。”她母亲回答道,“都是你的主意。要是让邻居们发现了可怎么办?”
“我觉得蒂姆已经知道了。”
“怎么会呢?他们带它来的时候都那么晚了。难道他深更半夜还不睡觉,可能吗?”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要是让公司发现了这事,简直难以想象。都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弄明白,”他说,声音温柔下来,“它看起来那么像……”
“别、别再提了,米切尔。别再说了!我又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他们今晚就得过来把它带走。”
她坐在墙角,双腿蜷缩在胸前,哭了起来。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
她想知道他们把她的梳妆台、她的衣服,还有她那么多年贴在房间四面墙上的海报都弄到哪儿去了。墙面刷了一层柔和的涂漆——红色和粉红混在一起的颜色。那些图钉留下的洞眼、胶带纸的痕迹,以及门框上标志着她每年长高的铅笔痕迹……所有这些都不见了。墙上的漆把它们全盖住了。
四
当房间里人太多、空气又不流通时,人们总不免会揣测发生悲剧的可能。噪音渐渐平息下来,从教堂的前门开始,沉默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到人群当中。
彼得斯牧师真像西奈山一样高大宽阔,露西尔想。他站直身子,双手叉腰,温和地静候着,他的妻子躲在他的身影中。露西尔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魔鬼已经等不及了。
“喂,喂,劳驾,不好意思,嗨,你还好吗?劳驾,不好意思。”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般,人群听到这几个字就自动分开了。
“不好意思。嗨。你好吗?不好意思。嗨……”说话的声音温和而忧郁,彬彬有礼且意味深长。声音提高了,或许是因为周围更安静了,直到这几句话像咒语一样盖过一切声音。“不好意思。嗨,你好吗?劳驾,嗨……”
毫无疑问,这些话训练有素,肯定出自政府公务员之口。
“下午好,牧师。”贝拉米探员语气温和,说话的同时已经分开了拥挤的人群。
露西尔叹息一声,悄悄呼出一口气,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是屏着气的。
“夫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和他送雅各布来的那天穿得差不多。那跟人们常看到的公务员穿的西装不同,露西尔觉得这一身更像是好莱坞明星、脱口秀演员以及其他舞台名人常穿的那种衣服。“我们的小伙子怎么样了?”他问,一边向雅各布点点头,他的微笑还是那么方方正正,就像一块刚切割好的大理石。
“我很好,先生。”雅各布说,牙齿上还沾着糖果。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整了整领带,虽然领带并没有皱,“我真是太高兴了。”
士兵们已经到了,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那样子简直像在玩扮士兵游戏。露西尔甚至觉得,就算他们绕着讲坛互相追逐嬉闹也很正常——就像雅各布和汤普森家的男孩过去经常干的那样,但是挂在两人屁股后面的枪可是真家伙。
“你能来,真是太感谢了。”说着,彼得斯牧师和贝拉米探员握了握手。
“怎么会不来呢?谢谢你等着我,你这里可真来了不少人。”
“他们只是好奇,”彼得斯牧师说,“我们都好奇。你有没有……应该说调查局,或者整个政府机关,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整个政府机关?”贝拉米问,脸上还挂着微笑,“你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的穷公务员而已。一个黑小子,来自——”他放低声音,“——纽约。”他说,就好像教堂里和镇上的所有人都没听过他的纽约口音一样。当然,刻意突出这种口音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南方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大会终于开始了。
“你们都知道,”彼得斯站在教堂前开讲了,“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只能用有趣来形容。我们蒙受恩典,得以……得以亲眼见证如此的惊喜与奇迹。我没说错,的确应该这么说——惊喜与奇迹。”他一边说一边踱着步子,每当对自己说的话有所怀疑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这个时代就好比《旧约》中的场景再现,不仅拉撒路自己从坟墓中站起来,而且,看起来,他还带着所有人和他一起来了!”彼得斯牧师停住不说,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
他的妻子咳嗽起来。
“有事发生了,”他突然提高了嗓门,教堂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确实有事发生,虽然个中缘由我们尚未明了。”他伸出双臂,“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如何应对?我们应该害怕吗?这是一个怀疑的时代,遇到不确定的事而感到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恐惧又如何?”他走到露西尔和雅各布的座位边,脚上那双硬底鞋在紫红色的旧地毯上滑了一下。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笑着低头看看雅各布。
“我们要用耐心克服恐惧,”他说,“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定要提到耐心这个意思,牧师暗自提醒自己。他牵起雅各布的一只手,停了一会儿,直到确信时间够长,这样那些站在教堂后面的人就算看不见他的动作,也会有人告诉他们牧师做了什么,又是怎样牵着孩子的手,耐心跟他说话的。这个男孩可是半个世纪前就已经死了,而现在却突然出现在教堂里,就在十字架的阴影下,平静地舔着糖果。牧师环顾整个房间,众人的眼睛也都追随着他的目光。他在看教堂里其他的复生者,挨个看过去,这样大家才可能明白,目前这些人已经是个不小的群体,尽管人们起初还不知道他们就在教堂里。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想象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有必要让人们明白。
彼得斯牧师知道,耐心这东西,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难理解,当然,真正实践起来更不容易。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最没耐心的人。他说的话都没有意义,无关紧要,但是他还得为人们服务,还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他现在不能老是考虑她。
他最后站直身体,把她的面容从脑子里完全驱除出去。“生活中有无数种可能,但可怕的是,这样一个万事存疑的时代,轻率的想法和轻率的举动更加多见。你只要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人们有多么害怕,看到他们的疯狂行为,都是出于恐惧。
“我并不愿意承认我们都害怕,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并不愿意承认我们都很轻率,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并不愿意承认我们都想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但这就是事实。”
他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她伸展着四肢,仰面躺在低处一根又粗又厚的橡树枝上,就像一只山猫。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的一条胳膊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悠。他当时害怕极了,害怕那高度,害怕她,害怕她带给他的感觉。他害怕自己,跟所有孩子一样。害怕……
“牧师?”
是露西尔的声音。
那是一棵粗壮的老橡树,穿过华盖的阳光,湿润的青葱草地,还有那个年轻的姑娘——这一切都消失了。彼得斯牧师叹了口气,空空的两手在胸前交握。
“我们拿他们怎么办呢?”站在教堂中心位置的弗雷德・格林大声问道,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他。他摘下破旧不堪的帽子,扯了扯卡其色的工装衬衫。“他们不应该存在!”他接着又说,嘴巴使劲向两边咧着,像一个生了锈的信箱。他的头发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鼻子大,眼睛小,早在多年前,这样的五官组合就让他看起来尖刻而凶狠。“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我们应该耐心一些。”彼得斯牧师说。他想着要不要提一提教堂后面的威尔逊一家,但是那家人对阿卡迪亚小镇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眼下最好还是对他们视而不见比较好。
“耐心?”弗雷德睁大了双眼,浑身一阵战栗,“魔鬼已经站在我们家门口,你却要我们耐心?此时此地,你竟然想让大家耐心,已经到了终结的时刻了!”弗雷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彼得斯牧师,而是看着人群。他转了一小圈,把人群聚拢到自己身边,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到他的眼神。“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要耐心!”
“等一下,等一下,”彼得斯牧师说,“我们先不要说什么‘终结的时刻’,我们也不要称呼那些可怜的人为魔鬼。他们很神秘,这点是肯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奇迹。但是当前,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为时尚早。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因此绝不应该煽动恐惧的气氛。你们听说过达拉斯发生的事情了吧,那些遭受伤害的人——无论是复生者还是正常人,都离世了。我们这里不能允许这类事情发生,在阿卡迪亚不行。”
“要我说,达拉斯的伙计们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
教堂里开始骚动起来。座位上的、靠着墙的,以及教堂后方的人们都小声议论,支持弗雷德的意见,或者至少被他那激动的情绪所感染。
彼得斯牧师举起双手,示意人群安静。人们只是稍稍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骚动起来。
露西尔伸出胳膊搂住雅各布,让他靠自己更近一点。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跟复生者有关的画面,其中有成年人,也有孩子——他们躺在地上,浑身青紫,还流着血,就躺在达拉斯阳光照耀的街道上。这个想法让她突然浑身一阵战栗。
她摸了摸雅各布的头,轻声哼唱起来,不过歌曲名字她已经记不得了。她感觉到全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雅各布身上。他们注视他的时间越长,脸色就变得越难看,撇着嘴,皱着眉,满脸讥诮和愤怒。自始至终,孩子一直都偎在妈妈的臂弯里,一门心思想着去了毛的桃子。
这孩子是复生者,如果她能隐藏这个事实,露西尔想,那么情况就不会这么复杂了。如果大家能把他当成另外一个孩子就好了。不过,即使全镇的人都不知道她家的事,都不知道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她和哈罗德经历了怎样的悲剧,她也没办法掩盖雅各布的身份。活着的人总是能认出谁是复生者。
弗雷德・格林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复生者的诱惑,说他们都不可信任。
彼得斯牧师的脑海中满是用来反驳弗雷德的各种格言、谚语以及教规,但是这毕竟不是宗教聚会,也不是周日上午的宗教仪式,而是一次全镇大会,这个小镇在犹如迷雾一般弥漫全球的传染病中已经失去了方向。如果世界上真有正义的话,那么这场传染病应该放过这个小镇,让它去骚扰文明世界的大城市吧,什么纽约、洛杉矶、东京、伦敦、巴黎之类的,这些城市才配得上那些惊世骇俗的大事件。
“要我说,我们应该把他们都圈在一个地方。”弗雷德一边说,一边晃了晃他方方正正满是皱纹的大拳头。一群年轻人向他围拢过来,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嘴里还咕哝着:“要么在学校里,要么就从现在起关在教堂里,让牧师告诉他们,上帝是不会管他们的事的。”
接着,彼得斯牧师做了一件不像他风格的事情。他大吼起来,声音太大了,整个教堂瞬间安静下来,他那娇小瘦弱的妻子不由后退了几小步。
“然后又怎么样呢?”他问,“接下来又要对他们做什么?我们找个地方把他们锁起来,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要把他们关多久?几天?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一直关到整件事情结束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什么时候那些逝去的人才会留在他们的世界,永不复生呢?什么时候阿卡迪亚会人满为患?什么时候所有曾经活过的人都会回到这个小镇?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已经有多少年了,一百五十年还是一百七十年?到底有多少人?我们能够承载多少人?我们的食物能够养活多少人,能养活他们多长时间?
“如果那些复生者不仅仅是我们的人怎么办?你们都知道,他们重生的地方通常都不是过去生活过的地方。所以,你会发现,你敞开大门,不仅是为要回家的人,而且也是为那些迷了路、需要指引的人。那些孤独的人,那些找不到归宿的复生者。你们还记得布莱顿镇的那个日本人吗?他现在在哪里?不在日本,而是还在布莱顿镇,有一家善良的人接纳了他,他们一直住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不想重返家乡。不管他当年死去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现在他都希望能有所改变。幸亏有了愿意传递善意的好心人,他才有机会再活一次。
“弗雷德・格林,你要是能解释这个人的事,我就给你一大笔钱。难道你还敢再说什么‘中国人的想法跟我们的不一样’之类的话吗?你这个种族主义大傻瓜!”
他看到了,众人的眼睛里闪现出理智和关心的光芒——他们的耐心被唤起了。“如果这些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怎么办?如果死而复生者的数量超过了生者,怎么办?”
“这正是我要说的,”弗雷德・格林说,“如果死而复生的人数超过活着的人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如果我们落在他们手里,怎么办?”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当然没人说一定会发生,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大家都希望他们能知道什么叫仁慈……榜样自然是由我们来树立。”
“真他妈是个愚蠢的回答!原谅我在教堂这个地方说脏话,但是这也的确是实话,真他妈是个愚蠢的回答!”
教堂里又变得人声鼎沸,人们嘟嘟囔囔,叹息,抱怨,做出各种盲目的设想。彼得斯牧师看着站在人群边的贝拉米探员,当上帝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就轮到政府来接手烂摊子了。
“行了!行了!”马丁・贝拉米说着,站到前边面对人群,伸手抚了抚那件一尘不染的灰色西装。整个教堂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人没有被高温和憋闷的空气折腾得大汗淋漓,这让他看起来更可靠。
“我敢肯定,整件事全部都是政府惹出来的!”弗雷德・格林说,“要是哪天这事被弄清楚了,发现政府也在其中插了一脚,我可一点儿都不吃惊。可能你们并不是要让所有的死者复生,但是,我打赌五角大楼的那帮家伙肯定知道,要是那些死了的士兵都能活过来,他们就赚翻了。”弗雷德闭紧嘴巴,仿佛准备让自己新一轮的攻击更有力量。他张开双臂,好像要把整个教堂都纳入自己的思路中。“你们难道看不明白吗?你们派一支军队上战场,‘砰’的一声,一个士兵中了弹,然后你们只要按一个按钮,或者给他扎一针,他就又站起来,手里端着枪,冲向刚才崩了他的那个混蛋!这他妈就是你们的末日武器!”
人们点点头,好像已经被他说服了。最起码,他的话已经引起了他们对政府的怀疑。
贝拉米探员平静地等到人们听完这个老头的话,才开口说道:“的确是末日武器,格林先生,给人们带来噩梦。想想吧,前一分钟还是个死人,后一分钟就能复活,然后又被射杀。你们有多少人愿意报名干这事?反正我肯定不会报名。
“你错了,格林先生,我们的政府虽然很强大,但绝对操控不了这种事,就像他们无法操控太阳发光一样。我们要做的只是避免自己遭受伤害,仅此而已。我们只是希望能有所进展。”
这真是个好词:进展。只要你觉得紧张,就会忍不住用这个词来遮掩。这种词很安全,即便跟你父母说,也不用担心。
人们又看着弗雷德・格林。他并没有说出像“进展”一样让人放心的词,他只是站着不动,看起来苍老、渺小而且愤怒。
彼得斯牧师挪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站到贝拉米探员右边。
贝拉米探员是政府中最差劲的那类人:他是个诚实的人。公务员绝对不能告诉公众,政府对某件事情不了解。如果政府都不了解,那么到底还有谁能了解呢?至少,政府应该体面地撒个谎,假装一切都尽在掌握。任何时候,都要假装他们能够采取某种神奇的解决之道,或者决定性的军事行动。就复生者这件事来说,简简单单一次新闻发布会就够了:总统穿一件毛衣,坐在壁炉边,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耐心温柔地说:“我有你们需要的答案,一切都会好的。”
但是贝拉米探员跟其他人一样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而且他一点也不因此觉得羞愧。
“该死的蠢货。”弗雷德说完,转身就走,人群也立即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弗雷德・格林走了之后,教堂中的人群按照南方特有的方式平静下来。大家轮流发言,向调查局官员和牧师两个人提问。问题并不新鲜,任何人、任何地点、任何国家、任何教堂和市政厅,以及任何网络论坛和聊天室,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已经被太多人问过太多次,变得十分枯燥。
针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同样无趣,无非是下面三句:我们不知道;我们需要时间;请耐心等待。回答问题时,牧师和公务员倒是一对完美搭档。一个负责引导人们的公民责任感,另一个则唤起大家的精神追求。要不是他们配合默契,还真是很难想象镇上这些人都能折腾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因为,威尔逊一家突然从教堂后面的餐厅里走了出来。
他们已经在餐厅里住了一周左右,几乎没什么人见过他们,也没人说起过。
吉姆和康妮・威尔逊,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汤米和汉娜,是阿卡迪亚全镇人最大的哀痛和愧疚。
阿卡迪亚镇上从未发生过谋杀案。
但只有这一家人的案子是个例外。很多年前,威尔逊一家人在他们自己的屋子里遭遇枪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人们对此众说纷纭。起先,很多人认为是一个叫本・沃特森的流浪汉干的,他好像没有家人,总是在各个小镇之间流浪,就像迁徙的鸟。他通常在冬天游荡到阿卡迪亚,占据某家人的谷仓,希望尽量待久一些而不被主人发现。但大家都觉得他不是那种暴力的人,而且威尔逊一家遇害的时候,本・沃特森正在两个镇子之外的监狱里,因为在公众场合酗酒而坐牢。
后来还传出一些其他说法,不过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甚至有人说是因为秘密的婚外恋,有时候说是吉姆的错,有时候又说是康妮的错。不过这个说法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大家都知道,吉姆不是在上班就是在教堂,要不就待在家里;而康妮不是在家里,就是去了教堂,或者和孩子们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吉姆和康妮从高中起就是一对恋人,从没有分开过。
出轨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一家人活着的时候,露西尔和夫妻俩都走得很近。吉姆跟镇上其他一些人不同,没有对自家的亲戚关系作过什么研究。当露西尔告诉吉姆,自己和吉姆的姨婆是同一人(不过她记不得那人的名字)时,他欣然接受了。露西尔有时候会邀请他们,他们就会去拜访。
谁也不会拒绝亲戚的款待。
在露西尔看来——直到这家人死了好几年以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亲眼看着吉姆和康妮生活、工作以及养育孩子,就相当于亲眼目睹她自己本来应该过上的那种生活。雅各布的死,将这样的生活从她生命中夺走了。
威尔逊一家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怎能不把他们当作家人呢?
威尔逊一家被谋杀之后的漫长日子里,镇上的人在他们特有的沉默中达成了一个共识——凶手不可能是阿卡迪亚人,一定是某个外乡人。谋杀这种事情只有其他地方的人才干得出,也许是有人发现了地图上这个特别的隐秘地点,发现人们都过着平静的生活,所以他才来此犯案,结束了一直以来的和平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