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搞。”
露西尔有点烦躁。“你怎么知道的?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活动。”
“因为我一看就明白这是恶搞,不需要新闻来告诉我。”
“……被称为‘恶搞活动’。”电视上的银发主播说道。
哈罗德哼哼了一声。
“但是官方表示对此不能掉以轻心。”
露西尔哼了回去。
电视上,其中一个临时士兵扣下步枪扳机,打中了一个纸质的人形靶子,靶子后面立即升腾起一团尘土。
“都是一帮军事迷。”哈罗德说。
“你怎么知道?”
“不然他们还能是什么?你看看,”他用手指着电视,“你看看那个人的啤酒肚。他们都是些普通老人,脑袋也不太正常了。或许你应该去给他们念上几段《圣经》。”
然后又传来主播的声音。“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雅各布!”露西尔叫了一声,她不想吓着孩子,但是她突然为他感到害怕。
雅各布从卧室里答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很轻柔。
“宝贝,你还好吗?我就是问问。”
“是的,妈妈,我挺好的。”
楼上的卧室里传来了玩具掉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然后是雅各布的笑声。
他们自称为“蒙大拿原生者运动”。这些自发成立的民兵组织,过去以推翻美国政府为己任,准备挑起各种族之间的战争,从而动摇美国这个大熔炉的核心力量。但是现在,他们认为人类正面临更大的威胁,来自于该组织的人士宣告说:“我们大家已经准备奉献一切力量,毫无畏惧。”
电视画面从蒙大拿示威者再次切换到新闻演播室,银发主持人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又低头看着一张稿纸。屏幕下方从左至右出现了一行字幕:复生者是威胁吗?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句子。“罗切斯特的事件之后,这也是我们要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要说美国在哪方面一直领先世界,”哈罗德说,“就是那帮拿着枪的混蛋。”
露西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笑声马上停住了,因为电视上开始报道一则重要消息,而且看样子来者不善。播报员的眼睛看起来很是不安,好像他的提词器坏了一样。
“现在,让我们采访一下美国总统。”他突然说道。
“来了吧。”哈罗德说。
“闭嘴!你这个悲观主义者。”
“我是现实主义者。”
“你这是反人类!”
“你这个浸礼会教徒!”
“你这个秃子!”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打着嘴仗,突然听到总统在说:“……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等待进一步通知。”两人立即住了嘴。
“这是什么意思?”露西尔问道。
就跟现代世界大部分消息的传播途径一样,屏幕下方又出现了一行字幕——总统命令复生者待在各自家中,不许出门。
“天哪。”露西尔说,脸色煞白。
屋外的远处,高速公路上正行驶着一辆辆卡车。露西尔和哈罗德听不到卡车的声音,但知道他们就要来了。他们将带来无穷变数、无可挽回的结果,以及永恒不变的现实。
卡车在沥青路上驶过,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隆声,向阿卡迪亚驶来。
苟君沛
几个士兵帮他从货车后面的车厢中跳下来,然后默默地带着他进入一栋汉白玉色的高楼。楼里都是深深的方形窗户,为整幢大楼平添了一种威严感。他问这些军人要带他到哪里去,但是他们都不回答,所以他很快就不问了。
进入大楼之后,士兵把他带进一个小房间后就离开了。房间中央有一张床,像是医院里用的那种。他来来回回踱着步,不愿意坐下,因为这一路过来都是坐在车上的。
然后两名医生走了进来。
他们让他坐在桌子上,他坐定之后,他们便轮流在他身上这里敲敲、那里捅捅。他们还给他测量了血压,检查了眼睛,总之都是医生那一套。他们还检查了他的膝跳反射,抽了血,还有其他各种项目。他不停地问:“我在哪儿?你们是谁?你们抽我的血要做什么?我的妻子在哪里?”但是那两人对他的问题一概充耳不闻。
他们埋头检查了好几个小时才结束,其间拒绝回答他任何问题,甚至对他说的话都没有回应。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全身赤裸,浑身酸痛,又冷又累。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人,而是个任人摆弄的物品。
“我们结束了。”一个医生说了一句,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他光溜溜地站在那里,不仅寒冷而且害怕,眼睁睁看着大门关上,他又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了。他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还要任凭陌生人的摆布。
“我做了什么?”他大声问,但是,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房间里陪伴着他。他感到如此孤独,仿佛来到了坟墓里。
七
哈罗德和露西尔两人跟平常一样,在前廊坐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气十分炎热,所幸还有一丝西风不时吹过,否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哈罗德和露西尔两人不由得感到,这个世界还是有温馨的一面的。
哈罗德坐着,默默地吐着烟雾,尽量不让烟灰落在新的卡其长裤和蓝色工作服上,那可是露西尔给他新买的。平常他们总是要拌个嘴、吵两句,但是现在两人都沉默不语,只通过阴郁的眼神、动作和那条新裤子来表达一种不安。
自从政府发布了复生者不许出门的命令之后,住在教堂的威尔逊一家就失踪了。牧师说,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哈罗德对此有自己的猜测:过去几个星期,弗雷德・格林一直上蹿下跳,到处煽动人们的情绪,反对威尔逊一家住在教堂里。
哈罗德有时会回想起当年的弗雷德。曾经,弗雷德和玛丽经常在周日一起来家里和他们共进晚餐。玛丽总是会站在客厅中间唱歌,声音婉转悠扬,而弗雷德就坐在旁边看她唱,像一个孩子在漆黑孤寂的森林里,突然遭遇了一场流光溢彩的狂欢节。
但是,玛丽突然患乳腺癌去世了。肿瘤扩散时她还很年轻,根本想不到去做这方面的检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弗雷德仍然很自责。后来,他就变了,现在的他跟当年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哈罗德还是记得,一九六六年那惨痛的一天,弗雷德陪着哈罗德一起磕磕绊绊穿过灌木丛,怀着共同的恐惧寻找那个失踪的男孩。
又是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巨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驶过路面的声音。尽管建筑工地设在阿卡迪亚中心位置的学校那边,距离他们家很远,但那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可辨,就好像专门在向这对老夫妻宣誓着什么。
“依你看,他们到底在造什么呢?”露西尔一边问,一边忙着补一条冬天磨坏的毯子。现在这个时候,正适合把坏了的东西修补一下。
哈罗德还是一边吐烟圈,一边看着雅各布在橡树下开心地跑来跑去,斑斑点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孩子正在唱歌,不过哈罗德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首。
“依你看,他们到底在造什么呢?”露西尔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笼子。”哈罗德说着,喷出一大团灰色的烟。
“笼子?”
“给那些死人造的。”
露西尔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把毯子扔在前廊上,又把针线等工具利索地收进针线包里,叫道:“雅各布,宝贝?”
“怎么了,妈妈?”
“跑远一点到院子里去玩吧,到木兰花旁边的灌木丛那边去,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找到几颗黑莓?晚饭之后吃几颗最好了,对吧?”
“好的,妈妈。”
孩子接到了妈妈的最新指示后,把手中的木棍当成了一把剑。他像上战场一样大吼一声,然后朝着院子最西边的木兰花丛一溜烟飞跑过去。
“要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露西尔大喊着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妈。”雅各布也用喊声来回应她,他挥舞着那把木头短剑向一排木兰树砍去。通常,妈妈都不让他跑得太远,甚至稍稍离开房子一点都不行,所以现在他特别开心。
露西尔站起来,走到前廊的栏杆边。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领子上绣了一圈白花,袖子上还别着几个安全别针,因为她觉得待在家里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用到安全别针。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还有几绺耷拉到了眼前。
因为坐得太久,加上还要陪雅各布一起玩,她的尾椎骨又疼了起来。她呻吟着揉了揉屁股,微微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沮丧。她两手放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地面。
“我受不了你的说法。”
哈罗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用鞋跟把烟踩灭,感受着胸腔中最后那团尼古丁慢慢消散。“好吧,”他说,“我不用那个词了行吗?我换成‘复生者’,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这个词能比其他说法好多少。你自己愿意人家叫你‘复生者’吗?听起来好像包裹被打回来一样。”
“你可以试着管他们叫‘人’。”
“但他们不是人——”从妻子的目光中,他明白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其实是一类……特殊的人,就这么回事。就好像我们称呼某人为共和党或者民主党一样,就好像用血型来归类某人一样。”他有些紧张地搓搓下巴,感觉到有硬硬的胡茬。他有些吃惊,自己怎么会连胡子都忘了刮呢。“最起码,”哈罗德把没刮胡子的问题先从脑子里推出去,接着说道,“我们得有个词称呼他们,这样的话,说起来的时候就都知道指的是这群人了。”
“他们不是死人。他们也不是‘复生者’。他们是人,这是明摆着的。”
“你得承认他们是一群特殊的人。”
“他是你儿子,哈罗德。”
哈罗德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儿子死了。”
“不,他没死,他就在外面玩呢。”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
又是沉默。空气中只有风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声音,还有雅各布用木棍敲打水沟边那排木兰树的树干发出的咔嗒声。
“他们在给那群人造笼子。”哈罗德说。
“他们不会干这种事的,大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们。他们人太多了,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遇到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虽然电视上那帮傻瓜的反应有点疯狂,但是我们确实对他们一无所知。”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叫他们‘魔鬼’,记得吧?”
“咳,此一时彼一时。我后来明白了,因为主告诉我关闭心门是不对的。”
哈罗德有点恼怒。“见鬼,你的语气就跟电视上的疯子一样,那帮人个个都希望在活着的时候就能自封为圣徒。”
“他们是被奇迹点化了。”
“他们没有被点化,他们是被传染了,被某种东西。你以为政府让他们都待在家里还能有别的原因吗?你以为咱们说话这会儿,他们在城中心那边造笼子还能有别的目的吗?
“我自己也亲眼看到了,露西尔,就是昨天我去城里买日用品的时候。城里遍布士兵、手枪、悍马、卡车,还有隔离栏之类的东西,满眼都是。隔离栏连起来能有好几英里长,全堆在卡车上,一摞摞的。那些身强力壮的士兵,只要是没拿枪的,都在忙着设置隔离栏。十英尺高,全钢的,顶端都是一圈圈的铁丝网。大部分隔离栏都架在学校周围,他们已经接管了整个教学楼,自从总统在电视上讲话之后,楼里就一个学生也没有了。我猜他们觉得咱们这个小镇子上没多少学生,不过这倒也是真的,所以让我们把学校搬到别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这所真正的学校就要变成‘死亡’集中营了。”
“你还在开玩笑吗?”
“至少是双关语。想让我再说一遍吗?”
“闭嘴!”露西尔跺着脚说,“你把人想得太坏了,你老是这样,所以你的脑子总纠结不清,所以你连奇迹在眼前发生都看不明白。”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
露西尔大步穿过前廊,一巴掌扇在了丈夫脸上。清脆的声音传到院子里,就像是小口径手枪射了一发子弹。
“妈妈?”
雅各布突然出现,就好像平地上冒出了一片阴影。露西尔全身还是抖个不停,浑身的血管里都充满了愤怒、悲伤和肾上腺素。她的手掌仍感到刺痛,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一时间甚至不确定那还是不是自己的手。
“什么事,雅各布?”
“我要一个碗。”
孩子站在前廊的台阶下面,T恤衫在肚子前面兜成一个口袋,里面满满的都是黑莓,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的嘴巴也给染成了蓝黑色,紧张地撇成了一个弧度。
“好的,宝贝儿。”露西尔说。
她推开纱门,带雅各布进屋。两人慢慢走到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免得那些珍贵的浆果掉出来。露西尔在橱柜里面找了半天,翻出一只她很喜欢的大碗,然后和儿子一起仔细地洗起这些果子来。
哈罗德一个人坐在前廊,好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了抽烟的欲望。露西尔以前只扇过他一次耳光,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了。时间太久,他都不太记得到底为了什么事,好像是因为他说了岳母一句什么话。当年他们都还年轻,很在乎彼此的这一类评价,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跟当年一样,他这一次犯了大错。
他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又向四周看了看,想找点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坐着听屋里面的动静。
他只听到孩子的声音。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雅各布一个人,他想——或许也希望——他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在他的脑子里,从一九六六年开始的多年来的记忆,螺旋似的慢慢冒出来。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害怕。自从雅各布死后,他这些年已经逐渐适应了,不是吗?他为自己,为自己的生活感到骄傲。没什么可遗憾的,他也什么都没做错,不是吗?
他的右手伸进口袋,底部有个打火机和几枚硬币,就在旁边,他的手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银十字架。几个星期以前,这枚十字架好像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经年累月的摩挲已经让十字架变得十分光滑。
他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或者说是一种感觉,因为太过清晰理智而变成了一个念头。它在他混沌的记忆深处潜藏了很久,和他对自己父母的记忆埋在一起。这份记忆已经太久远了,因此变得只有芝麻粒那么大,躲在头脑中那一点点微光之下。
也许这件事,他脑海中的这个念头或者感觉,是某种更容易感知的东西,比如说做父母的感觉。这些日子,他考虑了很多为人父母的事情。这五十年来他都不曾再扮演过父亲的角色,现在要重操旧业,似乎太老了一点。但他似乎又再次被神奇的命运所牵引——哈罗德觉得自己和上帝没什么交情,所以不愿意把这一切归结为神的旨意。
哈罗德思考着,为人父母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只做了八年父亲,但这八年虽然已经离他远去,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记忆。雅各布死后的头十年里,他经常会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像一阵巨浪将他压住。有时候在他开车下班回家的路上,这种情绪就会突如其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露西尔。现在人们都把这种情绪叫作“惊恐发作”。
哈罗德不想和“惊恐”之类的事沾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感到惊恐。那时他总是浑身颤抖,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所以他只好将车停到路边,身体还像筛糠一样,于是赶紧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上一口。他能感觉到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甚至连两只眼睛也在抽搐。
后来,这种感觉渐渐消失了。有时,关于雅各布的记忆还是会在脑子里飞速滑过,就好像当你盯着一轮明亮的满月,再闭上眼睛时,视线里本应只剩下黑暗,但是脑子里仍然残留着月亮的影像。
此时此刻,当哈罗德用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银十字架,他感到那种情绪又发作了,他的眼睛开始鼓突出来。任何男人面对赤裸裸的恐惧情绪时,都会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跟妻子服软,将自己的想法深深埋在心里。哈罗德正是这么做的。
“好啦。”他说道。
两人并排穿过庭院。哈罗德慢慢地平稳地走着,雅各布则转着圈子。“多陪陪他,”露西尔终于说话了,“就你们两个,出去做点什么,就跟你们以前一样。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于是,现在他们正在一起,哈罗德和他复生的儿子,两人在大地上走着,但是哈罗德根本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
所以他们就只是走走。
他们穿过了庭院,然后走过房屋最边缘的地界,最后来到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并一路走向高速公路。虽然按照规定,复生者必须待在各自的家里,但是哈罗德还是带着儿子来到了公路边。这里有军用卡车来来往往,沥青路面也被太阳晒得发软;那些士兵从他们的卡车和悍马里向外看,看到了这个复生的小男孩,以及身边那个憔悴的老人。
一辆经过的悍马刹了一下车,然后越过中线,顺着高速公路,轰轰隆隆向他们开过来。哈罗德不知道此时的感觉是害怕还是解脱,但雅各布肯定害怕了,他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躲在他的两条腿后面,悄悄地四下里看。此时,悍马慢慢停下来。
“下午好。”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四方脸军人从后座的窗户边打了个招呼。他有着金色的头发,下巴方正,蓝色的眼睛让人觉得遥远而冰冷。
“你好。”哈罗德说。
“两位先生今天还好吗?”
“还活着呗。”
军人大笑起来,他在座位上身子前倾,打量着雅各布。“那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我?”
“是的,先生,”军人说。“我是威利斯上校,你是谁呢?”
孩子从父亲腿后边走出来,说:“雅各布。”
“你几岁了,雅各布?”
“我八岁了,先生。”
“哇噢,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年纪!好多年以前我也是八岁,你知道我现在几岁了吗?猜猜看。”
“二十五岁?”
“差太远了!不过谢谢你。”上校咧嘴笑着,把胳膊放在悍马后坐的窗框上,“我都快五十岁了。”
“哇!”
“你这声‘哇’倒是没错!我确实是个老家伙了。”然后他转向哈罗德,“您今天好吗,先生?”他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还好吧。”
“您的名字,先生?”
“哈罗德。哈罗德・哈格雷夫。”
威利斯上校扭头看了看卡车里一名年轻一些的士兵,那个士兵正在做记录。“今天这么大太阳,你们两位先生是要去哪儿?”上校问道。他抬头看了看金灿灿的太阳和湛蓝的天空,还有小片的白云懒洋洋地从地平线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没想要去哪里,”哈罗德说着,并没有看天,而是一直看着这辆悍马,“我们就是出来舒展一下腿脚。”
“你觉得你们这腿脚还要‘舒展’多长时间?两位先生需要搭我的车回家吗?”
“我们既然走到这里了,”哈罗德回答,“就肯定能原路走回去。”
“我不过是想帮个忙,哈……格雷夫先生,对吧?哈罗德・哈格雷夫?”
哈罗德抓住雅各布的手,一动不动地站着,后来上校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威利斯上校转过头,跟驾驶座上的年轻士兵说了几句,然后对老人和他的复生儿子点点头。
悍马咔哒咔哒发动起来,随着一声轰鸣,开走了。
“他是个上校,”雅各布说,“可是他真客气。”
哈罗德本能地感觉应该回家了,但是雅各布带着他走向另外一个方向。孩子一直牵着父亲的手,拐到北边,带着父亲走到树林那边的灌木丛穿过去,一直来到树林里面。他们在松树下面溜达,间或还有一棵白橡。他们不时听到不远处有动物跳过的声音,鸟儿从树顶扑啦啦地飞起来,还有风声。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松树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气息,似乎远处的天空不久就要下雨。
“我们这是去哪里?”哈罗德问。
“一头跑得很快的鹿会变成什么?”雅各布问。
“我们要是迷路就糟了啊。”哈罗德说。
“高速‘公鹿’。”
哈罗德大笑。
很快,空气中飘来水的气息,父子俩继续向前。哈罗德一下子想起来,当年他、雅各布,还有露西尔,曾经一起到瓦卡茂湖附近的一座桥上去钓鱼。那座桥不高,这也算件好事,因为钓了半小时鱼之后,露西尔觉得把哈罗德推到湖水里更好玩,但是当他看到她走来时,却一个闪身,又用胳膊肘轻轻一推,结果是她尖叫着掉到水里去了。
当她好不容易从水里钻出来,爬到堤岸上的时候,可真够好瞧的:牛仔裤和棉质衬衫都贴在身上,头发不停地滴着水,还挂着几片叶子,都是岸上的灌木丛里来的。
“妈妈,你抓到什么了?”雅各布问道,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去了。
然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哈罗德抓着雅各布的胳膊,露西尔抓着他的脚,两人大笑着把他扔到了水里。
这事好像就发生在上一个星期,哈罗德忍不住想。
然后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只有一条河横亘在雅各布和哈罗德面前,颜色深沉,水流缓慢。“我们可没带替换的衣服,”哈罗德盯着河水说,“你妈会怎么想啊?要是我们两人回家的时候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那可是没好日子过了。”哈罗德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已经脱下鞋子,卷起裤腿,露出两条苍老的细腿。记忆中,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干过了。
他帮雅各布也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雅各布咧嘴笑着脱掉衬衣,沿着堤岸的斜坡跑下去,跑进河水中,直到水没到腰部。然后他把头扎到水底下,再钻出来,哈哈大笑。
哈罗德摇摇头,却不由自主地也脱掉衬衣,然后以老年人最快的速度跑到河水中,来到孩子身边。
他们互相泼水玩,直到两人都累得几乎散了架。然后他们吃力地慢慢从河里爬上岸,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像两条鳄鱼一样躺下来,让阳光按摩他们的身体。
哈罗德很累,但是很开心,他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透彻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蓝天和树丛。三棵松树从土地上挺出来,到了半空中就交错成一团,挡住了阳光,此时的太阳已经处在下山的方向。哈罗德很好奇,三棵树的尖顶是怎么交叉在一起的。他躺在草地上,仰头盯着看那几棵树,看了好长时间。
哈罗德坐起身来,一阵酸痛渐渐蔓延到全身。的确,他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年轻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膝盖蜷到胸前,挠了挠下巴的胡茬,向河水那边看去。他以前来过这里,一点不差,就是这个地方,当时也有三棵树懒洋洋地在土地上挺立着,树顶在不太高的地方交错在一起。
雅各布在草地上睡着了,温暖的阳光慢慢晒干他的身体。虽然大家都在说复生者睡觉有多么困难,但是他们真睡着的时候,似乎是非常惬意、完全放松的休息。孩子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踏实,谁看到都会这么说,好像他身体里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只有那舒缓自然的心跳在继续。
他看起来就像死了,哈罗德想。“他确实死了。”他低声提醒自己。
雅各布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高处的蓝天,眨了眨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爸爸?”他喊道,“爸爸?”
“我在这儿呢。”
看到自己的父亲,孩子突如其来的恐惧又瞬间消失了。
“我做了个梦。”
哈罗德本能地想要让孩子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讲一讲他的梦,好多年以前,他就会这么做。但是这不是他的儿子,他提醒自己。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这一天把雅各布・威廉姆・哈格雷夫带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身边的这个东西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它只是死亡对生命的模仿。它走路、说话、微笑、大笑,以及玩耍,一切都跟雅各布一样,但它不是雅各布,不可能是雅各布。按照天理和自然规律,它不可能是他。
即便有某种“奇迹”使它成为了他,哈罗德也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然而,就算这不是他儿子,就算这只是某些光线和发条装置组成的精妙结构,就算身边坐在草地上的只是他的想象,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还是个孩子,而哈罗德没有那么无情,也还没有老朽到会对一个孩子的难过无动于衷。“跟我说说你的梦吧。”他说。
“记不太清楚了。”
“有时候梦就是这样。”哈罗德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重新穿上衬衣。雅各布也一样。“是不是梦到有人追你?”哈罗德问,“很多人都会做这种梦,我就经常梦到。有时候特别吓人,有人在后面追你呢。”
雅各布点点头。
哈罗德见他没说话,就自顾自继续说道:“那么,就不是高空坠落的梦咯?”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会在梦里又伸胳膊又踢腿!”哈罗德伸出胳膊,又踢了两下腿,算是给孩子做了一个夸张的大大的示范。他衣服穿了一半,浑身还湿着,伸胳膊踢腿的动作比几十年前看起来要傻。“那样我就得把你扔到水里,好让你醒过来!”
就在这时,哈罗德想起来了。他浑身一凛,都想起来了。
这个地方,就在树顶交错在一起的这三棵树下面,就是多年以前他们发现雅各布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和露西尔开始感受到伤痛;在这里,他们曾经相信的所有关于生命的承诺都化为泡影;在这里,他曾经抱着雅各布,浑身颤抖着失声痛哭,而孩子的身体在他怀里毫无生机,一动不动。
哈罗德已经意识到他所在的地方是哪里,就在熟悉的三棵树下,有个很像他儿子的东西正在身边,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大笑。
“真是这样。”他说。
“是什么?”雅各布问。
哈罗德只能以更多的笑声作答,然后两人都笑起来。但笑声很快便戛然而止,因为他们听到士兵的脚步声从树林里传来。
后来,几名军人很有礼貌地将来复枪留在了悍马车上,他们甚至也没把手枪握在手上,而是放在了枪套里。威利斯上校是几名士兵的头领,他说话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像斗牛犬一样前倾。雅各布藏在了父亲的腿后面。
“我也不想这样,”威利斯说,“我真诚地希望能不这么做,但是你们两人现在应该在家待着。”
哈罗德、露西尔、雅各布,还有其他无数人,将由此开始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但是,目前为止,只有笑声。
尼克·萨蒂尔、埃瑞克·贝洛夫、蒂莫·海得菲德罗切斯特小镇平静的街道上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到处都是标语,上面写着英德两种文字,其实就算没有英文,那些德语也很容易理解。已经好几天了,人们包围那所房子,挥舞着拳头大喊大叫,还不时有人将砖头或者玻璃瓶子扔到墙上,摔得粉碎。因为扔的人太多了,碎裂的声音已经不会吓倒任何人。
很多牌子上的标语都写着“纳粹滚回去!”“滚回地狱吧,纳粹!”另外一些标语这样写道。
“他们只是在害怕,尼古拉斯。”格申先生的脸有些扭曲,他一边说,一边向窗外看了看,“这对他们来说确实难以忍受。”他身材瘦小,胡子花白,唱歌的时候声音总是颤巍巍的。
“对不起。”埃瑞克说。他比尼克大不了几岁,在格申先生眼里仍然是个孩子。
格申先生蹲在尼克和埃瑞克坐的椅子前,确保自己不会成为窗前的目标。他拍了拍尼克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和全家人都下定决心了。”
尼克点点头。“是妈妈让我参军的,”他说道,“她很崇拜元首,但我只想上大学,然后做个英语老师。”
“不堪回首的过去。”蒂莫说。他跟尼克一样大,但并不像尼克那么优柔。他黑头发、瘦脸庞、尖下巴,一双眼睛也是黑的,看起来十足纳粹的模样,尽管他并没有做过纳粹的那些事。
屋子外面,士兵们忙着隔开人群。过去这几天,他们一直都在将示威者控制在房屋外围。后来,几辆黑色的大型卡车隆隆地开到格申家门口的草坪上,一个急刹车,停下来。士兵纷纷从车上跳下来,手中齐刷刷地端着步枪。
格申先生叹了口气。“我得试着再跟他们谈谈。”他说。
“他们想要的是我们。”说着,埃瑞克指了指另外六个纳粹士兵。格申一家已经勉勉强强把他们藏了一个月,他们还都只是大男孩,对当前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派迷茫,就好像他们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他们想杀的人是我们,对吗?”
屋外人群中,有人拿了扩音器,开始对格申的房子大声喊话。人群跟着他欢呼起来。“滚回地狱去!”他们大喊。
“带上您的家人离开这里吧。”尼克说。其他士兵也纷纷表示赞同。“已经相持了这么久,我们投降。我们参与了战争,理应被抓起来。”
格申先生咕哝着又蹲下来,瘦削苍老的身体瑟瑟发抖。他将双手放在尼克的胳膊上。“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他说,“这还不够赎罪吗?我们不会把你们交给他们,我们会向他们证明,战争都是人类造成的,那些远离战争的人应该保持理智,他们能够和平共处。就连我这个犹太糟老头全家也能和几个德国小男孩住在一起嘛——就算他们身穿疯狂的军装,还念着可怕的口号。”他看了看妻子,“我们一定要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宽恕。”
她也回看了丈夫一眼,神情如他一样坚定。
楼上又传来一扇窗户碎裂的声音,接着有什么东西嗖嗖作响,似乎砸到了窗边的墙上。更多的“嗖嗖”声传来,一团白色云雾笼罩着窗户。
“瓦斯!”蒂莫说着,已经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没关系,”格申先生温柔地说,“我们别抵抗了,”他看着这些德国士兵,“我们放弃抵抗吧,他们只是想逮捕我们。”
“他们会杀了我们的!”蒂莫说,“我们非得跟他们打一仗不可!”
“没错。”埃瑞克说着,站了起来。他走到窗户边向外瞄,数了数外面拿着枪的有多少人。
“不行,”格申先生说,“我们不能这么做。如果你们跟他们打起来,他们真的会杀了你们,这样大家只会记得一件事——一屋子纳粹士兵,虽然从坟墓里重返人间,唯一会做的事情仍然只是打仗和杀人!”
大门口嘭嘭作响。
“谢谢您。”尼克说。
接着,大门被攻破了。
八
三个星期以前,露西尔那个坏脾气的丈夫和复生不久的儿子被逮捕了。露西尔觉得这简直是胡来,他们又没有拒不合作,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死而复生,为什么要这么小题大做?然而,这两个人的行为确实都违法了。随便哪个律师都会承认,哈罗德・哈格雷夫是个不把法律当回事的倔老头,而雅各布死而复生的身份也同样不容置疑。
但是,露西尔根据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是非标准,十分坚定地认为,整件事情要说有谁做错了,那就是调查局。
她的家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什么都没干,不过在私人领地上散了个步而已。注意,不是政府的地,而是私人拥有的土地;他们在散步的时候,刚好经过了调查局开车行驶的高速公路,那些人就跟踪他们,并且把他们抓了起来。
两人被抓之后,露西尔不管怎么努力,夜里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而睡意真正袭来的时候,往往像法院传召一样令人毫无防备。比如说现在,露西尔正跌坐在教堂的座位上,身上还穿着做礼拜才穿的漂亮衣服,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边,就像个错过了午睡时间的小孩。她有些出汗,六月份了,每天都是桑拿天。
睡梦中,露西尔看到了鱼。她梦见自己站在人群中,大家都饥肠辘辘。露西尔的脚下,有个能装五加仑水的大塑料桶,里面盛满了鲈鱼、鳟鱼还有欧洲鲈鱼,石首鱼。
“我来帮你们,过来吧,”她说,“到这里来,拿这条。这边,抱歉。对,请拿这条。过来吧,抱歉,这边,抱歉。”
她梦中的那些人都是复生者,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觉得这好像很重要。
“抱歉,这个给你,我会想办法帮忙的。抱歉。不,别着急。我会帮你的,拿着。”她的嘴唇下意识地翕动,整个人仍然歪倒在椅子上。“上帝啊,”她大声说道,“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接着她醒了,发现整个阿卡迪亚浸礼会教堂的信徒都在盯着她看。
“阿门,”彼得斯牧师站在讲道台上,微笑着说,“哈格雷夫姐妹就算是在梦中,还在想着帮助大家。那么我们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在醒着的时候各尽所能呢?”然后他继续布道,根据《约伯记》的故事教育大家要耐心。
在教堂里睡着已经让她十分不好意思了,现在还干扰了牧师布道,露西尔觉得更加尴尬。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彼得斯牧师布道的时候经常分心。他似乎满头愁绪、满怀心事,尽管他的信徒中没人猜得出确切原因,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牧师有些焦虑。
露西尔坐直身子,擦擦额头的汗,喃喃地嘟囔了一句迟到的“阿门”,表示自己明白了牧师讲道中的某个要点。她的眼皮还是又沉又涩。她摸出自己的那本《圣经》,打开来,睡眼惺忪地找到彼得斯牧师正在讲道的章节。《约伯记》不是《福音书》中最长的一章,但是也不算短。她笨手笨脚地翻页,终于找到了准确的那一节。她看着书页,紧接着又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礼拜已经结束了。空气凝滞,长椅上的人也走了,好像主突然决定要到别处去一样。牧师还和他那娇小的妻子在一起,露西尔仍然记不得她的名字。他们坐在前排的座椅上,回头看着这位老人家,温柔地咧嘴笑着。
彼得斯牧师先开口了。
“我想过好多次,布道的时候可以放点烟花,但是消防局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后来,呃……”他耸了耸肩,西服马甲下的肩膀就像是两座隆起的高山。
他的额头上挂着闪亮的汗珠,但仍然穿着深色的羊毛马甲,一动没动,脸上的神情正是献身上帝的人应有的表情:忍耐。
然后他的娇小妻子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小,丝毫不引人注意。“我们很担心你。”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插着花朵的小帽子。就算按照传统礼节来说,她的笑容也很浅。她看起来不仅时刻准备着,而且似乎是迫不及待的,随时都会晕倒。
“不用担心我。”露西尔说,她坐直身子,合上《圣经》捧到胸口,“主会帮我渡过难关的。”
“我说,哈格雷夫姐妹,你可不能抢了我的台词。”牧师说着,又咧嘴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他的妻子伸手越过椅背,一只小手搭在露西尔的胳膊上。“您看起来不太好,您已经好久没睡觉了吧?”
“我刚才就在睡嘛,”露西尔说,“你不也看到了吗?”她咯咯笑了两声。“真抱歉,这不是我平时的样子,一定是我那个不着调的老公通过我的嘴在说话,他真是个魔鬼。”她把《圣经》紧紧抱在胸前,叹了口气,“教堂不就是最适合安息的地方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如此安心呢?恐怕是没有了。”
“在家呢?”牧师的妻子说。
露西尔说不清她这么问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想羞辱自己。不过看到她那娇小的身材,露西尔决定不再怀疑她。
“现在家已经没有家的样子了。”露西尔说。
彼得斯牧师把手放在露西尔胳膊上,和妻子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我和贝拉米探员谈过了。”他说。
“我也是。”露西尔答道,她绷起脸,“我打赌,他对你说的话和他跟我说的一样。‘我无能为力’。”露西尔又叹了口气,整了整头发,“他既然什么也干不了,跟我们一样无权无势,那他当个公务员有什么用呢?”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政府的权力可比底下办事的人大多了。我肯定贝拉米探员已经尽他所能来帮我们了。他还算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并不是他要把雅各布和哈罗德关起来的,是法律。而哈罗德也是自愿和雅各布待在一起的。”
“他还能怎么办呢?雅各布可是他儿子!”
“我知道。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点。贝拉米跟我说,本来那里应该只关押复生者的,但是一些人和哈罗德一样,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亲人,所以现在……”牧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他又说道,“但我觉得这其实是最好的,我们不能让亲人分开,至少不能完全离散,不能像某些人希望的那样。”
“他自愿留下的。”露西尔低声说,似乎要提醒自己什么。
“确实如此。”彼得斯牧师说,“贝拉米会关照他们两人的,我说过,他是个好人。”
“我过去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我最初遇到他的时候。虽然他是纽约人,但看起来似乎还不错,我甚至都没有因为他是黑人而带有偏见。”露西尔特别强调这一点。她自己的父母都是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者,但是她已经明白了很多。她从上帝的教导中学到,人就是人,他们的肤色不重要,就跟他们穿什么颜色的内衣一样不重要。“但是,我现在再看到他,”她接着说,“就会想,一个有教养的人,不管是什么肤色,怎么能参与这种行为呢?怎么能随便绑架别人,何况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就这样把他们从自己的家里带走,关进监狱呢?”露西尔的声音仿佛暴风雨来袭。
“好啦,好啦,露西尔。”牧师说。
“好啦,好啦。”他妻子跟着重复道。
彼得斯牧师从长椅那边绕过来,坐在这位老妇人旁边,用长长的手臂拥住她。“那不是绑架,当然,我知道他们做事的方式确实让人感觉像绑架。调查局只是想……其实,他们应该只是想帮忙而已。现在复生者太多了,我觉得调查局只是不想让民众感到害怕。”
“他们用枪指着老人和孩子,把他们带走,难道这样民众就不害怕了?”露西尔的双手突然下意识挥动起来,差点把手上的《圣经》都弄掉了。她说话的时候一生气,就忍不住会两手乱动,“三个星期不给他们自由,就这样做吗?随便把他们关进监狱,都没……没……见鬼,我说不清,都没给他们上诉的机会,也没走任何法律程序,这样对吗?”她把目光投向教堂中的一扇窗户,教堂在山下,但是即便从她现在这个位置,也能看到远处的镇子。她能看到镇中心的学校,里面刚刚建好的楼房和栅栏,闹哄哄跑来跑去的士兵和复生者,以及没有被栅栏围起来的一栋栋房子。她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远处,在镇子的另一边,那是被树丛掩映、远得看不见的镇子边缘,乡村的延伸地带,就是她的家。现在里面黑漆漆、空荡荡的。“主啊……”她说。
“好啦,好啦,露西尔。”牧师的妻子说,虽然没什么用。
“我一直对马丁・贝拉米说,”露西尔接着说道,“我一直告诉他,这样做是错的,调查局没有权力这么干,但他只会说自己对此无能为力,说这些都是威利斯上校决定的,一切都得听这个人的。他说自己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他也是个人,对吧?难道人不是能够办到很多事情吗?”