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归来(出书版)》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完结】 > ★书香门第★《亡者归来》 [美]詹森·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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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

教堂中的人群深思着,沉默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家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教堂后的门口走出来:吉姆和康妮在前面,小汤米和汉娜安静地跟在后面。人群就像稠乎乎的面糊一样分开了。

吉姆・威尔逊刚过三十五岁,还很年轻,有着金色的头发、宽宽的肩膀和方正而坚定的下巴。他看上去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人,总是能为人们带来新东西。他的身上有一股力量,足以与人类与生俱来的堕落相抗衡,从而也更加有所作为。正因为这样,他活着的时候,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他。他简直就是阿卡迪亚镇居民的典型形象:勤奋有礼、颇有教养的南方人。但是现在,他以复生者的身份出现了,镇上有些人的反应便截然不同,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你们面临着一个大问题,”吉姆低声说,“你们今晚早些时候问过的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呢: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彼得斯牧师插嘴说:“行了,没人打算‘处置’你们。你们是人,你们得有地方住,我们已经给你们找了个地方。”

“他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吧。”有人说。其他人嘀嘀咕咕地表示赞成:“总得想办法处理他们。”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吉姆・威尔逊说。他本来有好多话要说,但是在阿卡迪亚全镇居民的众目睽睽之下,现在全说不出口。有些人的目光多少有些敌意。“我只是……只是想说谢谢你。”吉姆・威尔逊又重复一遍。然后他转过身,带着全家人从进来的原路出去了。

接下来,大家似乎都有些为难,不知道该问什么、说什么,或讨论什么。他们磨叽了好一会儿,偶尔嘀咕耳语两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大家突然都感到疲惫而沉重。

人们鱼贯而出离开教堂,贝拉米探员逐一给了他们一通安慰。他们经过身边的时候,他跟他们握手;他们问起来,他就说自己会尽一切努力,搞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告诉他们自己会留下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为止”。

人们正是指望政府能解决这件事,于是他们暂且将恐惧和怀疑先放在一边。

最后,那里只剩下牧师、他的妻子和威尔逊一家人。这家人生怕再引起更多麻烦,便一直安安静静在教堂后面自己的房间里待着——让所有人都眼不见,心不烦,就好像他们从没回来过。

“我猜弗雷德有一箩筐话要说。”哈罗德说话时,露西尔已经坐进卡车里了。为了给雅各布扣上安全带,她两只手费劲地拧了半天,正一肚子火。

“怎么这么……这么难弄啊!”安全带“啪”的一声扣上了,她的抱怨也戛然而止。她扭了扭窗户的把手,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把窗户打开了。露西尔一下把胳膊抱在胸前。

哈罗德打上火,汽车轰鸣着发动了。“我看,雅各布,你妈这是又咬着舌头了。她大概整个大会期间都没说一句话吧,是不是?”

“是的,先生。”雅各布一边说,一边笑着抬头看着爸爸。

“别这样,”露西尔说,“你俩不要这样!”

“她那么能说,但是根本没有说话机会,你知道这对她有什么影响,对不对?你还记得吗?”

“是的,先生。”

“我没跟你俩开玩笑,”露西尔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被逗乐了,“否则我可下车了,让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有其他人逮着机会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吗?”

“世界末日。”

“呃……这个嘛,这个词绝对惊世骇俗。你在教堂里面耗的时间太长,‘世界末日’就该来了,所以我从不去教堂。”

“哈罗德・哈格雷夫!”

“牧师还好吗?我看不上他的信仰,不过这个密西西比小伙子人还不错。”

“他还给了我糖。”雅各布说。

“他真是个好人,是吧?”哈罗德说着,加了把劲将卡车开上一个斜坡,向回家的方向驶去,“他是个好人,对不对?”

教堂里又安静下来。彼得斯牧师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坐在深色的木头书桌前。远处,一辆卡车正咔哒咔哒从路上开了过去。一切都简简单单的,这样最好了。

那封信就躺在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上面还有成堆的书本、等着他签字的文件、各种没写完的布道词,以及所有慢慢在办公室里堆积起来的东西。远处墙角边的一盏旧台灯给整个房间罩上了不太明亮的琥珀色光芒。沿着墙放着一排书架,彼得斯牧师的那些书把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这段日子,这些书籍给了他些许安慰。但是,那一封信却让所有的一切前功尽弃,让书本上的那些话变得毫无意义。

信上写道:

亲爱的罗伯特·彼得斯先生:

国际复生调查局通知您,一位名为伊丽莎白・宾奇的复生者正在积极地寻找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复生者首先要寻找的是他们的家人。同时,根据我局的政策,复生者不得从我局获取他们家庭之外成员的信息。但是,宾奇小姐强烈希望找到您的住处。因此,根据复生者管理制度第21章第17款,我局特此通知。

彼得斯牧师盯着这封信,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对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产生了怀疑。

让·里多

“你应该找个年轻姑娘。”她对让说,“这些事她能够帮上你的忙。”她坐在一张铁支架的小床上,装出生气的样子,“你现在成名人了,而我只是个碍事的老太太。”

年轻的艺术家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把头靠在她的大腿上,吻着她的手心,这反倒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满是皱纹,而且最近几年连老人斑都出来了。“还不是因为你?”他说。

三十多年前,他曾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很久以前,她一路磕磕绊绊上完大学,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位落魄画家的作品。一九二一年一个温暖的夏夜,这位画家在巴黎死于一场车祸。现在她得到了他,不仅是他的爱,而且完完全全得到了他的肉体。正是这一点让她害怕。

屋外,街道终于安静下来,人群已经被警察驱散。

“如果当年我也能这么出名的话,”他说,“也许我的生活就会不一样了。”

“艺术家只有死了以后才会得到认可,”她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谁能想到还有人会死而复生,欣赏自己的艺术成就?”

她花了好多年时间研究他的作品、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陪在他身边,就像现在这样,嗅到他的气息,感受到他下巴上细细的扎人的胡子。他特别想留胡子,但是好不容易才长出一根来。他们整夜不睡,什么都聊,只是不提他的艺术,因为媒体已经谈得够多了。其中最为大家熟知的新闻标题就是:让・里多——艺术家复生。

他是众多艺术家中第一位复生的,文章中说:“一位天才雕塑家复生了!过不了多久,艺术大师们就会纷纷回到我们这个世界。”

所以他现在出名了。他一个世纪以前的作品,那些当时仅仅卖了几百法郎的作品,现在已经卖到了好几百万。而且还有了一批粉丝。

但是让只想要玛丽莎。

“是你让我得以存在,”说着,他将脑袋依偎进她两腿间,就像一只小猫,“当我的作品无人问津时,是你让它们延续了下来。”

“我只是为你代管这些作品。”她说完,用手腕将几根松散的头发从脸前拂开——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而且日渐稀疏,“仅此而已,对吧?”

他抬起头,用那双宁静的蓝色眼眸看着她。她曾经研究多年的他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画面粗糙,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双眼睛有着特别美丽的蓝色。“我不在乎我们的年龄,”他说,“我只是个资质平庸的艺术家,现在我知道,我那些作品的唯一用途就是指引着我找到你。”

然后他吻了她。

跟所有大事件一样,这件事起初并不显眼——不过是来了一辆福特皇冠维多利亚政府公务车,里面只有一位公务员和两个乳臭未干的士兵,还有一部手机。但是经过一通电话和几天的忙乱之后,此时的贝拉米已经驻扎在了学校。这里没有学生,没有班级,该有的都没有,只有越来越多的调查局轿车卡车,以及局里的男男女女。几天之前,他们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调查局对阿卡迪亚有了个计划。因为这个小镇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所以这么多年来经济发展也没有任何起色,而这正是调查局看中的条件。当然了,怀特维尔也有调查局计划中所需的旅馆、饭店,以及其他设施和资源。但是,那里还有人,大概一万五千人,更不要说那些高速公路以及各级道路了。因此,保密性就成了一个问题。

相比之下,阿卡迪亚小镇则像从来都不存在一般。这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居民,都默默无闻。他们大部分是农民、磨坊工人、修车工、短工、机修工以及一些外来的贫民,“到哪儿都没人惦记”。

至少,上校是这么说的。

威利斯上校,单是想到这个名字,贝拉米都会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对这位上校所知甚少,这让他非常不安。在信息时代,你绝不能信任一个在谷歌网站上搜索不到的人。不过贝拉米只有深夜回到旅馆之后,才有点时间在睡前考虑这件事。每天不停地工作,特别是一次次的访谈,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学校的房间很小,散发着霉味、含铅油漆味和经年累月的陈腐气息。

“首先,”贝拉米说着,靠在椅背上,把记录本放在大腿上,“你们有谁愿意谈谈最近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没有,”露西尔说,“我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事。”雅各布也点点头表示同意,此时他最关心的是手上那根棒棒糖。“不过我估计,”露西尔接着说,“该问的你还是要问的,结果就是让我们觉得最近几天确实有怪事发生。我觉得你很像在审问犯人。”

“您这话说得有点难听,我觉得。”

“可能吧,”露西尔说,“我道歉。”她舔舔大拇指,帮雅各布擦掉他脸上的一点糖果渍。为了今天的面谈,她给他穿得漂漂亮亮的:新的黑裤子,白得发亮的有领衬衫,新鞋子,甚至连袜子都是新的。他也一直小心翼翼的,没有把衣服弄脏,他过去就是这么听话的好孩子。

“我只是喜欢咬文嚼字,仅此而已。”露西尔说,“有的时候,某些词听起来比较生硬,虽然你其实不过是想换个说法而已。”露西尔把雅各布的脸弄干净,然后开始关注自己的仪表。她捋了捋花白的长发,检查一下手有没有脏——还好都没有。她又整理整理裙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样可以让裙摆垂得更低一些——当然,这并不是说她那件奶油色的连衣裙太短。露西尔觉得,任何一位气质优雅的,不,只要是品行端庄的女士,都应该在公众场合努力做到规规矩矩、大方得体,这一点不能含糊。

“规矩”也是露西尔在谈话时特别喜欢的一个词。

“规矩。”她小声咕哝一下,然后又把连衣裙的领子抚平。

“有人向我们报告了一个情况,”贝拉米说,“复生者们难以入睡。”他从大腿上拿起记录本,放在书桌上。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小镇子上的学校老师竟然有这么大的办公桌,不过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其实也很正常。

贝拉米把身子向前靠了靠,检查一下录音设备是否运转正常。他在记录本上随便划拉了两笔,等着露西尔对他的问题作出回答,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下点工夫,就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在本子上写下“鸡蛋”两个字,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闲着。

“并不是说那些复生者睡不着觉,”贝拉米开口说道,仍然刻意说得很慢,掩盖自己的纽约口音,“只是他们几乎不需要睡眠。他们并没有觉得乏力或者疲倦,据说,其中有些人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最多就是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又神采奕奕。”他向后靠着,慢慢感受这把大椅子带来的舒适感,就跟那张大书桌一样,“但也有可能这只是个别现象,”他说,“因此我们才要组织所有人面谈,想弄清哪些属于异常现象,哪些无关紧要。我们希望尽可能多了解复生者的情况,同时也一样要了解非复生者的情况。”

“所以你的问题是关于我还是雅各布的?”露西尔说着,环顾了一下整间教室。

“最后肯定是两个人都要问的。但是,现在,先说说您的情况吧,哈格雷夫太太。您有睡眠困难的问题吗?会不会做噩梦?失眠?”

露西尔在座位上扭动了两下,看向窗外。今天天气明媚,阳光灿烂,散发出春天的气息,而且能感觉到湿润的夏天就要来临。她叹了口气,两手互相搓了搓,又攥在一起放在大腿上。但是两只手似乎在那里待不住,所以她拍拍大腿,伸出一只手搂着儿子,她觉得当妈的都会这么做。

“没有,”最后她说道,“我这五十年都没有好好睡过。我每天都会在夜里坐起来,因为睡不着;到了白天,我更是醒着四处游荡。好像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醒着。我都厌烦了。”她笑了笑,“现在,我每天晚上都能睡着。睡得很安静,又深又沉,我从来没想过,也不记得,自己还能像这样睡个好觉。”

露西尔又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这一次两只手很听话。“现在我的睡眠跟别人一样,”她说,“我闭上眼睛,再一睁开,就已经出太阳了。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睡眠吧。”

“那么哈罗德呢,他睡得怎么样?”

“很好啊,睡得像个死人。他过去一直睡成这样,估计以后也是这样。”

贝拉米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橘子汁。牛肉(也许是牛排)。然后他把牛排两个字划掉,改成烤牛肉。他又转向雅各布。“那么你这段时间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先生。我很好。”

“这一切都很古怪,不是吗?所有这些问题呀,测试呀,还有这些对你大惊小怪的人。”

雅各布耸耸肩。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雅各布又耸耸肩,他的肩膀几乎抬到耳朵这么高,正好衬托出他那张柔和的小脸。一眼看去,他就像是画上的人物,是古老的油彩和某种技巧创造出来的产物。他的衬衫恰好裹住了耳朵,棕色的头发几乎垂到眼睛下面。接着,他好像受到了母亲的激励一样,主动说:“我很好,先生。”

“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行吗?这个问题有点难。”

“我妈妈教过我,只能说‘你可以问吗’,不能说‘你要问’。”他抬头看看母亲,她脸上露出介乎惊奇和赞许的表情。

贝拉米咧了咧嘴。“的确,”他说,“好吧,我可以问你一个难一点的问题吗?”

“应该可以吧,”雅各布回答,然后又说,“您想听个笑话吗?”他的眼睛一下子炯炯有神起来。“我知道很多很有趣的笑话。”他说。

贝拉米探员抱起胳膊,向前倾了倾身子。“好的,我们听听你的笑话。”

露西尔又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主啊,求求你了,不要让他讲那个海狸的笑话。

“一只过马路的小鸡,我们怎么形容它?”

露西尔屏住呼吸,跟鸡有关的笑话多半都粗俗不堪。

“‘鸟挪多姿’呀!”不等贝拉米有时间思考答案,雅各布已经自己说出来了,而且还像老人一样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

“真有趣,”贝拉米说,“这是你父亲教的吗?”

“你说你有个比较难的问题。”雅各布说着,看向别处。他看着窗外,好像在等什么人。

“好吧,我知道这个问题以前已经问过你了,我知道可能问过很多次,你都不愿意回答。我自己也问过你,不过我还是得再问一遍。你最早能记起来的是什么事?”

雅各布没说话。

“你记得自己去过中国吗?”

雅各布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母亲没有责备他。跟大家一样,她对复生者的记忆也很好奇。她习惯性地想用胳臂肘轻轻顶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但是她立刻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把手放回到大腿上。

“我记得自己醒过来,”他开始说了,“就在水边,其实是河边,我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

“你怎么会遇到麻烦呢?”

“因为我知道爸爸妈妈找不到我了。我找不到他们的时候,就会害怕,不是害怕遇到麻烦,是害怕他们不在身边。我以为爸爸就在附近,但是他不在。”

“后来呢?”

“来了一些人,一些中国人,他们说的是中国话。”

“然后呢?”

“然后又来了两个女人,她们讲了一些很滑稽的话,不过语气很温和。我也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是的,”贝拉米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就好像医生或者护士跟我说一些医学术语,我老是搞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但是从他们说话的样子,我能明白他们都是好意。你知道吗,雅各布,你从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就能看出这些,很厉害啊。你同意吗?”

“同意,先生。”

然后他们又谈了很多,主要是雅各布在北京外围的那个小渔村的河边被发现之后发生的事情。孩子很喜欢讲这些。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探险者,一个传奇旅程中的英雄。的确,他当时怕得要命,不过只是在一开始。后来,事情就变得有趣了。他在一片陌生的土地,周围是陌生的人群,他们给他吃陌生的食物,谢天谢地,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些食物的味道。甚至直到现在,他坐在办公室,和调查局的公务员以及亲爱的妈妈在一起,一想到真正的中国菜,他的肚子还咕咕响呢。他不知道那些食物的名字叫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些香味、那些味道,以及那些材料。

雅各布滔滔不绝地说着中国的食物,说着那些人对他有多好。后来政府的人来了——还有士兵跟着——但是他们对待他还像自己人一样。他们让他大吃了一顿。他吃东西时,那些人就看着他,满脸的惊奇和疑惑。

后来他上了飞机,飞了很长时间,不过他一点都不怕。他一直都盼着能坐飞机到什么地方去,而现在他一口气乘了十八个小时。飞机上的乘务员都很和蔼,但是见到贝拉米探员的时候,雅各布发现还是他更加和蔼一些。

“他们一直在对我笑。”雅各布想到了那些乘务员,说道。

在他向妈妈和这个调查局来的男人说出一切时,话语中并不见多少绘声绘色的描述,只是简单地说:“我喜欢他们大家,他们也喜欢我。”

“听起来你在中国过得还不错,雅各布。”

“是的,先生,挺有趣的。”

“好,很好。”贝拉米探员已经不作记录了,因为笔记本上已经填满了各种食物名称,“你是不是已经腻味这些问题了,雅各布?”

“没有,先生,还好。”

“我现在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了,我希望你能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我,好吗?”

雅各布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他坐直身子,苍白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小小的、穿着得体的政治家——黑裤子,带领子的白衬衣。

“你是个好孩子,雅各布,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是的,乖乖。”露西尔也说,抚了抚孩子的小脑袋。

“你还记得到中国之前的事情吗?”

沉默。

露西尔伸出胳膊把雅各布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马丁・贝拉米先生并不想为难你,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他只是好奇而已。你的老妈妈也好奇,不过我好像没有他那么严重,只是纯粹想八卦一下。”

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去胳肢他。

雅各布咯咯笑起来。

露西尔和贝拉米探员都在等着他说话。

露西尔揉了揉雅各布的背,仿佛只要把手放在他的身上,就能感受到他的记忆一样。她真希望哈罗德也在场,她觉得,此刻如果有他父亲揉揉他的背,表示一下对他的支持,肯定会有效果。但是哈罗德今天表现得非常不配合,还破口大骂了一番“他妈的愚蠢的政府”,就跟露西尔周末拽着他去教堂时的表现一样。所以,最后他们决定,露西尔和雅各布去接受调查局人员的面谈,哈罗德则待在外面的卡车里等着。

贝拉米把笔记本放在凳子旁边的桌子上,意思是告诉孩子,这并不是政府例行公事的问话。他想让孩子明白,自己真的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他喜欢雅各布,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而且他觉得雅各布也喜欢自己。

孩子还是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贝拉米探员说:“好吧,雅各布,你不一定非得——”

“我什么事都照做了。”雅各布说,“我真的都照做了。”

“我相信你很听话。”贝拉米探员说。

“我那天没想捣乱,就是在河边那天。”

“在中国吗?在他们发现你的地方?”

“不是的。”雅各布停顿了一下,说道。他抬起两条腿蜷到胸口。

“你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没想捣乱。”

“我知道你没有。”

“我真的没有。”雅各布说。

露西尔抽泣起来,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就像是春风中的垂柳。她在口袋里摸摸索索地找到一包纸巾,便拿出来擦了擦眼睛。“接着说。”她哽咽道。

“我记得有水,”雅各布说,“只有水,一开始是家里的那条河,然后就不是了。我也不明白,反正就是那样。”

“当中没有过别的事吗?”

雅各布耸耸肩。

露西尔又擦擦眼睛。她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不昏倒在身下的小椅子上。如果那样的话,就太失礼了,让马丁・贝拉米去照顾一位晕倒的老妇人总不太好。出于礼节,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接着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醒来之前,看到过什么吗,宝贝?就是在你……睡着,和醒过来之间?有明亮温暖的光吗?有声音吗?有别的什么东西吗?”

“猴子为什么讨厌平行线?”雅各布问道。

大家都沉默以对。只有沉默,以及一个小男孩,夹在他不能说的事和他妈妈想知道的事之间,被来回撕扯着。

“因为没有相交(香蕉)。”看看没人回答,他只好自己说答案。

“他是个好孩子。”贝拉米探员说。雅各布已经走了,去了隔壁房间,由一个从中西部来的年轻士兵陪着。两间屋子隔着一扇门,上面开了一面小窗,露西尔和贝拉米探员能透过窗子看到他们。雅各布一定要在露西尔的视线之内,这很重要。

“他是上天的恩赐。”片刻之后,她说。她的目光从雅各布身上转移到贝拉米身上,最后望向自己娇小纤细的双手,它们正安安静静地放在她的腿上。

“听起来好像一切顺利,我很高兴。”

“确实很顺利。”露西尔说。她微微一笑,仍然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仿佛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谜语的答案一般,她突然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而自豪了。这时,贝拉米探员才注意到,她的笑容是多么勉强。“你是第一次到我们这儿来吗,马丁・贝拉米探员?我是说,到南边来?”

“在机场停留过几次算吗?”他把身体靠前,双手交握着放到面前的大桌子上。他感觉到她有话要说。

“我想不算吧。”

“你肯定吗?因为我在亚特兰大机场进进出出,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次了。很奇怪吧,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乘坐过的每一趟航班都得经过亚特兰大。我发誓,有一次我从纽约飞往波士顿,竟然还在亚特兰大停留了三个小时,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露西尔干笑了一声。“你怎么会到现在还是单身呢,马丁・贝拉米探员?你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家庭呢?”

他耸耸肩。“可能是一直没有机会吧。”

“你应该想办法创造机会。”露西尔说。她作势要站起来,不过立即改变了主意。“你看起来也是个好人,这个世界需要多一些好人。你应该找个让你感到快乐的姑娘,然后生几个孩子。”露西尔一边说,一边微笑着,尽管贝拉米探员已经注意到她的笑容在逐渐淡下来。

然后她呻吟一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到雅各布还在那个房间。“我们今年恐怕赶不上草莓节了,马丁・贝拉米,”她说,声音逐渐低沉平稳下来,“就是每年这段时间,整个怀特维尔都在过节,至少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这样。可能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人觉得不算什么,但是对我们这些居民来说,这个节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节日名副其实,一切都跟草莓有关。当年人们只要有座农场,种种庄稼,就可以养活一家人。现在这种情况不多见了,所以人们也不会理解;我小时候知道的那些农场,早在多年前就消失了。可能还剩下一两个,北边靠近兰伯顿的斯基德默尔农场大概还在经营,不过我也说不准。”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从房门那边走过来,站在刚才坐过的椅子后面,低头看着贝拉米探员。刚才他坐在桌子后面的样子就像个孩子,趁着她移开视线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样似乎可以摆脱掉她的目光。他现在看起来又是个成年人了,一个来自遥远大城市的成年人,多年以前,他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节日会持续整个周末,”她接着说,“而且规模一年比一年大,不过就算在早些年,那也算是一件大事了。雅各布就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尽情地玩。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哪儿也没带他去过吧!其实,就连哈罗德到了怀特维尔之后也兴奋。他努力掩饰这一点,你知道,那时候他还没变成现在这样的顽固老傻瓜。谁都能看出他有多么开心!这是理所当然的,当年他还是个父亲,带着他的独生子在哥伦布镇过草莓节。

“那时真美好!他们两个都像孩子一样。当时还有场名犬秀,雅各布和哈罗德最喜欢狗了。那不是你现在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秀,是传统的乡下才有的狗展。只有工作犬,像蓝斑犬、沃克犬,还有比格犬。可是老天爷啊,它们可真是漂亮!哈罗德和雅各布总是从一间狗舍跑到另一间,一边讨论着哪只狗更好、为什么好。比如某只狗看起来在某地或者某种天气条件下适合追赶某种动物,反正就是这一类的话。”

露西尔又变得眉开眼笑了。一九六六年时的她是那么活跃、自豪,心中无比踏实。

“到处都阳光灿烂,”她说,“天那么干净,那么湛蓝,现在你都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了。”她摇摇头,“可能是污染太严重吧。现在一切都不比当年了。”

然后,突然间,她停住不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门上的那扇窗户。她的儿子还在那儿,他还活着,还是八岁那么大,还是那么俊俏。“情况变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是你真应该看看,马丁・贝拉米。他们多开心——雅各布和他爸爸。一天里有一半时间,他都把儿子扛在背上,我当时真担心他会累坏呢。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啊走的,而哈罗德就一直扛着那孩子,就像扛着一麻袋土豆一样。

“他们两人还做了个游戏。他们随便走到一个小摊前,先是四下里看看,然后就开始尽情地胡说八道一通。接着雅各布掉头就跑,哈罗德跟在后面。他们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差点把人撞倒,我只好在他们后面大声喊,‘停下来,你们两个!别跟动物一样瞎跑!’”

她盯着雅各布,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说,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的归来,所以只好模棱两可地等待着。“他真是上帝的恩赐,马丁・贝拉米探员,”她慢慢地说,“就算一个人不太明白这种恩赐的意义与目的何在,这也不会令恩赐减少……对吗?”

伊丽莎白·宾奇

她知道他会来的,她只要坚信并等待着就行了。他说到自己的时候总是很谦虚,但实际上他更聪明、更严谨。他的那些品质自己从来都不提。

她本来就快找到他了。她一路向东,来到了科罗拉多州,但他们抓住了她。当地的一名警察在高速公路的一个休息区找到了她。她一路藏在一辆卡车上,那个司机被复生者的故事吸引了,一直问她各种跟死亡有关的事情。等到她不肯再回答问题了,他就把她撂在了休息区。在那里,所有人面对她的目光和举止都充满了疑惑。

她首先被转移到了得克萨斯,在那儿,她还反复问着调查局来的面谈者一个问题:“你能帮我找到罗伯特・彼得斯吗?”她在得克萨斯被拘留一段时间之后,又被送到密西西比,她原来居住的地方。然后,他们把她和其他命运相似的人一起关在一栋大楼里,还安排了一些佩戴手枪的人看管他们。

“我得找到罗伯特・彼得斯。”她抓住一切机会跟他们重复这句话。

而她听到最像样的回答是“他不在这里”,说话的人还一脸嘲笑的表情。

他会来找她的。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他会找到她,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每敲击一次键盘,彼得斯牧师都不住地嘟囔,天知道他最讨厌打字了。

虽然他还是个年轻人,只有四十三岁,至少不算老,但他一直都不擅长打字。他没那么走运,出生的时候,计算机还不知道在哪里,所以他也没有机会学习敲击键盘;谁知这个小机器转眼之间就进入了每个人的生活,如果你不了解电脑的标准键盘以及那些关键字母的排列,就必然要受罪。他只会用两根手指操作,好像一只寄居在计算机上的巨大螳螂一样。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这封信他已经重写过四遍,现在又删除了,开始第五遍。他一直数着删除的次数,最后干脆关掉了电脑,满心沮丧。

对彼得斯牧师这样一个笨拙的,手指头像螳螂的人来说,打字时最大的问题,就是两根食指敲出来的词似乎跟脑子里想的相距甚远。他恨不得在《圣经》面前赌咒发誓,键盘上的字母一定每过几分钟就会改变一下位置,所以打字的人只能靠猜测来敲。是的,他本来可以用传统的方法先把信写出来,然后再打到电脑上,虽然这要多花一些时间,但是一次就能搞定,可这样也还是提高不了他的打字技术。

他的妻子其间来过一两次办公室,提出要帮他把信打好,她经常会来帮他的忙。但是这天他礼貌地拒绝了,虽然平常他都会接受帮助。

“如果我一直让你帮我,就永远都不会进步。”他对她说。

“智者往往了解自己的局限。”她回答,并没有讥讽他的意思,只是希望两人能借此聊上几句,说说话,就像他不久前刚刚对阿卡迪亚的居民们说话那样。过去几周以来,他似乎疏远了她,这两天更是如此,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我更愿意把这看作是一种‘底线’,而不是什么局限。”他答道,“如果我能把其他几根手指头都用上……咳……你就等着瞧吧。到时候我就会了不起了!奇迹就会应验在我身上!”

她开始绕着书桌转悠,很客气地要求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结果他马上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几个词删掉了。“只是我想到的一些东西,”他告诉她,“没什么重要的。”

“所以你就是不想告诉我你到底在写什么咯?”

“没什么,真的。”

“好吧。”她说,顺从地摊开两只手。她微微一笑,好让他知道自己并不生气。“继续守着你的秘密吧,我信任你。”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听到妻子说出信任他的话,牧师的打字水平变得更差了,因为这暗示着,他打这封信的时候不仅需要她的信任,而且还需要提醒自己有这份信任的存在。

她真是一个很明白事理的妻子。

敬启者:

他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只想得出个开头。他夸张地用手背抹了抹皱在一起的眉毛,接着敲击键盘。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询问……

彼得斯牧师坐在那里,思考着,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到底想询问什么。

咔嗒、咔嗒、咔嗒……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询问伊丽莎白·宾奇小姐目前的情况,因为贵局来信告知,宾奇小姐正在寻找我。

删除,删除,删除。然后:

我想询问关于伊丽莎白·宾奇小姐目前的情况。

这句话最符合实际情况。他想,干脆就这样签上名字,把信扔到邮筒里就万事大吉了。他想得很认真,甚至把信打印了出来。然后,他坐回到椅子上,看着那几个字。

我写这封信是想询问关于伊丽莎白·宾奇小姐目前的情况。

他把这张纸放在书桌上,拿起钢笔,划掉了几个词:我写这封信是想询问关于伊丽莎白·宾奇小姐目前的情况。

即使他的脑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他的手却知道应该写什么。这只手拿起钢笔,又在信上滑动起来,又写又划,直到最后,一切真相都清晰起来,眼睁睁地盯着牧师。

我要谈谈伊丽莎白的情况。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牧师登录到网络,在搜索栏里敲下伊丽莎白・宾奇的名字,屏幕上出现了几十个同名同姓的人,没有一个是当年那个来自密西西比州的十五岁姑娘,那位姑娘曾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心。

他设定成高级搜索,只查找图片。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又一张女人的照片,有的微笑着面对镜头,有的甚至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还有些图片上根本就不是人,另外还有些图片来自电影或者电视。(很明显,好莱坞也有个叫伊丽莎白・宾奇的人,她写了一部评分很高的电视犯罪剧集的剧本。搜索结果中有很多页面都是电视剧的剧照。)

彼得斯牧师一直在电脑上搜索,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从金色变成了火红色,然后又变成金色,最后滑到了地平线下面。尽管他没有提,妻子还是给他端来一杯咖啡。他对她说了声谢谢,还吻了她一下。趁她还没来得及看到屏幕上搜索栏中的名字,他赶紧轻声让她离开了房间。但是,就算她看到了名字又能怎么样?她又能有什么收获呢?虽然看到名字一定会引起她的怀疑,但是她已经生疑了,而这个名字本身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伊丽莎白的事。

直到临睡前,他才终于有所发现:网上有一张《沃特梅因报》的剪报——那是彼得斯牧师出生长大的密西西比小镇上的一家小报,这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他真没想到,科技有这么大的作用,竟然可以把触角伸到密西西比州一个潮湿的小角落,这个无名小镇除了贫穷之外,一无所有。颗粒纹的照片有些模糊,但是标题仍然看得出:《本地女孩死于车祸》。

彼得斯牧师的脸绷紧了,一股愤怒从他喉头升起,这股愤怒来自于文字所带来的无知和无力。

他希望从正文中发现更多的细节——伊丽莎白・宾奇到底是怎么死在这一堆因惯性而挤在一起的金属中的。不过,媒体上的消息是最不可靠的,人们想从中发现事实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背后的真相了。

虽然这篇小文章没什么帮助,牧师还是把这段剪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毕竟,真相就在自己心里。报道中的描述不过将一切带回到当年,让他获得解脱而已。

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想到应该在信里说些什么了:我想谈谈伊丽莎白的情况。我爱她。她死了。现在她又没死。我应该怎么办?

哈罗德和露西尔坐在一起看新闻,两人一声不吭,他们烦躁不安时总是这样。雅各布已经上楼去睡了,也可能没有睡。哈罗德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舒服的椅子上,一会儿舔舔嘴唇,一会儿用手摸摸嘴巴,惦记着是否能点上一根烟。有的时候他会吸一口气,屏住一会儿,然后再坚定地吐出来,嘴唇的形状很准确,仿佛刚好叼着一根烟。

露西尔穿着家居服坐着,两手还是放在大腿上。电视上的新闻十分荒谬。

新闻主播的五官简直无可挑剔,虽然已经满头银发,但依然十分英俊。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总是播报一些不幸的悲剧。“据报道,法国有三人死亡,”他的语气似乎过分平静了,让露西尔有些不悦,“死亡数字预计还会增加,因为警察仍然无法控制示威游行的局势,复生者的支持者们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炒作。”哈罗德啐了一口。

“失去耐心?”露西尔说,“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以为自己是英国人吗?”

“大概他认为这样说比较好听。”哈罗德说。

“所以,因为事情发生在法国,他就用这样的词来描述这么恶劣的事件吗?”

然后镜头切换,屏幕上出现的是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天空,接着镜头下移,只见一些举着防暴盾牌、手持警棍的警察面对示威者,组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形防护圈。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当那些穿制服的向他们冲过来时,其中大部分人——约有几百人——又不由得像波浪一样退后。当那些警察觉得自己冲得太靠前了,便退回到原来的防线位置,人群立即上前占据他们空出来的地盘。有些人跑掉了,还有些人被警棍击中后脑勺,重重地倒在地上,如同一个个木偶。狂暴的人群像野兽一样成群结队地猛冲向前,击打那些警察。有时候,某人的手上还会突然出现一小团火焰,这团火焰先是被向后甩,然后呈抛物线状扔向空中,落地以后变成一大团乱蓬蓬的火苗。

主播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太可怕了。”他说话的语气既兴奋又沉重。

“简直不像话!”露西尔对着电视屏幕发起了脾气,好像面对的是一只调皮捣蛋的宠物猫,“他们应该感到羞愧,怎么可以这么粗暴?连最起码的礼貌和修养都忘了。更糟的是,他们竟然还是法国人,我简直不能想象法国人也能做出这种事来!他们应该更加优雅有礼才是。”

“你的曾曾祖母又不是法国人,露西尔。”哈罗德插话说,为的是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电视新闻。

“不,她是!她是克里奥尔人。”

“你们家族中也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一点。我看你们都希望自己是法国人,因为你们他妈的就是迷恋法国。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关于法国的消息终于播完了,现在屏幕上是蒙大拿州宽广平坦的田野,看上去舒服多了。田野上到处是巨大的方形楼房,看上去像谷仓,其实不是。“让我们将话题转回到国内……”主播又开口了,“就在这一片美国土地上,一场反对复生者的运动正在进行中。”他说。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士兵的人——其实他们都不是。

但是他们肯定都是美国人。

“法国人既敏感又文明,”露西尔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对哈罗德说,“别在那里乱骂了,雅各布会听见的。”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你刚才说了‘他妈的’。”

哈罗德举起双手,假装投降。

电视画面上还是蒙大拿的那些人,不光有男人,还有女人。他们穿着制服,一会儿越过障碍,一会儿又匍匐向前。他们都端着军用步枪,面容凝重严肃,他们努力装出士兵的样子,尽管装得并不像。

“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呢?”露西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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